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杪时,突然下起了雨来。春雨虽温柔如丝,却密集不断,像发了腻的饴糖似地越下越久。空气里也满是潮湿的味道,挥散不开。
黛医生店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地。虽然あおい平日已万般注意,但一着急起来,偶尔还是会被这小坑绊一脚。
现在这凹地积满了水,已然成了个涟漪阵阵的小池子。一个水圈刚扩散开去,另一个便忙不迭地打破了它的轨迹,自顾自地占领了局面,直到下一个登场,它才没了气势。就这样一圈圈不断交叠簇拥挤压着,对面店铺灯火的倒影也在这纷争之中受到连累,被打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啊,好像在打仗一样呢。あおい坐在靠近门口的曡上,靠着一边的柱子津津有味地观赏着。
今天意外地清闲。不需要跑腿,也没有客人来,做完了打扫以后便似乎什么事也没有了。但医生倒并没有放她回去,他只是向往日一样闭眼忙着自己手上的工作,也未去在意她。
あおい稍微抬眼,发现刘海的发梢竟然已经能够碰到睫毛了。眼睛一眨一眨的时候,头发也随之轻轻上下跳动。本是稍微有些麻烦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有些高兴起来。她撅起嘴,向上吹气,刘海像羽毛似地轻轻飞起又落下再飞起,这让她像发现新鲜事物的小孩子一样地偷偷笑了起来。
“あおい,你在吹什么?”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啊,我在吹刘海,刘海有些长了落到了眼睛里。打扰到医生了吧,对不起喔。”虽然嘴上道着歉,但あおい却依旧自顾自笑着,然后将吹乱的头发打理好。她知道医生喜欢安静,便也没有再去制造噪音打扰他了。
还是回去剪短些吧。
被小插曲打断后,屋里再度回归了宁静。除了医生翻动纸页的摩挲声外,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绵延不断的雨声,和雨点打在屋瓦上发出清脆而细小的声响。如果不是医生偶尔发出些声音来,あおい甚至觉得这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人。一旦医生好久都没有出声,她便会忍不住回头去确认。
但是,的确有些安静得过分了。安静到她开始怀疑,影祸会不会连声音也能吞没。没有街上孩子的嬉笑声,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客人进店的招呼声。什么都没有,似乎时间也因此静止,被黑暗所吞没。她很清醒,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无端的妄想,萤者的本能告诉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轰——!”一声明厉的响雷霎时斩开沉积依旧的寂静,整个屋子仿佛也随之震动,发出可怕的共鸣。
あおい吓得顺势抱住了身边的柱子缩成一团,紧闭双眼,发出如小动物一般的呜咽。虽然之前在书上也读到过春雷这回事,但是第一次听见雷声,还是给了她不小的惊吓。
“你没事吧?”医生倒是依旧很淡定。
大概是稍微平稳下来了,あおい松开柱子,抚着胸口喘气道:“没,没事。就是……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来这么一下……”
“轰——咔!”像是恶作剧一般,第二声雷炸开。
あおい几乎带着哭腔,再次朝柱子扑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搂住:“……突然来这么一下很失礼啊!”
第二声后,雷神才像是放过她一样,满意离开。但あおい依旧心有余悸,丝毫不舍得放开柱子。过了大半天,她才委屈地吸了下鼻子,哆哆嗦嗦地开口:“我讨厌打雷。”
“这种太大的雷声,我也不喜欢。”医生道。
“诶是吗?” あおい稍微有些惊讶,但她依旧无法从医生脸上读出一丝喜恶之情来。
“嗯,声音太大的话,妨碍我听别的声音。”
也是,毕竟医生是靠耳朵认识世界辨别一切的,这个理由非常容易理解。
医生接下去道:“雷声太大,会打断雨声,我喜欢雨的声音。”
说到了雨声,あおい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啊这样啊,我也喜欢雨声,细密又温和,不吵闹却又能感受得到存在……但是,如果要说最喜欢的话,果然还是海的声音了。”
“海?”
“嗯,从大海尽头而来的水波一口气奔上沙滩后,像是累了一样再缓缓向后退去,同下一波海水相融合,互相撞击出潮音。一强一弱,不断交替,就像海的呼吸一样。听着听着,整个人都会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心里的不愉快也会被海潮冲刷干净。
但是海下又是完全另一种感觉。靠近水平面的时候,水声是细锐而纯粹的,但是越往下,声音就变得空洞低沉起来。无数的水泡从黝黯的海底深处向上涌来,穿过层层水流,卷起繁杂的声音,鲸鱼的鸣声在黑暗之中回响,辽阔悠长,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あおい说到这里,像是从美好的回忆里惊醒一样,连忙回头看去。她见医生眉心微蹙,便以为是自己惹人讨厌了,忙道:“对不起,我一入神就说了那么多……因为毕竟大海对于我来说是故乡,所以就……”
但是,医生平静地否定:“不,我并不是厌烦。只是我从小到大都在这里长大,你说的这些我无法理解,就算努力想象也无果。”
“所以医生没有去过海边吗?” 抱着柱子的あおい稍稍露出了有些可惜的表情。不过,没有惹医生生气真是太好了。
“嗯,完全没有呢。”
“这样啊,”あおい双手一拍,立刻做下了决定:“反正这里离海也不算太远,等哪天时间合适了,我可以带你去嘛。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会保护医生的。”
医生往日沉静如水的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是嘛,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あおい扬起自信的笑容。对于她来说,去海边就像回家一样高兴。虽然离开大海也只有一个月不到而已,但是已经有些想它了呢,回去看下也不错。
如果要去的话,靠走路虽然不算非常远,但是对于医生来说果然还是不太方便,要不就坐船去好了。如果半路上肚子饿的话,就准备好便当。医生好像不喜欢吃甜的东西,那就做一点寿司、天妇罗、酱油团子什么的吧。对了,还要带水。时间的话……什么时候去比较好呢?
就在あおい一脸幸福地抱着柱子做出行计划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本以为之前那种预感是来源于雷声,但现在雷声早已远去,而这种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就像她自己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恐惧与不安,像是长着锐利的爪,正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让她的十指隐隐作痛。
她握紧手,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医生,尽管他依旧是一副安稳冷静的样子,但她确定,萤者的第六感是不会有错的。
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把视线落到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上。那里好似有东西正潜伏在黑暗之中,用她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着周围,让她不寒而栗,也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看法。
很快,有什么要来了。
“所以,你是谁?”安莉盯着安德烈的眼睛,如此质问。
那天晚宴时,她就已经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安德烈。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被虚无腐蚀过的她对此产生了共鸣。她能够感知到组成他的并不是完整的血与肉,其中有一部分是最深的虚无。
而也就在同一天夜里,她感受到了能量的变化,又有新的黑魔女诞生了。但是这一次的黑魔女所拥有的魔法如此之大,不是简单靠几个魔法少女就能打倒的。而且这种能量带着巨大的暴怒与怨念,恐怕又要引发一场魔女大战了。
安莉感到十分不安,但她也并没有对安德烈说过一个字。从头到尾过于冷静的安德烈,似乎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复活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所有问题的答案只能靠她自己来寻找。
她打开关闭了几个月的虚无之门,也就是这一瞬,她明白了安德烈当初为何让她千万不要再踏入虚无一步。他并不是在关心,而是在隐瞒。
虚无的黑暗比以往要更深刻,哪怕是提着用魔法点亮的灯站在那里,也让安莉不寒而栗,这是一场恶战的前兆。
紧接着,她在那里发现了路易斯的衣物,原本清洁平整的白衬衣现在已残破不堪血迹斑斑。见惯鲜血 的安莉第一次有了想吐的感觉。她瞬间明白,路易斯从来就没有出走,他也从未踏出过狭间一步,他一直在这里,被什么人折磨啃食。
最后,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在这里感受到了安德烈的气息。这种细微又温暖的感觉,是过去的几个月她所不曾捕捉到的。
安莉不记得那天夜里她是如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的,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要崩溃,她浑身发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是冰冷的。但她现在还不能去质问,她需要最好的时机,她需要耐心。因此她从虚无回来之后,依旧能对安德烈保持温柔的笑容。但她知道,是时候做好准备了。
很快,就在第二天,魔女大战开始了。对于人间来说,这又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虽然安莉早有预料这场大战也是在计划之中的,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位黑魔女原本是那魔女与人类之子。强制回忆与亲人的死亡,使她全面黑化。
所以,就在狭间之外的混战接近尾声之时,安莉站到了安德烈的面前——如果她还愿意将他称为安德烈的话。
“所以,你是谁?”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对方笑着回答。
“我都这么问了,我想你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了吧。”安莉轻轻握住双手,随时做好发动魔法的准备。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换上了她不能再熟悉的笑容,让安莉差点失神。这几乎贯穿她整个童年的笑容;就算在失去它的千年内依旧铭刻在她内心的笑容,此刻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前。但昨夜的回忆再度闪现时,她又飞速冷静下来。她此刻并没有感到欣慰与喜悦,只是感到心寒。
“用这种方式再次见面,真是没想到啊,”安莉深深呼吸,喊出那个久违的词语:“主人。”
“是啊,好久不见。看来我的小安莉依旧是这么聪明呢。”对方张开双手,想拥抱她。
但安莉却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能被你骗这么久,我也算是够傻的了。”
主人依旧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环抱双臂望向窗外,慢条斯理地说:“我本来也想好好再次登场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要用这个孩子的躯体,还要借助那两个炮灰的力量。本来一切都是可以顺利进行的,但是却被你发现了。”
“否则呢?”
“否则这一切结束之后,我就能用消灭黑魔女后产生的魔法能量,魔法少女们的魔法精华液与魔女猎人的代价,给我自己创造一个新的躯体,然后重新回到你身边。这个孩子的身体,我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啊。”
“所以……路易斯是你吃掉的吗?”安莉极力保持冷静,但她的双手却在颤抖。
“是啊,他的灵魂很适合我,吃了之后能感到魔力大幅度恢复。这一点你也和我有同感,不是吗?”主人说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就像在聊天气一般随意。他望向安莉金色的双眸,沉下声音道:“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乖乖呆在我的身边?还是……要阻止我呢?”
安莉摘掉手套,做了一个深呼吸:“都到了这一步了,已经阻止不了了吧。但是这也不代表,我什么都不会做。”
……
安莉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有些悲伤。如果当时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主人就真的能够回来了,她遗留了千年的愿望终于能够得以实现。但是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就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安莉念动了咒语,本来应该流向主人的魔法能力全部流向了她自己。强大的能量使她不再仅仅是混沌魔女,现在的她能够与当年主人相匹敌。即便站在眼前的是甜美的噩梦,她也宁愿为了安德烈与路易斯而选择复仇。
“姐姐!这个给你!”安德烈的声音打断了安莉的回忆。安德烈已经被她用魔法再次复活,折磨他千年的诅咒也因此消失。
现在由白魔女与人类共同构建了新的人间,而黑魔女一诞生就会被送往只有黑魔女的异界,黑与白的世界被永远地隔离开来。
“姐姐你穿这衣服配花环真好看。”安德烈扬起天真的笑容,将手里的花环戴在安莉的头上。
安莉伸出白皙的双手,将弟弟搂在怀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喜悦:“是啊,我再也不需要黑色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世界了。
安德烈回到家的时候,只见餐桌上摆放了家里最高档的餐具,装饰用的鲜花,与镶金的烛台。而他的姐姐此刻正优雅地举着红酒杯略显慵懒地靠在一边的玻璃窗上。
安莉抬头望见安德烈,便露出温柔的笑容:“啊,你回来了呢。”
“这是怎么了?突然搞得这么隆重?”安德烈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一头雾水。
“你忘了吗?今天是主人第……算了,早已数不清了……总之,很久很久以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们,我们每年都要纪念他的啊。”
“哦对……我差点忘了。”安德烈尴尬地笑着挠了挠头。
“你看看你,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忙傻了吧,”安莉摇了摇头,却并没有生气,她朝弟弟招手道:“好了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快点坐下来吧。”
管家特洛伊在主人的召唤下,将精致可口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面:樱桃木熏干贝,鹅肝配黄油面包,海鲜沙拉,香焗蜗牛,松露配龙虾……光是前菜就有好几道。
正当安德烈举起刀叉准备开吃时,安莉却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安莉沉下头去闭眼默念:“我们最亲爱的主人,虽然依旧不知您身在何方,但是我们仍然感谢您赐予我们这些食物。愿您早日回来。”
“东西再好吃,对主人的礼节可不能丢了喔。”安莉松开了安德烈,将餐巾铺在膝上:“那么开吃吧。”
大概是因为菜肴太过美味了,姐弟俩谁都没有顾得上说话,直到消灭完前菜,等待主菜上桌时,他们才有时间分享给彼此。
“对了,安德烈,”安莉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当初主人消失的第一天吗?那个时候你哭了一整晚,怎么劝也没用。”
“哈哈哈,那种丢人的事情就不要再说啦。”
“就我和你两个人,丢什么人啊。”安莉掩嘴轻笑,却接而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于是我为了你,特意去了虚无……啊,虚无,那种地方真是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虚无在我身上刻下了痕迹,但我因此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仿佛也不坏。”
“但姐姐你因此吃了不少苦……”
“利弊这种东西,都是同时存在的啊。”安莉苦笑一声,饮尽杯中的红酒。
“姐姐……”安德烈心疼地低声呼唤。
“好啦,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还是不说了,否则再好吃的东西也变得难吃了,我还期待着甜点呢。”安莉拍拍双手,像是在用魔法驱散空气中略显沉闷的情绪一般,换上温暖的笑容对安德烈说:
“那么,好好享用这一顿晚宴吧。”
老妇从自家小院里抬起头来,就看见一身雪白的少女正静立在圆月之下。少女整个人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蓝光,透着一股非人的气息。她姿态轻盈,以至于老妇都没注意到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儿的。
这时少女回头,一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睛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来。她身着上好面料的振袖和服,若不是今日是影祸之祟的第一夜,老妇真会误认为是江户城里哪家大小姐偷跑到这海上的小岛来了。
讶异的表情也只是在老妇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便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软糯的口音与她所身处的地域略显格格不入:“小姑娘,需要什么吗?”
少女还未应答,饥肠辘辘的肚子倒是抢先一步,这让她好不尴尬,顿时羞红了脸。
“哎呀,看来是饿了嘛,”老妇笑着拍了拍手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萝卜:“正好,我也准备吃饭呢,不嫌弃的话一起来吃吧。”
这位老人面目慈善,满头白发却精神健铄,倒并不像是什么坏人。充分确信对方并没有恶意后,少女才谨慎地随老妇走进屋子。
屋中的锅上正煮着简单的鱼汤,食物的香味让少女的肚子叫得更响了。火焰啃食着木柴发出劈啪声响,徐徐潮音从不远处传来,而海风也只是偶尔绕着屋子转一圈,便销声匿迹。这个小屋中除了老妇以外,没有他人的存在,因此在三月夜色笼罩下稍稍显得有些清冷孤静。若是按照往常时间算,现在才只是太阳刚下山的时候。
少女的目光随着老妇,看她将洗净的萝卜切好放入锅内,又将米饭从锅里盛出来放在自己的面前。
“来,吃吧。”老妇微笑示意。
少女小心翼翼地端起饭碗,刚把嘴唇沾到米饭上时,却又像触电似地挪开。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烫了?”
“嗯。”少女小声应答。
老妇这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连连点头:“对不起呢,是婆婆不小心。那么放凉一会再吃,先陪我说说话吧。”
说罢,她倒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舒舒服服地轻叹一声,这才慢慢开口道:
“我在很小的时候,听我奶奶说起过百夜的事情。说百夜的时候啊,天底下漆黑一片,只有月亮还照着。要不是有敲钟的打更的,根本不知道时分。
我奶奶还说,每到百夜,就会有萤者出现。他们跟人类不一样,是本来就生活在黑暗里的东西,因此也不害怕长夜。他们学着人类的样子工作恋爱生活,有些甚至还为了他们心爱的人选择成为了人类。
后来我从京都嫁到这边来,也听村里的老人说起过萤者的事情。说上一次长夜,他们就遇见了水母变成的萤者,在黑夜里散发着蓝光,很是好看。那个时候我就心想,要是哪天我也能见一见就好了。没想到,我真等到了这一百年的影祸之祟。”
“京都是?”
“是我的故乡啦,那边离这里有好远的路途呢。”
“那么,婆婆为什么会嫁到这里来呢?”少女似乎是熟悉了人类,拘束感渐渐消失,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婆婆听到这个问题,突然绽放出少女一般羞涩的笑容:“哈哈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遇到了喜欢的人啦。
他是我家的木匠,早些年的时候跟着他师父到了京都。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出头,他也才十四岁的模样,时间久了自然有了感情,等后来大些了就说要嫁给他。我家当然是反对的,说我好歹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穷小子。说我们不合适,要把我嫁给另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可我又不喜欢他。所以十七岁那年,就跟着他私奔回了他老家,也就是这里。”
“后来呢?”
“后来嘛,虽然有吵架的时候,有穷苦的时候,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只不过他前几年去世了,如果他还活着,还能看见萤者,那他一定很高兴吧。”
“但是,如果婆婆嫁给了那个门当户对的人,那么现在肯定又过着另一种生活了吧?”
“是啊,也许能变成有钱的老太太呢。但是那种事情谁知道呢?人生只能来一次,我不后悔现在的选择,那就足够了。”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些内容对于刚刚获得人形的她来说依旧有些难以理解,但她潜意识里却觉得,这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好啦,差不多可以吃饭啦,再等下去凉透了就不好吃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婆婆说着给少女的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这是……”
“是鱼喔。”婆婆也不回避,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少女望着碗里的鱼,虽然有一丝不忍,但怜悯之情立刻被强大的好奇心抹煞得一干二净。她夹起鱼肉,像小动物一般稍稍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眼睛却顿时放了光。她从没有意识到曾经在自己身边游动的鱼类味道竟然是如此鲜美。好歹也作为人活了一趟,那么就稍稍纵容一下自己吧。少女在心里稍稍给同类道了个歉,便开始享用起来。
但是,单纯因为好吃所以才成为了美食,人类真是弱肉强食自然法则里最贪婪的一类。想要成为人类果然不仅仅是学会双腿走路那么简单啊。不,哪怕是双腿走路,少女也一个人在海滩上挣扎了半天。要不是有好心的渔民过来帮忙,估计她到现在都站不稳。做人类果然好难。
可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会得到这样的机会而变成人类呢?她只记得昨夜醒来的时候,获得人形的自己正躺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但之前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却完全是一段空白。
说来也奇怪,现在的她却依稀能够记得曾见过采贝的海女,她们灵活的双腿与美妙的歌声让她羡慕不已。明明只是低等的蜉蝣罢了,为什么会拥有这些不合常理的感知与记忆呢?难道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被神明赐予化作人形的能力吗?
就在少女胡思乱想的当儿,婆婆忽然问:“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少女一愣,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给忘了。
“对,代表自己的词语,你想好了吗?”
少女低头,咬住筷子陷入思考。既然要取名的话,那就一定要用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天空,海洋,夜晚的银河,聚集在水面的海萤……可是无论哪个她都喜欢,实在难以选择。不过,她记得曾听海女说过一个词,而那个词语却恰好能概括她所有的心爱之物,如果拿那个词来做名字的话,也许是最适合自己的。
“あおい,那就叫あおい吧。”少女如是答道。
那天晚上,あおい做了成为人类后的第一个梦。
在黑暗里,她仿佛是在追逐着谁。对方是男是女,她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自己无论跑多快、跑多久,那个人却总是离她那么遥远,无法企及。
“等等!等等我啊!请等一等!”
她急得出声大喊,但那个人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黑暗的尽头,用她看不见的双眼静静凝视着她,让她难过得快要哭了出来。
这种悲伤的感觉直到梦醒还依旧残存在她的眼角,随着开阖的眼睑凝结成泪水淌了下来。此时已是清晨,而窗外,明月依旧。
睡前婆婆跟她讲过百夜初梦的传闻,说百夜第一晚所做的梦会预示着她这一百夜的命运。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梦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追逐着他,而自己又为何会感到悲伤。
“真是奇怪啊。” あおい抹去泪水坐了起来。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做了一个深呼吸,心情这才恢复了平静。现在还是不要去想这个梦为好,毕竟今天是她真正走进人类世界的第一日,愉快的心情是必要的。
昨晚她本想吃了晚饭就走,但是婆婆却拉着她过夜,说是外面晚上很危险。可当她看婆婆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想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婆婆却又让她第二天就离开:
“毕竟只有一百天,把时间浪费在我这样的老太婆身上太不划算啦。你应该去江户,去那里增长见识,体验新的生活。这远比留在这渔村里要更有价值。”
“可是我很喜欢婆婆……”
老妇轻柔地抚摸着少女月白色的短发,心平气和地安慰道:“婆婆也喜欢你啊,但是这世间很多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只有这么一次。你还有很多时间同很多人相遇,婆婆就只能送你到这了。在这一生里,能遇见从小就一直想见到的萤者,我已经很满足了。”
吃完了早饭,一切都准备好后,婆婆像是亲生女儿要出远门似地拉住あおい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虽然是她亲自将あおい“赶出去”的,但あおい却能从她轻扣的手指中感受到不舍。去往江户的方向,人类的规矩与礼仪,生活方式与习惯,好人坏人的大致区别等等,尽管好些昨晚婆婆都已经说过了,但あおい依旧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把该唠叨的都唠叨完了,婆婆从怀里摸出一个淡粉色四叶花形状的发饰亲手为あおい戴上:“好了,这样就完美了。”
“这是……”
“这是我当年还是小姑娘时候戴的,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あおい激动得眼圈泛红,差点连话也说不好,这是她第一次从人类那里得到的东西。
“怎……怎么会嫌弃!真是……太感谢您了!”
婆婆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少女一遍,为她整理好头发衣衫,这才向后退了一步,轻轻点头道:“那么,一路小心。”
あおい握住手上小小的包裹,深深向婆婆鞠了一躬,然后扬起灿烂的笑容向她道别:
“嗯,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