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述历史者是最伟大的书写者。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亦不知道这句话是否被社会大众所认可,但我知道,在我的导师,欧卡·贝特先生,在他对我说这句话时,眼神里闪烁着的是绝对的自豪与骄傲。
那是在我的毕业典礼上,他身着正装,郑重地将那毕业证书和光辉的未来交到了我的手上。
你知道中心大陆是如何摆脱四分五裂的局面,最终统一为一个国家的吗?你知道人类是怎样驯服犬类,并同它们一同征服世界的吗?你知道密西佳为何被废都,成为一座被人抛弃的城市吗?你知道这世界极东极西极南极北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存在着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吗?
是的,记录除最后一个问题之外的事实,就是我林格伦·巴恩的工作。至于我为何会突兀地提到最后一个富有科幻色彩的问题,答案简单而明了,只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某件历史性大事件。
沿着历史的河流向上流追溯,我能够在那河水的波动中感受到一种震荡人心的伟大气氛。每个能够在我笔下被记载的人都在生时拼了命地努力,他们的确绚烂过,但他们也飞快地死去,飞快地消散在风中和生者的记忆中。能够记住他们的不过是一些年轻的至亲,而他们所奋斗过的地方被后来者踏平,再也看不出前人的脚印。每当想到这里,我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渺小,而正是这种不甘堕落、不断努力的渺小,令人战栗。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什么生命的力量,我想那一定就是这种能够令人战栗的力量。它并不强大,只是在神经上产生轻微的刺激,却能够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莫名地、无法言说的震撼感。
公元2014年10月16日,距今年已三百年有余,这样彰显生命力的事件再次发生了。
如果你有听说过考文垂·赛恩斯这个名字,那么这一系列的故事介绍起来或许会比较容易一些。故事的开端,据我们这些后辈所知,便是赛恩斯先生组织他的小队进行对于巨掌鹅的近距离观察研究。这一系列的故事还涉及了一些其他的人,其中包括赛恩斯先生小队的幸存者维尼斯·科特,以及小队配备的火系猎犬古斯特;原花城报记者后晋升为南方记者代表驻旧都密西佳的佩奇·法连齐,连同他的上司,《密州见闻》的主编温克斯·杜拉;最后,还有最为关键的主角,作为“斩杀逃窜犯”的犯人被一枪击毙的怀特斯诺研究所第77号实验体野犬晓夫·巴托夫,以及逃窜许久,最终掀起大陆“橙色风暴”的193号实验体,野犬赫鲁·巴托夫(当然,因为时间久远以及各地方言的不同,也有些学者坚持它应该是与赫鲁毛色相同的“黄色风暴”)
让我们一个个来理清这些人的关系,首先,从他们的档案入手。考文垂·赛恩斯,他比较普通,巨掌鹅研究小队“平原极地”的创建者及队长,其余充斥于档案中的都是他对巨掌鹅的研究报告。在公元2014年10月16日进行了最后一次对巨掌鹅的近距离观测后失踪,时年45岁。
接下来是他的弟子,维尼斯·科特,“平原极地”小队成员之一。参加了对巨掌鹅的最后一次观测,根据她之后的证词,赛恩斯先生是闯进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在一个漆黑一片,点缀着些许星光的地方,赛恩斯先生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之后便消失不见。此后的二十年间她转而研究这个神秘的洞(这个洞被她命名为“维洞”),最终得出这或许是通向异世界的通道,当然,因为缺乏实验的验证,这个观点至今仍被众人喷击。
“之前我喜欢研究巨掌鹅,因为我好奇为何本应生活在极地地区的动物能够进化演变为适应平原海滩生活的物种,这对于时间和空间而言都是一种变化的奇迹,我只想找寻原因。后来我研究维洞,不断的研究将我推向最终的答案,尽管现在的我还不能回答,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比巨掌鹅还要巨大的、跨越更远空间和更长时间的奇迹。”
以上,是摘自维尼斯·科特生前最后一本著作《维洞,我人生的奇迹》中的发言,她在书中为我们阐述了她与维洞的关系,并做了这些年来她对维洞的研究总结。
猎犬古斯特,公元2011年是加入“平原极地”小队,他的存在对于这个庞大的历史事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倒不如说他想一个长长的弯钩,没有什么体积但能够牵扯出许多人。我详细地查了古斯特的信息,之后我发现,在古斯特尚未加入“平原极地”时,他曾在怀特斯诺研究所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大约是在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的十年内,同样也是晓夫以及赫鲁在实验所内的时间。古斯特像一把钩子,通过长长的线连接了“平原极地”和“斩杀逃窜犯”。
我拿起另一份资料,晓夫·巴托夫的生平简单而随性,早早地死于23岁,再加上那个年代存在的对于野犬的歧视,他并没能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有一点,在他刚入研究所时,曾经对所有人说过自己是踏过一片星辰从另一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一叙述同维尼斯所研究的维洞极为相似,而让维尼斯走上维洞研究道路的另一关键因素就是古斯特告诉了她晓夫的言论。
像是一个大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只能看见自己面前一小部分的弧,而在最后,通过他们之间的人际联系,汇成一个巨大而完整的圆。
是的,但这还只是故事的一半,真正算得上历史大事件的故事我还未讲出。
赫鲁·巴托夫,在逃出研究所后一直与晓夫同行,而“斩杀逃窜犯”事件后她便隐藏行踪,仿佛消失了一般。直到三年后她才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在救下当时尚且为花城报记者的佩奇·法连齐之后,她英勇抗争巨掌鹅的事迹经过报纸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同样的,她也为此而暴露了身份。而佩奇·法连齐竟在慌乱之中搞错了赫鲁的性别,导致她成功乘船南下,逃离了大陆的追捕。
与此同时,佩奇·法连齐却被选拔为南方记者代表北上,在旧都密西佳出任《密州见闻》的编辑。然而留在他会面《密州见闻》主编温克斯·杜拉后,他竟因惊吓过度引起心脏病,最终在当天夜里死亡,享年35岁。
温克斯·杜拉接过了这个故事的接力棒,由于正是因三年前报道“斩杀逃窜犯”而走红,温克斯对于佩奇的离奇死亡深为关注,他甚至通过关系上访了当时的首相磂文克·康陲,将佩奇这一系列的经历反馈给国家最高首脑。
另一方面,维尼斯下定决心开始研究维洞,她依靠考文垂·赛恩斯在学术界的地位以及自己的不懈努力终于将自己对于维洞的理解传达给了康陲首相,并上报了一份名为《维洞与近期怪兽在城市暴动的关系》,并在其中指明控制住怪兽频出所需的资源一定散落在世界除中心大陆以外的其他地方。思虑再三,康陲首相最终还是决定发布命令,向整个中心大陆发出“探索世界”的号令,在中心大陆上掀起了一场向外探索、向外征服运动。这也就揭开了人类协同犬类,一同征服世界的故事。
现在你知道了,人类是在各种情况下开始的征服,也知道了世界上或许真的有通往异世界道路的“维洞”,你亦知道了记述这些故事就是我林格伦的工作。
我搁下刚刚极书的笔,窗外出现了欧卡先生的脸,他轻轻敲着玻璃窗。
“林格伦,不要再像你的名字那样,露着张从北方来的脸了,天气这么好,出去让太阳晒晒你的冰雪吧!”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批上搭在椅背后的大衣,将椅子推回原处,走出档案室的门。
冬日的阳光下我牵起欧卡先生的手,让那些沉重的历史伴随着我名字上的寒冷一同消逝在阳光下。
我笑了起来。
故事讲完了。
※林格伦为典型的北欧姓名,故而说她的名字充满寒冷和冰雪。
赫鲁已经微小得快要看不见惹_(:з」∠)_
“嘘,小声儿点,我们已经进入巨掌鹅的狩猎范围了!”
略带焦急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了过来,小小的气音像是附在地球表面的三圈环流,虽然不易察觉,但信息确实地随着气流传递着。
那是领队考文垂·赛恩斯的声音,他是中心大陆上研究巨掌鹅的资深专家,现在科普杂志上刊登的一切有关巨掌鹅的资料都是由考文垂先生的“平原极地”小队组织编绘的。而现在,我有幸以首都大学生物系实习生的身份加入“平原极地”小队,同考文垂先生一同前往南部沿海调查巨掌鹅。
实不相瞒,考文垂先生的确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崇拜的人,要说他是我人生的导师也不为过。想想看吧,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女孩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对着科普绘报上巨掌鹅的图解图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从那一刻起我便爱上了巨掌鹅, 同时也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加入“平原极地”小队,成为考文垂先生的得力助手。
而现在,我梦想成真。应当感谢的并不仅仅只是我在大学中的成绩,还有,虽然这么说真的很不好意思,还有就是近期怪兽们在城市暴动这一事实。多谢花城的那位记者,他的报道使得更多的人了解并关注到了巨掌鹅入侵城市的事件,同时也激起了考文垂先生探索的热情。时隔五年,他终于决定再次启程,踏上追寻巨掌鹅的路途。
一路上我们沿着海岸线前进,跟踪着巨掌鹅留下的脚印——我们有幸捉到了一只幼年巨掌鹅,在将信息发射器和微型摄像机装在它身上后,我们把它放回它的族群,由此来到了它们的大本营。
那是一座由玄武岩构成的小海岛,在其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巨掌鹅。站着的、趴着的、相互依偎着的、刚从水中爬出摇摆着头抖干水滴的,还有小小的幼鹅因怕生而钻入母亲温暖而宽厚的巨掌之下的——最后这一个动作说明幼鹅敏锐地觉察到有外人到来。
“后撤!隐蔽!”
考文垂先生果断地下令,全队迅速地躲入红树林的隐蔽处中。
公巨掌鹅警惕地游过浅滩,一摇一摆地在沙质海滩上四处查看着。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气体在我胸腔中循环,我却不敢将它呼出。全队人都一动不动,静默地如大学实验室中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
前来巡视的巨掌鹅仍在走动着,它环视了沙滩,歪了歪脑袋,仿佛正在那脑中进行艰难的思考。随后,它摇晃着,一步一个脚印,踏着千钧的重量,向着我们躲藏的方向走来。
在它转向走来的那一刻,我能够清楚地听见全队人员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声,清晰而沉重,咚咚地砸在每一根神经上,血液堵得人生疼。我闭紧眼睛,额上的汗珠滚过皮肤,留下同心情一般冰凉的印迹。身体开始轻轻发颤,牙齿也上下碰撞着,发出清脆而坚硬的声音
“维尼斯,撤退!维尼斯·科特,我叫你撤退!”
将我从恐惧中拯救出来的是考文垂先生的声音,他拽过我的手,将我拉向后方——
而我的面前,是一张扭曲的嘴,口中那一排排的利牙闪着危险的光,一股生肉的血腥味儿包围了我。
“古斯特!!”
一只猎犬从旁蹿出,一股火焰挡在我和巨掌鹅之间,考文垂先生趁机将我向后拖去。
我张着嘴,大脑早已停止转动,只有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在那儿,一团火焰正包围着那只巡查的巨掌鹅,而它,仰起了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嚎叫。
火焰越燃越旺,一瞬之间,在抖动的火光后,它化为一堆灰烬。
随机,一阵猛烈的脚步声从天空中传来,整岛的巨掌鹅都倾巢而出。
“撤退!撤退!!”
我从沙地上爬起,不管那已被海水浸湿的衣裤,跟紧大队伍向前奔去,身后,“平原极地”配备的火系猎犬古斯特为我们守住后方。
我向前奔去,上气不接下气,目光无法抬高,只得盯着地面,看着那一根根纵横交错的树根,看着那微湿的沙土被我的脚尖掀起,看着一颗颗石头静静地躺在路边又被前面的队员一脚踢飞。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隆隆声震天响,我拼尽全力奔跑。
突然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我的面前没有树根、沙土和石子,有的只是一片黑色的地面,在那之上,有些说不清的闪光,像是坠在夜空中的星星,细碎地点缀在黑暗中。
“这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我们摸索着前进。
终于,队伍在许久沉默的行进后停了下来。
在我们的面前,在布满星星的黑色大地上,有一个完美的圆。圆圈之中的空间仿佛被掏空般,星星坠落,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它通向哪儿。
考文垂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显然,他对这个神秘的洞深感兴趣。
“请快回来,考文垂先生!”
没有回应的,考文垂先生又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亮度就如同我第一次看到巨掌鹅的图绘一般。闪亮而炽热,能够融化一切心智。
队员们冲了上去,他们拉住了考文垂先生,但这丝毫不起作用。就算是被五个人一同拉住,考文垂先生依旧执着地向前走去,他的气力超出了一般人的范围,令人在诡异中生出一丝恐惧。
他们接近了圆圈。一瞬之间,没有任何预警的,周围的人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袭击了。他们的脸变得恐惧而狰狞,但那脸庞亦消退不见了,一股力量将它们挤在了一起,我尖叫着,碰!红色的烟火盛开在夜空中。
考文垂先生的脸最后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了先前的迷醉,他露出惊恐和不解的表情,我深深地记着他那眼神。
那接近的、与死亡零距离接触的不甘绝望的眼神。
我尖叫着,昏了过去。满天的星星笑着看着我,不语一言。
棕黄色的身躯抖动着,头上那宣扬胜利的角高昂着,由鼻翼呼出的空气正不断地打在我脸上。
这是,中心大陆上的佼佼者,牛怪。
我熟悉于它那暴烈的脾气,有力的蹄踢,以及,那同传闻一样的,鲜美的肉质。
“对付牛怪,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让它跌倒,等它倒地后就能一口气解决掉了。”
我听见晓夫在我耳边这么说道,他附在我耳旁,继续轻声地说:“你要仔细看,牛怪总会有惯用腿和滞后腿,从滞后腿的跟腱处开始进攻,之后逐次向上砍,直到它的滞后腿完全使不上力,它就会摔倒,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仔细看,是前蹄还是后蹄,是左还是右,是立刻开展攻势还是暂时按兵不动?每一个选项都决定着命运,我屏息,极力压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中心沙漠区为数不多的灌木丛后。
牛怪在不断靠近,我能够感受到那因为它的走动而被带起散向四周的细小砂砾,此刻它们正降落在我的面前,小小的砂砾士兵正费力地揪住我额前的刘海,拼了命地想要驻扎下来。正午的太阳高挂在天边,日光灼烤下我已大汗淋漓,灌木丛的阴影缩短至离我尾巴十厘米远的地方,我可以看见自己与牛怪之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着。
对于热的概念逐渐上升,几乎要超越抓捕牛怪的意识,脑海内的冰山构造此刻尽数崩塌,只剩下不断上涌的海平面,不断吞没着我的神智。
但是,就快了,我就快摸出这头牛怪的行走规律了,只差那么最后的两步,它那总爱向内拐的左后蹄将给予我答案。
一。二。三。四。
“就是现在了。”
我一跃而起,手中匕首的光亮对准了牛怪的左后蹄,受到阳光的感染,连匕首也开始沸腾,砍入牛怪那粗糙的外皮时,我看到近处空气的扭曲程度不断增大,直到血液溅出,血滴为周围的空气带去一丝清凉,然后便溅落在地,顷刻间与土块砂砾混为一体。
一声嘶吼,仿佛撕裂大地,我只觉得耳膜一痛,随及到来的是耳鸣以及来自头皮的阵痛,我弯下腰捂住耳朵。
面前有风浮动,我连忙抬头——
牛角带狂风向我奔来,在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护住身体前部时,一切都结束了。
短暂的黑暗,仿佛电影的过场黑屏一般,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已经到了空中,头顶是烈日当空,身下是广袤大地,只有身边飞驰的风才是我唯一熟悉的事物。疼痛从撞击处传来,沿着众多细小的神经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耳鸣暂时性地结束了,但我此刻只能听见急速的风声。
“赫鲁——!赫鲁——!”
我又听见了晓夫的声音,像是从身后传来,又像是自上方传来,我眯起眼睛,伸出手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视网膜收到刺激,满眼都是血红色。
不,不是视网膜的原因,我意识到那便是我的手自身的颜色。锋利的牛角划开了我用作缓冲的双手,血液像是蛇一般黏在我皮肤上不愿离去,赋予这双手不同于往常的颜色。
我感觉到自己在下降,来自地心的引力如母亲一般,一刻也不愿停止她对于生存在她身上的儿女们的控制,我费力地昂起头。
风墙在我身后形成了保护垫,风将我原本平躺的身体扶正。
牛怪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它正从距离我五十米的地方飞奔过来,腿上的伤口将鲜血作为这场战斗最好的方位标,溅撒在这片大地上。我估算着自己被撞飞的距离。
“左前蹄。”晓夫开口道,我回过头去,有些吃惊地瞪着身后。那里是空气和黄土的位置。
“左前蹄,你得相信我。”我感觉到他的手扶稳了我的肩,另一只手则搭在我攥着匕首的手上,“你可以的,赫鲁,你一定可以的。”
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降低重心。
牛怪的前蹄卷着黄尘袭来,我握紧匕首——
风墙化解了蹄踢的千钧威力,那柔软的触感仿佛是新生小牛初次站立时的力道,我不禁笑了起来,弯腰钻入牛怪身体下方。下一刀,直插入牛怪左前蹄的膝盖,我拼尽全力,带着晓夫手掌的温度,顺着惯性将那条腿贯穿。牛怪吃了痛,身体一倾,我后撤一步,刚刚抵挡蹄踢的风墙此刻增强了几倍压力,从倾斜的一侧开始下压,只听见一声声骨头断裂声自牛怪的腿部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巨响,牛怪终于倒地。
我冲上前去,对准它的脖颈,将风墙的压力提升至最大,碎裂的颅骨和脑组织因为压力而四处飞溅,血液在风中炸开,相连的血管与神经组织将最后的痛楚带给牛怪那逐渐衰竭的心脏,几下抽搐性的蹄踢之后,它终于永远地安静了下来。
我直起身,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抹了一把鬓角边的汗水,转过身,习惯性地向身后的位置做出了击掌的动作。
我用炭火为牛怪做了它生命中最后的一张床,火光烘烤着肉体,它的尸骨却注定要在一旁安眠。
旺火熏烤的半个小时后,腱子肉显出一条条的肉丝,有些地方还因为温度过高而迸裂开来,在午后的大沙漠上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肉质已经达到最佳的状态,擅长运动的双腿将脂肪完美地溶于肌肉之中,即便是熏烤,也将油与肉的比例掌握得恰到好处。我啃着一条腿,满脸带油笑着看向火堆的另一边。
在那边,在黄沙和空气之间,晓夫的黑发正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光芒。
♞当前等级:1级
我第一次遇见“那一位”,是在实验机构长长的白色走廊上。在那个被我们称为“白色冰霜”、拥有三千五百四十二名实验人员以及难以计数的犬类、占地四万两千八百四十平方米的地方,我遇见了“他”。
那是一位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气息、留着黑色头发的“实验体”。他胸口别着的卡片上,黑色的“77”受到走廊顶白光的照射,显出一片白茫茫的柔光。他蹲在地上,倚靠着走廊下半截的栏杆,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那个时候的我,名为“实验编号193”。
我们按顺序排好了队列,我拉拉身上由面粉袋改制的长外套,尽可能的想要挡掉身后的尾巴。因为曾经作为面粉袋生存过,我的胸前还残留着它生前的姓名。大大的“瓦格特面粉”倒立地站在我胸前,我摸了摸它,低下头研究它的字体以打发这无聊的排队时间。我是为了“食物”,才排上了这趟长长的队,套着装裹过食物的布袋,我缓慢地跟随着队伍向前移动。
前方的队伍却突然出现了骚动,同样前来领取生存权利的其他野犬纷纷随着队伍的摆动而后退着,接着,前方传来了通知声。
“各位同胞们——!我是‘野犬自治会’的代表阿特!下面请你们务必听听一些我一直以来想要说的话——”
洪亮的开场白,但随后的发言很快就被淹没在四周野犬们的议论中,我被挤在后面,一群成年犬用他们的身高铸成了一道隔音墙,我什么也听不到。队伍早已四散,野犬像流动着的水分子,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掀起波浪,夹杂在其中的我几乎要跌倒。我被他们推搡着,耳中充斥着他们的叫喊和咒骂声,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还好,他们还算在低处为我留下了一条道路,我蹲下身,从他们的脚边挤了出去。
新鲜空气和清凉的微风包围了我,我不禁长出一口气,摸了摸早已流汗了的额头。我拍拍身上的尘土,再拉好身上的面粉袋,站了起来——
眼前一黑,仿佛夜晚的天空一般,我看见那黑暗中冒出了一排的星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总算是找到了个稳定的位置,我甩甩脑袋,强行将那一排星星扫出眼前。恢复正常后,我正想转过身观察四周环境,却突然发现身后传来起身的动静。我回过头。
一只眼神凶恶,额前黑发中有着一抹挑染般金黄色闪电的野犬正理着他的头发不爽地瞪着我。
“喂,你小子刚刚,撞到我的头了。”
“你有没有想过把头发剪短?”晓夫接过我手中的浴巾,说道,“或许你可以试试短发?我觉得你那样一定很好看。”
说罢,他将那浴巾套到我头上,帮我把多余的水分从湿漉漉的头发上除去。
“真的吗?那我趁下回‘清洗日’去试试看好啦。”我按住他的手,连同着浴巾一同从头上扒下,用另一只手控制着风量,往头上吹去。
他吹了声口哨,摆出了一副艳羡的样子,最后只留下一句点评——“自走型吹风机”。
不幸的是,从那之后的第二天开始,直到一周之后,他都坚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我叫晓夫”,他站起身来对我说道,“嘘,别露出那种表情,虽然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哟。你看看,我跟你们虽然长得差不多,但是你们有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属性我全都没有哟。”
我狐疑地看着他,或许是我的眼神刺激到了他,又或者他想要强调自己的存在,亦或是想加深自己发言的可信度,我看见他在原地蹦了一小下,深呼一口气然后继续开口道:“好吧,我知道你不太相信我,不过接下来我会让你认识到我所说的都是事实的。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有名字吗?”
“唔……现在他们都叫我‘实验编号193’,在这之前贫民窟的大家叫我‘小黄’,啊,还有哥哥他叫我‘妹妹’,应该就这些了,这样算名字吗?”
“咦?没想到你名字还挺多的……但是你看啊,你的名字都很随便不是吗。现在的名字只是根据排序号来决定的,之前的名字是因为你的发色,然后你哥哥当然要称你为妹妹,所以你其实并没有一个具有一定含义的名字不是吗?”
“唉?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对吧?但是我就不一样啦,我有自己的名字,而且它有很深的含义。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有一位很厉害的领导人,虽然他离我住的地方很远但是我还是知道的,他很喜欢吃玉米,当然我也很喜欢。因此我的主人就取了他名字的一半,叫我‘晓夫’。你看,是不是很有深意?”
我狠狠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吧!我和你们不一样,有名字的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里的狗狗不会变成人形,所以它们有‘主人’,也有‘主人’为它们起的‘名字’。”
“啊!我懂了!所以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就是那个我妈妈和安吉婆婆去了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应该是‘天堂’吧?我不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不过……嗯,你就当做我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吧,因为离这儿很远所以我和你们都有些不一样啦。”
“啊,你好厉害呢,能走这么远来到这里。”
“那当然!”我第一看到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那黑色的尾端勾起他的T恤,在空气中自如地左右晃动着,“看你这么相信我,那我就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你得答应我绝对不把它告诉别人哟。你能答应我吗?”
我点了点头,还抽抽鼻子并抖了抖我的耳朵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他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呐,没办法和你们一样变回狗的样子,而且也没办法使出你们有的那些技能,因为我的种族并不是由那些属性决定的,我其实是条地地道道的中华田园犬啊!”
“中华田园犬……?”
“啊,那个其实就是——”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解释,休息时间结束,训练的时候到了。
“那个东西,下回再和你解释吧!”他挥了挥手,走掉了。
“哥哥,我跟你说,今天晓夫帮我起了个名字!从今之后,我就叫赫鲁了!”
我的哥哥,实验编号192,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说道:“妹妹啊,最近你怎么总是和那家伙混在一块,我看他挺神经的,你小心一点。”
“可是他给我起名字了呀,他还说因为他既喜欢玉米又喜欢我,所以把他名字的由来的那另一半给我了呢!”
“……”
“靠,你居然是女的?!!”带着额前那闪电状的野犬抹了抹手上的淤青,皱了皱眉。我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刚刚因跌倒而沾上的尘土,又轻轻扫掉粘在流血了的膝盖上的小粒石子。队伍早在我们未察觉时恢复了原状,被不知名的机构所挤掉的野犬自治会还未正式登场便已销声匿迹,周围突然有声音插入。
“好的,这边还有两个,来接着胸卡,另外那边好像还有一群没有领到——”
只剩下我和他面面相觑。
“喏,这个给你,”他把胸卡递了过来,“刚刚……抱歉啦,没打疼你吧?我看你应该比我小,后一号给你好了。”
“还有……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叫你‘妹妹’可以吗?”
我走过白色的走道,找到用黑色漆字写着的504。
哥哥走了过来,挠着他那因睡眠滚动而自然翘起的头发,眼中惯例的凶恶眼神还在懒床,只透出一股懒洋洋的气息。他打起了哈欠。
我对他点了点头。
电子从看不见的地方溢出,按照人类的理论向四周散开,汇聚为一道可见的电流,从哥哥的手中溢出,直擦过我的头顶,射向我背后的墙体。
焦烟与黑色迅速在白色墙体上延伸开来,随即席卷整间训练室。
我们冲了出去。
躲避、冲刺、撞击、拳术、飞行、雷电、风墙,从这儿学到的所有一切,包括晓夫给予给我的名字,一同被我们带走。
留下的,只有巨大的,从白色冰霜中突出显目的——黑色。
我们一路向南,越过“白色冰霜”,踏过贫瘠的戈壁,走过广袤的草原,终于进入富饶的森林,到达充满了“人”与“犬”的城市。
这里也依旧有着那着打着野犬自治团结旗号的组织,形式各异的组织图章,却用让我感觉相似,仿佛它们都是同卵而生一般,难以分辨差别。
“这还真是奇怪呢,明明是野犬权利保护组织,又何必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呢,你说是吧,赫鲁?”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
“真巧,我也想跟着你们到外面来转转,赫鲁以及,No.192,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和哥哥在三个月后走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晓夫,再往后的事,啊,你是个记者,一定听说过的吧?那个‘斩杀逃窜犯’的报道。”
他没有给我回答。
“那么‘形单影只无法生存’,‘野犬终将被团体代替’,你听说过这两句话吗?”
他摇了摇头,我看到他的眼中,有名为“恐惧”的东西在闪动着。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能否请你撤回那份稿件呢?不需要全部改动,把我的名字替换掉,再撤回我的照片就行了。”
“现在的话……已经办不到了。稿子已经审过了,印厂早就开始下印了,”他颤抖着说道,“就算之后登报申明也没用了。”
我眯起了眼睛。
“很、很抱歉,您救了我的命我却暴露了您的信息……事到如今我只能劝您快些出发,往走的航船明早就离港了,只要撑过今晚您就是安全的!不会再有猎人和警卫官来抓您的!”
我迟疑着,不知应该如何处理他。是该听他的建议早日出逃继续漂泊,还是先胖揍他一顿解解气呢?我这样思考着。
“请您务必听我这一句话!我可以堵上法连齐家族的名誉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欺骗您,现在下海南行是最正确的选择!我这儿有一些存下来的金币,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是船票还是付得起的,如果您相信我,就请收下这笔钱吧!”
他将一个布袋塞到我手中,我听见其中有金币互相碰撞发出的脆响。
“收下它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用这条您救回的命!”
我妥协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刚脱离死亡不久的人再次用生命做赌注,尤其是用在这种事情上。
我接受了金币,放了他一马,搞定了船票,坐上了南行的船。
三天后,我在船上的实时报刊传递栏上,看到花城报的头版赫然刊登着佩奇·法连齐的新稿件,标题是《我与‘斩杀逃窜犯案件’通缉者赫鲁·巴托夫的亲密接触》,在那粗体一号字的下放,一行小字简洁明了地概括了全文内容——赫鲁·巴托夫神秘身世全介绍。
她报复的方式就是独白。
——福楼拜
在铁栏杆后,在白墙灰前,在锈迹斑斑的扶手椅上,在渗水晕漾的房顶下,坐着那个姑娘。那个开枪打死路过的五岁少年的姑娘,人们说她叫安吉丽娜。现在她很安静,一点儿也没有犯罪时那疯狂残留的影子,一点也没有杀人后的痕迹。我走了过去。
她只穿着内衣,粉色的胸罩在蕾丝的边角透露出长久使用后勾线而造成的纤维线,长长的一条,露在外边。咖啡色的卷发垂在肩上,有那么一两丝飘在她的颈窝里,透出神秘的诱惑。我从枕头底下掏出私藏的骆驼烟,隔着栏杆递给她。
她的肉体对香烟做出了反应,她的眼珠在四周的局限下尽其所能地转了转,抬起头时带动了那丝夹杂颈窝中的头发,她赤裸的脚板接触到冰冷的泥地,然后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移动到了栏杆前,伸出长长的手臂,弯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张开那涂了大红色指甲油的手,结过了那根烟。在她靠近时,我闻到了兰蔻香水的味道。
她叼着烟,并不急着将它点上,挪到那张爱吱呀乱叫的床上,踢开有些发黄了的床单,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我不得不承认,邻床的这位安吉丽娜周身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魅力。她尚未开口,但我能感受得到,并因为我们两个人相像,不要误会了,我们两个相差甚远,倒不如说安吉丽娜是我最为厌恶的那种女性,不论是进来前还是进来后。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吃惊,明明一身媚气,行事作风也只会让人骂一句婊子的她,竟然让我觉得赞赏。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或许我自己也被她那勾人的样貌所迷惑,才会如此地妄下断言。
直到晚饭后她都一声不吭,就连就着刷锅水一般的汤汁咽下黑面包时也没有抽空骂一句狗屎。我看着她一直保持着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身边,例如椅子、床脚、或是栏杆前的水泥地,所有能够支撑她体重的东西上。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仍旧蜷缩在母腹中的胎儿一般。
到了半夜时分,当楼外的钟声生硬地发出十二声的哀嚎时,我听见隔壁传来了人声。
安吉丽娜•沃塔夫。二十岁。佐治亚州人。街角的黄色地砖上沾着泡泡糖,儿童皮鞋轻巧地踏了上去。黄色的砂砾夹杂在地缝中。不远处的垃圾堆中传出鱼的腥气。临街二楼的白色窗帘五分钟前被拉起。小熊和圣诞老人躲在窗台上不愿下楼祝福我。冷风席卷街道,西装裤和长上衣边角迎风飞舞。左轮手枪在裙底硌得大腿生疼。一个晚上换回两发子弹。书店里书页翻动的声音震耳欲聋。文字,上哪儿去寻找那些文字,他说。为什么,你会有‘文字’这一概念,你从哪儿找来了它。人是糟糕的猎手。在需要机关枪的地方,他们的语言是弹弓。它溜走了,文字、苍蝇、生活。溜走了,只剩空空如也的罐头。看不见明天的罐头。我被袭击了,被一颗巨大的、奔跑着的子弹击中。撞击使得我右肋骨生疼,落地了,我的口红、我的指甲油、我的兰蔻香水、我的包包、我的高跟舞鞋。我的左轮手枪。垃圾袋挡住去路。上哪儿去寻找文字?上哪儿去寻找生活?上哪儿去寻找……凶手。扣动扳机应和着摔倒声。喝彩!喝彩!礼花礼炮,献给你!红地毯由你自己染成,围观人群是我的观众。别抢我的戏码!我会是头条!看,生活在这里!文字在这里!凶手……不在。我伏法!但此时我无罪!你无权决定我的生死!我是清白的!你们都是凶手,我不过是最直接的那一位,为何只定我的罪!是谁给我枪支,谁给我子弹,谁给我勇气,谁给我愤怒,谁给我知识,谁使我绝望。凶手是艾伯顿的左轮手枪,我才是辩护律师!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在被告席!我才是辩护者!除我之外任何一人都无此权利。我找到了相应的‘文字’——无此权利!清白!无罪!递烟者。凶手。凶手。凶手。记不清。我记不清是否扣动了扳机。没有那种触感。子弹射出。自谁手?犯人是手?是枪?是子弹?还是持枪者?亦或是此枪拥有者?谁杀了谁?我杀死了谁?谁即将被死神带走?一发子弹换换另一发。是我?是你?嘭!血浆四溢。那就是结局。
“我再问一次,你伏法吗?安吉丽娜•沃塔夫?”
“是的、是的,我……”
“你只用回答‘是’或‘否’。”
“是。”
“案发时你神智清晰吗?有没有吸食过致幻剂或其他毒品?”
“是。”
“杀害默克西时你能够控制自身行为吗?”
“是。”
“那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为什么你们认定凶手是我?”
“手枪上的指纹。还有你昨晚的供词。”
“昨晚……”
“对,昨夜十二时后。你的证词——不,你的独白。”
安吉丽娜回来了。垂着头,穿着监狱派发的囚服。我看到她的眼神灰暗,发丝散乱,全都盘踞在头顶那小小的空间中,不肯给那纤细修长的脖子占一点便宜。她走进房间,盘腿坐在床上。她全身毫无生气,仿佛死刑前死神的镰刀就已划过她的脖颈。她垂下身,往床下摸索,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让人心焦的沙沙声。她起身,手上捏着昨晚那根她下定决心才凑到嘴边抽掉的骆驼烟。动作越过思维的控制,鼻头早已凑近烟屁股,她忘我地嗅了起来。
再一次地,隔壁传来了她的声音。那报复似地独白声。
门外,警卫拎着钥匙叫唤我。
“出来!丽德•波多尔!晚餐到了!”
*安吉丽娜是无辜的。
*骆驼烟里含有海洛因。
*丽德马上就要面临死刑,监狱里一般会为死刑犯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并送到囚犯面前。
*一句题外话,手枪是安吉丽娜姘头的,一个晚上两发子弹。
我叫李狗蛋。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个李狗蛋。要知道,在我们这样的一个县城里,十个男娃子里有八个都叫狗蛋,剩下的那两个还硬要叫二狗。我妈一直和我说,起个贱名好生养,但现实告诉我,贱名除了容易重名之外,毫无意义,毕竟,世上的贱名也就那么几个。
我妈叫小薇,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小薇。小薇这个名字和二丫翠花等齐名,荣获最容易撞名女性版的的前三甲。我的亲生父亲,当然不是你们想的王师傅李村长谢警官等人,他的确姓李,但却有着一个和这个县城普遍同名现象格格不入的名字。
他,叫李菊福。
好吧,我不知道我爸爸的爸爸当年是通过怎样的神预判给我爸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我只知道我爸用行动向我们一家证明了一点——他李菊福所说的话,一向都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你们要是不摆出一副无法反驳的态度,他就会用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让你不得不服。
提到我爸的手,在县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不提那双手揍起人来有多么可怕,单单就是在麻将桌上糊的那一手好牌,就叫人不得不服。左右开摸,不消两秒钟,仅仅通过指尖的触摸便能辨识出每一块麻将。抬手理牌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找准时机,啪地将麻将一推,有如山崩地裂一声惊雷,局势立刻倾斜,不消多久,整盘便结束了。也正是因为糊的一手好牌,人送称号“县城牌王”。
但是,对于我而言,那双手有着另外一种意义。至少是,在他抬手攒成拳狠命揍我和我妈的时候,那绝不是一双值得称赞配得上荣耀的手。有一次我无意间在看电视时发现新闻110中提到了“家暴”这个词,我想这或许才是我爸那双大手应该获得的名字。
他揍我的时候,很疼,且很让人长记性。
托他的福,小时候的我几乎没怎么出门,与我相伴的并非是一同在野地里打滚的兄弟,而是那只被拴在后院吐着长舌头喘气的老狗。大家都叫它“老土”,原因是它就是条地道的土狗,可我有一次在动物世界里听到赵忠祥老师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告诉我,老土是一条纯种的中华田园犬。
没事干的时候,我经常蹲在老土身旁看它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散热,从小和它混在一起,我也不嫌弃老土身上的味道,反正我俩王八绿豆半斤八两,互相倒都不会熏着对方。
对的,就以上的内容来看我原本可以成长为一个标准的县城儿童,野、疯、亲近小动物、有一栋两层楼的土房、一个脾气暴躁的爹、以及一个不怎么着家的妈,这样的情况在我们县城算得上是标配,当然如果我被允许出门再有那么一群难兄难弟那就更好了。
不过,世事难料,有的时候你接下来几十年的发展就决定在你少年时期的一个小小举动上。我就是最好的例证,因为我知道,就在我十二岁那年,上天已经决定了我将来要踏上的路途。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县城独有的火辣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老土也蔫蔫地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气喘如牛。而我也避光不及,躲到了二楼。闲来无事的我,打开了随意放在竹凉凳边的,我妈的电脑。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电脑仍旧停留在先前离开的页面,那是一个窗口,窗口中有一位留着紫色头发,梳着怪异发型的女子,她正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唱着一首我不曾听过的歌。我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是当红的劲舞团中点击率最高的歌曲,但当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电脑前这位女子那不羁的歌唱所打动。她唱得那么用力,那么无惧,只是自由地挥洒着自己的情感,那异色的发丝在镜头前不断甩过,直甩进我心里。她那幽深的眼眸和有些沙哑的嗓音令我动容,她在屏幕那边,显得那么的特别,与流落在小县城的我是这样的不同。我震惊了,我感动了,我无言却想向天嘶吼。我颤抖的手指触碰到键盘,输入框中一排的玫瑰和爱心是我当下唯一能够送出的字符。
当我终于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后,我才仔细地扫了扫一旁粉丝送出的留言框,我的爱心和玫瑰夹杂在一堆我所不认识的文字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承认我没读过几天书,但所有教过我的老师都夸过我聪明,小时候识字也很快,现在走到大街上,我爹和我妈还经常问我街边店铺上的店名写的都是啥。因此突然见到这么多新奇的文字,我觉得很吃惊。是的,这一定不是中文,我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着,这一定是一种全新的语言,而那位歌者,那拥有着女王一般深邃眼神和沧桑歌嗓的女子,也正是因此才显得如此特别。
我仔细看了看她演播室的名字:♀蓅落仒間旳忝使♂
虽然那只是几个我所不认识的字符,不,文字,虽然我也不懂得它的含义,但我还是深深地把它刻在了脑海里。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每天都去那个演播室,但不再能见到那位紫发女子,我并没有继续地刻意追寻,因为在我了解了那个群体之后,当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之后,我觉得找寻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了。就像他们常说的那样,♀丗堺這麽汏,遈Ьǐ泚dの翄髈,⒐嬒緗鰅♂
我也常常牵老土进屋,让它也听听那个演播室里的歌,偶尔我也会在老土攀上我膝盖为我加油鼓劲时上去嘶吼两嗓子。日子就这么过着,当我有一天发现自己能够毫无障碍地读懂那些人的话时,我认识到,改变的日子到来了。
我偷偷地趁我爹喝醉酒睡糊觉时从他皮夹里抽出了两张红色毛爷爷,揣在胸口小心翼翼地下楼,拴好老土,然后飞奔向县东边的理发店。就是今天,我就要让我李狗蛋从现在开始变得与众不同!誐勼肆誐甾宔縡,誐甾卋堺,yοǔ鳪懂oο﹏!
两个小时后,脚踏老人头,身披鸿星二克皮衣,穿着阿妈尼西裤,顶着一头亮橙色长发,怀揣二十块零钱站在街边的人,就是我李狗蛋!这是新生的李狗蛋!与众不同,不再退缩的李狗蛋!新的世界就从现在开始!
我满心欢喜,蹦跶着跑回家。
在家门口,我见到了我那许久不出现的老妈。她似乎和我爹很有默契,不着家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出现时又偏爱扎堆现身,关系不好却偏偏爱玩同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们才好。
她看到我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巴张起,整张脸像是充气了一般放大了起来。我那时候还小,等到两天后回忆时我才发现,那眼神中不仅仅包含有吃惊,还有那对她自己逝去的年轻岁月的不舍。
她拉住了我,就在自家的家门口,然后她带着我坐上了前街的三轮车,呼哧呼哧地赶到了另一个我不曾去过的乡村。一样的尘土,一样留着普通发型的凡人,我不明白为何我妈要带我特意来到这个地方,直到她把我领进路边的一家餐厅。
我特意抬头看来看店名,大大的由发光二极管所组成的月巴克三个字,被书写得柔情万分,每一个拐弯都透着别样的意味。
“巧克力牛奶味咖啡配大烙饼,小菜搭葵花籽,要两份。”
我听见我妈这样点单,看到我不解地眼神,她很快开口解释:“这是十五年前杀马特之王苦心研究出的最佳搭配,你既然选择了做一个杀家人,就要好好地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不要忘怀自己的初心。”
意外地,我从她眼里看出了一丝泪滴。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我不知应该和她说些什么。临别时她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五十块钱和一封皱巴巴的信,央我若是有什么麻烦就再来到这个地方,按照信封上写的地址去找一个叫做王王王的人。我胡乱收下,并不细看。
等我一个人回到家时,早已是深夜,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光亮也毫无声响。我狐疑地摸进屋。
只见在黑暗中,有一个模糊地人影,拿着啤酒瓶,正在后院里一下一下地砸着什么,我连忙冲了过去。
那是我爹。和着我爹最爱喝的雪津啤酒。还有我最亲爱的家人,老土。
我尖叫了起来。
“吼屁吼,你个龟儿子,长大了啊?有能耐了啊?学会偷老子钱了啊?打条狗你就叫唤,看我待会儿带断你腿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想起了那两位顶着慈祥微笑的毛爷爷,顿觉大事不妙,步步向后扯。
“你小子给我死过来!今天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我撒腿就跑。
家中所有我熟悉的家具都被我推倒在地,皮沙发、大圆桌、扶手椅,就连那三十二寸大彩电都被我险些推倒,我听见我爹在我身后不断发出磕碰声。最后一个是冰箱门,我推开它,将冷气留给身后的他,只听见他的叫骂声越来越大,眼神却被冰箱里的啤酒所吸引,动作迟缓而犹豫。我趁机奔向后院。
摸着黑我拐过院门,向着临走前栓老土的角落走去。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湿哒哒的东西,脚步开始显得沉重。
我颤抖着蹲了下来。
在月光下我看见了一道微弱的反光,凑近一看,那是老土瞪大了的、饱含恐惧与疼痛的眼睛。它曾经在午后的阳光中满带笑意地看着我,也曾经在我退缩畏惧时满怀鼓励地看着我,那是这个家中唯一一双会体谅安慰我的眼睛,但现在,它已然不在。
我伸出手,抱紧了老土。鼻腔里浸满它那带有尿骚味和尘土味的气息,我把头埋在它的脖颈里,哭了起来。
我才十二岁,我就已经知道了世间冷暖。或许,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走过那个在冰箱前痛饮的男人身边,不带有一丝留恋地握紧那几小时前得到的五十块钱,揣好那封信,走出了家门。
我叫李狗蛋,今天,我再次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