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因强制回忆而崩溃昏倒在地,这让安德烈略有不满。他咂嘴道:“什么嘛……这样就不行了吗?”
但是也正因如此,这段过于悲惨的记忆使得魔法瓶中的液体更加明亮,血红的光芒从瓶盖的缝隙处泄漏出来,将黑暗的房间映得通红,宛若盛夏火烧云一般,美丽却恐怖。
安德烈拿过魔法瓶仔细端详,表情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不愧是史上最强的魔法少女,魔女与人类孕育的奇迹,愿望有多强烈,怨恨也就有多强烈。如果使用了这样的精华液作为魔法的催化剂,恐怕会发生不得了的结果吧,黑白颠倒,阴阳逆转,想想似乎有点可怕呢。”
不过,恶作剧似乎做得有些过头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混沌魔女,只要维护好平衡就可以了,但天平两头究竟是什么,不是他所在意的,而姐姐也不会因此生他的气吧。
想到姐姐,安德烈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了,是时候回家了,姐姐一定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在等着他。于是他摸出自己的钥匙,将其插入虚空之中。
然而他还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男人惊恐的声音。
“你是谁?!”
安德烈并不惊慌,平静地转过身去,那位魔女猎人就站在那里。安德烈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无奈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叹息:“啊啊,真是不走运啊。”
猎人看见对方的面容在阴影中浮现,不仅倒抽冷气:“安德烈大人……”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费什先生?不过那也是你欺骗我姐姐编造的假名吧。那么……主人?”安德烈突然爆发出谜一般的大笑,让猎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猎人说着蹲身扶起少女,此刻少女浑身冰凉,只有微弱的呼吸才能证实她生命的迹象。
“只不过用了唤醒记忆的咒语而已,没想到她就承受不住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确定魔法少女的愿望原来还能这样反向利用。”
安德烈优哉游哉地将魔法瓶放入衣袋里,正打算离开时,却听到了扣动扳机的声音。他不禁笑了起来,像是陪孩子玩耍似地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喂喂……你胆子还真够大的啊,竟然敢对混沌魔女开枪。”
“如果敢伤害她的话,就算是混沌魔女我也会下手的。”猎人严肃地道。
安德烈见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也收起笑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哈?稍微和你玩了会过家家,你就已经开始忘乎所以了吗?”
猎人不语,只是举枪瞄准安德烈。枪口死死追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附魔猎枪的枪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印刻着的铭文也随之亮了起来。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用魔法治愈她精神的创伤,那么我就会开枪。”
“治愈?那是我姐姐干的事。”
“所以这就想跑吗?”
话音落下,扳机扣动,子弹出膛。
“真是不像话。”安德烈低哼,朝飞来的子弹抬起右手,轻轻念动咒语,子弹瞬间调转方向,朝猎人头颅极速旋转飞去。
猎人轰然倒地,墙上时钟秒针也只走过了一秒。
安德烈望着流到脚边的鲜血,又看了看昏倒在猎人尸体边的少女,连连叹气:“哎,你这个做奶奶的,没有教育过孙子要尊敬长辈吗?真是太失望了。”
算了,还是回家吧。安德烈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入虚空的大门之中。没有什么比姐姐做的晚餐更能吸引人的了。
あおい坐在微微发凉的石阶上,双手托腮,静静目送日光的逝去。
此时暮色已降。深蓝,绛紫,橙红,就这样深深浅浅一层层地将天空晕染过去,最终在远方黛色山脉背后悄无声息地隐了踪迹。群鸟归林,灯烛亮起,又是一个夜晚的来临。梅月时,寒冬仍未舍得收走衣袂,春意薄寒,更何况是黄昏,但这对于本就生活在冰冷海中的あおい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只是依旧默然坐着。
那天医生问她,是不是很喜欢蓝色,她自然而然地笑着点头答应,医生也只是淡然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但就是这一瞬,あおい意识到,她的回答带着一份天然的残酷。医生无法视物,自己之于蓝色的热爱也许或多或少对他造成了伤害。她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对不起,但却犹豫着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如果能让医生看到自己心爱的蓝色就好了啊,最好不仅仅是蓝色,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想给他看。あおい是这样想的。
她记得有一位姓白金的画师,能够画出让目盲者感受到的光绘。今日从医生家里结束工作后,她便特意兴致冲冲地绕了远路去找他。然而白金先生告诉她,这种光绘不仅无法绘制出蓝色,而且对全盲的人毫无作用,这让她心里一下子落了空,失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不起啊,没法帮到你的忙。”白金先生惋惜地说。
“啊……嗯……”あおい勉强挤出了笑容,连连摆手道:“哈哈,没事啦,白金先生不用道歉……是我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让盲人视物什么的……哪有那么容易嘛。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了。”
紧接着,像是要转换心情似的,あおい轻轻叹了口气。她环视白金的画室,不由地感叹道:“白金先生好厉害啊,不仅会画画还能用画帮助到眼盲的人。像我就不行啦,除了会放电好像就没什么别的本事了呢。”
“但是你不是同时在小森花屋和黛医生那里打工吗?你一下子帮到了两个人,不也很厉害嘛。”白金安慰道。
“说是这样说啦,但我果然还是想要有强大的能力啊,比如像别的夜明神一样‘啪’地一声发射出火球来呢。”
白金被少女夸张的手势逗得笑了起来,而あおい也冲破了方才略显忧郁的心情,回报以灿烂的笑容。
笑声过后,白金略显深沉地道:“我们……还真是有些相像呢。”
あおい眨了眨如海水湛蓝的眼眸:“诶是吗?大概因为我们都是萤者吧。”
显然あおい没有理解白金话语的含义,亦或者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潜藏的那一份心情。白金也没有去深究,只是用温柔的微笑一笔带过:“啊,也许是吧。”
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但是很快地,从白金那里出来后,之前的失落又重新回到了あおい的心里。她一步步往回走着,大概因为是有些累了,步伐要比平日要慢得许多。
她看见路边石阶,便随意坐下休息,托着脑袋呆呆地坐着,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山脉,从夕照直到月出。
看来白金先生这里是没有路子了,治愈眼盲这种事那位流星的夜明神也恐怕无法做到,否则这世间早就没有盲人了。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让医生看到东西,あおい恐怕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医生那过于平静的面容,反而会让她想为他去做些什么。但是她又害怕医生会觉得她自作主张,多此一举。
“啊……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あおい微微嘟起嘴,烦恼地叹了口气。
然而,似是回应一般,空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细碎轻盈的铃声,簌簌坠落在她的耳边。あおい下意识地回头向上望去,只见石阶尽头站着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女孩,黑发红衣,像是来自他世。那个女孩用独眼朝あおい投来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孩童特有的稚气,只是那样平和地凝视,让她莫名产生了一丝敬畏感。
“回去吧,萤者,真正的夜晚就要到了。”女童这样说道。
“你是……”
话音未完,狂风骤起,吹得あおい睁不开眼。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风止住了,女童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石阶两旁的竹林依旧摇曳着,沙沙作响。一切恍若幻觉。
半晌,あおい这才回过神来。她抬头一看,发现此刻自己正站在朱红色的鸟居之下,而鸟居额束上正明晰地写着永暗神社的字样。鸟居如蓦然出现的鬼魅一般,这抹红色在浓的化不开的山中显得异常突兀。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她丝毫记不得了。但这也让她顿时清醒了过来,时间已经很晚了。
あおい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与衣服,借着自身散发的柔和光芒走下石阶。是时候回家了,希子还在等着她。
天空中的暖色已尽然融化在夜中,只有西边天尽处还倔强地留下一道残红,似是光明与黑暗撕斗中白昼落下的不甘的血迹。
繁星起,弦月升;影祸终至,长夜将临。
如你所知,我是人类与魔女的孩子。我的父亲是一名魔女猎人,而我的母亲是一名黑魔女。按理说,这两者之间是不可能有后代的,但我还是出生了。这是一个充满罪孽的奇迹。
在黑魔女得到实体的那日起,就陆续有魔女猎人的出现。他们成立了公会,为的是更好地保护人类自己。他们推选了实力最强的人成为公会会长,而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猎人团结在一起的事情传入黑魔耳内后,他们就决定从内部瓦解公会。他们派出了“透明魔女”作为间谍打入公会,并要求她去勾引会长,从而挑拨他与成员之间的关系。这位魔女的能力是能够掩盖自身的气息,这种天赋太过强烈以至于让她在自己的同类中也没有太强的存在感。派她作为间谍恐怕再合适不过了。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她就是我的母亲。
毫无疑问,黑魔的计划成功了,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意料到,我的父母却是真爱。在我父亲向母亲告白的那一刻,我的母亲便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但父亲并没有因此放弃他的追求。他们互相深爱着彼此,甚至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按照计划,在我父亲爱上母亲时,我的母亲就应该回到同类居住的森林之中。但是我的母亲违背了规定,甚至为父亲怀上了孩子。向来都是从魔女之卵中孵化的后代,现在竟然在自己腹中生长,这让我的母亲既激动又害怕,但有我父亲的陪伴,她依旧觉得很幸福。然而,毕竟是魔女的孩子,仅仅过了三个月,我就出生了。而我的生长又消耗吸收了母亲大部分的魔力,在诞下我之后,我的母亲很快便去世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父亲的同伴们得知,他们认为身为首领的父亲不仅同魔女恋爱,甚至还生下了孽种,这是背叛公会背叛人类的行为,是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情。于是他们将他公开处刑,同处刑魔女一样,活生生地把他烧死在木柱上。但群龙无首的公会很快又因为自身内部矛盾发生了动乱,父亲死后不久,公会就解散了。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吧?因为我出生后仅仅一周,就长成了现在的模样。那时的我继承着母亲原来的模样,尖耳朵尖牙齿,黑色的眼白。这让我的父亲有些惧怕我,毕竟他也无法解释我究竟算是哪一方的。但归根结底,我的父亲是爱我的。他把我藏了起来,以至他的同伴无法找到我。可他死后,没有生存能力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如果说我的人生是在短暂而又不自知的幸福后迅速迎来父母双亡的悲剧,那么我的噩梦此刻才真正的开始。
我母亲的族人不知用何种方式找到了我,并用亲人的身份邀请我回归种族。本就无法融入人类社会的我欣然答应。刚开始的几日,大家都亲切地照顾我。但是很快,他们的本性和目的全然暴露开来。
他们将我囚禁在无法逃离的石屋中,日复一日地强暴我。他们只是想知道,像我这样“难能可贵的奇迹”是否可以成为黑魔繁衍后代的工具。魔女的魔力与人类的繁殖力,这种完美的融合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当我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时,他们为实验成功庆祝了一天一夜。我本以为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很快死去,但是我没有,人类的血脉让我依旧带着耻辱活了下去。我是诅咒的本身。
在那个牢笼中,我常会回想我的父亲,回忆他给我描述我母亲的样子,回忆曾经居住过的小屋。我想,我的母亲定然不像她的族人那般肮脏,如果她是白魔女,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从那时起,我就痛恨起黑魔来,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光世上所有的黑魔。我这才意识到,像我这样无法融入任何一方的种族,孤独之于我,才是无上的幸福。但我已深陷地狱,没有生路,既然如此,只有死亡才是我的乐园。
在我不断祈求死神能够割断我的咽喉时,那个人出现了。他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去死。
“不,像你这样难能可贵的奇迹如果真的消失了,这才是损失。如果你死了,你父母拼死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他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无路可逃的话,那向前冲不就好了吗?”他说这话时带着的笑容,仿佛是照入牢笼的第一缕阳光,让我毕生难忘。
于是在魔女之宴的夜晚,森林终于回归了应有的宁静。我跨过堆积起来的尸体,我的脚上再也没有镣铐,而是吸满鲜血的战靴。我已经拥有了人类的相貌,我终于有了可以去的地方。
这就是第一位魔法少女诞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