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可丽拉”咖啡馆的临街座位前,安玛等到了来看自己的姐姐安姬雅,她与自己拥抱,然后将两株万寿菊交给她。一起被放在她手中的,还有一卷钞票,虽然不是什么很夸张的数额,但说实话,这一切已经足够让安玛吃上一惊了。
“这是真的花?!姐姐,你现在在种花吗?这些钱又是——”
“最近也到了要好好打扮的日子了,你肯定都需要,对吧?”
安姬雅只是笑着回应,安玛注意到了,她实际并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但姐姐坐下来,点了两杯柠檬水,用许久不见的问候自然地偏开了这些话题。
自己上一次与姐姐见面也是在这里,安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杀害爸爸的帮派和锈河帮起了冲突,被清算了,他们一个都没能逃掉。”
那时候,姐姐语气平静,但说话时脸上却泛着奇异的红晕,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因此,不安比仇人横死的快意更先一步占据了安玛的脑海,她下意识地觉得,姐姐话语所勾勒出的场景边角里,遮盖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姐姐,你还好吗?”
“当然,安玛。你最近怎么样,还会做噩梦吗?”
“会,但这是一种警醒人不要轻易忘记的证据,是大脑在帮助我直视和跨过恐惧,瓦兰教授这么说过。所以姐姐,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安玛,再帮我向瓦兰教师道一次谢吧,至今为止她给予我,还有你的一切照顾,都值得我永远铭记。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她。”
“你不亲自对她说?”安玛先是疑惑,而后猛地明白过来:
“姐姐,难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继续上学了吗!”
“嗯,我想留在东区一段时间。爸爸留下的土地和房子既然拿回来了,总不能荒废,需要有人守着。”
“那也不一定非要是你啊!你上大学的时候,不一直都是我留在家里么!瓦兰教授,还有你的同学,他们都问过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家很想你——”
“安玛,你很喜欢这里,对不对?”
面对姐姐突如其来的发问,许多事物跳进了安玛的思绪——
博识深邃的前辈,与她怀有相似热情与向往的青年,知识和书籍,还有隐秘燃烧在其中的那团火焰,哪一样不令她神往?姐姐上次回东区之前,将自己托付给大学的师友,瓦兰教授为自己在这家紧邻校园的咖啡馆介绍了工作,即便只能在工作闲暇时踏入校园,就已经足够令她感到满足了。
但是……姐姐不是已经快要毕业、离那些光明前途就差一步了吗?不管是之前的葬礼,还是后续那近乎无望地为父亲讨还正义,姐姐就像一堵墙,将她隔绝在一切压力、危险、劳累和绝望之外,难道自己在这个关头还要贪心?这是不是……
那小小的踌躇,在安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回过神来时,懊恼地发现,姐姐显然已经捕捉到了这些,望着她笑了:
“所以,安玛,好好留在这里工作吧。”
“等等啊,姐姐,你听我说,这一次——”
“这一次,也相信姐姐,好么?”
是和上次一样的话呢,安玛想起,几个月前,姐姐说要回到东区“处理父亲后事”的时候,自己也像这样拼命想要跟着一起。
然而当时,安姬雅就是这样,捧着她的脸,用宁静的眼神注视着她,面孔泛起与此刻一样温柔的笑:
“安玛,相信姐姐,留在中城,好么?”
于是,安玛像身中魔法一般,把胸膛里苦涩的烈焰,还有喉头的万般话语都咽了回去,就如以前无数次那样,对姐姐点了头。
无论什么都要争个分明的她,只会对姐姐的笑服输,而这次也一样。
但是,但她依旧能感觉到某种不安,说不好是因为什么。或许因为姐姐一如既往却又有所不同的沉稳,或许,是因为近期那个经常在故障的电视机里一闪而过、意味不明地向屏幕展示一朵罂粟花的奇怪红衣男人。
她想到了前几天自己因为认错路途而意外走进的那顶占卜帐篷,还有本着节前凑趣的心情,抽到的那张卡牌:
【倒吊人正位】——换个角度,真相或许隐藏在意想不到的视角中。
“占卜者最喜欢这种模糊又引人联想的说辞了,无论什么事,不是都可以这样解释么!”
那时候,她心里这样想着,随手将卡牌收进了口袋。谁能想到这么快,世界就迫不及待地将隐隐的疑问一个又一个抛给她。
“算了,既然是‘此刻意想不到’的视角,那此刻不去想就是最好的做法。教授在课堂上也说过,当发现自己穷思竭虑而无法找到答案的时候,停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安玛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既然留在了中城,那就去做些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吧,她过往遭受的痛苦、她深埋的不平与愤怒,应该变成了更具体也更锐利的行动,为了她失去的至亲,为了她总是沉默隐忍的姐姐,也是为了那些世界看不见的人。
安姬雅这次回到中城,是准备在节日前把自己在谷仓栽种的两支万寿菊带给妹妹——虽然只是劣化品种,花开得可怜巴巴,但毕竟是难得的真花,就算它们没法好好衬托那小姑娘的美貌,至少塞在鲜花包装纸里的那卷钞票,一定能帮上她的忙。
她特意将钞票往深处塞了塞,鲜切花的清香气,会完全盖住麻叶或罂粟的气味,在来之前她就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妹妹工作的咖啡馆应该一路向北侧前进,因此看到拐角那顶帐篷的时候,她本不该停步的。然而就像叫什么邪魔绊住了她脚步那般,反应过来时,她早已站在那幽暗的帘幕下。
看着面前的占卜桌,她想起她曾看过这样的场景,就在三天之前,就栽培间那数台本该显示各项数据的旧式显像管屏幕之上——一个仿佛置身于某个上世纪的演播室舞台的红衣男人的身影,伴随着沙沙声在她周围几个屏幕间漫步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处与眼前占卜帐篷一模一样的置景前
“欢迎收看……恭喜……频道……幸运观众……有趣……”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电子杂音中断续不清,像是某种含混的邀请,唯有末尾他坐在占卜桌前的那一句,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记忆:
“我们不久便将相会,现在,就请闭目凝神,想想过往的诸事,还有眼前的困感吧。”
那是什么,恶魔吗?还是自己的幻觉?当时的她在检查了所有设备之后恍惚了一阵,那感觉恰好与此刻重合。
于是,面对着那张占卜桌,她依照那记忆中的声音闭上了眼睛,只当是在与妹妹重逢之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往日的思绪——
1
“我的报告就到这里。”安姬雅向台下鞠躬行礼,而后略带歉意地看向这次答辩预演的唯一听众:“我还是有些紧张,教授,您觉得这次有进步吗?”
瓦兰教授点头,但目光却依旧锐利:
“要注意,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你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放轻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记住,直视对方,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言毕,她将仔细批注过的报告书递还给安姬雅:“努力加油吧,下个月的报告会上,别留下遗憾。”
哪怕到了夜晚与家人通视频电话时,一想起这些,安姬雅依旧是满心激动。尽管她语调还是那样柔和、慢条斯理,但脸可变得红扑扑的:
“教授说,不少研究所的代表也会出席报告会,如果他们看好我的能力……”
“那你以后就能在中城的研究所工作了?”她话音未落,屏幕对面的父亲就先惊喜地高呼,随后,妹妹安玛激动的脑袋也从父亲身后探了出来。
家里的积蓄只够一个人读大学,对此安玛没有抱怨过,但安姬雅始终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没能被掩饰好的羡慕和遗憾。
她真的想快点为家人做些什么。
“爸爸,研究所有补助金,如果一切真的顺利,那安玛也许明年就也能继续读—”
呯!
—声爆响,屏幕对面的天地忽然剧烈旋转,接下来就是手机摔落的震荡声。在画面定格在天花板的一刻,血红的瘴雾泼洒在碎裂的视窗上。”
“爸爸?!爸爸,安玛,发生什么了?说话啊!!”
安姬雅大叫,然而手机里玻璃破碎声还有妹妹的尖叫,彻底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听到“安玛,躲……”然后又是砰砰两声爆鸣,一只染血的手垂落在屏幕边缘的地板上,父亲的声音就此止息,透过满是裂纹的屏幕,安姬雅看到妹妹奔逃时的红裙摆。
那是枪声。
她想起两周前父亲提到的那支小帮派。
“咱家就剩那一块地了,他们要是连这都想拿走的话,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他记得当时父亲这样说。
听到她惨呼的同学冲进宿舍,然而在沿着她的视线看到屏幕时,又逃命似的退了出去,直到教授走进来。
2
“拜托了,警官,拜托了!我的父亲和妹妹在家里受到了袭击,能否请您去看看……”
安姬雅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该保持冷静,她竭力战胜了剧烈的颤抖和抽动的呼吸,但警员在听到“东区”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但那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
“警官,拜托你,我爸爸可能已经……那、那是一场谋杀!”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谋杀”从口中说出来,然后马上意识到这在东区没什么稀奇。如果不是这样,家人何必拿出几乎所有积蓄送她读书,叫她“别回这个地方?”
警官看了看一旁面色凝重的教授,又看了看她,最终叹了口气。
“姑娘,你也清楚,对不对?我们管不了那里的事。咱们都是普通人,你好好读书,混成一个体面的、重要的人,然后把家人朋友,都从那弄出来,这是才正路,明白吗?”
家人……一抹红色,从安姬雅浑噩的思绪里飞速擦过。
安玛应该还活着,她随时有危险,得去找她。她想。
3
“回东区?刚发生那种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
安姬雅没想通,她那位文质彬彬的教授怎么会有力气将她强行按在警局的休息室的座位上。
“你再担心也要等到天亮!天亮我马上联系工业区的朋友开车送你去,听着,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去送死!”
教授离开前,似乎还在和夜班的警员在说着什么,然而安姬雅把手伸进了口袋,她知道这里跟东区一样,很多东西也有标价,希望自己仅有的这些足够。
于是,深夜2点半,一辆车悄悄从警局的后门开出,载着她从一些原则上不允许通行的区域穿过,最终停在了东区边缘的荒地上。那位警官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去吧,我最多在这等你一个小时……我弟弟的病再不换义体就完蛋了,如果不是真缺这两个钱,知道吗,我会逼着你乖乖听老师的话。我也是从东区混出来的,我以前也认为到了中城就能站直了活着,但其实哪都一样……小姑娘,我最后劝你一句,那群人可能还在你家附近,如果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后果?”
“您没法帮我,对不对?”
“对。”警官有点惊讶,因为他发现这姑娘正望着他手边的枪,目光出奇地专注,就像是在询问:“那这个呢?”
他立刻将枪收在她看不到的另一侧,露出了一个怪异又怜悯的苦笑,“这个你大概付不起,因为连我都付不起,这玩意可以射向谁,可根本不归我管。”
“……我明白了,谢谢。”
这时,黎明的天光已经稍稍爬上地平线,安姬雅手中握着一根可笑的草叉,沿着寂静的田埂来到父亲与她通话时最常待的谷仓,在那里,她看到了预想中的一切。
“爸爸,我回来了”她喉头滚动出微不可闻的哀鸣,但没有停步,因为她听见了远处的汽车引擎声,那是前来接管战利品的凶手。
她将父亲破碎的手机收进衣兜,然后沿着沾血的脚印快步向前。在稻草堆旁那在不起眼的杂物柜里,她用力拖出了藏在其中、躲过死劫的妹妹。
“好安玛,没事了,跟我走,好吗?”
她在眼泪中用最温柔的声调,对那个眼神涣散的妹妹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安玛没有在清醒过来后发疯尖叫或大哭,只是像羊羔似的站起身,茫然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4
“我知道,孩子,你有证据,也有决心,你不甘心家人这么稀里糊涂地丧命,而凶手却还能招摇过市……但我很遗憾——对后辈说出种话来,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但至少现在,我只能对你这样说:也许我们无能为力,法学院的前辈也帮不上忙。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困顿止步,因为你是很有前途的孩子,那么认真、踏实……或许将来,你的学识能改变很多事,因为这所大学里也有很多人在竭力设法撼动不公,总有一天,恶劣的罪行将不再允许被轻飘飘地消化掉,但……”
说至此处,瓦兰教授罕见地露出了挫败的表情:
“但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能力抓住这份正义。”
我清楚,老师,安姬雅想。
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但我害怕,那个时候,我的爸爸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个统计数字?而那些凶手,早就度完了呼风唤雨的一生,我和妹妹除了躲开他们别无办法?
如果有人就在此刻需要这份正义呢?
安姬雅看着瓦兰教授含着悲恸的双眼,三年以来她的栽培与浇灌、偏爱与关怀,借着这道目光在她脑海中浮沉,最后她行了礼,说“我会永远记得,也永远感谢您的教诲”。
她回到住处,想了一夜,然后犹如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安静地收拾好了全部行李,搭上了回东区的车。
5
“你刚才说,你会干什么?”
“我是农学生,懂得一些高效种植和增产的技巧,先生。”
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
“我能简易复制一些实验园区常见的设备,因为我非常熟悉原理。这也许能更高效地为锈河帮培育那些致幻植物。”
放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
“植物的性状可以进行人为诱导,以便得到更优的品种。如果您需要,我会给您看一些成效。”
直视着对方,记得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温柔的微笑幽灵般浮现在安姬雅的嘴角,她恭顺礼貌地低头,就好像刚刚完成自己的报告,正在向台下的听众致敬。她面前的几个锈河帮的干部交谈了一番,而后,当中的一人开口:
“你想要什么?”
安姬雅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雨天,枪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隔着车玻璃,她看到凶手的血混杂着雨水,流进了父亲耕种过的土地。
这场清算与其说是满足自己复仇的请求,不如说,是锈河帮早就厌恶那个小帮派的狂妄,而她刚好送来了十分动听的由头。
“还剩最后一个,算是给你留下的特别节目,小妹妹,想亲眼看看吗?还是说,你想自己来?”身后的人戏谑着,但却确确实实将一把枪递到了她面前。
———————————————————————
安姬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伸手触碰水晶球,然后翻开了那张牌:
【恶魔逆位】觉醒。你终将摆脱那个错误的决定。
哪一个决定呢?她苦笑,是最近的这个吗,还是更早之前?
她记得她生平第一次将枪接在手里之后,立刻发出了一声感叹,原来这东西这么重啊。那不是属于未来的前途与变革,而是属于现在的,沉甸甸的力量。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呢?她懊恼,自己早该这样做,早该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找正确的人,换到真正能保护家人的力量,那力量当然不在中城的研究所里,自己太愚蠢了。
当时她开了三枪,第一枪打偏了,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第二、第三枪都命中。
“真的非常感谢您。”一切结束后,她将那把枪双手奉还。
“头儿说,你可以留着。别客气,你种那玩意的本事不小。”对方笑着,像是看到了很有趣的小动物。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
【在兴趣消退之前应该会一直画着玩,目标全图鉴】
【设定稿会持续更新,补充细节。】
✓和达贡同为强大的深潜者领袖,两人有心意相通的默契,比起恋人更像是双子。
✓拥有蛇的竖瞳和鱼的鳍尾,犬牙后的牙齿全部都是尖的,能从手臂上召唤出极长的触手。
✓手持引领深潜者的铃铛,与达贡的短匕是成对的法器。
✓对克苏鲁满怀着憧憬的衷情,将困锁着克苏鲁的拉莱耶称为“应夺取的圣城”,在她看来不威胁到克苏鲁的行为一概不算为恶。
“那位大人所馈赠的才是真正的繁荣,我不过暂为向圣城踏上旅途的羔羊提灯,在将主神从拉莱耶中解放之前,一切的敬拜都令我感到不安。”
✓性格保守,持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看法,认为人类一部分弱小愚昧,一部分狂妄狡猾,因而对人类十分冷淡,甚至对在信徒面前现身都感到不耐烦。然而对待深潜者则充满责任心,如同母亲或姐姐般坚韧又温柔
✓坚持“那位大人赐予的力量”,应当全部用来庇佑和引导同族的深潜者们,因此并不太认可达贡“对待信仰者无论种族和阵营,一概有求必应的施予慷慨馈赠”的态度。
✓能够以咏唱咒文封锁自己的理性为条件,释放潜藏着的巨大力量,狂化为异教徒口中生长着无数触手、无差别攻击的巨大怪物。这个狂化状态无法自行消却,只有达贡将自己的短匕刺入她胸口咏唱咒文才能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