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海邊小村的背面有一個很小的港灣,聽說當地人都叫它無風岬。
水深得直到離岸很近的地方都看不到底,但是完全沒有水草或是礁石,平靜的水面透出一種潔淨水質特有的清澈的藍色。
話雖如此,村裡的人卻從來不到這裡取水,就連漁民歸港的時候都會繞一個巨大的圈子,寧願逆著洋流用木槳划船也要從村子正面的海灣入港。
為什麼不能靠近那裡?
因為那個港灣很不吉利喔。
不是不想從那邊走,是根本沒辦法在那邊開船。只有那個地方既沒有風也沒有洋流,不管是陰天還是晴天,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雨,那片水面永遠都是那樣,永遠都泛著寶石一樣的碧藍色光澤。有一次海上刮了颱風,有一次近海起了赤潮,可是不管一線之外的大海再怎麼變化,只有這個港灣像是被凝固了時間一樣,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
老先生哦,要坐船的話應該往那邊走啦。不好的話我就不說了,那邊真的很邪門的,還曾經有水鬼的傳說咧。
怎樣的傳說?
啊?好像是說一個姑娘跟海里的妖異相愛了,但是人的壽命有限,姑娘死了之後那個妖異也一直在找愛人的替代品什麼的……
皮膚黝黑的村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離開的時候還在一步三回頭地確認西裝革履的老人有沒有走回正確的方向。
他是真的相信那邊有什麼不好的東西吧。
灰髪老人一直目送著村人的背影走遠到不見,才轉過身重新邁出腳步。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人走過的小道長滿了雜草,偶爾裸露出的泥濘上,皮鞋的鞋印不知為何逐漸變成了木屐的痕跡。
“喂,出來。”
因為等了一會兒也沒有任何回應,所以他隨手抓過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沒有水聲,也沒有濺起的水花,甚至看不見一絲波瀾。有成年男子拳頭大小的石頭就這麼沉入了碧藍的水面,連一個氣泡都沒冒出來。
感覺有點不爽,所以就把帶來的書全部扔進了水裡。碧藍的水面依然清澈而平靜,就像從來沒有經歷過異物的侵擾一樣。
“出來啊,你死了嗎?”
“……總算是還活著吧……”
第二次喊話的時候水面終於出現了變化,一個皮膚蒼白的年輕男子抱著剛剛扔下去的書唐突地浮出水面,鈍銀色的長髮和硬革裝訂的書本上不可思議地沒有一點濕氣。男子的聲音和表情也沒有一點起伏,像極了他身處的那片奇妙的水域。
“……這次是舶來的書啊。”
“偶爾換個口味嘛。你看過?”
“海上的……商船出事的時候,撿到過類似裝幀的書。”
“這樣嗎。我在店裡看到覺得有趣就買了而已,是講魚的故事誒,有沒有覺得很親切。”
他本來以為男子至少會皺一下眉頭,但男子只是毫無感情地將視線投向了書頁。在男子看書的時候他就不出聲,這好像是兩人之間不知什麼時候達成了的不成文的約定。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男子合上書頁抬起視線,裝幀精美的硬皮書又一次無聲無息地滑入了碧藍的水面之中。
“最後變成泡沫了啊。”
毫無前置的發言。御津坊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本故事書里主人公的結局,於是含混地點了點頭權當回應。男子似乎完全沒有在意他的失禮舉動,面無表情地仰向浮了起來,隱約露出水面的腰際以下覆蓋著銀白色的鱗片,鈍銀色的長髮沒有漂在水面上,而是直接沉了下去。
“哈哈,泡沫不錯啊,你要不要也來點?配上這個顏色應該挺好看吧,幾百年住在同樣的地方你也不嫌膩。”
“……她說她喜歡晴天時風平浪靜的海面。”
男子的聲音毫無抑揚,跟水面一樣碧藍色的眼睛睜開了一瞬間又像適應不了太陽光線一樣微微瞇細,眼神也跟聲音一樣感覺不到一點生氣。
“如果可以跟她一起死掉就好了,可是她說不想我死。”
因為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御津坊也只是撐著臉沒有回答。數百年的時間里,能聽他說這些的大概也就只有自己了吧。
“如果她在哪里輪迴轉生了,我是不是就可以死了?嗯……其實輪迴轉世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我哪知道,那是真正的神佛管轄的範圍。”
“跟你許願有沒有用?”
“開什麼玩笑,你又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我才不給這種死小鬼實現願望。”
人魚輕聲說了句“也是”,重新沉入水中,只剩腦袋還浮在水上。崖上與水中的兩人就那麼沉默了一會兒,崖上的天狗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趣一樣站起身來變回了灰髪老人的模樣。
“津先生,我其實比較喜歡暴風雨的海面的。”
“我知道。”
人魚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做出一個微笑的形狀,淡到不是相處過幾百年根本看不出來的笑容在清秀的臉上稍縱即逝,人魚馬上又恢復了原本的面無表情,閉上眼睛慢慢沒入水裡。
“好想變成泡沫啊。”
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他再轉過頭去看的時候碧藍的水面已經平靜如初,甚至連一個氣泡都不曾留下。
對美麗的妖異一見鐘情的人類少女,近乎瘋狂的迷戀在她死後竟然化作了無法掙脫的咒縛。被層層束縛的妖異無法死去也無法離開她最愛的那片景色,日升日落數百年,恐怕就連絕望的感情都已經徹底風化,只留下一個蒼白的空殼了吧。
“……現世即地獄。”
御津坊走到泥濘的小路前面,最後一次回頭看那片港灣的時候天已經陰了下來。是夏季特有的驟雨。染成了墨色的海面被密密麻麻的雨腳打出層層疊疊的細密漣漪,那一灣水面卻依然是風平浪靜的碧藍顏色。老人在原地駐足看了一會兒,瞇起眼睛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繼續活下去吧,因為我想看結局呀。”
問題:如果在高級社交舞會的現場當侍應的學生面無人色滿臉驚恐地朝自己狂奔過來,一般會是因為什麼?
答案:他闖禍了。
雖說小小一個侍應能闖的禍頂多也就是打破杯子或者弄灑飲料之類,不過要是對方態度不好,也足夠把落合這種長男氣質性格又認真的孩子嚇個半死了吧。果不其然,落合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顫抖著聲音提出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要求。
“老師,你可不可以……用力掐一下我的臉。”
這麼說著的呆毛少年臉上看不出一點血色,而且仔細看看就連眼神都是發直的。到底怎麼了,落合。就算是狩津也忍不住有些擔心了起來,總之為了讓他冷靜下來還是先照他說的做吧。因為是個男生,所以力道可能還是大點比較好。
“啊痛痛痛痛痛!老師你幹什麼啊!?”
“掐你的臉啊。……你自己叫的。”
“啊,啊對哦……”看上去好像勉強回過神來但還是一副失魂落魄樣子的學生一邊揉著自己發紅的左臉一邊開始小聲念叨“這麼說我真的……”“松井小姐……”“怎、怎麼辦……”之類的單句,唔,原來如此。結合時間地點和他剛才的表現,他大概能推測出這倒霉的少年究竟闖了什麼禍了。九成是不小心弄髒了松井家千金的禮服或者什麼的被罵了吧,仔細想想如果這事讓主人家知道,就算不用賠償昂貴的禮服也別想拿到這次打工的工錢了,這對家境一般的落合來說的確是個打擊。狩津苦笑著拍了拍學生的肩膀,抬起視線看向自己的眼睛里依然盛滿驚恐。真不好辦啊,他很不擅長安慰別人的……
“啊——……沒事的,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啦,都是運氣而已……總之你別想太多,就用平時的態度去跟那位小姐談談看,好吧?”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妖魔鬼怪,只要好好道歉應該還是能和解的吧。只可惜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落合看起來反而更加恐慌,剛剛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平、平時的態度……對哦還要跟松井小姐說話,老師我該怎麼……”
……落合榮一郎這個學生是這麼內向怕生的孩子嗎?
雖然多少覺得有點奇怪,不過狩津也無暇去想太多。“總之你去好好說一下,兩個小姑娘我送回家就是了,反正清正先生也只是委託我陪小姐到會場……啊別擔心,學生家的地址我還是記得的,然後工錢我先去找門房幫你領了,這樣就算最後對方還是不肯鬆口你也至少沒太大損失……嗯?小姐您好,來找落合的嗎?”
“!?!?!?”
在絕妙的時機分開人群來到他們面前的陌生女孩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打量著落合,好像正在思考該說些什麼,落合本人則是完全凝固成了一塊石頭。是嗎這樣啊,這位就是受害者啊,雖然因為會場燈光偏暗看不出禮服有哪裡弄髒或者勾破了,不過看樣子應該是個挺好說話的人,狩津放心地拍拍落合的背,蹲下身一手一個抱起了兩個小姑娘。
“……好了!哥哥還有事要做,老師先送你們回家好不好啊?”
“誒,可是”“哥哥……”
“沒事沒事,哥哥自己能解決的。……路上再買一罐金平糖?”
「「哥哥再見!」」
雙子整齊的二重唱似乎讓旁邊的兩人同時驚醒了過來,女孩子交互看著他和滿臉通紅的落合似乎在困惑該跟誰搭話,他只好苦笑著朝對方點頭致意了一下。
“我的學生粗心大意給小姐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希望您能諒解。啊啊對了,他剛才說為表歉意想送你回家或者至少送到接您的車里……還請您多多包涵。”
“!?等等,老……”
“加油啊,落合。”
他冷靜地打斷落合的話頭,抱著雙子朝會場外走去。雖說意外事故不可避免,但身為男人果然還是要承擔起自己應負的責任啊。
加油吧,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