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要靠岸了!”
来往乡镇的船只总是多,且大多是商船。商队所用的船较村人出行使用的扁舟规模要大上许多,设有专门的客舱和用来囤放货物的暗舱。虽然商船的所有权挂在商队名下,然但凡能叫出名姓的商队背后都必然少不了世家的支持。事实上,能拥有商船的世家在此地不过几户,他们大多会将绘有象征世家标志图样的旗帜挂在醒目处。寻常百姓或许不清楚那旗帜的含义,但凡知道些门道的,便能一眼认出那些挂着旗子的商船和商队背靠谁家。虽说世家在当地威望极大,权力上甚至隐隐有与地方官府叫板的趋势,但也偶尔有胆大的意图杀人越货。家徽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告诫那些非法之徒,若要对船上货物动手,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码头上有嗓门颇大的行头在招呼名下的脚夫搬货。每个地方管理上都略有差异,但在他们村,行头通常都是村里管事的人指派。也就是近些年会在他们村停靠的商船多了起来,有村民瞧中了其中的利益,便开始设法揽私活。一个村镇就那么大,一旦有人赚到了钱,便会有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商队的人可要比阴晴不定的庄稼地大方多了,慢慢的村里的青壮年都日夜守在码头,有商船靠近便争着卖力气。若是没活儿的时候,为了不被其他同行抢了先,他们就在附近的茶馆吃着些便宜的茶,一等就是大半天。最荒唐的时候,地里没人干活了,却是茶馆的门前人满为患,都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青壮年。
这当然不行了,村长很快便作了对策。他们先是在村民中筛出一批识字的,让他们管理码头,与商队交接。他们是村里最早得知商船会在何时到访的人之一,他们会提前选好愿意去码头卸货的苦力,尽可能雨露均沾到每一家都有赚钱的机会而不荒废了田地。不用同旁人抢活儿确实轻松了不少,但村里却是要从他们的工钱中抽去一部分费用。村人当然不同意了,觉得这就是明晃晃在抢钱。然而一旦有了能代表整个村说话的人与商队方接应,商队的人又哪里再会听他们那些粗人的话。若是闹得大了,行头点人时便不再从他们家抽人,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忍气吞声,但背地里嘴上却是很不干净的。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中,却是混了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身影在其中。他和那些人高马大的村里人一同搬着相当重量的货物,只是身形实在不比其他人,装着货物的箱子并不安分待在他的身上。故而他只能用麻绳将那些货物一箱箱捆扎实了,再设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如此,他扛着货物的背影仍是晃晃悠悠的,瞧着让人不大放心的模样。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也被麻绳摩擦得隐有溃烂之势,尤可见那下头的皮肤也是无一好肉,肩颈和腰身上擦出的伤口常年难愈,透着青紫的疤。
眼尖的行头一眼便从那些人里瞧见了他,一把将人从脚夫中提了过来。
“又是你小子!申木春,你一个姑娘家家,成天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干什么!”
这次当班的行头是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同大多赤着上身出力气的脚夫们不同,他穿戴整齐。整场交涉中他不用出什么力气,只要做些清点人数、货物,核算工钱的文职即可。他是一个性格相当认真,认真到申木春都觉得有些实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被他抓到的申木春此时作男子打扮,她的头发被草绳和破布简单束了起来。被行头一揪,那个为了掩人口目而总是低沉着的脑袋便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痛得龇牙咧嘴,顺着行头的力气仰着脸,露出那厚重刘海下特意藏起的丑陋胎记。从皮相上看,她看着可以说是相当年幼,实际上也确实离成年也差些年月。
“放开我!”
申木春挣扎着,张牙舞爪地要去咬那行头的胳膊。她身手确实矫健,行头没把她当回事儿,险些真让她得逞。行头一面说着她“姑娘家家”,却是没给她一个女娃该有的待遇。他拽着申木春的胳膊,就算后者再不情愿,他也和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生拉硬拽般赶了出去。
“滚吧,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做完这一切,行头大概是觉得碰她就是脏了自己的手,相当刻意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拍去身上沾染的晦气似的。申木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在被行头发现前,她也跟着一起做了活,那么她理应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要我滚,可以,把我那份工钱给我,我立刻滚!”申木春扯着嗓子,完全没有个女娃娃该有的模样,她插着腰,将手伸到行头跟前,“麻溜的!我没功夫和你在这耍嘴皮子。”
“要钱?”行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小毛贼!谁知道你手脚是不是不干净,有没有偷船上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工钱?做梦!”
见行头不认账,申木春的表情变得更是凶狠起来。行头转身就要走,男人步子大,一步顶她好几步。但申木春仍是几步向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张开双臂不让行头离开。
“我呸!我看你就是想私吞!污蔑我是贼?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东西了!我什么时候偷了,你说啊!”申木春啐了一口,“张嘴就来,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找船主人,看他怎么治你!”
“你当船主人会听你一个小乞丐的话?痴人做梦!”行头不屑道,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申木春的脚边,“你不是要钱吗?成,就当我大发善心,自掏腰包请你吃酒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有多远滚多远去。”
申木春看都不需得看,便猜到以行头的个性不会那么容易要回自己的那份。她不依不饶,固执地挡在行头的前面。行头气急了便要动手去推她,申木春便顺势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耍赖。
“打人了!打人了!欺负女娃了!”
岸边的地上因为湖水浸润了土壤早就变得泥泞不堪,申木春不管不顾打着滚,身上便跟着沾满了泥污。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多么狼狈,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泥手去抓行头的衣摆和裤腿,很快行头那身干净的衣料上便出现几个脏兮兮的泥手印。申木春确实很用力,那些有泥手印的地方布料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撕裂声。
“你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场许多人都见他确实推了,却也没人为申木春说话,只是围着看热闹,“行,就算我推你了,那咋了!我点你了吗你就来,你不请自来,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我现在把工钱结给了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申木春说,“别当我不知道,每次要人你们都跳过了我家!从未点过又谈何我坏了规矩?是你们不讲理先!”
行头冷哼一声,手上却是狼狈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带。
“你当我为什么要跳过你家,你父母不要你们兄妹,你又克死你哥。我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说你家可还有一个男丁?我们要的是能做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你一个胳膊还没我一半粗的小女娃能做什么?别累死在我这儿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那你申家可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言罢,行头一把将人甩开,看着身上被女孩儿弄脏的衣服很是痛心。
“起开吧你!”
他那被迫沾上泥点子的衣袖甩在了申木春的脸上,威力倒像是鞭子,抽得女孩儿竟是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行头没有顾她,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申木春的泼辣在村里出了名,不得目的不罢休,此时却没再纠缠他,反倒是透着古怪。他虽仍梗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还回头观察申木春的动静。只见申木春出着神,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很快那脏兮兮的脑袋就又阴气沉沉低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却是认真地将那落得到处都是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看热闹的人很多,穷苦的人也多,却是无人打搅她,只让申木春一个人在那宽阔的道路上默默做完了那些,又形影单只,一个人慢慢地走了。
有人说,她就是个可怜的女娃娃,让着点就让着点吧。行头却只是叹气,可怜是可怜,但脾气那样刚烈,气上头来哪里还顾得她可怜不可怜!
大概是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船主人的注意,他手下的女侍从便来打听情况。那个侍从的皮肤如雪般白皙,甚至能说得上是苍白,令人很难不想到死人也是那般惨白的颜色,着实是不祥。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宽敞的黑衣,布料和上头绣着的花纹看起来并不是本地爱用的款式,倒有些异域风情。可惜她的身材干瘪,又如纸般纤细脆弱,倒是看着不大衬那身打扮。她的面容总给人以模糊的印象,好似五官都黏合在了一起,相处下来只记得她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雪白的肌肤和乌发黑衣了。
侍女并不是爱寒暄的性格,走路步子也总是轻。行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侍女到了自己的身边,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当自己见着的不是活人,而是鬼影。
“何事喧哗?可是货物出了问题?”
“无事、无事,”行头有些紧张,用衣袖按压着擦去了额角泌出的汗珠,他眼睛一转,只是避重就轻道,“村里有个疯婆娘,已经打发走了罢了!”
从侍女的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态度,但行头却小心翼翼的,船主人不出面,那很大程度上侍女的态度就代表了商队。好在侍女应该是接受了行头的说法,她点点头,朝着申木春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申木春走了许久,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过了桥,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往山坡上去。为了方便马车通行,通往村子的主干路都被精细修过。而她却只往那人腰般高的草垛里去,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着一条肉眼可辨的路。那条路是野草和雪子般的小花铺就的,申木春一天下来走过许多次,就是无路也让她硬是走出一条路了。
那山坡上有且仅有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她哥哥还在时,那屋子一般是不用来住人的。这里离村里虽说不远,借着地势也能瞧见村子和码头,往来却总是不大方便。他们的父母虽然弃他们而不顾,却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些房产。村里头留下的房子虽然也说不上大,却很是宽敞。她还记得她的哥哥看见空无一物的房子时,虽然心里难受,还是摸着她的脑袋,同她说笑,安慰她,说要他们二人一起努力再将这里填满。
那样好的哥哥,那样好的申木归,却是在听说有西域来的商人高价收购药材后,带着家里那条陪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狗儿一同进了山,谁知一别便是再没了音讯。
她的脸上天生长着那样的胎记,虽然村里人不总拿她的面相说事,看见她时那眼里的惊惧却不作假。究竟是怎样的脸,会惹得村里人如此顾忌自己。申木春不敢照镜子,偶尔去湖边置蟹笼时,那水面上隐约照着些人影,她也害怕能从里头照出自己的模样来,故而总是不大肯靠近。
她的哥哥失踪时,她也求过很多人,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后来,申木春才知道,他们是觉得申木归大抵也受不了申木春这样的妹子,和她父母一样偷偷跑了。申木春只觉得荒唐,他们总是有再多借口排挤他们兄妹,心里觉着旁的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那也是申木春最后一次向村里求助。很快,她带着本就不多的行装,搬进了那座小屋。
申木春心想,她的哥哥一向谨慎,说不定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回不来罢了。但若是回来了,想来也疲困交加,那她在这里准备好被褥和吃食,等哥哥回来了她便能第一个照应上。届时她和哥哥一起回村,总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人的嘴!
申木归带走的狗儿年龄也不小了,那双能通人性的兽眼也不再透亮,而是生着些浑浊的白垢。虽然眼神不好使,却是有着一手能辨识草药的本领来。据说在申木春还小到记不清事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要肯吃苦就能有许多能谋生的活计。为了能养活一家四口,她的父亲和申木归经常进山挖些野菜,运气好时还能找到些笋子回来。却不想那野菜里混着毒草,人吃了便高烧不退,还上吐下泻。还是那狗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把野草,她的母亲死马当活马医,将那野草熬成菜汤给他们喝了,竟是好全了。
狗儿陪着他们过了最穷困的那段日子,直到年迈才产下了这么一窝肉嘟嘟的小狗崽。想当初这么一窝只晓得趴在狗妈妈肚皮下昂着肉脖子喝奶的小狗,却长得那么快,可以围着申木春的脚边用尾巴抽打她的腿了。
狗尾巴摇起来着实用力,申木春从里头捞出一只小狗抱在怀里,另外两只便哼哼唧唧地扒她的腿,模样很是可爱。故而申木春总是疼它们,不舍得要他们进村。
申木春有些沮丧,自己没本事,就连狗儿都只能拘在家里,她怕她护不住。
“只是等着,我心里总是没底,”申木春将脸埋进那热乎乎的狗肚子里,小狗的前爪就这么乖巧地搭在她的头顶,“哥哥一贯不让我进山里,说山路弯弯绕绕,说山里有毒虫猛兽,但他自己却还是去了。”
“狗儿,狗儿,我好害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也不知狗儿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察觉到了申木春的情绪,他们仍是扑着申木春的腿。一个个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却是用力过猛仰面摔了去。小狗的身体平衡性总是好,摔了跟头又很快转过身来,对着她吐着舌头摇尾巴。
她翻箱倒柜,好容易才从家里的衣箱中找出件申木归的旧衣来。狗儿们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识出哥哥的气味来,但再小的可能她也不愿放过。她将衣物缠在腰上,申木归进山时,常带着用粗壮的树枝做的拐杖,和陶瓷质地的训狗铃。申木春模仿着申木归以前做的那些准备,训狗铃跟着申木归一起下落不明,她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只能是在挑选木棒时另选了一截短且粗的,敲打在木棒上能发出些沉闷的声响,权当铃铛使了。
狗儿们常年被申木春关在小屋里,大约是为能出门透气感到欢欣雀跃。它们在草丛里扑着小虫,好不快活。却又不肯离申木春太远,听见木棒敲打的声音,它们便从远处蹦跳着来,用毛绒绒的狗脑袋去撞申木春的腿。
山路确实崎岖,却又没有申木归说的那样险恶。为了找申木归,她一人进山过许多次,却也忌惮进得太深会误了方向,只能在外沿寻上一圈。然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有狗儿陪着自己,申木春也想往山的深处再找上一找。
大多商队的马车会选择主干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边虽然水脉四通八达,但在景朝五年时,大旱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此地。曾有村民误入了因水脉萎缩而形成的地下溶洞,归来时却是大病了一场,高烧里说着胡话,描述自己见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村民们觉得不安,认为溶洞的出世是不祥之兆,便协力将那洞口封死了,据说在动工时,有人听见溶洞里风声呼啸,像有怪物在呻吟。此后,那溶洞不见天日,也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忌讳,就连申木春也从未见过那溶洞的入口。但想来也可知,既然地下有了那样的缺口,若是哪日地上塌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村民们没有仔细探索溶洞,故而也不知道其下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只能模糊确认了方向,大约正好是申木春目前找的这座山下。
申木春也想过,申木归会不会失足掉进地下去了,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塌方那样大的动静,村里不可能不知晓。即使如此,申木春还是将可疑的地方一一找了,却大多只是树根交错形成的小坑,或是山中小兽掘出的栖身之所。
山越深,越是不见天日。若不是她特意正午进山,尤可见头顶盘桓的树丛中有繁星般的光点,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山里黑的出奇,好像只有身边的小狗崽不受影响,摇着尾巴走在申木春的前面,用身体为她开路。她费力地用木棒支撑着那瘦小的身体,饥肠辘辘下早就没了赶路的力气。她一面翻着包袱,想要拿出进山前准备的干粮,却是一时失衡摔了跟头。好在此地狭窄,到处长着窜天巨树,那些树木为了能同时争取阳光和水源拼了命地伸展枝条,申木春在关要时刻抱住了那伸到她面前的树枝,才勉强没整个人顺着地势滑了下去。
这里到处长着青苔,走路总是要当心。申木春的包袱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里头的饼子就这么滚落了出去。狗儿们围在她的身边转悠着,尾巴却是不再摇了,看起来好像在戒备什么般弓起了身。然而黑暗中申木春没有发现狗儿们的异常,她在站稳脚跟后便寻着饼子滚落的方向一点点摸索去,在摸到了饼子的同时,也摸到了人的脚踝。
申木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吵闹异常,头脑好似炸开般,山林总是僻静,故而当她的身体陷入恐惧时,就连骨骼打着颤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可辨。那种莫名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害怕看到申木归那张熟悉却又失去生机的脸。从心底像蚂蚁过境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恐惧和悲痛让她一时忘了,申木归失踪时身上穿的衣物和眼前的人相距甚远,只是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原地,使她没有勇气去确认。
狗儿们大约在她的身边低吠,它们的警戒是正确的,娇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只觉得令人怜爱,但也只有它们第一时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那块落在地上的饼子也浸透了鲜血,染得血淋淋的,就像某种贡品。
一时间理智回温,血并没有干透,说明眼前的人或许受伤并没有很久。申木春吓得腿软,却还是连滚带爬去摸那人的面容。和申木归相比,那张脸却实在年轻。从申木春的直觉来看,这人应当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着,呼吸很浅,却相当稳定。她松了口气,眼前的人确实活着,血液肌肤仍是温热的。但同时她也紧张了起来,若眼前的少年是被野兽所袭,那或许会攻击人的猛兽可能就在他们不远处。
一时间寂静的山里就好像宛如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深处窥探一般,鼻息几乎要吹到申木春的脸上。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哥哥,那她没有必要久留。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少年的血,血腥味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的猛兽注意。并非她见死不救,而是她确实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了。申木春努力说服着自己,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为了逃命而迈出的步子不知为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申木春不知道自己其实走的并不远,当她因为犹豫而回头时,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是清晰可见。那张脸生得与申木归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借着树影裁剪过的光看的并不多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张清俊的面庞。她总笑话哥哥面容清苦,但她心里却知道,申木归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却不知为何这世道心善的人总是过得艰难。
脑海内闪过的申木归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有一瞬间申木归的模样竟然与眼前的少年有些许重合了。申木春的腿不停使唤,她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却还是回了头,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很清楚。
申木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中的木棒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在她的手里不住打着颤,不像来时那么可靠了。大概是因为申木春接受了那少年,她的狗儿们也不再对沉睡中的少年呲牙咧嘴。申木春的背影实在笨拙,狗儿也跟在她的身后顶着艰难爬着山的申木春的屁股,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要她翻过那道坎去。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味道,其中一只狗儿转悠着回过身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还是少年曾经躺过的沾了血的树下,和被血染透了的饼子。
又是木棒沉闷的声音,狗儿赶忙跟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树旁的灌木中似乎伸出了截因生机断绝而惨白到诡异的人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白色的血管在上下涌动着。那手将那落在地上的饼子拾了去,又缩回灌木里,咔嚓、咔嚓地,发出了些窸窣声响。
……
自化妖池事变,各地异象频生。梓的现世可以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忘长老重伤,命宫境试炼亦被那污浊气息打断。虽有掌门力挽狂澜,但仍有不少应山弟子被命宫境反噬。那侵入其中的妖气助长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所见幻像皆犹刻骨铭心般剜人肺腑,却又可以说是一块上好的问心石。
望天也在那次试炼中受了伤。随着梓的离去,门内气氛惨淡,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只迅速分了工。望天是作为伤员被送去丹室的,他自认为只是受了冲击,实则伤得并不重。但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乐师陶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执拗地要他必须去看了才能安心。
望天有些受不了乐师陶那样的神色,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紧绷着的青梅竹马的手心,以作安抚。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望天一样因为命宫境被打断而排斥出幻境,在他接受问诊时也不间断有人被送来,一时间病疗室的床位竟是不够用了。和望天说的一样,他伤得确实不重,领了药后便因床位告急被明里暗里推脱着可以回去了。乐师陶心里其实还想再争取,但望天却摇摇头。丹心院弟子中也有受伤的,却还是带着伤在救助其他伤员,人手本就不足,乐师陶大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没再开口提那为难人的要求。
梓的出现并未动摇到应山根基,次日起课业便照常如旧。当众人看到原本身受重伤的无忘长老再一次出现在讲武堂内时,有人唏嘘,有人踌躇着询问伤情。但无忘射钩却一如既往,好像那腹部的伤口并不受在他身似的。乐师陶和望天作为伤势最轻的那一拨人,应无忘射钩的安排,前往唤仙烟燃起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到处都很缺人手,所以在安排上也尽可能让最少的人可以去最多的地方。地图上所示的路线应当是彻夜推敲过的,没有一丝累赘,将他们需要前去的地点贯通到了一起。别院的安排乐师陶并不清楚,只知道司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调查卷宗,路过的弟子听见里头争执不休,隐有干仗的趋势,想来应该也是有了眉目。
藏经阁里头确实是乱,司书院的门人埋头于各种载体不同的卷宗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晚上点着的烛火即使到了白天也无人去灭,这边刚整理完一摞,很快便又有人送新的进来。甚至有些不知道通了几个宵的师哥师姐,已经练就了坐着就能睡着的本领。瞧着仍像是醒着的,但轻轻一拍,连人带椅子便一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为妖物能口吐人言一事的起源进行论道,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门规禁止私斗,且环境特殊,就他们那个架势什么时候突然拔剑都不会让人意外。
陈忱也跟着熬了夜,头脑本就像锅粥般乱成一团。他选的位置不好,在吵得最凶的师哥师姐之间,每当吵到情深意切处,陈忱觉得自己就像个人肉沙包般被师哥师姐揉成一团。起初他还试图劝架,但司书院弟子到底是学富五车,骂人的话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陈忱猝不及防跟着挨了两边的骂,多少有些崩溃,学着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哥一样,假装也睡了去,实则却像滩水似的,偷偷从椅子上滑走了。
许久不见天日,藏经阁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陈忱活动的着腿脚,久坐早就让他的屁股近乎麻木,以至于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坐姿,撅着腚,姿势扭曲异常,感觉和人形妖比也好不了多少。
乐师陶和望天对着地图正研究着,陈忱也记不得多久没见到司书院以外的同门了,瞧着二人眼熟,本想亲亲热热上前打个招呼共续同门情谊,却不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合适吧,我刚熬过夜,怎么能御剑呢?”陈忱展示着黑眼圈,言辞恳切,“那是疲劳驾驶啊,万一我带着你们撞了树可怎么办?”
“陈忱哥,你说的对,但没办法,我们只能仰仗你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陈忱快速应到,却不像在走心,“那你求求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不清醒了。谁想到有人比他头脑更不清醒,乐师陶闻言当即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他的双手,表情相当认真,眼里那也是相当崇拜。
“求你了!陈忱哥!”
这下轮到陈忱面目狰狞了,他真的好困,真的好想回去睡觉啊!此刻,回宿舍的路那么短,又好像那么长,可望却不可及。大概是觉得火候还不够,乐师陶用脚尖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眼神不善的望天,暗示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做,然后分给了望天一只手。
儿时的默契让望天瞬间领悟,立马接过了陈忱的另一只手,然后两个人一同恳切道。
“求你了!!陈忱哥!!”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陈忱双手被擒。他与乐师陶姑且能说是同一届入门,乐师陶此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就总缺根筋,好赖话自然也是听不出来,没什么好与他计较的。而那留着过耳短发的小少年更是尤为可恶,他有样学样像是握着陈忱的手,却是暗自发力捏着他的手筋,要他无法使出术法脱身。陈忱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什么术。忽而他腰间佩剑竟是腾空飞起,哐哐在二人头上敲上一棒槌。被捏住的手这才重获自由,陈忱甩着酸麻余裕未消的手,而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又重新挂回了腰上。
乐、望二人这才发现,原是那剑鞘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催动过后却是自燃烧作了灰烬,在那深色的鞘身上留下几笔浅灰的烟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符上术法的模样。
“真是神奇,我方才没能瞧仔细,还当陈忱哥那把剑开了灵智,好叫我开眼,”乐师陶摸了摸被敲打过的地方,说来也并不痛,他的心里只觉得新奇,故而确实发自内心佩服,以至于一时忘了将手放下,仍呆呆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原来使符还能有如此成就,实在厉害。”
乐师陶虽然人木头了些,但又正因如此说的话让人格外信服,只让人觉得他不似那口是心非之人。故而陈忱对他的夸奖到底也有几分受用,他面上虽仍板着,眼里却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小把戏罢了!”
他说,言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像是想到刚被望天拿捏了手筋,才欲扬起的嘴角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颗虎牙还漏在唇外,咬着嘴边那块软肉。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陈忱眼珠一转,酝酿着要如何回敬,他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但嘴上仍装腔作势似的拉着长音,“……总要许我什么好处吧!”
乐师陶有些苦恼,却当即在认真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好处”来说服陈忱,望天也歪着脑袋在想,但大概没什么好主意,故而困扰迎上了二人眉心,均不自知地皱着眉。到底年纪还是有些太小了,陈忱心里嘀咕着,却没有松口的打算。
“我身无长物,陈忱哥在司书院想来见多识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讨陈忱哥欢心的,”乐师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不如事后我和小天请陈忱哥一起吃饭?听晚值的弟子说,小厨房的热锅确不错。”
“确实,”望天点点头,“小厨房的师兄好说话,自己带的食材还能帮忙升个大锅。”
“噢!小天,你好了解。”
陈忱有些受不了,他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将二人的肩膀压的低低的。三个人蹲在藏经阁的草丛边上说着小话,大概是太过显眼,倒是引得偶尔路过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既然都要一起吃饭了,至少也得去魃村……或者下山去,找个大些的酒楼。”陈忱摩拳擦掌,“不过都要下馆子了,那还是人多热闹些,正好我那几个室友也都馋……呃,身怀绝技,你们肯定不亏就是了。”
若当真去大酒楼搓上一顿,免不了要花上俩小孩儿许多银钱。如果他们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反正不亏。但要是连这也答应了……那他陈忱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也勉强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而他图穷匕见,乐师陶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陈忱被他看的心虚,刚萌生要改口的想法,却听他应了下来。
“没想到陈忱哥有这样的考量,”乐师陶感慨道,“才入应山时,我只觉能得偿所愿已是十足的幸运。无忘长老曾问我们何为‘问剑’,这些年来我尤觉自己修行不够,仍是参不透。陈忱哥如此贴心为我和小天考虑,我好感动。”
“陈忱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木头的真情实感大概刺痛了陈忱的良心,他的表情再一次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是吧,也就一般好……”
乐师陶还兀自感动着,望天却悄悄站到了陈忱的旁边。他的腰上悬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剑,直到陈忱觉着小臂有一阵冰凉的触感,才发觉剑柄已贴在陈忱的身侧。不知他意在安慰还是劝告,只是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
陈忱觉着他那话里虽然不带什么语气,但话里话外却在指责他诓骗了头脑单纯的乐师陶。他心里虽确实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但却不对着望天。望天虽是问剑弟子,也能算是他的师弟,陈忱也不是很讲究那一套师哥弟论,望天跟着乐师陶喊他一声哥倒也没什么。他与望天也是公共场合外第一次说话,自然搞不清楚望天对他为何时而话中带刺。但他言辞上还是不甘示弱,只见他斜睨了望天一眼,磨着牙回敬。
“怎么不是呢,小天师弟。”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御剑。一把剑要容下三个人未免还是太拥挤了,这趟结伴本就非陈忱所愿,但眼见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陈忱只能作出妥协。只见他让另二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却是先回了司书院的机关工坊。那儿多的是未完成的实验产物,现如今大部分司书弟子都在藏经阁整理古籍,原本拥挤吵闹的工坊倒显得有些寂寥了。他几番寻找,到底让他找着件好物。
那是件织错了图样的布匹,边缘有不规整的裁剪痕迹,大约只是边角料。陈忱将那布抖落在地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毫笔在上头写着什么。乐师陶和望天蹲在地上看他忙活,却左右看不太明白陈忱写的什么内容。
“曾有师姐获得一卷异域见闻,上书奇闻逸事,有一则尤为有趣。”陈忱道,“我们修习应山功法,能以灵力驱使、御剑飞行。而异域似也有人能御毯飞行,只不过那大概是件有自我意识的宝物,能随人心意而动,即使没有进行任何修行的普通人也能驾驭。”
“我那师姐好奇,也想自制那见闻中提及的飞毯,这算她的试作品。”陈忱落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招呼二人上来坐好,“只可惜布匹柔软,不似剑能载物,故而总难以控制。要我说,若只是满足载人和飞行两个条件,那御剑和御锅御铲也没什么区别。但确实不大美观。”
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司书院研究课题众多,偶尔也有能传到司书以外的有趣课题。他们曾研究机关术,尝试能作出御空飞行的灵舟来。然而应山之外灵气稀薄,若只是寻常兵器倒也罢了,要将船只那般巨物送上天际却是太废人力,得不偿失。
“坐哪儿都行吗?”
“躺着也成,不过在工坊放得久了,积了灰,恐怕不大干净。”
陈忱倒是先坐得妥当了,见乐师陶和望天仍是好奇,用手去触摸那薄毯上写下的术,可知大约是没听他在说话的。陈忱悄悄勾动手指,只见应山分明无风,那薄毯却随气流涌起浪来,俩小孩儿一时不察,便被浪打了满脸,踉跄着摔回了陈忱的边上。
越是升空,那浪越是起伏不定,虽能坐着但也并不如何舒适。起初还觉着有趣,时间长了却令人腹中不适,似也有浪在其中起伏翻涌,直叫人犯恶心。至此,行了好一阵,陈忱才将因不适而神情恹恹的二人掰过身来。
“我们,”他说,“要去哪来着?”
……
有了飞毯助力,三人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但人食五谷杂粮,到底是需要休息的。只道是奇也怪哉,越往南去,所遇百姓看他们的视线却越是诡异。他们照常补充物资,寻落脚处,但即使有店家愿意让他们留宿,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也很是古怪,好似在戒备,又像有话要说。那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然而此地并无妖异传说,人们生活亦无甚异常。若要同人打听,那些方才还如常说着闲话的村民就收敛了表情,并不友善地用视线将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相互推搡着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那些人避我们宛如洪水猛兽,”陈忱打探无果,回了客栈,取了桌上的茶壶解渴,冰凉的茶水过喉,才觉得爽快了许多,“我看他们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勉强。只是那态度实在伤人,我见有稚童在树下嬉戏,只是稍看了会儿,还未说什么,他们家大人就急匆匆将人带走了,还瞪我好些白眼。”
陈忱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英俊!?还像人贩子不成吗!?”
“确实古怪,但已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近了,若无妖祸,又怎会点唤仙烟?”望天思忖片刻,“昨夜我见小二离了店,神色紧张,天将亮才归。”
他回忆着昨夜所见,手指敲在剑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想来是匆忙出的门,将钥匙落了下来。小二回来时发现大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店,便从后院马棚爬上了二楼。掌柜被惊动,他们二人在过道处起了争执,被我撞破,又假装无事,匆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行事不善。莫不是黑店?”不时,陈忱便摇头回驳了自己,“应当不是,若当真是黑店,被小天师弟撞破,今日在我们的吃食中便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他们态度可疑,排异心绪几乎露骨,若要行恶,又何必做的如此浅显。他们说话做事总是矛盾,实在叫人猜不透”
他们投宿的客栈已有些陈旧,门窗开合动静颇大,木头腐朽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见过道处有人走过,步履轻,却稳健。陈忱伸手摸上自己的剑,望天却很是平常,只取过陈忱那只茶壶为自己倒茶。
“无事,乐师陶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乐师陶,陈忱有此遭遇,想来乐师陶也难在村人那讨着好。只是他看起来着实平常,倒是让人觉着奇怪。乐师陶见他们喝着茶,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你们在聊什么?”他乐呵呵的,也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这么巧?听说村里有家点心铺子很是有名,只道是他们家茶点有趣,我也买了些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口味。”
“他们肯卖东西给你?”
乐师陶打开了油纸包着的点心,说到这才觉着奇怪,但手上仍分着茶点。那茶点有炸过的,也有蒸制的面食,他下不了主意选哪种才好,便各种花样都挑上了些,堆得油纸包鼓鼓囊囊,但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做生意的,我既给钱,为何不卖我?”乐师陶撇撇嘴,“但店家看起来确有顾虑,他们替我打包,却是和我说,让我们快些走罢。”
“赶人?”陈忱将点心吃了,伸手捏去嘴角的碎屑,“听着倒不像是恶意,但我见店里住的不止我们,也有许多外地面孔,难道他们都要赶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那倒不是,我上来时隐约听着先前接待我们的小二在与什么人说着话。”乐师陶将剩下的点心又往望天那堆了许多,自己只捡着有些压变了形的吃着,“嚼嚼……小二的声音我认得,他喊那些人是‘大人’,又说什么‘人在二楼客房’,大概说的我们。”
“重要的事怎么才说?”陈忱脸色微变,点心倒也顾不上吃了,“那些人明摆着冲我们而来,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品点心!”
“陈忱哥不必心焦,我们在这候着就是了。若真是坏人,我们要是走了,那些‘大人’少不了要找店家和小二麻烦。若只是误会,那倒也没什么好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麻烦不去找你,你到还上门惹麻烦。既然现在可避,又为何不避?”
乐师陶油盐不进,陈忱也懒得同他争论。虽说他心里觉着小二恐怕与那些人一伙,既然要出卖他们,总是有利可图的。既要害人,那便要承受后果,若因此受罚,也是他欲行恶事的报应,没什么好同情。但有些话,如果他们不好说,或许能从那些‘大人’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也不至于他们空跑一趟。
小地方的点心除了甜到腻人外倒也没什么特色,陈忱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多的便都给了望天。食不言寝不语,望天专心消灭着陈忱和乐师陶推过来的点心,亦没得第二张嘴插进他们的话里。屋外头的人大约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来人不多,却也将走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望天将手上点心留下的油渍擦去,只是缓慢地走到客房门前,将剑拔出。
“人既来了,大可不避。”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整齐,服制上看来出自一家,但应山弟子不问世事,亦认不出眼前人出自哪家。除却领头推门的人外,其余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为了避嫌,也有几人拿着铁器,却大多数农具的造型,惹不起什么争议。
“瞧着也就几个娃娃。”领头人生得五大三粗,偏要作书生打扮,着青衫,却将宽袖都束起,从面相上看便不像好相与的,“敢问阁下什么来历?到此地又有何事?”
“我们自北边来,为得寻人,这才叨扰,”乐师陶自望天身后出,左手轻搭在望天的臂膀上,大约有制止的意思,“几位是什么人?我们可见过?”
“我乃周大人家门客,听闻有奸人在此地鬼祟,特来替大人解忧。”那人狞笑道,“我见你们年纪小小,还当误传。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更是来历不明满口胡话!还不随我去见大人!”
“竟有人这般不讲理,”陈忱冷笑,将人看过后便把头撇开,觉得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话未说上几句,好大一顶帽子便扣了过来。瞧你们那架势,倒像是要以武力使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客套那许多。”
“非要我一一数过你们罪状不可?你们携兵器入境,此时更是以剑对人!”那领头人从身边人手里夺过棍棒,那棍棒在他手里倒显得格外相衬了,只是和他现在的打扮比起来,仍可以说是不伦不类,“有人检举,你们对村里孩童欲行恶迹。你们住店吃喝不付银钱,更是在村里行偷盗行当!此时人证物据皆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们投宿时便提前预支了三日的房费,那边的小二亲自接待的我们,怎么能说我们没有付钱呢?”乐师陶奇怪道,“许是客人多,记错了罢,小二,你且说,我是不是将房钱给你了?至于这点心,我才从村里点心铺买来,想来店家应当还记着我这张脸,我与你们一同去对上一对可好。”
“乐师,你确实糊涂,还听不出他们是要刻意栽赃?怕是早就串好了口供,你是说不过他们的。”陈忱拍桌而立,“好无赖的行径,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要这样污蔑!小天师弟,我看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了,我们自破出一条路便是!”
望天没否定陈忱的话,却也未行动。他只将乐师陶挡在身后,免得后者真傻愣愣跟人走了。
“怎么会这样!”乐师陶惊道,“大家切勿惊慌,既然村里当真有恶人出没,更该上报官府,请衙门出面逮捕罪人。”
他笑盈盈的,看着不像自己正被人凶神恶煞围着,嘴里说着天真的话。
“实不相瞒,我已经报过官了,想来人也快到了。”
“啊?”
“啊?”
这下陈忱也惊掉了下巴,报官?什么时候的事!他还当乐师陶只是虚张声势,却听见楼下当真有人喧哗,不一会儿便有官兵将客栈围起。眼见领头的武夫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还是头回见有人在他搬出周大人的名号后还敢去报官的,只当是外乡人搞不清状况,平给他添麻烦!
“乐师,”陈忱艰难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可懂得?他们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背后必有人撑腰,你当真觉得报官有用?”
“不知道呀,”乐师陶小声答道,“应山门训,既已入门,凡人事我们便不宜再插手。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能出面的人来帮忙了。”
正当客栈局势混乱着,客房门窗却一齐洞开。望天将乐师陶和陈忱拉上剑后便欲御剑而走,武夫被官兵缠住,阻拦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愤恨地在后头骂出了声。
陈忱重新取出飞毯,三人才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解放。他盘腿坐在中央,只觉得那些人反应奇怪。他们一路上使用仙术时已尽可能避开口目,怎的见他们御剑腾空那武夫却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历一般。乐师陶并未道出师门,他们也从不以应山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不知怎么惹到那所谓的周大人,要派那许多人来捉拿他们,泼他们脏水。
“对了,报官一事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有人要来闹事?”
乐师陶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乱,毛毛躁躁的。
“我觉得村人神情不对,想来应当受人协迫,不许他们与我们说话,”乐师陶道,“报官只是顺手的事,想不到歪打正着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乐师陶又补充道。
“对了,我听客栈其他客人说,最近几年似乎那位‘周大人’都在寻能呼风唤雨之人。他们大多着黑衣或白衣,喜挂葫芦作装饰,我思来想去,说的大概是应山弟子。”
“他们找应山弟子?”陈忱陷入思考,“但那副模样,却不像是有事要求。”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找人,我们又露过脸了,这下不好办事了。”
三人避开人流量大的村庄和城镇,只能被迫在外头的破庙中露宿。那破庙的门前杂草丛生,屋檐地板更是有打砸的痕迹。大约是前人在此落脚食了野果,那果核在地板的缝隙中生了芽,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那小树为寻求阳光便冲破了庙顶。虽然庙宇破败,但火盆里还余有生过火的灰烬和烧成碳的柴火。三人将旧的火堆扫去,重新拾柴生了火。陈忱绕着那奇妙的庙中树走了一圈,其实那树生得并不多粗壮,破坏力却惊人,只让人觉得石砖之下藏着更多的根系,赞叹生命力之强盛。
陈忱布置过后,三人便在火堆边席地而坐。庙宇里的蒲团早就被蛇鼠啃的稀烂,那座上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的身子并不完全,脑袋更是被砸出个窟窿。空心的神像里头溢出有鸟衔的树枝,想来就算被人类所抛弃,却得了鸟儿的欢心,将此处当成了家。
他们不好进城,食宿都只能自己想办法,望天倒是下山前炼过一炉辟谷丹可以应急。只是那丹药虽可解饥,但腹中明明没有进食却给人以饱腹的感觉实在奇怪,并不所有人都习惯得了。反正都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望天便收回了丹药,提着剑去外头打猎,倒真让他逮着些兔子。只是兔肉没甚营养,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三人将兔子烤了,分食了肉。没经过调味的烤肉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却要比辟谷丹强许多。陈忱从火盆中抽出截快烧完的木炭,在石砖上写画着什么。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我听说这边主要由周、王两大家把持着。战年时曾靠他们开辟的商路运送物资,如今局势渐平定,他们又主张重修陆路和开发水上商线,和西域那边的行商关系密切,在当地说话很有威望。”陈忱说,“要避开世家的眼目基本不可能,各地都有商人的眼线,只要我们进城就会被问话。但大多人看起来并不知道周家老爷寻人到底什么目的,只知道他们家大人要活口。”
“官府倒不和他们一条心,只是即使官兵也要给世家几分薄面。之前我们待过的村子似乎也被封了口,那几个武夫最后还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难村民,”乐师陶摇头,像是不大认同世家的做法,“有什么要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
“不能靠谈话解决的事,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过问我们的想法,都多余去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忱道,“要么是世家之争,要么有利可图。总之,那些人瞧着很是精神,气血那么足,想来也不曾遇到过妖异,甭管了。”
“只可惜唤仙烟只能知晓大概方位,赠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就连长老也无法保证看管唤仙烟的还是当年那批人。具体位置,还是只能我们想办法去寻了。”
乐师陶看着火堆因兔肉的油脂炸得噼啪作响,却是听见另有些微弱的奇妙声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泄了气,那“嘶嘶”声像极了柴火燃烧的动静,却是从庙外传来的。陈忱大约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看起来并无异常。望天也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羽毛刷般的阴影,不知是否在闭目养神。
那嘶嘶声突然停了,又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从声音上看,大约有三人……或是四人。他们声音极小,以至于乐师陶几次觉着自己听错了。
“附近有人。”乐师陶小声提醒。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上半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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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不可能,我已设过阵,无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陈忱答得快,但乐师陶有些坐不住了,他拾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到庙外去。
“不对,确实有人……声音越来越模糊了,我得去看看。”
望天睁开眼,也起身跟上:“我同你一起。”
庙外确实无人,陈忱慢他们一步,慢悠悠出了庙,见二人在庙前的空地四顾。他觉得乐师陶和望天这些天绷着神经,有些过分紧张了。陈忱正倚着庙门,犹豫是否要将阵设得更坚固牢靠,却又担心那庙中树会撑不住更强的术。正当他烦恼,又听乐师陶要到阵外去。不管乐师陶要作什么决定,望天总是第一个响应的,陈忱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喜欢这种被催促着做什么事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时来得轻快。
“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大寻常,心里觉着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乐师陶急忙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在其他妖兽身上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们的皮囊下就好像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和那些流体和血肉间摩擦产生的声音很像。”
这些话太意识流,陈忱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乐师陶的直觉。林中御剑并不方便,他将两道符拍在乐师陶和望天的背后,自己捏着另一道。
“可以了,少说两句罢!——咬紧牙关。”
随着符箓无火自燃,像是以那道符为中心开了风穴。巨大的推力将二人几乎能说是弹射起步,一骑绝尘。乐师陶和望天被风穴推着走出一里地,那旋风才有了渐弱的趋势。山林地势在二人眼中一览无余,也终于找到了发出那奇妙声音的源头。
荒无人迹的山林中,有人在对话。其中一人身形上很是高大挺拔,他着金花石榴红胡服,头发束成几股辫子披在身后,几乎将整个背都盖住。另一人却穿得简朴,有些像是货郎打扮,怀里抱着一支半人高的木匣,正与那红衣男作交易。那二人形象过于分明,以至于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未发现树下还有一人。那人蓄着与他极不相称的胡须,身上穿得青衫,披头散发,但肩膀却极宽,臂膀粗,像是练武之人。长须遮住了他的面容,如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人大抵是有西域血统,面部特征介于胡人与景人之间。
身后风穴呼啸作响,乐师陶的听力一时排不上用场,不知那三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红衣男突然发难,木匣中放着一柄油纸伞,男子舍弃木匣,以伞为剑刺向货郎。
“白先生,你们本为同源,又何必要避。”那青衫男人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他说话有气无力,却总透着些刻薄的味道,“十六,你且拿白先生试刀,权当验货了。”
那货郎姓白,全名白砚秋。他与这二人交易时隐去了全名,故而那青衫男只称他为白先生。白砚秋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脸,他想不透长须男——或者叫他船主人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被船主人称为“十六”的红衣男人不过凡人,自是伤不到他。但在船主人的示意下,十六不依不饶,仍是挥动手中纸伞朝他袭来。
“先生说笑了,既然货已送到,那白某先行告退。”
“你我一见如故,为何要走?”船主人笑道,“还请先生移步用茶。”
那伞仿佛钢筋铁骨,虽无刃,却能将树拦腰斩断。十六的攻击手段简单,不过刺、斩、劈,多为大开大合之道。那油纸伞在他手中挥得毫无美感,白砚秋叹气,却巧妙挪步将那些简单明了的招式一一避开。只待一个时机,他便能彻底脱身。
十六双手持伞,肩与腰几乎折向两个方向,他那一击蓄尽了全身力气,要借肌肉惯性将白砚秋一击毙命。然而后者一改常态,既不避让也不格挡,只是在那纸伞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伸出一只手,手心燃着蓝色妖火。十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见那火舌就要燎上纸伞,忽然有人破空而来,持剑与十六的纸伞相缠。十六力气确实大,然而来人剑招却实在缠人。只见那剑身与纸伞绞合到一处去,先是用巧劲卸去大部分纸伞上聚的力,又借十六的冲势,将伞身往低处引。
十六固然身形挺拔,但双手都被压制,竟是几度无法站稳。眼前少年看起来分明柔弱不及他威武,手中剑却是沉重异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见无法破局,十六索性弃伞转而用拳掌,直攻眼睛要害。望天压低身形,避开那第一击,然十六却看透他必然会躲开,右手作爪状掏向他左眼。望天眉心一皱,顾不得再夺伞,反倒是用剑柄去击十六手腕麻筋,果然要他掌势被破。
二人拉开距离,十六重新将伞拾回。白砚秋只肖看望天一眼,那身从未变过服制的应山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走,却不想还有另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勿走,在下有话想与先生讨教。”
“……”
白砚秋不语,只是眨眼间,便有火苗窜起燎过乐师陶的手心。那火诡异,色蓝且妖异,竟难扑灭,白砚秋甚至能闻到人类血肉被烧焦的肉香。然而乐师陶仍不肯松手,反倒是更要逼近。那火势却陡然变大,竟是将白砚秋的身躯整个裹在了火焰之中。那蓝色的妖火连带着烧上了乐师陶的身,陈忱见状不妙,抖袖甩出一道符来覆上乐师陶的臂膀,这才将那妖火逼退。乐师陶被烧得不轻,皲裂的皮肤在符箓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着,但仍抽痛不止。
然而那火越来越小,竟是疑将白砚秋烧了个干净。眼前哪有什么货郎,陈忱的追踪符落了个空,他不禁咂舌。又将视线转移到十六和望天身上。
那长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踪迹,十六手中的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乐师陶先前所听到的嘶嘶声便是来自于那伞。浊气可附身众生万物,亦可附身器物矿石等死物,后者又被叫做器妖。相比生灵化作的妖兽,器妖通常不主动袭击人,却能蛊惑持有器妖之人行恶。民间有不少被诅咒的兵器传说,除却部分夸大事实和祸水东引的妄谈外,几乎都是器妖所引起。
起初,望天也怀疑过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长老们所说的人形妖。但简单交手后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十六或许在人类中算小有武学成就的,竟能跟上有灵力加持的他们的动作。但相比平日见过的那些妖兽而言却又实在太弱。凡人武者即使再强悍也难比过应山传承,只有器妖才勉强说得上是威胁。
十六大概也察觉了他与三人的实力差距,故而转为守势。他人虽高大,但步法却很是奇异。望天持剑与他交锋,他却不应战,仅靠步法与望天拉开距离。那伞在他手中并没有那样的通天之能,想来他的惯用武器与伞差异太大,无法发挥实力。陈忱其实一直觉得乐、望二人实在年轻,想法上总不知变通。仅在交锋一事上说,望天为人正直,故而招式上也能说是光明磊落,然而十六却是个狡猾的大人,好几次都叫他偷袭得逞。在应山传承下,灵力在筋脉中运转,故而那样的偷袭即使命中也无法对望天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问剑弟子本就以锻体为日常修行根本,加上他武学一道上本就极有天赋,三人之中要说武学造诣最高者,非望天莫属。
乐师陶的烧伤愈合速度极为缓慢,尖锐的阵痛让他不禁汗湿了额头。眼见望天的进攻总不见效果,乐师陶不顾身上痛楚,拔刀相助。二人配合倒是默契,乐师陶断十六后路,长刀横在身前也是极好的格挡手段。他与望天一人守、一人攻,十六偷袭不得逞,步法再精妙体力却是不济,眼见要落于下风。
然而那伞突然狂震不止,十六也是一惊,却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仿佛被妖伞所支配。伞面大开,展示出上面绘制的锦鲤嬉塘图来,很是俏皮,然而那图上锦鲤却双目赤红,尽显妖异之色。妖伞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全然不顾十六只是凡人之身。他的半身几乎在地上被拖拽着行动,甚至能听见腿骨断折的脆响。
那伞从二人面堂前扫过,激起一阵浊气劲风。污浊的妖气之中似有无形刀阵,乐师陶一时招架不来那看不见的刀刃,抵挡之余身上也被划出豁口,鲜血涌出将那身白衣染得血红。有陈忱在后援助,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只是白衣实在容易被血弄脏,故而让乐师陶看起来格外狼狈。妖气无形,难以斩断,但那伞充其量也不过一把油纸伞,既然是有形之物,焉有斩不断的道理。
十六脸色惨白,他可以说是被妖伞带着行动,眼见刀光剑影织成网向自己袭来,他却连松手的自由也没有。妖伞自傲,坚信自己坚不可摧可以身作盾。然而应山传承天克浊气,望天与乐师陶的兵器贯通了妖伞伞面,手感却不像是划破了伞面,倒像是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与散开的妖气同时溅洒在地上的是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那是十六的血,他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但身上受了两击贯穿伤,更是断了一条腿,早已无力支撑身体。妖是不会流血的,他们的皮肉都由浊气构成,本身不过是天地产生的一团混沌气息罢了。望天大概是被自己剑上那殷红血渍刺痛了双眼,踌躇着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十六灰败的面色他的心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自认为没有替人断罪的权力,他本该为救济世人于妖祸而出剑,眼前男子虽持凶袭人,但不过被器妖控制,罪不致死。
望天心神不宁,他欲将人擒住,却又怕十六会突然死去。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畏惧于自己的力量。陈忱见对决已有结果,而乐师陶和望天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自己出面善后。他手中符箓化为飞鸟自地而生,令人眼花缭乱,那鸟儿比翼齐飞,化为链拷将十六双手锁到一处。伞妖的伞面破败,可见其下凝聚着被灵力破坏后缓慢流动的胶状的物质,自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极不稳定的浊气。
乐师陶发现望天情绪不对,心有所感般揭下陈忱曾给他的疗愈符,转而贴到了十六的身上,然而后者伤势过重,疗愈符效果不佳,鲜血仍在外涌。他的红衣被血染得红到发黑,突然那伞下浊气攀附上十六的身体,就要往他那伤口里钻去,然而疗愈符除却在治愈十六支离破碎的肉体外,亦是护身符咒,将那浊气挡在体外。伞妖气急败坏,却仍伸出浊气化成的舌头舔舐着十六流出体外的鲜血。乐师陶当即便要断开伞妖与十六的联系,却不想十六并不承乐师陶的恩情,他用随身小刀削去了自己半截指骨,好让双手可以解脱。那伞妖闻到新鲜的血肉,亲亲热热贴上了那被斩落的手指,吃了个干净,尤觉不足。
吃到人肉的伞妖就连浊气都变得格外兴奋,又怎么会让乐师陶斩断它与宿主之间的联系。那团胶状物光滑的表面突然生出尖刺来,状如伞骨,以极其凌厉的架势刺向乐师陶的太阳穴。若它得逞,那乐师陶无疑会因被贯穿大脑而立即毙命。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望天提剑挡在乐师陶的身侧,硬是将那阴险招式生生挡了下来。然而伞妖却在他专心格挡时朝他腰间要害扫去,望天一时无法再抵挡,竟是被那磅礴的妖气给炸飞。
伞妖的浊气在不断膨胀,它吃到血肉格外满足,其威力远盛从前。望天下落不明,陈忱也暗捏一把汗,早将符箓捏在手心预备要带乐师陶逃走。然而还不等他抓住乐师陶的衣领,后者便挥刀将那团浊气斩断,切面藕断丝连般可见有浊气将二者勾连,有更多骨刺要将乐师陶一并吞食进体内。此时已逃不过了,陈忱一连甩出数张符箓,一时间灵光大振,竟是在乐师陶与伞妖之间炸破开来。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只见那伞妖被斩断的身体在爆破的冲击下慌不择路逃进山里,另半截却仍留在伞上,被十六用身体护住,逃过了那爆破的余波带来的伤害。然而他自己的背上却是血肉模糊,衣服被炸得破碎,可见背上除却爆炸烧焦的皮肤外,还有数不清纵横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
忽然闻山中巨响,疑似那半截伞妖逃窜的方向而来,霎时间数不清的妖气自山腰滚涌而下。陈忱心中一沉,拎起五感还因爆破受创而失神的乐师陶,一道缩地成寸符于他二人脚下催动,就要浊气浪潮要将二人吞没之时,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了。
十六眼睁睁看着二人在眼前消失,伞妖仍不知足地舔舐着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他自嘲般笑出了声。
“主人所求之物近在眼前,此般妖物他却当能赐他长生的灵丹妙药……实在可笑、可笑啊。”
最终,十六的背影也消失在浊气中,无处可寻了。
……
申木春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少年安置到了小屋里,那些原为申木归准备的被褥和衣物却没等到真正的主人,而是用在了眼前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
她从未见过睫毛那样浓密的男子,少年此刻睡着,但却睡得不大安稳,浓眉紧皱,应该是害了噩梦。他的伤势实在重,衣物都被血泡得囊肿。她原本还有些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大好意思去脱少年的衣服。然而那衣料下藏着的伤口着实狰狞,尤其是腰部的撕裂伤与布料紧密粘合,好在他意识并不清醒,申木春的动作很难说是温柔,撕下来的布条上还沾着些碎肉。
申木归以前采的草药还有多,其中也有能抑制炎症的。申木春打来了水,替少年简单清洁了身体,又将碾碎了的药草泥敷在他的伤患处,用干净的布将伤处小心地包裹起来。然而无论用多少布去止血,总有新鲜的血从里头渗出,申木春有些紧张,她怕少年仍是撑不过去,她怕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无用功。
少年身体冰凉,她便将狗儿抱到他的怀里,用小狗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胸膛。他原来的衣物都沾上了血,申木春本想带去河边清洗,却又恐被其他人发现。那些血衣和兵器实在不详,她不敢惹火上身。原本等少年醒来后,将这些物件归还即可,但她看着那些原属于少年的东西,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那少年是亡命之徒,想来也无处可归,为何不能让他代替,做自己的哥哥呢?
只肖将那张俊脸划烂,成日用布裹着,她只要坚称这个人就是申木归,想来村人也没法去证实。只是,要将那样俊俏可人的脸划烂,申木春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手。她看着湖水中因为自己恐怖的想法而扭曲狰狞的脸,竟然是被自己的脸吓坏,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
她打消了要划少年脸的念头,却也无心再继续洗衣服了。她将那些从少年身边捡到的东西一起包了起来,藏在了镇上的老宅里。那个家空空荡荡,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带去木屋了,唯一值钱的竟然是那把门锁。厨房的锅里还留有申木归失踪那日剩下的米饭,早就生了蛆,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
大概是觉得申木春难得回来,等她做完那些重新给申家老宅落锁时,发现原来的邻居正在墙边朝她的方向窥探。那眼神中探究的神色令她心虚,然而她早就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受人欺负,就要主动去做那个坏人。她行事越乖张,旁人就越是不敢招惹她。于是她气势汹汹朝邻居藏身的方向走去,她那邻居小声窃窃私语着,见她来便慌忙躲进了屋内。然而申木春没有罢休,抬起脚便在他们家的木门上踹了许多脚,还在他门前叫骂着。邻居因偷窥而心虚,竟然都忍了下来。申木春那瘦小的身体不知如何发泄出那许多情绪,她感觉自己的手还抖着,咬紧牙握紧拳头,仿佛这样能安抚她那过于紧绷的神经。
少年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申木春去镇上的药馆抓了些能补气血的方子,也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她更得窘迫。她替少年煎药时不小心打了盹,那药炉子烧冒了沫她也浑然不知,等她惊醒时,少年便穿着申木归的旧衣,赤脚站在药炉旁,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替炉子扇着风。
因失血,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申木春也没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第二天居然就可以下床行走,她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想过许多威胁的话,甚至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申木春下定决心要将少年留下,若他不肯,她就要狠心打断他的腿!可是见了少年清醒后安静的模样,她又不敢说话惊扰了他,只是不断用眼神瞟他。
后知后觉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吓人,就想遮起,又觉得愤怒,自己分明救了他!他又怎么敢嫌弃自己的脸?不过是被吓着罢了,她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然而少年却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见了她的脸便目露惊恐。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炉,觉得这个女娃情绪着实多变,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让他很难不想到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来。思及此,就连看着火苗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你救我。”
他说,语气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即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申木春只觉得眼睛像被药炉的火燎过,干涩酸痛,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与少年互报了姓名,少年说自己叫望天,她便叫他望哥哥。
“你的父母很爱你,”望天说,“他们为你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你能长寿。”
申木春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如果父母真的爱她,就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走了。见她心情低落,望天也没再总提她父母的事情。
“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捡到你后,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申木春说着,又有些手忙脚乱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并不脏,只是心头乱,故而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她用衣摆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垢,又起身朝厨房走去,“你应该是饿了……我……我没有煮饭,家里……只剩下点干粮,我去给你热热。”
“我来帮忙。”
申木春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抹猩红,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推回了屋内。
“你伤还没好,还是多躺着歇会儿吧。”
望天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些担心。他若没有可做的事,便会克制不住想到乐师陶和陈忱。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安好。他恨不得现在立刻赶回去,可此时却连自己被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
申木春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在屋内找过,却没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小屋处处是生活过的痕迹,很明显在不久前,这里不止有申木春,还有另外一人存在过的证明。但申木春却避开这点不谈,令他多少有些介意。
望天觉得申木春应该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的焦急却不作假。当他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好像有道锁生生将体内的灵压制,竟是完全无法调转。此刻他身体虚弱,好像以前那些修行都只是错觉,自己还是那个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家的孩子。
他无法用自己体内的灵,也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备受打击。佩剑不在身边已足够让他不安,然而他更惧有其他人会拾到自己那降妖的葫芦。里头收着他曾经降过的妖兽,若是被人误放了出去,那他未免罪孽也太重了。
可是当他向申木春打听自己东西的下落时,申木春却说她不知道。
“我找到你时,就没见过那些东西,”申木春说,“你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我拿到湖边去洗,却没留意给水冲走了。你不满意现在的衣服吗?你若要换,我再给你找别的就是。”
“……”
望天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相信申木春,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全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知是在说谎了。望天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东西藏起,那把剑或许还值几个钱,其余的又是图什么呢?
大概是望天的眼神太有压迫性,申木春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又借口说要去镇里找活儿做,要望天在家安心养伤。
听说这两日船主人的心情不好,故而行头也看得紧,申木春混不进去,只能另寻其他生计。码头那儿做苦力活的人多,附近的茶馆除却卖茶,也兼顾着做些炒菜。那家的老板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也不知是否做饭店生意的体型都要更丰腴些,她说话声音洪亮,人也强势,但对申木春又总是体贴。申木春很记挂她的好,实在找不到活儿做的时候,申木春便在茶馆的后厨帮工。虽然老板人很好,但她的丈夫却并不喜欢申木春,认为她的脸会吓到外地来的食客,要她不许到店里露面。
申木春是个别扭的人,茶馆老板对她好,她反而不想总麻烦她。而那些厌她嫌她的,反而要将那些都坐实了,非要他们不痛快,那申木春心里那点阴暗的心思便得到满足了。
她所在的这个镇子常有旅客落脚,要说风景确实好,只是申木春总是不大有心情去看那湖景。更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水天一色”、“波光嶙峋”,她只觉得那片湖像一面镜子,总能照出她最丑恶的一面,故而总是不大喜欢。
桥边有许多摊贩,卖着些小玩意儿。也有卖字画的,申木春对这些东西看不出好坏,也没有那样的闲钱。她没读过什么书,故而字也认不到多少。白砚秋的摊位零零散散聚着几个客人在那儿挑选字画,还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坐在边上同他口述,要他替自己给外地的亲人写信。
她若认字,就也能替人代笔。然而生活已是不宜,又哪里有功夫读书。她捏着自己的衣袖,踌躇着走到摊边。
“嗯?”白砚秋见她来,也是有些惊讶,“你是申家丫头。”
“白先生……”申木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好意思要问白砚秋能否教自己认字,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看着有些失落,“我有事请教……先生除了字画外,可还收其他物件?”
“那要看是什么了,”白砚秋笑道,“你有要变卖的东西?”
“算是吧,不……还是算了。”
那是望哥哥的东西,她的生活再窘迫,又怎么好意思变卖别人的财产?但申木春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换来的钱又不是不会变成粮食,望哥哥也是要吃饭的,她能喂饱自己已是不容易,一把剑而已,反正望天现在那个模样也无法使剑了!以后他们一起在镇上生活,他也不需要用剑。
忽然,有更多人聚到了湖边,他们似乎在议论什么。白砚秋摊位上的客人也散去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只是专心为老人写信。申木春顺着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抬头看上天去,却见那空中挂着两个太阳。
双日当空的模样实在诡异,有些胆子小的光是看那一眼便感觉呼吸不畅。然而更多的人的视线却在那两轮骄阳中来回巡视,不知为何那太阳好似有种魔力,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有人的眼睛被生生灼伤了,发出一声惊呼。大概那声尖叫总算叫醒了旁的围观着的人,有人觉得那是不详的预兆,推搡着要从湖边逃开。申木春看得久了也觉得眼中刺痛,而白砚秋见状却是笑了笑。
“小女娃,太阳是不能直视的,小心害了眼盲。”
“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申木春有些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尝试从湖边逃走,聚集的人群便像散沙似的开始四散逃跑,甚至有人一时不留意,被推下了湖去,正挣扎的。
“却也没什么奇怪的。”白砚秋只是睨了一眼那几乎燃烧的太阳,那日轮却仿佛从天上就要掉下来,压得离人越来越近。他扶起身边行动不便的老人,转身就要往最近的茶馆躲去,“小女娃,还是快些走罢。”
申木春也迈开步子逃窜起来,却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最后好似合二为一,悬在离镇子极近的空中,宛若一块巨大的玉盘。那玉盘中盛着众生万象,能看见上面绘有车水马龙、山川瀑布,有笔墨图就的人影在其中自如穿梭,瞧着倒像是有活物在其中生活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便会和先前那人被烧坏了眼睛。但太阳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去看?
申木春觉得自己的背被阳光灼烫,奇痒无比。而那玉盘扩展到能覆盖整个镇子后似乎就停止了生长。申木春跑出了村,从山坡上看见的便是镇上落下赪玉盘的奇妙景象。骄阳之下,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扭曲异常,申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好像刚刚慌不择路时背上感受到的灼伤感都只是错觉。
她着急去找望天,却见小屋的门似有外力硬生生从门框上被扯开,歪歪斜斜落在地上。里头好像有什么人,大部分东西都被翻过,申木春连忙赶上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望天手里握着一节细而长的木棍,背后靠着墙喘息。而那不速之客佝偻着身体,他好像相当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都用布裹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尸臭味儿。狗儿为了要将他驱逐被活生生打死,申木春赶到门外时,那人手上正捧着其中一只狗儿的身体,竟就这么缓慢地啃食了起来。
申木春听见有咀嚼生肉的声音,那狗儿大抵还活着,它那柔软的肚皮被尸人撕裂,手脚还抽搐着。
“噫、噫——”
申木春吓得说不出话来,却为狗儿被吃而感到难过,那尸人听见身后的声音,缓慢地转过身,然而他的脸上都是狰狞的血迹和吃剩的碎肉。申木春看到支离破碎的狗儿尸体,几欲作呕,却打着哆嗦去够地上的钉耙,那耙子太沉了,竟真给她举了起来。
尸人僵硬的嘴夸张地上下开合,那下巴好似已完全脱了臼,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那蛮力下变得粘连起来,甚至能看到面皮下的肌肉组织,因为失去了黏性而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申木春实在受不了那样可怖的画面,她脸上淌着生理性的泪水。望天看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而那尸人却伸手欲要抓住她的臂膀,情急之下便叫她快跑。而申木春的双腿早就动弹不得,见尸人靠近,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上。
“望、望哥哥……救我……”
望天的伤还未好全,方才的缠斗使他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外衣上染着醒目的血色。但他仍挣扎站起身,腰上的剧痛让他几次都险些站不稳脚跟,只能用那木棒面前支撑。他现在无法使出灵力,又身受重伤,实在没把握能击退眼前的尸人。但他还是以棍为剑,尝试使出剑招,然而还不等他稳定架势,那尸人却好像忽然呆在了原地。那双手凭空伸着,却怎么都没能碰到申木春。木棍不曾开刃,就是望天试图用手中的棍棒去斩杀尸人也无济于事。尸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处去,却仍连在脖子上,断面涌出的除了黏稠发黑的血液以外还有污秽的浊气。突然尸人好像被什么吸引,又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往前走去。申木春没法躲开,只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和人类脆弱的腹部。然而那尸人却直接跨过了她,只是落得她满身腐朽的血液,散发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恶臭。
不知道为何,申木春觉得那人的背影竟有几分熟悉……但她却是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望天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要将她扶起,然而因恐惧和大难不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影响,她那半身总不大听使唤。望天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了门扉,不让她瞧见屋内的惨状。然而借着窗户的余光,她依旧能勉强看到狗儿瘫软在地上的尸体。无论如何强忍,心中的悲恸都无法抑制,她一直哭到声嘶力竭,伤心到极致又是呕吐不止,中间昏过去两次,然而每每在泪水中醒来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又是一次次流泪,一次次昏倒。直到深夜,她似乎情绪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眼睛哭得肿成了包子,原本就不美丽的脸被污秽和泪水糊了满脸,更是狼狈。
申木春心神俱恸,望天便在她昏过去的时候收拾了屋内的残局。他将狗儿们埋在了山坡上,用木柴做了简单的坟墓。申木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着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坟墓,原本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湿润。
“望哥哥……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她说,“我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我重视的人。若我当真做错了,惩罚我便是,为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为何污秽不堪的我活着,而他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我不够好,我面目可憎,我心理扭曲……”申木春的声音嘶哑,“既然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已经倦了。”她跪伏在地上,喃喃着,“望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也一并打死了。”
“我活着好累,好累啊。”
望天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去实现她那可悲的愿望。只是在申木春恸哭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申木春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再将人抱回房内。
如果是乐师陶在,或许能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他听到申木春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脑中只觉得她太过自轻,但却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所想的诉之于口。望天去取了些水,替申木春将脸擦过后,又用湿布敷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申木春大概是醒着的,却任由望天照顾她,只是她的喉咙不断吞咽着,好像能将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水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申木春起得很早,她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只是麻木地起了灶,邀望天和她一起用饭。申木春总是这样,痛苦的事就不去看,不去想,好似那样就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就像她的一种应激自我保护措施,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望天。用过饭后,申木春本想继续进镇里做工,又想到昨天双日当空异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他们的木屋亦能清楚地看见那诡异的日盘,那巨日自破晓时出现,又在日落后淡去。白日里它总设法蛊惑屋内的人打开门窗去看它,甚至有人看见那玉盘上绘着的小人落到了地上耕作,又或是假装邻里去敲打村民们的门窗。如今白日无人敢出门耕作,到了晚上才有胆大的勉强敢打开房门。因为看过太阳而眼睛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药馆人满为患。很快人们便发现白日在一天天延长,几乎没有黑夜。有人被那太阳快要逼疯,索性直接跑到了门外,被那阳光硬生生夺去了双目,跌进湖里,生死不知。
然而情势陡然变化,那玉盘上的火苗越窜越高,火舌几乎舔舐着每一栋房屋,却是没有点燃任何一家。有妖犬自地底腾出,却叫人搞不清楚是天狗还是地府恶犬。它们围绕那玉盘起舞,身上电光闪烁,舞步整齐却又奇异。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好像都听见有清脆的铃响,妖犬随着铃声伸展着四肢,跳着不知名的舞步。忽而其中一只跳进了那赪玉盘内,它身上的电光不及赪玉盘那能灼人双目的光辉,只见那火舌缠上了它的四肢,竟是生生将妖犬的双腿扯断。支离破碎的妖犬就像一滴浓郁的墨落在了宣纸上,那污秽很快在赪玉盘上蔓延开来。妖犬竟然还活着,它张开了嘴,柔若无骨般超过了生理的极限,那狗嘴大到仿佛能吞天噬日,竟是将那太阳硬生生吃进了腹中。
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为首的那只妖犬腹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好似有凝成实物的热量在它的腹中起伏挣扎。妖犬好像代替了太阳,它依旧踏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翻舞,纵使它已经失去了四肢,只有浓郁的黑气代替了原来的双腿,但那舞步甚是动人,不知不觉已有人不由自主到了屋外,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注视着妖犬在空中盘桓。然而就像流星般短暂,妖犬的身体在空中闪过一道瑰丽的弧光后便在天边消散了,妖犬离开的瞬间,唯一的光源也都消失了,镇子陷入了无休止的永夜。
天狗食日那日,妖犬没有伤人性命。然而不是日轮压人便是永夜当空,极端的环境叫人无法正常生活。在确认妖犬不复还后,村长带人在镇里的空地上生起了巨大的篝火,好像那火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有人自发聚集到了篝火边,相互依偎着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堆。
申木春远远看见那光亮,也想带着望天进到镇里。然而望天却看着山林的那一边,好似那边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东西。
“木春,我想问你,”他说,“你当真没见过我当时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吗?”
申木春嘴唇嗫嚅着,望天听见她小声地说“没有”。
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答道:“好。”
他不知道玉盘和妖犬带来了如何影响,但无论哪种妖兽他都没有听说过拥有可以改变日升日落天地法则的能力。如今水路和陆路都被世家控制,村民即使想投奔其他的乡镇,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少。望天曾根据申木春提到的捡到过他的地方进到山林的深处,却发现山中流淌着浓厚浊气形成的毒雾,他如今被锁灵,在那污秽中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以水脉为限,浊气像被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拦在外面,无法越过河道。
镇里不分日夜,只能持续烧着火,直到没有东西可再烧。
趁望天在调查双日当空和天狗食日,申木春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宅,却发现老宅的大门被生生闯入,就连门板都被村人给卸了下来当柴去烧了。她害怕当时藏在老宅的东西也一并被那些人抢了去,却还不等她走到屋内,便被地上滑腻的液体绊住了脚步。
那是大片的鲜血,从庭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里屋去,地上留下了宛如笔墨般的血痕。里屋的门槛上能看到有无数斑驳的血指印和抓痕,就好像有人曾在这里挣扎过。
而那血迹未干,里屋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她进去。
……
陈忱设法处理着乐师陶的烧灼伤,那灵符爆炸时的风浪多少波及到了离伞妖最近的乐师陶,但好在只是皮外伤,伤势在疗愈符的作用下虽然缓慢,但也肉眼可见得到了恢复。
庙中树伸展着的枝桠繁茂地生长,在他们的头顶用纤细的身姿撑起了整座庙宇。那洪水般的污浊气息被屏障阻拦在外面,从他们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看见浓雾在屏障上缓慢的爬行。那些浊气形成的雾里是许多不成形的妖兽,他们甚至还未能凝聚成实体,只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那种程度的浊气甚至不用他们出手,仅凭腰上的葫芦就能将对方降服。然而那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乐师陶和陈忱甚至能感觉到葫芦因过载而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颤抖,唯恐其中的妖气满溢而出。
望天下落不明,乐师陶几次想要冲回山中去寻找他的踪迹,都被陈忱拦了下来。
“乐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了,”陈忱盘腿坐在火边,“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饲料。我也不想做无畏的牺牲。”
“我现在剩的符不多,但也能撑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事不宜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应当立即回去,请长老们出山。”
“陈忱哥,如果我们现在往返,你可知道要多少日才能将人带来?”乐师陶轻声询问,陈忱却是不语,乐师陶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脸来,“就算我们真的回去了,如果浊气继续蔓延……又有多少地方会被波及?”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又还有多少活口呢。”
陈忱有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而是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庙中树有灵,它能破石而出本身也算一种机缘。陈忱可以借庙中树的灵力支起现在的屏障,护他们无虞。然而当庙中树的灵力耗尽,如果他们还不能想出办法,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二人被困在庙内,自是不知道外头已封锁了道路。乐师陶身上血腥气重,陈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抬手替他捏了个净尘咒。乐师陶确实觉得身上清爽不少,甚至连衣物上残留的妖气都被扫荡了干净。他若有所思。
“陈忱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现在?”陈忱有些困惑,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离开,你说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答得上来,我说的话你爱信不信。”
“怎么会呢,我自然是信的。”乐师陶似乎有些惊讶陈忱为何这么说,“陈忱哥,我和小天所修的武道,可以击破已凝聚实体的妖物。然而对附身在普通人身上的浊气却是没有办法,所以若是浊气造成的瘟疫,还须得请丹心院弟子进行问诊。丹心与司书常联合研究,想来在净化妖气上应该也颇有研究。”
陈忱摇头:“实际上能做到净化浊气的应当只有后山秘境中的化妖池。仅靠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天地生浊气,要以请浊平衡最好的方式还是制衡。我们修习应山传承,身体里便承载着‘清’,然而应山之外‘清气’稀薄,清浊失衡,浊气便能使人致病。”
“要消除浊气的影响,要么将浊气聚拢收进葫芦内,交由化妖池。要么便只能设法将其打散,要天地间的清气与浊气相互制衡,也能减小对人的影响。”
陈忱指了指上方因浊气凝聚而形成的浓雾,叹息道:“正如你所见,如果浊气已经强盛到这种程度,仅靠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将其完全打散的。”
“那就只能设法‘收集’了。”
然而葫芦已经达到极限,除非能有新的容器。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他们面临的问题,要得到新的葫芦,要么回应山请人帮忙,要么只能找回望天手中那枚葫芦。但可想而知,后者不过螳臂挡车,眼看着上空中的浊气亦不像是多一个葫芦就能收净的。
“陈忱哥,第二个问题。妖梓现身在应山时,曾掷下三问。当时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应山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见了梓的低语。当时,祂的声音不受控制仿佛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们是否有办法做到那样传话呢?”
陈忱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师哥师姐在研究千里传音的,但大多与你说的那种并不同。若只是要心意相通,只要距离足够相近,就连你我这种程度能也做到。但千里传音消耗的灵实在庞大,距离越远对人负担越大。倒是也有专门的符箓和法宝,但也要求与传话对象共同持有频率相同的载体才有可能实现。而且要能直接传到人脑里……或许只有掌门那种道行才能做到吧。”
乐师陶还欲追问,陈忱却是先打断了他。
“乐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我们对灵力的调用其实是很有限度的,你们专注锻体可能感触并不深。若只是简单的术法,即使不依靠工具只要足够熟练也可以直接召出。但天地间的灵气被浊气所污染,我们的驭灵术便存在风险。要想将灵力稳定地释放,需要载体。”
他将空白的符纸和一些看似像某种矿石的物质摆在乐师陶的面前。
“可以作为载体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限制,如你所见,符箓玉石都蕴有相当大的潜力,我们用这些东西施术效果最稳定,对自己的消耗也最小。”他走到庙中树的旁边,用手贴上树皮,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便可见那枝桠间有荧光点缀,仿佛金莹剔透的果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代偿’。”
“虽然天地间灵力稀薄,但就像我们能吸取空气中的灵,可以说这是一种天赋。而也有生物能做到类似的效果,比如它,”陈忱指的便是这庙中树,“能有这么纯粹的灵已经算很少见的了,更多时候为了制衡过分旺盛的浊气,就需要消耗同等的清气,而清气不足便只能从土地汲取……久而久之,土壤便会失去活性,变成死地。人在死地上是种不出作物的。”
“我……曾见过听过有人以自己为载体,代偿承受浊气侵扰的。”
“嗯,理论上确实可以,”陈忱重新坐回火堆边,将自己的葫芦放到那叠符纸的旁边,“乐师,我问你。我用符时,若符中灵力耗尽,待如何。”
“会无火自然,化为灰烬。”
“那葫芦如果承受过量的浊气,又会怎样。”
“冲破封印……神形俱灭?”
“对,”陈忱点头,笑道,“那人也是如此。毕竟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芸芸众生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罢了。要替天代偿便要做好相应的觉悟。虽然我不知道用过代偿术的人最后会如何,但浊气爆体而亡,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我明白了,”乐师陶笑笑,“陈忱哥,正如你所说,我们所修的锻体之法能让灵力充盈肉身,自然也是极佳的灵力载体。”
“我想请陈忱哥为我画符。”
乐师陶将衣袖挽起,伸到陈忱的面前。
“……你明白了个什么劲?合着我刚刚都白说了!”陈忱表情狰狞,却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用劲拧了一周,痛得后者吱哇乱叫,“就你这点修为,觉得自己能扛多少妖气?乐师,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望天恐怕凶多吉少,我当然可以自己就走,但能不能不要让我承受那些罪恶感?我不想看你们都……”
乐师陶轻声道:“小天没事。”
“你又知道了?”陈忱实在受不了乐师陶的脱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乐师陶态度却很冷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又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良缘卦!”
“陈忱哥,我胳膊好痛。”“算你活该。”“哦。”
“小天他不知道,我偷偷放的。”乐师陶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我总觉得感受不太到小天他那边的情况了。但大概的方位我却心里有数。而且浊气流转有形,我直觉那妖气的源头与小天的位置应该在一个方向。”
“若能找到浊气源头,或许事态还有转机。”
……
永夜之下,人们亦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岁月。若再无太阳,地里便再难长出庄稼。世家封锁了所有的商路,长以此往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只能困死在村里。然而就在他们快要习惯黑夜之时,那天狗又踏着电光而来,站在高处俯瞰他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轻松便可将人撕碎的锐齿,聚集的人们再一次陷入的恐慌。他们几乎连滚带爬躲进了屋内,以为那样就可以万事大吉。然而为了能让篝火烧得更久些,村里大部分能用来烧的东西都被丢进了火堆。而那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篝火却在天狗的掌下被踩得粉碎,一时间整个镇子又暗了下来。
铃铛声响,天狗要点人。它们细长的身姿重新在天上跳起了舞,雪白的毛发和流星般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它们身上闪烁着的雷电火花使它们闪耀着璀璨的白光,宛若明月。而当一舞毕,天狗便要吃人。它们跳到了其中几户人家的檐上,用爪子“笃笃”敲着那檐上砖瓦。天狗不会说话,但听到天狗敲门的人即象征着他们一家被天狗选中,下一刻,流星狗破屋而入,巨大的狗头只肖片刻便将人吃了干净,地上只留大片迸炸开的血迹,和依稀能看出来的人类的碎肢。
甚至有人向天狗下跪求饶,求天狗重新点人,放过他们。然而天狗又哪里会听人言?甚至在被天狗扯去了半边身体后,那具破败的身体还在不断下跪求饶,最后好像总算意识到自己生机已断,短暂的抽搐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而当流星狗吃得心满意足,就要离去等待下一轮点人时,却发现有人类独身一人站在它们的面前。那渺小的身体在狂风下摇摇欲坠,在天狗眼里宛若蝼蚁。他们身上缠绕的电光鞭打在望天的脚边,激起一阵猛浪。他身上的锁灵恶咒尚未得破,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能这样全身而退。
又是一声铃响,天狗们在那铃声的催促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用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一座房屋便被他们这样生生打烂了,暴露出屋内妖兽用餐过的惨象。
那人显然已经没救了,望天咬紧了牙关,他来的实在太晚,眼里闪过愤怒和痛苦的火光。望天将打磨过的木剑握在手心,尝试运转周身灵力,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
铃声催促它们要离开,然而人肉的滋味却让它们沉迷于那永无止尽的食欲当中。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又叫它们如何肯离开。天狗们垂涎欲滴,未能消化的碎肉和口水瀑布般被甩在地上,恶臭无比。
天狗们到底是违背了那诡异铃声的意志,朝望天转身扑去!它们体型巨大,寻常打法难以制服此等凶恶的猛兽。那几只天狗间相互打着配合,戏耍般将望天围在中间。它们玩心甚重,见望天身形灵活,竟能躲开他们的攻击,更是惹得它们兴奋异常。望天借着被毁的房屋作遮掩,来回穿梭在废墟之中,那流星狗随便一记扫击,便将那房舍残骸扬起几丈高。
那木剑远不如他原来的佩剑,他横剑去格挡,却被那妖力震得连连后退。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趁那天狗试图用那钉锤般的球形尾召雷时滑铲至那巨兽的身下。他以剑为钉,刺向天狗的腹部,创口之下浊气从中迸发而出,望天被淋了满头,只觉得呛人。而那受创的流星狗因吃痛而开始胡乱挣扎起来,有无数球状闪电朝望天的方向飞来,望天心下一惊,却是一个闪身躲到那船钟后头。那雷果然被钢铁铸就的船铃引去,炸出一声巨响。
天狗似乎对钟声会产生反应,那声巨响竟然生生喝住了他们。望天乘胜追击,用手中木剑贯穿了它的上下颚,将那枚头颅钉死在地上。天狗的挣扎毁坏了大半船舱,盛着葡萄酒的酒桶被那毫无规章的兽爪拍碎,酒水沾染在它的毛发上,倒像是鲜血染红的。
然而望天此时却连木剑都失去了,仅对付一只流星狗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他看向剩余两只甚至毫发无损的天狗,内心竟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
而在申家老宅,申木春见到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哥哥,而她记忆里那样好的申木归怀里却似乎抱着什么人,在食人的血肉。他身上还是那股尸臭,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听见申木春朝自己走来,申木归回头的动作要比那日灵活了许多。若不是脖子上望天曾打出的伤口还在,申木春几乎不敢相信那与当天见到的活尸是同一个人。
在人肉的滋润下,他身体上的大部分创口都得到愈合,尤其是那张脸修复得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然申木春也不敢同他相认。
“小椿,我好、想你……”
那确实是申木归的声音,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修复,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低头又撕扯着那手臂上的软肉。他看着申木春,又从尸体上扯下一条腿,放到申木春的面前。
“吃、吃……好吃的……”
申木春有点想哭,但眼前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哥哥。申木归见她哭,也顾不上吃肉了,他将那具残破的壳子丢下。当他根据自己那混沌的记忆回到老宅时,却正好撞见有陌生人在他家里行事鬼祟。那时他正因申木春不肯认他而伤心,见有生人在他家翻箱倒柜,一怒之下竟是将人活活砸死了。
他跌落山崖,侥幸苟活了下来,靠着狗儿为他衔来野果果腹。然而那点野果又要怎么能吃饱?他的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能够喘气已经是契机,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有了。他真的好饿、好饿,生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在死后也烙印在了脑海里。他爬回来的一路上将找到的能吃的东西都吃进了肚里,可那空腹感却无法得到满足。
然而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幸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原来人会那么好吃吗?他搞不清楚,只是申木春应当还饿着肚子。他那个脾气总是别扭的妹子,瘦成那副叫任何人看了都心会疼的模样。她总说自己相貌丑陋,但申木归却不觉得。只是她太瘦了,若能吃得再好一点,若他能再争气一些……他的妹子又怎么会这般可怜?
申木归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想像以前那样将申木春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脑袋。然而申木春却躲开了他,申木归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弦绷断了,他的手里拿着的坠崖时那枚训狗铃,铃声响起,便招来了那些有吞天噬日之能的天狗。一时间屋厦倒塌,有人命丧狗嘴。
“小椿,你、你不要不认我,”申木归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铃铛,“我替你出气、我替你出气。”
他伸手想将申木春揽到怀里,而申木春被那些天狗吓到不敢动弹。
“望哥哥……救救我……”
她几乎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运,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只是身上好像溅洒到了什么东西,冰凉且粘稠。
申木归确实抱着她,只是他的脑袋连同身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切面流淌着并不新鲜的血和污秽的浊气。有一少年持刀,立在申木归的身后。
“哥哥……?”
那落在地上的半枚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和,申木春俯下身去听他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他说,“你不要怕。”
申木春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呆滞地看着乐师陶,眼里蓄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她的面颊上流过,又嘀嘀嗒嗒落在了申木归倒在她怀里的那半个脑袋上。
“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乐师陶说,“小椿,你看清楚,这样吃人的怪物真的是你的哥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木春哭喊着,“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乐师陶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向前将那女孩儿的脑袋抱紧自己的怀里。申木春哭得太凶,她恨乐师陶,认为乐师陶是杀她哥哥的凶手,但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才是真正杀死哥哥的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才好。这几天她一直在被迫不断接受着别离,她宁愿走的是自己,好叫她不要那么伤心。
屋外传来巨大的钟声,乐师陶的耳朵一阵阵鸣响着,让他有种和晕船时极其相似的恶心感。申木春在他怀里哭着,但他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抚她。只能狠心施了个术,叫她昏睡过去。
“乐师,动作快点,还没找到吗?”
陈忱有些不耐烦地从窗外翻进来,却看见满地尸体狼藉。申木归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坏,呈现出和妖兽身死时一般的灰化现象。
当乐师陶看到望天的血衣时,呼吸仍险些没停了一瞬。他将望天的随身物收起,应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望天在与流星狗缠斗,陈忱看出来他的战斗方式不对,甚至无法御剑。此地空气格外稀薄,陈忱尝试从空气中获取灵力,竟是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此地的灵力都吸了干净,陈忱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流逝。
乐师陶御剑赶去帮忙,陈忱御风为其开道。乐师陶曾求他画符,他不肯,却拗不过乐师陶的固执,在他的双腿上画下两道千里行踪符。如今风穴开路,流星狗行动再快却也难胜有风穴加持的乐师陶。
他将佩剑丢还给望天,同时伸手扶在望天的背后,尝试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然而望天的身体空空如也,不知传了多久,望天才感觉那道锁灵咒的枷锁好像松动了一角。手心重新能聚集其那熟悉的灵力,乐师陶见他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便停下送灵,与他站到一处。
在望天降服其中一只流星狗后,剩下的两只便换了对策,它们紧密贴在一起,不分你我。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找不到它们间的破绽,只听陈忱要他们都退开,乐师陶便将望天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靠风穴迅速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流星狗所在的位置便炸开,狂风席卷着碎石将它们困在风阵中,高速旋转的沙石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得它们头破血流。
然而那吞掉了太阳的那种流星狗却挣脱了风阵,它的皮下闪烁着宛若太阳般的金光,张牙舞爪着朝施术的陈忱抓去。陈忱见避无可避,又捏出一把缩地成寸符,他的身形便再一次原地消失。流星狗扑了空,然而陈忱却没有躲到太远。他一把抓住流星狗颈上的皮毛,要将自己那把剑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那把剑上事先刻下了破风符,等他用缩地成寸与流星狗拉开距离后,那把剑所刺之处便刮起飓风,它越是挣扎,那把剑刺得便愈深。
乐师陶脚踏风穴,借风势将陈忱那把剑更深一步钉入流星狗的后颈。那流星狗的狗头竟被整个斩落,切面处能见光芒强劲。望天用剑剖开流星狗的腹部,从中挖出那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玉盘。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局外看客还是盘中幻想,赪玉盘中汇聚着的光球重新升上半空,太阳总算归位。而那赪玉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乖巧地待在望天的手中,盘身散发着高热,几乎要人烫伤。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了申木春的脸上,而申木归的尸体也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崩溃不成人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烟散去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宛若戏子,却穿着墨色宽衣。申木春看向她,然而她的面容模糊,申木春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那黑衣女人却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是否愿意跟自己走。
“我不能保证你能幸福安乐,但……”她说,“我们同病相怜,我愿给你一归处,如何?”
申木春没有太犹豫,或者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选择的。亲眼目睹了申木归变成吃人的怪物,狗儿们也都离开了,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将申木归留下的训狗铃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遗物。
然而那铃黑气不散,几乎刻骨。
然后,她回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
双日当空,天狗食日。
那夜过后,申木春下落不明。
世家与官府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止境,更有西域商人参与到人与妖的纷争。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前路模糊不可见,但求能问心无愧。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你有那么美味的小男孩进入应山,听我说的道理(Ooc算我的)
渺茫子跪坐在乡间小路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孝服,旁边是两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面前的树皮板上用炭灰写着“卖身葬双亲,急缺一文银。”有人停下来看,他就重复一遍板上的字;若问籍贯,他就随便挑几个地方说,目前还没重样的。
这些人问完后,也不说买不买他,仿佛走过场一样离去。蛇妖打了个哈欠,将发出嫩芽的柳枝盘做一个草环,又混合几朵野花制成花冠,戴在头上。
此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些笑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他不耐烦地起身,却猛地一麻没站稳,又引得这些孩子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渺茫子详装生气,挥舞着袖子要打他们。
“住手!”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从旁边闪出来,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耸动着。他手上提着小竹篓,隐隐发出几声蛙鸣。“以大欺小,不公平!”这孩子王挡在渺茫子面前,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鸡崽。“夏臻哥哥,你回来了哇。”刚才笑的最凶的那个孩子局促地站着,吸溜着鼻涕。
夏臻?那个应山小鬼头?蛇妖轻捻袖口,盯着眼前的男孩。“小英雄你别误会啊。我一个没了爹娘,还卖身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才对嘛。”他一脸幽怨的转过去,挤出几滴泪来,又悄悄看夏臻的反应。
男孩听此,便把几个岁数稍大的人拉到一边,问起缘由。“那人坐在这一上午了,有人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说京城,一会说南疆,甚至还有一次说是东瀛。”名叫阿园的鼻涕虫嘟囔道“直到刚才,他拿着花冠往头上戴,我就说他肯定是阴阳国的人,景朝哪家男人会在头上簪花啊。”
听完这通解释后,夏臻眉头一皱,责怪起来:“人家爹妈走了你们不仅不同情,还说风凉话,是你们不对。跟我道歉去。”说完,夏臻拉起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径直往男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该说胡话的,我带他们来道歉。”夏臻抬起小脸,目视着渺茫子。那瘦削尖锐的面庞上挂着一张深红色的嘴唇,两点泪痣坠在眼下,是孝服遮掩不住的春花秋月。让夏臻想到有钱人家院子里开至糜烂的芍药花,美则美矣,却妖气冲天。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夏臻拍了他们一下,才说了几声对不起。而渺茫子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小大人,有心逗他玩。
他以袖掩面,哭嚎了几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老娘啊,老爹啊。你们就这么走了,我手不能提腿脚不便的,这让我以后怎么过呀~”见夏臻没反应,他又蹲到两具尸体边哭到:“没天理呀,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
夏臻心想这人卖身到戏班子里 ,绝对是一角。
“……那这个给你做补偿。”男孩眼里透露出无奈,将脏兮兮的竹篓塞到渺茫子手上。竹篓里的青蛙仿佛感知到了天敌,在闭塞的空间里叫的更凶了。
渺茫子抓着竹篓,看着夏臻小麦色的皮肤在夏日下隐隐流淌着汗珠,眼中晦暗不明。夏臻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转身带着小伙伴们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秋夜干燥,风如刀尖般锋利,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座颓败的城隍庙发出微弱的灯光。几只萤火虫在砖瓦间漂浮,衬得门前的护法塑像如同龇牙咧嘴的妖怪,恐吓着不速之客。
夏臻一边翻动着篝火,一边看着熟睡的朋友们。这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为何令自己怀念,仿佛是流浪许久的猫儿在寒夜里找到了被人遗落的汤婆子,暖洋洋的。听着火堆里传来的爆裂声,他伸了个懒腰,嘴角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渺茫子早已换回道装,倚在竹林中。他看着夏臻的背影,挑了挑眉,从袖中拿出一只惟妙惟肖的纸蝴蝶,轻轻一吹。纸蝴蝶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携带者幽蓝色的鳞粉飞进了庙中。趁夏臻不注意,落在阿园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蜷缩着翅膀钻进了他的耳朵。
瞬间,剧烈的头痛攀上,阿园捂着头在铺上打起滚来,口鼻流出乳黄色的液体,酸臭难闻。
“我头好痛,救我!”他跌跌撞撞得站起来,径直往石壁上撞去。夏臻赶忙上前制止,却被他挣脱了,飞一般的冲出门槛往大山里跑去。“你们小心着点,我去找他。”夏臻嘱咐完后追了出去,全然没注意像蛇一样伏在阴影处的男人。
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夏臻边跑边想。自己好像也是在某个晚上,因为某件事狂奔,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慢慢停了下来,看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矮小身躯。“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大夫。”夏臻缓缓上前,想抓住小伙伴的手。
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衣角,那人的头颅就如充气的牛皮一般在他眼前炸开,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溅了他一身。猩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黏糊糊,湿哒哒的体感令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夏臻有些不知所措,摊开双臂忙想接住些什么,但那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反而缓缓转了过来。
“为什么不救我?”那身体晃晃悠悠,没有头颅来平衡方向,因此有些扭曲歪斜地走了过来。“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带应山仙人来救我?”
借着月光,夏臻看才清楚声音冒出的地方——脖颈处随着震动的起伏,鼓出无数血泡。那身体颤颤巍巍举起双臂,十指成爪;好似要捕食猎物的野兽,朝夏臻猛地扑了过来。
夏臻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的动作,一拳打进了无头尸体的胸腔。湿湿软软的触感,有点像今天早上他抓青蛙时的沼泽地。阿园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贯穿而停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夏臻感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变化。硬邦邦的土石突然软化,凝聚成无数张牙舞爪的人形;它们在月光下堆叠起来,就像一座狰狞巍峨的高塔。
细看之下,这些人形各有残缺:有的手足扭曲,有的半张脸被削掉,有的被拦腰斩断。人形们被某种东西黏连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连着骨,好像香烛燃尽后剩下的蜡油。几张还算完好的脸在皮肉上滑动,齐齐发声:“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阿园的身体再次被某种力量激活,一把钳住夏臻的胳膊,爆发出一股热浪,熊熊燃烧的烈焰沿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勾连在一起的人形也自燃了起来,如同一座铁水灌注的熔炉,向夏臻倾斜而下。汹涌的人潮伴随着浓烟和火光,瞬间吞没了男孩单薄的身体。
“夏臻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吧。”
渺茫子御风而立,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火海。感受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结束了么?”
真可惜,他本来想一会吓唬吓唬这小子,顺便捏捏他的脸来着。
轰隆一声,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地传来灵气迸发的震动,随着数道剑气冲破火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御着飞剑,跨过浓烟与烈火来到了他的面前。
孩童已经变成了少年,稚气渐隐的脸庞上落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就像荒原上干涸的溪流。原本宽大的仙袍被剪裁成收身的劲装,将硬挺的臂膀勾勒而出。浓眉如剑,眼若寒星,瓦灰色的目光中闪动着雀跃的杀念。
渺茫子双臂交叉,宽大的袖口翻涌成浪,叠在一起。束发的道巾和裙角因剑气余波而飞舞成层层叠的花瓣,与一身短装的夏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臻使出剑诀,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捏住剑尖,进退不得。“你搞错对象了,小英雄。”渺茫子笑的妖冶,徒然间来到夏臻面前,双眼化作蛇瞳盯着对方。“现场有两只妖怪,另一只才是你的目标。”
“解决了你,再杀它也不迟。”夏臻被冷血生物的触感激了一下,却依然不肯松手。蛇妖一只手攥住降妖宝剑,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眼睛。“看仔细了,你到底要杀死什么。”妖光乍现,夏臻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是暂时失明。在一片混沌中,他体内的灵力在人形妖物的浊气引导下,开始在梦境里扩散,大范围搜捕引发梦魇的另一只妖怪。
他们的梦与记忆就像被快速翻页的画册,互相交织着展现在四周。带领孤儿帮四处流浪的孩子王,在应山修炼的少年剑仙,芭蕉树下阅读情诗的书童,以及盘踞在昆仑山谷中的白色巨蛇,那些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的故事里总有某种“东西”在各个角落里隐藏。
“我加快速度了,你跟紧。”渺茫子双手按在夏臻的太阳穴上,口中念念有词,浊气化作阴柔鬼魅的蛇群,带领少年刚猛霸道的灵力铺天盖地得在梦境世界里扩散。
“是这里么?”夏臻感受到目标潜藏在意识的海洋中,与周围的梦境相连。有了锁定方向后,蛇妖的浊气盘成天罗地网,让第二只妖怪无所遁形。那妖物就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除妖少年则用意念引导灵力,化作猛烈的一击,将其劈成了两半。
他们所处的幻境瞬间似镜面一般迸裂,呼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虚空。渺茫子左手拉着夏臻,右手掐诀猛的一挥,虚空遍发出锦裂之声,被突然暴涨的妖力绞得粉碎,刺眼的白光从他们头顶照射进来。
少年不发话,猛的一踢,将剑从对方手中抽出。蛇妖手上的伤口刚流出鲜红的血,就被一团浊气包裹,恢复了原样。
一人一妖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妖物,它那灰朴朴的小脸涕水横流,突兀的两只羽毛状触角从额上垂下。“夏臻哥哥……”妖物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他的下肢逐渐萎靡,干枯成类似节肢动物的腕足;胸腹与胯部肿胀成葫芦形状,钢硬的褐色毛发覆满全身;像蝴蝶又像蛾子的赤色双翼折叠在腰窝处,火焰型的花纹里点缀着圆形眼状斑点。
火心斑蛛,一种喜食孩童的妖怪。其璘粉具有可燃性,能燃烧七日不灭。而这一只因为化作人形,竟有了编织梦境的能力。
“脸很熟悉啊。”渺茫子徐徐的走到夏臻旁边,故意刺激道:“这孩子是叫阿园吧。”夏臻举剑,对着那张人脸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不是阿园。”
“可他有阿园的记忆。”
蛇妖捡起地上早已朽烂的竹篓,将里面被困了一晚的青蛙提溜起来,仰头吞下。“他吃了你的朋友,却反倒被记忆影响,一直在找你。”夏臻拔出宝剑,沉默不语。“可你眼都不眨就杀了他。”
兴许这小妖怪是搞混了食欲和友情,因尝过了有灵气的血肉,所以才念念不忘。
天空出现鱼肚白,山林里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一夜无眠的人与妖坐在瀑布顶端的山崖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应山派,嫉妖如仇,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入人形妖怪的巢穴。”渺茫子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双手上,看着被朝阳恍惚着的夏臻。“该说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呢。”从侧面看,少年脸上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痒痒。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抚上少年的面庞。夏臻被猛地一激,翻手攥住渺茫子的手腕,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蛇妖一脸无辜道:“我帮你把疤去了,保证你完璧归赵。”他实在觉得这伤疤碍眼,想看看对方完整的面容。“别怕,我这几天吃斋。只吃禽兽,不吃人。”
“不需要。”少年站起来,将剑拔出。“出招吧。妖怪。”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人,简直是愚蠢。“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渺茫子仰起头玩味地说道。“何必还要提醒我呢?”他瞬移到夏臻背后,用手轻轻一推。
夏臻落入水中猛呛了几口,等他把头浮出水面,哪里还有那妖道的影子。岸边只有一只崭新的竹篓,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缠绵悱恻的声音于空中渐行渐远:
“还你的青蛙,这几只可比你抓的肥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