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安姬雅这次回到中城，是想在节日前把自己在谷仓悄悄栽种的两支万寿菊带给妹妹。尽管只是劣化的品种，花开得可怜巴巴，但毕竟是难得的真花。 </p><p> </p><p>妹妹工作的咖啡馆应该一路向北侧前进，因此看到拐角那顶帐篷的时候，她本不该停步的。然而就像叫什么邪魔绊住了她脚步那般，反应过来时，她早已站在那幽暗的帘幕下。 </p><p> </p><p>最近，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p><p> </p><p>“现在闭目凝神，想想过往的诸事，还有眼前的困感吧。” </p><p> </p><p>脑海中无端涌起了这样的声音，这让她联想起昨夜惊醒自己的噩梦。 </p><p> </p><p>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只当是在与妹妹重逢之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往日的思绪—— </p><p> </p><p>1 </p><p>“我的报告就到这里。”安姬雅向台下鞠躬行礼，而后略带歉意地看向这次答辩预演的唯一听众：“我还是有些紧张，教授，您觉得这次有进步吗？” </p><p> </p><p>瓦兰教授点头，但目光却依旧锐利: </p><p> </p><p>“要注意，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你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放轻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记住，直视对方，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言毕，她将仔细批注过的报告书递还给安姬雅： </p><p> </p><p>“努力加油吧，下个月的报告会上，别留下遗憾。” </p><p> </p><p>哪怕到了夜晚与家人通视频电话时，一想起这些，安姬雅依旧是满心激动。尽管她语调还是那样柔和、慢条斯理，但脸可变得红扑扑的： </p><p> </p><p>“教授说，不少研究所的代表也会出席报告会，如果他们看好我的能力……” </p><p> </p><p>“那你以后就能在中城的研究所工作了？”她话音未落，屏幕对面的父亲就先惊喜地高呼，随后，妹妹安玛激动的脑袋也从父亲身后探了出来。 </p><p> </p><p>家里的积蓄只够一个人读大学，对此安玛没有抱怨过，但安姬雅始终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没能被掩饰好的羡慕和遗憾。 </p><p> </p><p>她真的想快点为家人做些什么。 </p><p> </p><p>“爸爸，研究所有补助金，如果一切真的顺利，那安玛也许明年就也能继续读—” </p><p> </p><p>呯！ </p><p> </p><p>—声爆响，屏幕对面的天地忽然剧烈旋转，接下来就是手机摔落的震荡声。在画面定格在天花板的一刻，血红的瘴雾泼洒在碎裂的视窗上。” </p><p> </p><p>“爸爸？！爸爸，安玛，发生什么了？说话啊！！” </p><p> </p><p>安姬雅大叫，然而手机里玻璃破碎声还有妹妹的尖叫，彻底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听到“安玛，躲……”然后又是砰砰两声爆鸣，一只染血的手垂落在屏幕边缘的地板上，父亲的声音就此止息，透过满是裂纹的屏幕，安姬雅看到妹妹奔逃时的红裙摆。 </p><p> </p><p>那是枪声。 </p><p> </p><p>她想起两周前父亲提到的那支小帮派。 </p><p> </p><p>“咱家就剩那片田地了，叫我转让给他们？开什么玩笑！” </p><p> </p><p>他记得当时父亲这样说。 </p><p> </p><p>听到她惨呼的同学冲进宿舍，然而在沿着她的视线看到屏幕时，又逃命似的退了出去，直到教授走进来。 </p><p> </p><p>2 </p><p>“拜托了，警官，拜托了！我的父亲和妹妹在家里受到了袭击，能否请您去看看……” </p><p> </p><p>安姬雅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该保持冷静，她竭力战胜了剧烈的颤抖和抽动的呼吸，但警员在听到“东区”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p><p> </p><p>“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但那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 </p><p> </p><p>“警官，拜托你，我爸爸可能已经……那、那是一场谋杀！”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谋杀”从口中说出来，然后马上意识到这在东区没什么稀奇。如果不是这样，家人何必拿出几乎所有积蓄送她读书，叫她“别回这个地方？” </p><p> </p><p>警官看了看一旁面色凝重的教授，又看了看她，最终叹了口气。 </p><p> </p><p>“姑娘，你也清楚，对不对？我们管不了那里的事。咱们都是普通人，你好好读书，混成一个体面的、重要的人，然后把家人朋友，都从那弄出来，这是才正路，明白吗？” </p><p> </p><p>家人……一抹红色，从安姬雅浑噩的思绪里飞速擦过。 </p><p> </p><p>安玛应该还活着，她随时有危险，得去找她。她想。 </p><p> </p><p>3 </p><p>“回东区？刚发生那种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 </p><p> </p><p>安姬雅没想通，她那位文质彬彬的教授怎么会有力气将她强行按在警局的休息室的座位上。 </p><p> </p><p>“你再担心也要等到天亮！天亮我马上联系工业区的朋友开车送你去，听着，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去送死！” </p><p> </p><p>教授离开前，似乎还在和夜班的警员在说着什么，然而安姬雅把手伸进了口袋，她知道这里跟东区一样，很多东西也有标价，希望自己仅有的这些足够。 </p><p> </p><p>于是，深夜2点半，一辆车悄悄从警局的后门开出，载着她从一些原则上不允许通行的区域穿过，最终停在了东区边缘的荒地上。那位警官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p><p> </p><p>“去吧，我最多在这等你一个小时……我弟弟的病再不换义体就完蛋了，如果不是真缺这两个钱，知道吗，我会逼着你乖乖听老师的话……我也是从东区混出来的，我以前也认为到了中城就能站直了活着，但其实哪都一样……唉，小姑娘，我最后劝你一句，那群人可能还在你家附近，如果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后果？” </p><p> </p><p>“您没法帮我，对不对？” </p><p> </p><p>“对。”警官有点惊讶，因为他发现这姑娘正望着他手边的枪，目光出奇地专注，就像是在询问：“那这个呢？” </p><p> </p><p>他立刻将枪收在她看不到的另一侧，露出了一个怪异又怜悯的苦笑，“这个你大概付不起，因为连我都付不起，这玩意可以射向谁，根本不归我管。” </p><p> </p><p>“……我明白了，谢谢。” </p><p> </p><p>这时，黎明的天光已经稍稍爬上地平线，安姬雅手中握着一根可笑的草叉，沿着寂静的田埂来到父亲与她通话时最常待的谷仓，在那里，她看到了预想中的一切。 </p><p> </p><p>“爸爸，我回来了”她喉头滚动出微不可闻的哀鸣，但没有停步，因为她听见了远处的汽车引擎声，那是前来接管战利品的凶手。 </p><p> </p><p>她将父亲破碎的手机收进衣兜，然后沿着沾血的脚印快步向前。在稻草堆旁那在不起眼的杂物柜里，她用力拖出了藏在其中、躲过死劫的妹妹。 </p><p> </p><p>“好安玛，没事了，跟我走，好吗？” </p><p> </p><p>她在眼泪中用最温柔的声调，对那个眼神涣散的妹妹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安玛没有在清醒过来后发疯尖叫或抱着她大哭，只是像羊羔似的站起身，茫然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p><p> </p><p>4 </p><p>“我知道，孩子，你有证据，也有决心，你不甘心家人这么稀里糊涂地丧命，而凶手却还能招摇过市……但我很遗憾——对后辈说出种话来，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但至少现在，我只能对你这样说：也许我们无能为力，法学院的前辈也帮不上忙。 </p><p> </p><p>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困顿止步，因为你是很有前途的孩子，那么认真、踏实……或许将来，你的学识能改变很多事，因为这所大学里也有很多人在竭力设法撼动不公，总有一天，恶劣的罪行将不再允许被轻飘飘地消化掉，但……” </p><p> </p><p>说至此处，瓦兰教授罕见地露出了挫败的表情： </p><p> </p><p>“但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能力抓住这份正义。” </p><p> </p><p>我清楚，老师，安姬雅想。 </p><p> </p><p>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但那个时候，我的爸爸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个统计数字？而那些凶手早就度完了呼风唤雨的一生，我和妹妹除了躲开他们别无办法。 </p><p> </p><p>如果有人就在此刻需要这份正义呢？ </p><p> </p><p>她想了一夜，然后犹如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安静地收拾好了全部行李，搭上了回东区的车。 </p><p> </p><p>5 </p><p>“你刚才说，你会干什么？” </p><p> </p><p>“我是农学生，懂得一些高效种植和增产的技巧，先生。” </p><p> </p><p>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 </p><p> </p><p>“我能简易复制一些实验园区常见的设备，因为我非常熟悉原理。这也许能更高效地为锈河帮培育那些致幻植物。” </p><p> </p><p>放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 </p><p> </p><p>“植物的性状可以进行人为诱导，以便得到更优的品种。如果您需要，我会给您看一些成效。” </p><p> </p><p>直视着对方，记得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p><p> </p><p>温柔的微笑幽灵般浮现在安姬雅的嘴角，她恭顺礼貌地低头，就好像刚刚完成自己的报告，正在向台下的听众致敬。她面前的几个锈河帮的干部交谈了一番，而后，当中的一人开口： </p><p> </p><p>“你想要什么？” </p><p> </p><p>安姬雅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雨天，枪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隔着车玻璃，她看到凶手的血混杂着雨水，流进了父亲耕种过的土地。 </p><p> </p><p>这场清算与其说是满足自己复仇的请求，不如说，是锈河帮早就厌恶那个小帮派的狂妄，而她刚好送来了十分动听的由头。 </p><p> </p><p>“还剩最后一个，算是给你留下的特别节目，小妹妹，想亲眼看看吗？还是说，你想自己来？”身后的人戏谑着，但却确确实实将一把枪递到了她面前。 </p><p> </p><p>　　——————————————————————— </p><p> </p><p>安姬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伸手触碰水晶球，然后翻开了那张牌： </p><p>【恶魔逆位】觉醒。你终将摆脱那个错误的决定。 </p><p> </p><p>哪一个决定呢？她苦笑，是最近的这个吗，还是更早之前？ </p><p> </p><p>她记得她生平第一次将枪接在手里之后，立刻发出了一声感叹，原来这东西这么重啊。那不是属于未来的前途与变革，而是属于现在的，沉甸甸的力量。 </p><p> </p><p>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呢？她懊恼，自己早该这样做，早该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找正确的人，换到真正能保护家人的力量，那力量当然不在中城的研究所里，自己太愚蠢了。 </p><p> </p><p>当时她开了三枪，第一枪打偏了，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第二、第三枪都命中。 </p><p> </p><p>“真的非常感谢您。”一切结束后，她将那把枪双手奉还。 </p><p> </p><p>“头儿说，你可以留着。别客气，你种那玩意的本事不小。”对方笑着，像是看到了很有趣的小动物。 </p><p> </p><p>“谢谢您的夸奖，先生。”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