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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七贰十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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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多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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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应山问妖录 第二章 春生秋杀】(2)

    上篇传送门: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7935/   

    ———————————————————————————————————————   

    ……   

    他们按照应孓为他们指明的方向,去追寻那隐于山林中的苗疆族落。南疆地势险恶,山地丘陵交错分布。他们虽有御剑之能,然而此地气候潮湿,越是高处空气便越是稀薄。从天上往下去看,只瞧见绿林如同青苔般几乎覆盖了整片土地,林木葱郁,水草茂盛,好似蕴藏无限可能。只也碍于那过于茂盛的绿林了,他们竟寻不着人类的村落,目之所及仅山、水与泥沼。   

    长时间的御剑太耗费体力,更何况他们一行中,乐师陶的眼疾暂算不上碍事,殊析和荚蒾却并不适应他们这般条件苛刻的游历风格,搜寻无果之余,总得寻个地方落脚。此地沼泽腐地众多,若更往南去,又有踏入妖族据点的风险。   

    他们索性放弃了御剑,沿着河流水脉去寻人活动的痕迹,倒真让他们在河边发现了些废弃已久的鱼篓和捕鱼装备,上头被厚实的水草青苔所覆盖,想来它们的主人亦舍弃它们有段时日了。   

    夜色渐浓,他们总是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只是这里山多树多,毒虫鸟兽自也不少。如今天气转暖,若只是山兽倒也罢了,有毒的蚊蚁虫蛇却是防不胜防。他们寻了一处背靠岩背却又视野开阔之处扎营,那甚至说不上是山洞,而是山体倾斜形成的曲面,却正好能为他们提供一极好的避雨处,却又不用担心是否有野兽在其中筑巢。   

    林中湿气重,柴火总难打着火,他们只能先用灵力将那些泛着潮气的树枝草叶烘干,再尝试去将其点燃。有了热源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来,荚蒾先是将磨成粉的硫磺均匀撒在了营地外,避免虫蚁循着光源来,又从随身的行李中翻找出许多瓶瓶罐罐来。其中有些是她提前调配的伤药和解毒剂,亦有特制处理的草药,用酒或麦麸炒过,除却药用也能作为饭食的调味料。荚蒾的行李相较其余三人要繁重上许多,都收在她那药箱里,荚蒾身材瘦小,那药箱几乎要与她同高,却比她的肩膀还要宽上许多。   

    乐师陶和望天本想为她分担,然而荚蒾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只说若不叫她亲自拿着,心中便总是不安。闻言,眼瞧荚蒾确实背着一副轻巧的模样,二人便也没有太坚持。   

    然而当眼瞅着乐师陶与望天在她面前斩落意图偷袭的夜行兔时,荚蒾一边为二人祛除身上沾染的浊气,一边却忍不住想:“还好未叫他们二人拿着,他们招式间全然不顾及外物,只怕真要他们帮忙,那箱子里的东西都要尽数毁去了。”   

    趁着荚蒾善后,殊析将那即将化为浊气散去的夜行兔及时收进了葫芦。当她将塞子重新塞进葫芦嘴,却是叹气道:“这已经是多少只了?”   

    林中妖物多,便是数也数不尽他们究竟斩了多少妖了。然而若妖灾已如此严重,这里当真还有人能在此生活吗?   

    “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荚蒾就地取材,煮了一锅颇有当地特色的酸汤锅,其中红色的野果被她彻底煮化了,汤汁呈现诱人的红色,往下翻找还能寻找些野蘑菌类。为了这锅汤她与殊析对照笔记辨认了许久,才从里头筛出了人可食用的食材来,一时都忘了时辰。实地考察确实别有一番趣味,只是保险起见她们还是提前备好了催吐剂和解毒的丹药,只盼着别派上用场。   

    不知情的乐师陶和望天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相比他们自己露宿野外时这已是吃得顶好了。年轻人的食量总是大,荚蒾几度怀疑自己准备的这些并不够他们四人用的,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下回准备一口更大的锅来。   

    守夜基本由乐师陶和望天二人轮流,简单收拾后荚蒾和殊析便在山窝处裹着薄毯就寝。上半夜有望天在守,乐师陶却没跟着去休息,只是守着火堆,偶尔往里头添些柴火。荚蒾和殊析累了一日,他亦担心说话会打扰她们休息,故而只能与望天坐得稍远些。   

    “你不睡会。”   

    “总觉得不大困,清醒得很。”深夜潮气重,乐师陶将自己的毯子也披到了望天的肩上,好让二人都能暖和些,“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有些收获。”   

    “……你的眼睛如何了?”   

    “殊姐姐今日也给我用过针,只是她说过,我的眼疾或许并不是身体上的病变。她兴许是顾虑我的心情,为我施针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乐师陶凑近望天的耳边,小声道,“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受用。殊姐姐和蒾蒾姐她们很关照我们,我很感激的,却有些不好意思说给她们听。”   

    “嗯。”望天应了,侧脸却发现乐师陶几乎是倚在自己的肩上,他顿了一瞬,却有些不大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现在还早,晚点我怕你吃不消……就算只是闭目养神也罢了,你需要休息。”   

    “好啊,我正歇着呢。你瞧,我眼睛闭着的。”   

    望天觉得自己的肩头似乎传来了几声笑音,他低头去看,乐师陶确实听话地将双眼都合上了,若不是嘴角仍笑着,看起来倒真像是睡着了。   

    “那你梦话倒是多。”   

    “有那么多吗?”乐师陶笑了,却忽然叹了气,“原本还希望明天便能有些眉目,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二天了。”   

    “很近吗?”   

    “却也没有,看来对方并不打算靠近了。”闻言望天已将乐师陶分他的毯子披回了乐师陶的身上。失去了着力点,乐师陶也不再假寐,他整个人都裹在毛毯中,只露出个脑袋来,侧耳倾听,“脚步沉,喘着粗气,听着应当是个男子。背着竹筐,脚下踉跄撞到了树上……不,还有第二个人,那人脚步要轻上许多,我竟然没能听出来。”   

    “但他出声了……啊,应该是个女性,‘蛙降’?我听不明白。”   

    “足够了。陶陶,你留下。”   

    望天已将兵器握在了手中,待乐师陶睁眼,望天的身影已消失在山林中了。而他的手亦抚上了刀柄,默默退到了殊析和荚蒾休息的山窝前,静默以待。身后似乎有些布料摩擦的声响,殊析不知何时醒了,她像是全然不知目前的处境多么危险,只是盘腿坐在火前,瞧着乐师陶明显戒备的背影。   

    乐师陶仍是乐呵呵的,话里总带着笑意。   

    “殊姐姐,天还没亮呢。”   

    殊析挠挠头,大约有些被抓包的无奈。   

    “唉……小陶师弟,你心里如明镜似的,还偏要这样试探我。”   

    “殊姐姐一颗七窍玲珑心,我说或不说又有什么打紧的?”乐师陶笑道,“左右姐姐不是什么坏人,我亦没说些过分的话,听便听了,没扰着姐姐们休息才好。”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殊析托着腮,看那火苗跳动,不自觉眯了眼,“我听说,你与小天师弟曾经在同一个村里生活,我瞧你们关系亲密,只好奇这个年纪的青梅竹马平日会说些什么话罢了。”   

    “我确实少有露宿野外的,如你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心中不安,自是夜不能寐。并非刻意要偷听你们说话,且当我不在即可。”   

    “姐姐无需自轻,有你与蒾蒾姐在,我与小天也算是有了依仗。平日里除妖总要瞻前顾后,姐姐们医术高超,即使偶尔涉险一二也都是不打紧的。”乐师陶小声说,“此话可千万不能得蒾蒾姐听了,不然她非要怪罪我们不可得。”   

    “哼哼,我可作不得保证。”殊析跟着勾了勾嘴角,“……真好啊。”   

    乐师陶不语,却是转过了身来,在殊析身旁跟着坐下。   

    “姐姐看起来倒像是有心事,”他说,“可是旅行哪里不舒坦了?若有我能做的,姐姐但说无妨。”   

    “无事,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若我那故人活着,只盼也有如你们一般,能相互间有个伴,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殊析言语中的缱绻溢于言表,却又浅尝辄止,说得不明不白的。她鲜少提及往事,然而那些喜怒哀乐的过往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好叫她每每窥镜,都能忆起那段她并不愿总去想的回忆来。   

    “殊姐姐……”   

    “我并不是要向你讨一个安慰,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殊析将脸埋进膝弯,却调侃似的用那揶揄的眼神看他,就连脸上那枚小痣好像都染上了狡黠。她话里带着笑音,又刻意地要将那话题揭了去似的,倒显得有些娇俏了,“不说我了,寻常竹马哪里会凑那样近说话,我瞧,你们间倒是不怎么清白的样子……”   

    乐师陶确实惊讶,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然而心跳却好似漏了一拍。大脑还未能将那些话处理,嘴上却先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若不清白,又如何呢?”   

    言罢,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火光映得他脸通红的,就连殊析也哑然了。他承认的干脆,却好像在置气般将话头丢回了给她,叫她一时无话可说了。   

    乐师陶逃似的从殊析旁站起身来,自我反驳着连连后退。   

    “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好吧,也不是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混乱,一时忘了自己仍把着刀柄,动作间持刀的手便暴露在了外头,“只是……小天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亦没有别的想法,只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沮丧道:“没什么好只是的,我已决心入应山,自该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只愿他能安好,远离这些纷扰罢了。”   

    “为何?只要我不说了去,便无第二人知晓。你们要如何,应当只是你们的事,又何须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哪里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我总盼着……”乐师陶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应山此路非坦途,我宁愿他不曾来过,盼他能回心转意,还俗归乡去。”   

    殊析一时屏住了呼吸,她有些紧张地朝乐师陶身后匆匆一瞥,神情严肃道:“有些话,是不能胡乱说出口的,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我……”   

    “师兄。”   

    乐师陶回过神来,只觉得四肢都变得冰凉,甚至不敢去看他,亦不知方才的糊涂话都给他听了多少。   

    “人我已经抓来了,却是给跑了一个,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是当地的居民。”望天垂着眼,好叫人读不懂他的情绪,“只是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开口。”   

    那在林中行事鬼祟的男人被望天用藤蔓囫囵捆了个结实的,他的身上原还带着些短刃兵器,都被望天缴了去。他生得人高马大,却在拳脚功夫上败给了望天,看来很是不服,即使被困住了手脚,嘴里仍骂着些众人听不懂的地方土话来。荚蒾到底是被他们这边的动静搅了清梦,待见着他们竟活捉了个人来,险些惊掉了下巴。   

    “哎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望天不是擅长问话的性子,殊析和荚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一时将那大汉给唬住了。殊析下山前曾读过些南疆的地方风俗志,竟恰好能叫她听懂些只言片语来。   

    “若小陶师弟听得没错,结合他丢了盖的竹篓来看,他们应当是‘放’了什么东西出来。‘蛙降’便相当我们常说的拿起放下,只是到底不知道他们放了什么,但总归应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望天思索道:“此人心中有鬼,我不曾遮掩自己的行踪,从正面便将人给擒了。他此前只顾埋头挖掘着什么,待我去看,他脚边只剩下一未挖好的土坑,背篓中的东西早就不见了。他脸色亦惨白,惊惧异常,嘴里唤着短词。我听不懂他在叫唤些什么,但看样子,像是在唤同伙。”   

    “他见着我,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被我捆了也不作解释,想来本就冲着我们来的。”   

    那男人仍骂着,望天听不懂,却被他喷得心烦,遂用剑鞘又补了一击,那男人倒很快便消停了。   

    殊析的土话成不了个完整的句子,当她费劲将要问的话说了,却不想男人竟也是会些中原话的,只是口音颇重,不细听当真还以为他只是在胡言乱语。   

    “你们,不得再前了,退回去!”   

    殊析有些恼了,只觉得被此人戏耍,随将双臂环于胸前,并指指向男人,使唤道:“小天师弟,干掉他。”   

    “好。”   

    望天倒很是配合,眼瞧着那剑就要出鞘。剑光一闪,倏地将他那惨白的脸衬得更白。男人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荚蒾上前为男人把脉,随后轻轻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无事,这人不比看起来威武,胆子很是小。”荚蒾有些无奈耸耸肩,“天亦快亮了,我们带着他一起走吧。既然他们愿冒险来赶我们,想来离他们的村子也不远了。”   

    乐师陶因为心虚,从始至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顺着荚蒾的话将男人背在身上,而望天却在他身边,不肯正脸瞧他。   

    “小天。”   

    “我总要问你的,”小天先行一步走到了前面开路,“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给我等着。”   

    乐师陶沮丧:“呜呜,好……”   

    殊析和荚蒾将行装收好,灭了火堆。见望天与乐师陶昨日还好好的,此时却像在闹别扭。荚蒾心里觉得奇怪,便要向殊析打听,而殊析却是掩面,只连连说着“罪过、罪过”来。   

    男人生得高,乐师陶背着吃力,其实一路上都能说是拖着男人在走。昨日下过些小雨,土地湿润,男人与他的同伙来偷袭他们时踩过地面留下了足印。他们循着脚印走,隐约瞧见了竹子与木头筑的大门,那竟是个林中乡寨。男人此时也醒了,他本以为要么给这些外乡人给杀了,要么被丢在荒郊野岭,却不想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一睁眼竟是回家了。一想到要被寨中蛊婆问罪,本就神经纤细的男人差点没又给吓晕了过去。   

    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觉得还有弥补的机会。背着他的乐师陶看起来年纪不大,总不会比望天那小子要更难缠。他突然发力,一脚踩上乐师陶的后膝弯,将人完全压在了地上。他银质的护腕中缀着些零碎装饰,边缘很是锋利,草本的藤蔓根本奈何不了他什么的。一时他重获了自由,认为乐师陶能被他轻易推倒,不足为惧。转手便要去抓看起来相对无害的殊析和荚蒾,却还不等他迈出两步,视线便是一黑,整个人都跌到了去,摔得吃了一嘴黑泥。   

    乐师陶喘着气,他先将人撂倒了,随后便压在人的身上,凑到他的耳边威胁道:“我当你壮得像头牛,怎的半路便轻了那许多,原是早便醒了。醒了也好,倒省得我还要设法将你弄醒,却又不好伤了你的性命。”   

    他将腰间的佩刀插入地面,那刀锋离男人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若男人动作再快一步,乐师陶擒不住他的腿脚,那或许取代那一臂之长的便是这把长刀了。男人暗自咽下口唾沫,心中骂道这群狡猾的外乡人,心肠弯弯绕绕又歹毒异常,专要欺负像他这样的老实人!   

    那个凶巴巴的他打不过,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还是打不过。昨天夜里他已见识过殊析和荚蒾的手段,这两个人也是不好相处的!尤其是那个殊析,脸上的伤疤总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人来,心里更是委屈,竟有些想哭。   

    然而他的脸上污泥纵横,即使是哭也讨不到他们的同情。荚蒾拦住了要上去帮忙的望天,抬眉暗示他寨中有动静。乐师陶仍将人按在地上,当他与男人扭打时衣上亦沾了泥,故而看起来并不比男人要强上多少,俱是一副狼狈地模样。   

    寨门很快便开了,里头不似他们这边那般剑拔弩张,有些个好奇的从那虚掩着的门后探出脑袋来要瞧他们的模样。门前的守卫见他们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了出来,只能没脾气地将那些凑热闹的人推回门后去,仅放一人出来与那些个外乡人作交涉。   

    来人是个体态极其优雅恬静的女性,穿着湛蓝色的布衣,用各色绣线绞了边。只是相比旁的同龄女子来说却仍是太过朴素,脖上和腕间只作了简单的装饰,只有那对银子打的耳坠看着倒像她那个年龄爱用的款式。女人不高,身型很是纤细,头发用同色调的布盘了起来,仅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惹得人不住去看那雪白肌肤上乌发。   

    女人生得并不美,或者说她原本应该是美丽的,只是脸上那狰狞的烫疤毁去了那些美好。白璧微瑕,让她成了个很难不为之惋惜的窈窕女子。女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看起来是个能沟通的。只是她始终不正眼去瞧几人,就连那被擒住的同族男子,她也只是轻轻抬了下巴,倒不像是在看人了。   

    那动作,乐师陶再熟悉不过了,而殊析此时却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她小声提醒众人:“她眼睛应当是看不见的。”   

    荚蒾观察起女人来,她确实白得发光,好叫人视线都被那烫伤给吸引了去,以至于忘了看她的眼睛。女人的眼球颜色极轻,几乎透明。行为举止上好似确实目不能视物,却并没有任何依仗,只迈着极小的步伐朝他们靠近。   

    “各位来既是客,不论有何误会,还请收了兵器,随我入寨中好生休整,”阿九的语调平淡,不带分毫的感情,只平淡地传着话,好似全然不担心眼前的外乡人会不会突然发难,要拿她做人质要挟寨里的人似的,“咪罗格知道到你们要来,等诸位许久了。”   

    众人面面相觑,荚蒾先点了头,乐师陶便将人给松了开。那男人重获自由,又想去抓乐师陶的衣领,乐师陶却没有闪避,甚至能说是主动将自己送上了前,由得男人发泄。而阿九那双分明应该看不见的眼睛,却注视着男人的方向,男人被阿九看得背后发麻,只能作罢。而当他路过阿九身旁就要回寨时,阿九却轻言细语,说着些可怖的话来。   

    “你既如此失态,咪罗格当要追究你的罪错来……阿妈心善,给你一日时间将身后事完了,再去寻她亲自领罚。”   

    男人面色一变,阿九的话寨里的人都听了清楚,一时间竟都不敢靠近男人了,纷纷避开了去。男人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阿九听了却只是勾起了嘴角,重新引导四人入寨。   

    阿九虽说着咪罗格等他们许久,却并未将几人直接带去见那位身份特殊的主人。她替几人拾出一落脚的地方,那是间原本用来放杂物的空屋。似乎有人提前打点过,地板上仍能看见洒扫的痕迹,屋内摆设很是简单,刚好足够四人休息。   

    就当阿九说着话,安置他们住下时,有个女孩儿一路小跑着过来,抱住了阿九的腿。阿九接住那莽撞的女孩儿,朝几人介绍:“让客人见笑了,这是我的女儿……末末,要有礼貌,和客人打招呼。”   

    末末没想到会有生人在,有些害怕地躲在了阿九的身后。荚蒾瞧见女孩儿可爱,便蹲下身来与她说话,孩子的心防总是叫人能轻易打开,她好像知道眼前的姐姐不是什么坏人,很快便与荚蒾牵上了手。   

    只是见状,围观的族民脸上阴晴不定。待阿九抱着末末走后,很快便有族中的男人与他们搭话。   

    “你们啊……还是尽快离开吧,”男人同先前那个与他们刁难的男人一般,都带着浓重的口音,反倒衬得阿九的中原语说的格外好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些鄙夷的神色,朝阿九走的方向努着嘴,“可千万别收了阿九的东西了,被她那皮相蛊惑了神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互为邻里,怎的这样说人家?”   

    “什么邻里呀!她都走了十年了……突然回来,还带着个孩子,能是什么本分人……”男人不屑道,“我可是好心,见你们不像来找麻烦的,才告知你们。你们本就不该来的,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可是蛊女!咪罗格的嫡传弟子!她若安分留在寨中倒也罢了,她既叛逃离过寨,小心对你们下了恶咒,那可后悔都来不及了!”   

    蛊女,就和应孓长老说的一样,似乎是当地特有的说法。只是听起来那卜到他们会来此处的咪罗格应当也是蛊女出身,却不知为何村民中的评价为何相差甚远。他们对阿九,或者说对蛊女明褒暗贬,纵使是言语里尊敬的咪罗格,他们似乎也仍是惧怕为多。   

    很快,他又看向了殊析和荚蒾,露骨的眼神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随即嗤笑道:“我当你们胆子怎如此之大,原是身边已经带着别的蛊女了。呵!早晚被连皮带骨头吞了干净都不知道!……真是晦气!”   

    男人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殊析到底是忍不了,愤愤道:“蛊女蛊女,一口一个蛊女,天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将人阴阳一通便走了,算什么个事儿?”   

    “我们来前便该知道他们有多排外,只是这么一来还是太过被动了,或许得想点别的办法。”   

    谁知自那之后好像无论是咪罗格还是阿九都忘了寨中还有他们那几个似的,竟全然无了消息。荚蒾和殊析走访各户人家作义诊,试图换些情报,却大多吃了闭门羹。联想到那日男人嘴里说的“蛊女”,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关系。   

    那头,阿九搁湖边洗着衣物,乐师陶不知何时和末末已经玩到一处去了。阿九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迟疑了几秒后仍继续搓洗着手中的脏衣服。她看来并不擅长做这种粗活,洗东西的手法粗劣,乐师陶不知她的眼睛究竟盲到什么程度。眼瞧着她手中的洗衣木一时脱手,就要被冲走,乐师陶慌忙中便跳进了湖中,将那棒槌拾了回来。   

    “这位姐姐,湖边不安全,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帮忙吧?”乐师陶说完,脸上突然红了一瞬,“啊,对,男女授受不亲,是我糊涂了。”   

    “无事,那……就劳烦小郎君了。”   

    阿九为他让出些位置,乐师陶一时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想起还有一法,悄悄捏了个净身咒来,又用灵力将盆中衣物尽数烘干了,这么一来他确实并未直接触碰到那些贴身衣物。他原以为阿九目盲,应当是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才想解释一番,却不想阿九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原只以为是个好心的小郎君,不成想竟有这样的本事。”阿九笑道,她笑起来确实好看,只是总少了些生气,有些有气无力的,“竟是个下凡的小仙君,九儿之前失礼还请莫要见怪。”   

    “哪里说得上是仙君,可别取笑我了……姐姐若是不介意,唤我名姓即可。”   

    阿九那双透明的眼睛此时却恰巧与乐师陶对上了。她的五官生得浓烈,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她轻笑着,叫人忽略了那道疤,只瞧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来。   

    然而乐师陶的眼里,只能瞧见那枚大洞,阿九纵然美得再诡谲,他也全然不知。   

    乐师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意盈盈的模样总是容易讨人喜欢,他声音轻,只说:“姐姐唤我乐陶即可。”   

    “那便是小陶郎君了。”   

    听见他身上似有淅淅零零的水声,才想到乐师陶先前为她跳入湖中,忙从袖中取出枚精巧的帕子,想为他去擦脸上的水渍。然而乐师陶哪里好真让她帮忙,接过帕子自行擦了,只是临了他却变了主意,瞧着倒是不愿再将帕子还了去似的。   

    “姐姐这帕子上的绣花好生精致,我见了喜欢得紧,能否赠予我了?”   

    阿九嗔道:“只央你办了那么一件事,还是小陶郎君你主动要帮的。怎么事了了才同我讨东西了?好不讲理!”   

    阿九试图去抢,却怎能抢得过动作灵活的乐师陶?打闹间阿九险些站不稳,要落进湖里去,乐师陶便匆忙将人扶稳了,攒着阿九的手不放。   

    他嘴里说着“得罪”,面上也确实红成一片,到底是要待不住了,将人扶到岸边的石头上坐下便要走。阿九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脸上也因为刚刚的胡闹而微微红着,她嗫嚅了片刻,只悄声说:“小郎君,你拿了我的帕子,总要用样东西与我换罢。”   

    “好。”   

    乐师陶应道,随即取出一枚雕琢别致的玉扣来,作为交换,亲手别在了阿九的腰间。期间,少年人的脸早就红的不成样子,阿九低着眉眼,瞧他动作小心翼翼,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师陶做完一切,逃也似地匆匆走了。阿九在原地坐了许久,而末末只抱着膝乖巧地倚在她的腿边。纵使天气转暖,湖边也依旧凉爽,小女娃的身体热不得,冷不得的,被那风一吹,便是不住地打着颤。阿九便也抱着末末,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乐师陶回到他们落脚的屋子,脸还是红的。屋里头东西不多,唯一两把藤椅还是从隔壁人家借来的,他们没坐多久就又被要了回去。殊析哭笑不得,便在门沿附近坐着,偶尔为愿意接纳他们的村民看病。   

    想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拿他们当洪水猛兽,那些个年纪格外小的,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寨中会中原话的倒也不少,只是不怎么爱教人,那些年纪轻的族人央着学了只言片语的,便拿来说与殊析听,要她讲些中原的故事来听。   

    乐师陶回来的时候,殊析将那些只来听故事,身体却没什么毛病的小孩都打发了去。她与乐师陶一同回了屋内,又将门窗掩好。   

    “事情办得如何?”殊析见他熟透的脸,只觉得好笑,“脸皮怎么这么薄?好了,别生闷气了。托你办得事情到底怎样了?”   

    “殊姐姐,我按你说的都做了。只是我真真做不来这样的事,手都打着抖呢……”乐师陶哭丧道,“我不愿做了,姐姐还是找别人罢!”   

    殊析怪道:“哪里还有旁人可找?难不成要我或荚蒾女扮男装去试?嗯,也不是不行。”   

    “那怎么能行呢?”乐师陶一口否定,“太冒险了!”   

    “那还有谁能帮忙?啊……那让小天师弟去,可好?”殊析故意使着坏,调侃他,“确实可行的,小天师弟武功也好,形象也没得挑剔。只是那名叫阿九的苗女就连我见了都觉得美丽动人,只怕小天师弟当真被她蛊了去,就此还俗了呢。”   

    殊析见乐师陶不吭声,便到底放过了他,只是轻轻拍着乐师陶的肩膀。   

    “小陶师弟,我们能依仗的只有你了呀!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   

    殊析和荚蒾的义诊似乎初见成效。他们目前所处的乡寨用当地的话来说叫“涌波”。他们所追寻的栖鸟鹿,确实在这十五年的漫长岁月中融入了他们宗教信仰里,明日夜晚所举行的天禄祭,便是为了供奉那位妖邪化身的山神所设。这么一来,今早入寨时,阿九那番话便格外耐人寻味了起来。天禄祭与栖鸟鹿、以及那个行动不成,要被问责的男人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联?   

    还未入夜,阿九便叩门来访。她脸色仍淡淡的,好似乐师陶今日见着的是旁的其他人似的,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来。和殊析打听来的消息倒是一致,咪罗格遣阿九来邀乐师陶等人共同欢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都应下了。   

    四人中,末末原本格外亲近荚蒾和乐师陶,只是大约昨天的事被末末记在了心里,她便不肯再要乐师陶靠近。荚蒾见乐师陶沮丧,亦没什么话好说,只是摸了摸乐师陶的垂头丧气的小脑袋。殊析大概是有了什么发现,只是始终找不到证据,她也不好评价什么。只觉得乐师陶那孩子实在可怜,被殊析使唤着大概做了许多违心的事。   

    那日深夜,望天才回了落脚点。   

    荚蒾为几人准备了些热茶,用晒干的大枣、乌梅和些看不出外形的果干煨着,无论何时去续总是热的,而且煨的时间越长茶汤越是香醇。她替外出侦查的望天接上一壶,望天接过后道了谢,却没顾得上去品荚蒾特制的果茶,只匆匆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   

    “荚蒾师姐说的不错,他们基本不离寨,但早晚必定会有一批带着兵器出寨去的族人。我尾随他们走了一段路,具体多远不好说,但我估计了一下御剑返程所耗的时间,大约有一里地的距离。”   

    “他们在寨外一里地左右的位置另起了一道篱笆,上头挂着香囊,与那日夜晚袭击我们的男人身上戴着的应当是同样的做工。配方我只认得出其中几样,但应当差不离,我亦挑选了一些带了回来,师姐们可以再细细确认一番。”   

    “那样用于悬挂香囊的篱笆有好几处,即使篱笆被林中的野兽毁了去,他们也会就近寻个高处将其挂好。晚上出发的那一拨人,会在太阳下山前那香囊点了,那味道我闻着只觉得有些呛鼻。但对妖物而言似乎避之而不及,我身上沾了那味道,走夜路回来竟一只妖物也不曾碰到。”   

    乐师陶不解:“他们靠香来驱赶妖物,只是南疆地广人稀,香的效果能如此显著吗?”   

    望天只看了乐师陶一眼,答道:“我也觉得蹊跷,顺着他们布香的位置找去,才发现那香更像某种路引。临近沼泽便中断了,沼泽周边腐臭味太重,我猜测香已经起不到作用,寨民们不愿冒险深入沼泽,故就此作罢了。”   

    “路引。”荚蒾思索,“靠着不起眼的东西作路引,又是给谁作引?”   

    “若我是妖,怕那股味道还来不及,那必然不是为妖物准备的了。”殊析道,“既不是为妖而备的,那就只能是给人准备的。”   

    “他们确实成功把小天引了过去,只是路到沼泽附近便断了。为何非要将人引向沼泽?”乐师陶提出了新的问题,“况且那香囊味道极淡,白日里更是起不到分毫作用。夜里他们倒是会点上火把了,若要靠火光吸引人去走他们布好的路,那香囊又起到什么作用?”   

    “明日,便是‘天禄祭’了。若那位始终不肯出面的咪罗格要有动作,明天寨中的人聚集到一处,便看她要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次日一早,阿九为他们送来饭食。望天昨日一整天都不见踪影,此时阿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咪罗格的吩咐准备好了四人份的餐食。荚蒾发现,那个总爱黏着母亲不离的末末,今天却没跟在阿九的身后了。   

    他们不敢用寨中的食物,却又不好明着处理。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忙天禄祭的事,寨中有一片格外空旷的区域,那里有着一株高大的杉树。寨中的蛊婆会将用石灰在树皮上描画出许多他们叫不出来历的图腾,蜿蜒如虫如蟒如龙。其中亦有栖鸟鹿的身影,在咪罗格的笔下,它的脚下伸展着的枝芽就像一只只手,象征着族民向他祈求救赎,而栖鸟鹿回应他们的请求,为他们赐福。   

    天禄祭便在杉树下进行,他们会将旧屋拆下的房梁中选出几杆格外粗壮的,支起篝火的雏形。人们会将逝者的衣物和旧的物件在此时一并烧了去,祈祷逝者安息,旧物不会作祟。对年轻一代来说,他们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亦有相互瞧上眼的,会在树下相互倾诉心意,在蛊婆的见证下定下婚约。   

    四人既被邀请,于情于理也应帮着筹备。望天和乐师陶帮着出苦力去扛房梁,荚蒾便跟年轻的女孩们去整理族里今年去世的人们留下的东西和陈旧的物件。只是越是清点荚蒾心中疑窦愈生,遗物的数量远超出她的预计。她和殊析在寨中开设义诊,涌波寨的居民大多身体健康,只是目盲的人格外多。然而他们所患的眼疾就和乐师陶一般,不像是生理上的疾病。而当荚蒾提出要为他们问诊时,那些患有眼疾的人都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世上比失明要令人畏惧的事比比皆是,我不过再看不见日升日落,而我的家人仍陪在我的身边,那便足矣。”   

    夜晚的涌波寨热闹非凡,年轻的姑娘们都作盛装打扮。她们将那极尽繁美又巧夺天工的银饰点缀在身上,火光下折射着极耀眼的光彩,好似天上下凡的仙女,熠熠生辉。天禄祭上作的舞蹈并不考验技巧,甚至并不那么死板,偶尔也有还扎着小辫的女娃也混进了舞蹈的队伍里,跟着其他姐姐们在其中嬉闹的。应山来的四个人本不想凑那个热闹,却在忙完了手上的事后被寨里的人强留了下来。那些与乐师陶一同扛木头的男子们是舞会上的乐者,他们手里拿着乐师陶从未见过的乐器,倒像是中原的竽。男人们用蹩脚的中原话告诉他,那是“芦笙”。   

    竹子做的芦笙上仍保留了手工的痕迹,乐师陶拿在手里只觉得手艺十分巧妙。他学得很快,男人们邀他一通奏乐,乐师陶亦有些手痒。他没忍住看向望天,而望天只是点点头,让他玩得开心。乐师陶很快便被跳着舞的、唱着歌的人流卷了进去。他那身应山的道袍在其中格外醒目,然而这时好像出身如何已不再重要,就算语言不通也能通过乐声相互传递彼此的感情。   

    殊析早早便躲过寨民的邀请,坐在那棵杉树下偷着闲。阿九就坐在她的不远处,她的双目应当是看不见什么的,此时却专注地看着篝火的方向,要那火苗的颜色染上她的眉睫。她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那些热闹欢快的事物都与她无关一般,只静静坐着,听着。殊析见她宛若超脱俗世般的身姿,视线却是落在了她脸上的伤疤上。   

    那疤痕早就愈合,皮肤下因增生的组织而凹凸不平。殊析几乎是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场烈火好像历历在目。她本不愿去质疑的,然而她却不得不去看。   

    “小仙君,”阿九轻声道,“他们那样热闹,为何不去与他们同乐?”   

    “我向来不爱那热闹的。”殊析从回忆里头醒来,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在树上,“九姑娘,你的中原话是我这两天听到说的最好的。”   

    “我曾离开过涌波,中原话与苗语本也有相似之处,我能说的好,或许是我精于此道吧。”阿九笑了,“阿妈曾说,涌波里许多人都与中原有渊源,只是世道不容他们,只叫我们能将自己拘在这小小的寨中。这边比不上中原繁华,倒是让小仙君见笑了。”   

    阿九止住了殊析的话头,叫她亦不好追问下去了。她瞧乐师陶随人群游动,一手芦笙吹得极好,男人们教他如何跳舞,忙得乐师陶手忙脚乱,然而心情却好像很好。他肯学,愿意教的人自然也少不了。有些姑娘好奇跟着舞蹈的队伍好奇地打量他,甚至有些胆大的对他唱上了两嗓子。乐师陶不明其意,便回以两声芦笙。一时间周围人的身子都要笑歪了去,只当他是外乡人,是搞不清当地的风俗的。乐师陶知道自己应当是闹了笑话,有些腼腆地跟着他们一同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引得要捉弄他的人越来越多,乐师陶避之不及,从殊析他们的角度来看却是有些狼狈了。   

    殊析看了许久,总算在人群的边缘瞧见了那个她熟悉的背影,朗声唤他:“小天师弟!”   

    望天回过头来,朝着殊析的方向来。   

    “你怎的不去同他们一起跳舞?”   

    “惭愧,我不怎么擅长跳舞。”   

    殊析坏心渐起,她指了指乐师陶的方向,打趣道:“你与小陶师弟一同长大,他没教过你吗?”   

    “我看他跳得可好了,你瞧,脸都红透了。”   

    望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乐师陶被姑娘们围了起来,而乐师陶无处可躲,只能躲在芦笙的后头将脸都藏了起来。   

    “唉……他总这样,被捉弄了也不知道。”   

    望天叹着气,便要下去替乐师陶解围。忽然身后有道阴影压了过来,他伸手去挡,才发现那是柄崭新的纸伞。殊析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指了指一旁的阿九。   

    阿九的胸口还为刚刚的投掷动作而起伏着,她的声音仍是轻,却又意有所指:“小仙君,我看有人应当比我更需要那把伞,你且拿去吧。”   

    望天点点头,只迅速道了一声“多谢”,便将那纸伞撑开,三两步落到了那人群中。   

    乐师陶被忽然从天而降的望天吓了一跳,他的脸还是红,额角也泌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见来的人是望天,乐师陶眼里的惊喜几乎满到能溢出来。他们的位置离篝火太近,热浪烘得二人都只觉得皮肤都紧绷着的。望天将伞朝乐师陶的方向倾斜了些,将那些纷扰都拦在了伞的外头。周围要拿乐师陶取闹的姑娘们见了,笑得更是厉害了,却不再有人刻意要去闹他们,而是随着队伍往前去了。   

    伞下的空间逼仄,乐师陶莫名有些紧张,顾不得再去吹什么芦笙。舞蹈的队伍推着他们往前,望天只能揽着他以免被人群冲散。乐师陶觉得望天确实是不大擅长这样的场合的,他许久没见过望天那样为难的神色,一时间紧张感被冲散,他亦没忍住笑出声来。而望天像被他感染似的,脸上也跟着笑起来。   

    “陶陶,我想问你,你……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   

    “你为何这样觉得,我见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想见你?”乐师陶有些担忧地将他的脸捧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望天却是抽不出另一只手来握乐师陶的手来,只能由得乐师陶在自己的脸上乱摸一通。他的手心温热,望天却觉得自己的脸要比他的手心更滚烫。   

    “我很好。只是你为何会想要我还俗?你说过的……你宁愿我不曾来过。”   

    “啊呀!你怎么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来了!”乐师陶连忙将手要收了回去,而望天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同时胳膊箍在他的腰间,用力之大好要他不能再逃避,“我我我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了,那只是糊涂话!你怎么敢信的!”   

    望天却是在他手心笑了笑,道:“我自然知道那都是些胡话的,只是听你亲口那样说,我心里总是难受。陶陶,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一人还俗,若我当真一个人回去了,我要怎么面对你的爹娘?”   

    “好了好了,不还俗就是了,不还俗就是了。”乐师陶听不下去,只觉得前些日自己怎么能说那些糊涂话。说便罢了,还叫望天听了去,他分明是在报复自己,“你别对着我手心说话!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学坏了都!”   

    “我还在生你的气,自然不肯告诉你。你叫我苦恼好些时候,也该你头疼头疼了。”   

    “况且……陶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小时候便总这样,自顾自的有了主意便要将我丢下。你可知道,当我在应山上重新看见了杳无音信的你时,我心里有多恨你。但我现在却觉得,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在一起,也挺好的。”   

    “我没有把握能真的找到应山,也没把握自己就能学有所成。你应当是知道我的,做不来的事那便不做了,高低不过回家去……好啊,这倒是如你的愿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再提还俗的事了。”乐师陶捏着望天的脸,好要他不能再拿他还俗的事情取乐,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还差不多。”望天眯起眼笑了,“无碍,现在有你,我更不用担心了。”   

    乐师陶许久没见望天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了,他一时心动,鬼迷心窍了般,捧起望天的脸在他的脸上亲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轻的吻,甚至说不上是亲吻,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只短暂地接触了一瞬。望天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同样惊讶的乐师陶来。他大概也是觉得难为情,一时没想通自己怎么就真的那么做了,甚至不敢正眼去瞧望天,只能专心看着地上二人的影子。   

    忽然,那影子渐渐被拉长,逐渐彻底融于夜色。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乐师陶和望天顾不得去想胸口那点悸动到底因何而起,只是抬起头,去看那燃尽了的篝火。   

    咪罗格总算肯露面了,仍留在篝火附近的男男女女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而咪罗格坐在有两个守卫打扮青年抬着的轿上,同她一起坐在轿上的还有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末末。   

    忽然,远处的阿九脸色一变,她迅速起身,朝着人群的中央挤去。而殊析总算落实了心中猜想,却是要她没有得到分毫侦破虚实的成就感。荚蒾不知何时在她的身旁坐下,看向天禄祭的最终幕——由咪罗格从那烧得滚烫的篝火堆中,取出一捧灰烬为来年祈福和作占卜。   

    咪罗格的嘴里念着难解的咒语,望天和乐师陶离她最近,当咪罗格将灰烬扬向空中时,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皮肤上亦粘黏上了那些粉尘。末末低着头看向轿下满脸不安的阿九,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只依偎在咪罗格的身旁,像躲陌生人般躲着她。   

    周围的寨民适时地退到场地外沿,望天和乐师陶未退,只提防着咪罗格的动作。待他要将那柄伞收起时他才发觉,那伞上所绘的图案,好巧不巧,又是那锦鲤嬉塘图来。   

    然而不等他多想,便有人像是被压犯人似的压到了咪罗格的跟前,他们均跪伏在地上,其中有个身影倒是他们所熟悉的——那夜袭击他们未果的男人,亦在其中。   

    涌波的蛊婆咪罗格是个苍老且消瘦的女人,与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不同,她身上着的银器无论是做工还是形式上都十分古老,亦不如现在女孩儿们喜欢的那样华丽。她实在太瘦了,撑不起那身代表着话语权的衣裳和首饰。然而当她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你的面前时,却让人忘了那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只沉沦在她那双潭水般眼眸中。黑夜里,她的眼睛中盛着别样的光彩,好叫人想到野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里闪烁如欧泊。被她那样盯上,不比在林中遇着凶猛的野兽要好上多少,若只是开膛破肚倒也罢了,被蛊女瞧上了,或许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   

    跪伏在她脚下的大多是寨中的罪人,他们忤逆了咪罗格制定的规则,在他们这个极端封闭的苗寨中,无异于是挑战蛊婆的权威。他们的蛊婆上任太久,久到寨中的族民不知天高地厚,忘了曾是咪罗格带领他们从原本灾难的命运中逃离出来,重新寻得一处家园,侥幸活到了现在。   

    “那就是波涌最古老的蛊婆,寨中的人都说,他们的蛊婆死后是要将魂灵献给蛊神,去当蛊灵娘娘的。”荚蒾轻声道,“若我不说,你们能想象咪罗格今年才五十有余吗?”   

    “只怕不是蛊神急着唤回它那落在凡间的女儿了。”   

    咪罗格的四肢形同枯槁,脸颊上的皮肤却像是呼吸间便吸走了旁人的精气,变得光滑细腻了起来。年轻与苍老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出现在她的身上,就连那张能轻易说出咒诅的嘴都变得温柔暧昧了起来,尽是些甜言蜜语的话。   

    “你们可都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了?”   

    罪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若是想要将头埋进地里,咪罗格的守卫们就会揪着他们的头发,非要让他们那张脸暴露在火把的光下。   

    “我有难处、我有难处的,娘娘饶我,我并非害人呀!”其中瘦高的男人开始声泪俱下地恳求,言语真切,好像确实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实是那坊主,非要邀我去瞧他家的石磨,称我有鬼,掺了次的石料要给他。那人平日里有多无赖大家皆是有目共睹!我哪里拗得过他,他说,我若不去,便坐实了我弄虚作假,要拿我问罪的!”   

    “我便去了,那磨分明好好的。他便装模作样来看,又忙说是误会一场,要拿镯子赔我。我一瞧,哪里敢收了!都说那坊主私下养着金蚕蛊,如今他家死了女儿,亲娘又害着喘病,定是养不下去了,要将蛊‘嫁’给我!我不肯,他非要给我。扭打间我只碰着了那镯子一下,便觉得浑身都在瘙痒。我心想,完了,还是叫他将蛊转给我了!”   

    说罢,男人便言行激动地要将上身衣物都脱了去。果然皮肤上爪痕交错,那些伤疤太深,像是有人反复挠过,甚至透着血色。他坚持自己皮下有虫在爬,想要给更多人看,却被守卫又压回了原地。   

    挣扎无果,男人便继续澄清道:“我怕极了!想将蛊再嫁回去,坊主不肯见我。我只是要将蛊还了去!我没想杀人的,只是、只是他们都说,若蛊吃不着人,那便要把我给吃了去……我何其无辜,我是被逼的!”   

    咪罗格却是叫人将男人的嘴扒开,随即往男人的口中灌进一碗浓稠的药汁。那汤药滚烫,男人只觉得食道连着五脏六腑都仿佛烧起来似的,不一会儿便开始干呕起来。咪罗格俯下身,用拐去翻找男人的呕吐物,却不见他所说的蛊来。   

    胃中酸水腐蚀了他的咽喉,要他那些辩证的话都无处可说。咪罗格将那沾了秽物的拐碾进稻草屑与泥泞糅合的地里,一双妖异非凡的眼睛睨着那男人惨白的脸,只道:“坊主已死,是非对错都由得你一人说了罢。现我问你,你言之凿凿身中蛊毒,而今蛊何在!”   

    男人匍匐在那秽物旁,眼神中晦明不定,他似是想从中寻出原本深信不疑的蛊来,却是一无所获。一时间所有的愤怒都好像熄了火,或者说在坊主死于自己手下时,他那满腔因痒病而无处宣泄的怒火便化为了惶恐。直到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上门来擒他,他才泄了浑身气力般,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男人心想。   

    他们与男人隔了一段距离,咪罗格的护卫向来从蛊婆们忠实的拥护者中选出,他们的忠诚不可动摇。荚蒾只远远看了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一眼,那抓痕浓艳,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瞧着倒像某种癣病,”荚蒾原是自言自语,然乐师陶等人却凑到了她的身边,眼里似有探究。她正专心着,被那几人这么一吓,差点忘了原本要做什么。她凑近了几人的耳旁,小声着,“前些日子我便想了,此处气候古怪,比不得应山清爽。如今更是临近端午,本就是雨水多的日子,土里吸饱了水,虫蚁便要冒头喘气。坊主和男人定了石磨,想来应当在寨里经营着磨坊。就和我们在野外为了防蛇会用硫磺一样,谷仓要防虫,很有可能也作了处理……”   

    “只是有些人体质特殊,轻易沾了身,若空气又潮湿,皮肤必然灼烫异常。不知情的人轻易挠了,伤口便会恶化,如此反复,肌肤就得了病。那男人看起来就像得了某种癣,只是寨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大夫了,他怎就如此笃定自己是中了蛊?”   

    “他哪里是中了蛊,分明是心中有蛊,哪里愿意再听得别人解释了?”殊析冷笑,“轻易就能做出杀人的事,今日他不因为金蚕蛊杀人,明日也会为了别的事杀人!这样的人,犯了错只会怪到旁的身上,哪里会觉着自己错了。”   

    随后,咪罗格又挨个将眼前的罪人一一审了过去。其中有要为自己争辩一二的,甚至有要恶语重伤咪罗格的。他们大多称自己得了蛊,或是身边的人得了蛊,故而将自己的恶行一一正当化了,全然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只认为咪罗格身为蛊婆,恶意包庇下蛊之人,她收养的那些蛊女便是最好的证明。   

    偶尔也有不加辩解的,那个在寨外袭击了他们的男人,在接受咪罗格的审问时,只一言不发。而当咪罗格问他是否知错,男人却很快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然而无论认罪与否,他们都将被献给山神。那被刻在杉树上,形如“天禄”的栖鸟鹿将裁断他们的罪过。天禄祭将会持续七天,若罪人们侍奉过山神后仍能得返,说明山神认为他们罪不至死。既然山神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那涌波寨的人们也愿意给这些罪人一次机会,重新接纳他们。   

    咪罗格授予他们锦囊,那锦囊与望天曾见到的香囊颇为相似。只是上头绣着的图样是他们所陌生的,像是某种古文字。   

    做完这些,咪罗格拄着拐缓慢回到了轿上。末末始终搀着她,将脑袋藏在她的裙摆后头。咪罗格先是擦过了手,又轻轻抚摸着末末的脑袋,她的脸上露出了与方才相比可以说得上慈爱的笑容。而当她转头看到发丝凌乱的阿九时,那点笑意倏地融化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好像方才年轻的面貌只是错觉,她又回到了那个腐朽的皮囊中,静静瞧着自己模样狼狈的爱徒。   

    “阿妈……”   

    “我自然晓得你要说些什么,只是你也应当知道的,我是从来没有耐心听你说那些体己话的。”   

    阿九脸上的欲言又止看得咪罗格心烦意乱,她恨极了阿九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索性便不再去看她。护卫们在咪罗格坐好后又重新将轿抬了起来,那些罪人们被关到了一处,明日一早他们便要上路去面见山神了。按照惯例,最后一夜他们尚被允许和亲人们见面,若有要说的话,或许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外乡人。”咪罗格的声音就像一缕叹息声,只让人觉着她命数枯竭,即将仙逝了,“你们可随我来……天禄的预言中,有一则与你们此行的目的大约是相关的。”   

    四人随咪罗格去了,蛊婆住的吊脚楼是其中最偏远的一处。她门下的蛊女们都住在一起,整日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修行,故而寨民们对她们也只是能避就避。好在蛊女们大多是没有脾气的,即使被不懂事的孩子丢了石头,砸破了头,她们也只是淌着血、抱着手里的东西匆匆离开了去。   

    蛊婆不允许她们将七情六欲流露在外。或许也正是那严苛的修行,和寨民们模糊的态度,让咪罗格的蛊女们大多挨不过那心思最为敏感叛逆的青春期,如今愿意留下的也寥寥无几。用咪罗格的话来说,她们大多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你们……和你们那些和你们穿着同样衣裳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来了。在寨中装模作样四处打听,只当我们都是些瞎子,看不出你们算计着什么。”咪罗格的言语中丝毫不掩对他们的厌恶,好似那些仇视源于更深层的原因,而不在在场的四人身上。好叫他们受了咪罗格的讥讽,却又一时无所反驳。末末趴在她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好像咪罗格那些刻薄的话无法袭进她的梦里。“你们不愿与老太婆我说话,老太婆也没有要说与你们的话。”   

    “只是,‘山神将死’,这一则预言,却是你们所渴求的。”   

    “老人家,你可知……”   

    “我知道,那又如何?”咪罗格眯着眼,“若你们不是外乡人,如此不懂礼数,我早就将你们咒死了。这么莽莽撞撞在寨中住了这些日,难道没听过我的手段?呵……光九儿一人,便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众人心道,这咪罗格着实奇怪。那则预言的内容分明不详,然而她言行间似乎并不看重,反倒是一个劲在斥责他们“不懂礼数”和“四处打听”。好像在她的眼里,挑战她的权威要比山神信仰要来的罪过许多一般。   

    荚蒾揣摩着咪罗格的心意,谨慎开口:“咪罗格,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求,我师弟梦中与栖……山神结缘,以致眼疾不愈。形势所迫,我观寨外妖族横行,而寨中却能免受妖祸纷扰,想必您定然有妙计可退妖。”   

    “你师弟?”咪罗格奇道,“山神已有十余年不曾出山,既未见山神,又怎会梦中相会?”   

    乐师陶适时向前,咪罗格手劲奇大,拧得乐师陶骨骼咯吱作响。乐师陶心中紧张,屏着鼻息。而咪罗格却将她那张苍老的脸凑近了他,好生观察起他那双受栖鸟鹿影响而被烧出了洞的眼睛来。   

    “不对、不对。”   

    咪罗格冷笑,手中力气愈发大了。乐师陶一时扛不住,闷哼出了声,下意识反手拿住了咪罗格的命脉:“哪里不对?”   

    “你眼睛分明是看得见的,竟敢幌我!”咪罗格的眼睛红得近乎能滴出血来,她自认为受到欺瞒,怒上心头,即将发作之时却又恍然大悟般,嘴角诡异地咧到耳后。乐师陶只觉得眼前的老人若是蛇妖化的,此刻必定正吐着信子打量要如何将他完整吞了去。然而咪罗格却是将他拉到了身前,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既能梦见,说明那和尚布得的把戏已困不住它了。”   

    望天脸色微变,他已几乎站了起来,护在荚蒾和殊析的身前。   

    “你们来的倒是巧。”   

    “……您既然知道山神非神,又为何要供奉。”荚蒾质问道,“妖以人为食,你们将养它许多年,将它奉为神。然而它本性难改,总是要吃人的!”   

    “仙山来的小女娃,那我问你,你要如何规则人的信仰?”末末被她们争执的声音闹醒,睡眼惺忪地扶着咪罗格朝荚蒾的方向走去,“你们祖先做的事,还需要我去赘述?我确实比不得你们高明,寨里的情况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告诉我,你要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如何去与妖邪对抗!”   

    “人就是那种贱到骨子里的生物,愈是怕,便生还觉得是该敬畏的。如若不然,你要这些人如何能在这密林中住下去?哈!与妖邪相伴,你当是我们求来的!我们又能与谁说去?”咪罗格的情绪飘忽不定,短暂的宣泄后她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我止不住、也无力再去制止他们的信仰,若是离了涌波,只怕他们走不出去便要尽数被吃了去了。”   

    “老人家,您既然有办法叫妖族近不得身,又认定栖鸟鹿下不得山来。”乐师陶垂眸,他的手指蜷缩到一处,握紧的拳头好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您预言了,而我们也定会将妖除了,又为何要将寨民遣进山里,去饲那妖异呢?”   

    “呵,我当要说些什么……你们是觉得我残忍,还是觉得我做错了?”咪罗格掩面笑道,她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不过是些罪人,你们倒共情上了!”   

    “是对是错,要处以什么刑法,不应当由我们去下结论,”望天道,“如若世间所有纷纷扰扰都可诉以死刑,那仇恨只会如此循环往复。天下终有王法,人既然犯了错,自然有王法惩处,更何况……仍有人罪不至死。”   

    “王法!在涌波,我便是王法!”咪罗格嗤笑,“别告诉我,你们会不知中原是怎么看我和我的同族。你和我说王法,实在可笑!”   

    “我并非没有给他们一条生路,那香囊自然可保他们无虞,只是……他们得首先信得过我,敢收我的东西。如若不敢,执意要怀疑我,违逆我……那样的人,死了也罢了。”   

    她将生命看得太轻,在座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即使他们能将栖鸟鹿讨伐了,咪罗格的心意不变,涌波在她的统治之下便仍然逃不出阴霾。咪罗格看向那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她心里恨极了,又觉得自己的憎恨与愤怒都显得格外可笑。   

    她深感自己的无力,只是说:“你们怨恨我,为了那些从未见过、不过相处了短短两日的生人。”   

    “无碍,我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憎恨。你们的恨与我而言又算什么东西?年轻真是好啊……恨也恨得痛痛快快,而我却没有力气再去那样消耗自己的精力了。”   

    “如你们所愿,我命不久矣。涌波未来将如何,也与我再无关了。”咪罗格取出一卷卷轴,交于荚蒾。那上面绘制了涌波附近的地图,越往山谷深处去,能供人行走的路便越是崎岖。这样一卷地图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众人也无法下定论,“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除不掉它。而如今我已同风中残烛,也拿它不如何了。”   

    她闭上双眼,叹息道:“十年,十年前我种下的蛊,如今也该有人去了结了。”   

    ……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第(2)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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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菜七 3
  • 【应山问妖录 第二章 春生秋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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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些被咪罗格发配至罪人谷的罪人们,天还未全亮,便踏着晨雾被送上了路。他们顺着望天当初发现的那条由火把与香囊铺就的路缓慢地前行着,直至沼泽前,都有咪罗格的护卫在一旁候着。他们中没有人有胆量敢与那些穿着甲、手持弯刀的护卫硬碰硬,只是尽可能要将那条小路走得尽可能慢些,好似那样就能逃避自己的命运一般。 

    乐师陶等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咪罗格默许了他们的同行,护卫们自然也不会刁难他们。只是当他们看到同行的阿九时,脸上难免露出些犹豫来。阿九是自愿要与他们同去的,只说是咪罗格给的地图着实老旧,而她前不久才去过罪人谷,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罪人谷哪里是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她去过一次,已是瞎了双眼,如今竟愿意再同他们去第二次。即使有咪罗格的预言在前,但并非他们这一遭就能顺遂,不止护卫们惊讶,就连乐师陶等人都有些犹豫,想要劝她回头。 

    然而阿九执拗,殊析盯了她许久,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故意要阿九听见似的,对众人只是说:“她既执着,总不是要刻意舍了命去的。若有所求,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等着就是了。” 

    很快护卫们便在沼泽附近停了脚步,剩下的路要由他们自己去走。这回他们没再催促那些看似懦弱却犯下了如此恶行的罪人们,那个曾经试图袭击乐师陶等人的男人只看了那些人一眼,便率先走进了沼泽里。 

    那片沼泽并非全然无路,只是被那些水藻藤蔓淹没了视野,如今正是丰水期,沼泽中的水涌向了岸边,叫人不知该从何落脚。即使一时失足落尽水中,几人相互扶持,也并非走不得。 

    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荚蒾仍不忍心看他们如此在沼中跌跌撞撞。她不言不发走到队伍的最前端,用她那柄樟木杖在前头探着路。偶有水蛇朝她们靠近的,也都被她一一打回了水里。实在难缠的,又由乐师陶和望天挨个斩了去。 

    他们这一路有应山弟子的庇护,相比以往的人们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然而越往沼泽深处走去,那些在涌波许多年都不曾见过妖族的寨民们在看见那些形态迥异的怪物时,仍被吓破了胆,四处逃窜,全然不听使唤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咪罗格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定是她指使这些怪物来害我们的!” 

    有人尖叫着,他是那些坚定自己无错的人之一。早早便将咪罗格给的香囊给丢进了水里,生怕身上沾到一丝蛊。在他眼里,大概所有的过错都在别人的身上,怪罪的话总是脱口而出。而对保护他们的乐师陶等人,他也认为外乡人能憋着什么好?不过是要从他身上谋些好处,他又没求他们保护!他们面对的那都是些吃人的怪物,他们若是被吃了,说明也没什么本事,是自己要强出风头,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那个曾经偷袭他们的男人,与乐师陶等人一同应对那些妖兽。咪罗格的香囊确实有用,妖兽们只与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便龇牙咧嘴着逃窜到别处去了。反倒是那些身上没带着香囊又慌忙中脱离了队伍的,不一会儿被染红的沼水便蔓延了过来,腥臭的空气中混入了人血的味道,让在场的众人不禁肌肤发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若是要活,就跟着那些人,安分些!”男人说,“再让我听见有人叽叽歪歪,我就把你们都丢进水里喂鱼!” 

    男人恐吓的话不知起了几分作用,只是他也怕得紧,说话亦不大利索。然而即使他不再说些什么,那些死于应山弟子手下的妖兽尸体也说明眼前几人比他们要强大许多。那些死去的妖化为浊气消散,又被殊析收进了葫芦里。 

    有罪人看见这一幕,颤声攀上殊析的胳膊,道:“你、你也是蛊女!” 

    殊析只觉得奇怪,她将胳膊从罪人的怀里抽回,疑惑道:“你说什么?” 

    “横竖都是死,我可不愿与蛊女死在一处!” 

    那罪人连连后退,他的精神大约是在见到妖兽吃人后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此时再拿蛊女刺激他,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要逃,却忘了脚边随处都可能是要将人溺毙的泥沼。只说话的间隙,他便一脚踩空,落进沼里。殊析下意识要去救,而阿九却将她拦住,反倒是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短刀来,将男人的手指都齐根削了去。鲜红的血溅满了她的裙摆,与她那湛蓝的布料融为一体,再看不出那斑斑血迹。 

    “你既求死,活着也只是累赘,那便如你所愿,死了去吧。”阿九手中的刀明晃晃的,染了血,她却全然不在乎,反而将耳边散落的鬓发揽到了耳后。她的举止端庄,甚至能说得上有些妩媚。大概是觉得周围人实在安静,她便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既敢杀人,自然是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如今我杀了他,也不过是将罪都偿还了去……” 

    “无论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该由你去断了他的性命。”荚蒾皱眉,可男人却早没救了,他因疼痛而不断挣扎,竟选择朝沼泽的更深处游去,反而被沼泽吞没,不见踪迹了,“即便是按你们寨中的习俗,也至少该由他活到面见山神才是。” 

    “见了山神,又能如何?若山神选择放他一马,难道从前犯下的罪孽就都可一笔勾销了?”阿九笑道,“再说了……你们分明是为弑神而来的,如今却要劝我不该将人杀了,要留他待山神裁断,岂不矛盾。” 

    权宜之计被识破,荚蒾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九儿姑娘,你究竟……”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上方的天空蓄起了厚重的黑云。那云压得实在低,遮天蔽日的,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来。他们行走在浓雾中,能靠眼睛看到的范围本就极其受限,如今更是要人认不清方向。他们在落羽杉构成的密林中迷失了方向,更是随时都有走散的风险。 

    “小陶师弟,或许司书长老给我们的‘那个’能派上用场。” 

    乐师陶心领神会,随即便将那赪玉盘取出,它的光芒确实驱散了附近诡异的雾,光芒所及之处都好似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阻碍都驱赶了去。阿九仍用沾了血的手打理着自己的湿发,她的身体亦沐浴在赪玉盘的光芒之下,然而她举止从容,好像赪玉盘的光芒并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九儿姑娘,冒犯了。” 

    荚蒾举起手中的樟木杖,那柄奇妙的雷杖能够分辨人与妖物。然而当她将雷杖触碰到阿九时,樟木杖却全然没有反应。阿九见了,甚至能说得上是爽朗般笑出了声,她调侃道:“仙女姐姐,你这可用的什么把戏呀?” 

    “无事,我们继续走吧。” 

    赪玉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他们人多,须得挨着走才能在玉盘的照亮范围内。忽然有人被绊倒,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走在前头的人。待他们低头去看,才发现那些杉树的树根旁生着许多短小的木桩。那些木桩有些甚至生出了人的模样。它们双手合十,面朝着他们的方向,模样很是虔诚。 

    “啊呀!有妖怪!” 

    荚蒾闻言低头观察那些个形如佛像般的树桩。它们身形圆润,在落羽杉的根系周边密密麻麻生着。只是大多短小的都藏在了水下,仅几株稍长些的露在水外。 

    “这是它们的树根。”荚蒾抚上了落羽杉的树干,“并不是什么妖怪。” 

    那人闹了个笑话,登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缩在人群里不再吭声了。落羽杉的景观有种野生的美,如今它的枝叶郁郁葱葱,透着一股子浓绿。若是在晚些时候来,待那些树叶变红,又是另一番美景。他们的耳边能听见溪流流淌的脆响,陡峭的地势让水流击打在岩石上,节奏错落有致,回荡在树林中,倒是让人联想到编钟那悠长的乐声。 

    只是,不等秋色将落羽杉的枝叶染红,却有一股子血腥味顺着那水流而来。像是被众人的脚步声吸引,稀薄的血水绕着他们的鞋履环绕,只亲昵了一瞬,又顺着水势远去了。 

    众人只看得见脚下的流水被血染得猩红,却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一时间人群又躁动了起来。有那个曾袭击他们的男人在控场,勉强叫他们不能乱跑了去。若要保护他们,乐师陶等人就无法走远,然而他与望天能够一边护住这么多人一边与妖兽周旋的招式着实不多。他们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殊析叹着气,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篆来,交由男人去分发。 

    “我本不想的,”殊析有些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些符只肖你们拿着,便多少能起些效用。” 

    随后,她便又自嘲般笑道:“当然,你们若觉得蛊女的东西不可信,倒也罢了。” 

    男人却摇头,恭敬地将东西都收了。 

    “不……先前我那样对各位仙长,仙长们仍愿施以援手。这一路各位的仗义之举我都看在眼里,还请不要介意他们的胡言乱语。”男人拱手,“咪罗格曾教我该如何自保,此行我亦有自己要做的事,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他们……我会带他们在这谷中躲过七日。” 

    他们见乐师陶等人就要走,急得一拥而上,又被男人挨个拦了下来。 

    “这本就该是我们的因果。仙长们心善,兴许见不得这些。”男人沉默了片刻,那番话好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已从既定的命运中苟且了许多年岁了,我们既生于这山里,有朝一日也将重新归化这座山。我们错了许久,也该将这一切拨乱反正了。” 

    …… 

    乐师陶等人顺着血水的方向去。 

    成片的落羽杉铺天盖地,越往林深去越叫人难辨天日。阿九作为引路人,仍坚持要伴随在他们的身侧。然而才见过她刀人的模样,一时间他们竟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那个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究竟是阿九的真心,亦或是旁的什么。 

    咯吱、咯吱。 

    落羽杉的枝丫摇晃着,惊起了落在叶丛中的鸟儿。长年泡在水中的根系被沼水浸润得光滑圆润,就连树皮都泛着一抹亮光。斑驳的血迹点缀在那羽毛般的枝叶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铜锈。有乌云压在那纤细的枝头,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猎物。他的吃相可以说得上文雅,他有能轻易将猎物开膛剖肚的爪牙,却只是用舌头仔细梳理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若是打理到厌烦了,便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匍匐在已经没了生气的猎物的怀中伸展着四肢。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团乌云从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将身体藏在了那繁密的叶丛中,只露出一盏烛火般摇曳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璀璨的火彩。然而年轻的猫妖藏头露尾,他将自己安置妥帖了,那才吃了一半的猎物便将要从枝头落了下去。他急忙伸出爪子要将人捞回来,才将将抓住条泡到浮肿的胳膊,却不想剑光更早一步落到了他的眼前。 

    “阿呀!好凶的人哝!” 

    猫妖名为小竹。被那刀光剑影迷过眼,猫妖不敢再去捞,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具死人落回水里。他才将那人肚子上的肉吃了大半,此时五脏六腑散落了一地,却不如想象中那样鲜血淋漓,只水面上浮着油光。赤条条的人身任由那佛像般的根系托举着,这才叫人看清大约是个女人的尸体,虽被水泡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死了有段时日。只是整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锐器剥去整个面皮一般,伤可见骨。 

    他们原是为了寻栖鸟鹿而来,只以为离妖族营地尚远,却不想这罪人谷中已有了能化人形的妖物。只是那猫妖身手虽矫健,能活用他那娇小的身躯在杉树间闪躲,在打斗上却又实在生疏。也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只顾着去避那招招致命的剑招,即便让他找着了出手的间隙,他亦是不愿下手。好些个时候都将要被逼得落地了,又叫他化险为夷,堪堪躲过。 

    “仙君们呀!我哪里招惹了你们,为何要这般追着我不放?” 

    乐师陶的刀重,一旦挥出便难中途卸力。而猫妖又以敏捷见长,招式间便将那刀锋踩在脚下。他闪躲时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好似那刀也好剑也罢都擦着他的发丝,能轻易斩断他的头颅。树上缺少落脚点,二人不如小竹轻巧,能施展的动作总被那些枝条限制。当局者迷,小竹那看似滑稽又夸张的躲法在树下的人看来,反倒是将二人戏耍般吊着,既不出手伤人,又不肯乖乖就范。 

    “你莫非不知自己都做了什么!何必在此巧言令色故作无辜!” 

    “小天,你何苦要理他。不过是吃人的妖物罢了,口吐人言也只为了蛊惑人心。” 

    乐师陶以腕振刀,霎时间刀身翕动作响。小竹本才松一口气,正叉着腰自夸道:“我好生厉害呀!”又觉着脚底被震得发麻,他身形一歪,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而望天的剑就在腰后,小竹一时乱了手脚,索性借力向后躺了去。他的腰肢实在太软,那剑挨得太近,已经不给他有闪躲的空间,却硬生生要他给下腰避了去,双手撑着那几乎要割裂他手心的剑刃腾空而起。 

    小竹身上穿着并不算合身的道袍,他的双手总藏在袖中,然而此时他那对宽袖就好像锦囊宝袋,竟从里头凭白飞出了许多蝴蝶。那蝴蝶诡异异常,由浊气所化,即便用兵刃去砍劈也无济于事。然而那些蝴蝶没有分毫攻击性,只径直扑向了众人的脸。那纤弱柔软的胸腔侧生着细长的触足,停留在脸上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足与足间的刷毛毛绒的触感。 

    它们实在美丽,生着黑或红的鳞翅,那些红色的斑纹就像一双双眼睛。然而当成群的蝴蝶落在你的脸上,用它们的喙管和触须去抚摸你的眼睑,舒展那对满是鳞粉的翅膀抢夺每一寸视野时,目之所及便都是那一双双眼。黑或红的花纹混淆了人的视线,亦像浑水般搅乱了人的意志,好叫人轻易落入梦里,分不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乐师陶手里捏着陈忱曾经给他的风符,召出来的狂风将那些蝴蝶都吹散了,脆弱的蝶儿在那无情的风阵中被碾成粉末,像是落下了一层厚重的黑雪。 

    身旁安静得可怕,当他洗去了脸上那些鳞粉后才发现林子里已漫起血雾。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地面,环顾四周,却见不到望天等人。原本从那叶丛缝隙能窥见的天空,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网纱,仿佛要将这天地的光都给吞噬了去,再看不见一点光亮。相衬之下,脚下的水面却像面镜子,原本浑浊的水面此刻闪着柔和的光晕,偶有小竹的蝴蝶落在水面或是落羽杉的膝根上。细看才发觉,并不是水面发着光,而是那些蝴蝶自身就仿佛是一个个光源。 

    而小竹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步履轻快地在林间小步跑着,就像只自由的猫儿。乐师陶只拎着刀,缓慢走向了那个快乐又自由的身影。小竹就好像全然看不见他似的,只顾着去拾落在地上的树果,又或是追着蝴蝶嬉闹。乐师陶一刀将那梦影斩了,小竹这才回头看向了乐师陶。他的身体被乐师陶斩成两段,却并未倒下,只在被斩过的伤口处有浊气互相牵连着,好让肢体间仍能保持完全。 

    “我有做什么坏事吗?”小竹疑惑,“即使在梦里,你仍想斩我。” 

    乐师陶却摇头,兀自往前走着,想要寻找一个出路。 

    “你是妖,那自然该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仍会有人要为你死去。”乐师陶叹息,“然而你已在我们面前吃人,更说不上是无辜。我只恨这是在梦里,我奈何不了你。” 

    “可是小道长,你闻起来苦苦的……这是‘恨’吗?你在怪我,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竹的幻影散去,又重新凝聚在乐师陶的身边。他以袖掩面,假意凑近了嗅闻,好像梦里他真能闻到人的七情六欲。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但却仍是一张笑脸,“这世上吃人的东西那么多,为何你们偏偏要恨我?” 

    “非要一个理由吗?”乐师陶再一次挥刀斩去幻影,“……你是妖,而我是人。” 

    “你是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可是小竹我——也是从小被人类收养,又被当做人类抚养长大的,这样不行吗?”小竹的幻影停留在原地,“我也不是自愿要当妖的呀!” 

    “小道长,若是有的选……若是有的选那便好了。” 

    “哈……你已经选择了,你不明白,还是没有意识到吗?”乐师陶几乎是笑出了声,然而他的言语间俱是愤怒,“你已将人吃了,占有了他的记忆与肉体,现在却说……要是有的选就好了,简直荒谬!” 

    “小道长,你恨我吃人。可是却从未有人能教我,为何我总是饥肠辘辘,为何我与大家相同的生活、吃一样的东西,而我的饥饿感却从未消失。” 

    小竹大约是有些沮丧的,面对乐师陶的质问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般。或许在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是人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大妖梓在树下对他诉说那些遥远的过去时,他也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为何他与人不同,为何他明明那么喜欢身边的那些人,但他们却一个个都要离自己而去……为何在他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因为收留了自己而不得不迎接死亡的结局时,他除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以外,面对那个人的病躯,他还不得不去遏制那无穷无尽的饥饿感。 

    “若能有良药,好叫我不再饥饿……小道长,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呢?” 

    小竹大约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梓曾赠予他的帛书,献宝似的捧在手心。 

    “小道长,小道长!”小竹嬉笑着那将那写满了咒文的帛书展开,即便是在幻象中,乐师陶仍能感受其中灵力流动,无不有种熟悉的感觉,“那位大人说,若我们想要回到人群中去普通过活,只要有这个‘缚妖咒’,我们便不必再受食人冲动支配,亦不必害怕妖毒索人性命了!” 

    “我会当一个普通人,和我喜欢的人们在一起!也不用再担心待得久了会伤害到他们,真好!” 

    “你所说的,不过一面之词。”乐师陶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那样的法子能叫人与妖共处的……你与‘那位大人’不过是在自说自话,全然不可信。” 

    “可是那位大人那么厉害,为何要骗我呢?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吗?”小竹有些疑惑地端详着手中的帛书,然而当乐师陶就要伸手去够自己手里的缚妖咒时,小竹又慌忙带着那卷帛书躲了过去,“……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与我抢!” 

    乐师陶本是下意识想要将东西拿来细看,却被小竹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上这才渐渐带上了点与往常一般的笑意。 

    他轻声道:“我不过在梦里,你为何要躲?” 

    “喵喵喵!?” 

    小竹总算意识到自己露了馅,一时间被乐师陶说得炸了毛。然而乐师陶却没刁难他,只是在识破幻象的那一瞬间,周围的血雾都一并褪了去。乐师陶回过头,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走出太远,隐约还能从不远处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他们都像是被魇住一般,与不存在的小竹说着话。随着乐师陶的清醒,小竹的妖术也因慌乱出现了破绽。要同时为那许多人编织幻象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吃力,趁着其余人都将醒未醒,而乐师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同伴身上之时,小竹轻手轻脚踩进了树荫里。 

    他的衣袖随着手上的动作而摇晃,蝴蝶们便停留在他的手上,缓慢地扇着翅膀。 

    从幻象中回过味的众人们大多见到的是与乐师陶一般的内容,只是为难小竹同时与那许多人说着话。他们中只有阿九迟迟醒不过来,她并非应山弟子,自然也得不到应山的庇护。然而有殊析和荚蒾在,那点蝶毒并不难解,只是此时她的意识仍算不上清醒。 

    新的蝴蝶与血雾试图要将众人再一次吞没,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一旦中毒者意识到自己所见皆为幻象,那只要掌握了要领便可轻易从幻象中醒来。只是这一次小竹没再将他们都分开,他只是重新爬回了树上,坐在落羽杉的树枝上晃着双腿。 

    “你们或许不喜欢我,但我却喜欢你们。” 

    若是忽略了他妖的本质,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小竹的爱与恨简单而纯粹,只因为他们穿着和他喜欢的人相似的衣服,他便也喜欢眼前这些对他有点凶凶的人。碍于乐师陶和望天对他出手在先,他的本能叫他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但他却将自己的蝴蝶赠予了眼前这些人,好为他们能走出这迷障。 

    “其实你们本不该来的,”小竹说,“这里的氛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格外甜美的东西在吸引着我们往谷中去。” 

    “就好像当地人说的‘蛊’一样,整座山谷就像一个巨大的瓮,将周围零散的妖族们都勾引了进去。然而进去容易,出来便难了。” 

    “那是……咪罗格曾设下的‘术’,”阿九的头正承受着从幻象中被强制唤醒的眩晕感,在她看来天地都仿佛在旋转一般,更看不清远远坐在树上的小竹,“十多年前,栖鸟鹿第一次出现在山谷里,咪罗格便设法要降它。她与她带去的护卫们都被困在了谷中,吃了人的山神实在太过强大,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们都折在它的手上,最后只有咪罗格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问她,她只说她种了蛊,从此将那栖鸟鹿困在了谷中。” 

    “啊!原来如此!”小竹点点头,他端详着阿九的脸,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困惑,“我被困了这些时日,亦见过许多人,仔细想来你这张脸我想我应该也是见过的。” 

    他俯身向前,嘴里却说着些骇人的话。 

    “只是为何你还活着?蛊术也能令人起死回生不成吗?” 

    阿九只静静看着小竹的方向,语调平静道:“不过是你记错了罢。” 

    “呀!我哪里会记错。你这身衣服,我见过的,上头绣着龙或蛇的图腾……穿着相似衣服的人们总一个个被丢进山谷里。他们动作实在笨拙,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些小妖怪给叼了去。”小竹嬉笑着掩面,在宽袖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他那对银米似的尖牙。待他笑够了,又伸手招来一只红蝶停在了他的指尖,“你忘啦,我还给过你一只蝴蝶,你对它喊‘阿妈’。我自己都出不去了,只想送你到安全些的地方,然而你为了救个打扮奇怪的女子,失足掉下瀑布去了。” 

    “只可惜,你闻起来香香的,应当是个好人,本命不该此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却是冷笑一声。她那对原本生得温婉的细眉此时拧到了一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将落未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用得着你在这虚情假意,你若当真心疼她,又何必要将她的尸首捡来,糟蹋成那副模样!” 

    “我本不想的!我本要吃干净的!”小竹嗫嚅道,“若不是被吓了一跳,才不会掉到地上。” 

    阿九——仍称她作阿九吧,谈话间几人心中大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有了各自的猜测。若小竹说的俱是实话,那阿九应当早在他们入寨前便已经换了人。他们并非本地人,自然看不出阿九不对。殊析起初怀疑她,也不过只是怀疑阿九隐瞒了眼盲的真相。她与荚蒾在寨上义诊,所见因栖鸟鹿而目盲之人不在其数,更衬得阿九举止异常——即便是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若要人突然目不能视,步履间都需小心翼翼,有些得了心病的,索性便不再出门。阿九演得确实好,只是她的表现却又不完全像是个才失明不久的盲人。更何况,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殊析原以为她只是心怀不轨,与乐师陶说过后,要他帮自己求证。若是那晚与男人一同窥视他们的女子是她,那她那日下蛊不成,事后必要再下手。只是她不明白阿九的动机,亦摸不清蛊女下蛊的条件,试探了许多次都抓不到现行。 

    阿九情绪激动,气血上涌,将她那张白皙异常的脸憋得通红。肉体凡胎地跟着这些人经历了许多事,身体到底是吃不消。谈话间阿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只见她捂住口鼻的指缝中渗出些淤血,那血紫得发黑,倒有中毒的倾向。事后,当她看向手中自己咳出的血迹,其中甚至能看见支离破碎的虫子尸体。 

    见状,荚蒾迅速搭上了阿九的脉搏,灵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过一周。她的面色沉重,只仍是轻声道:“九儿姑娘,你内出血严重,不宜再这样情绪激动下去了。” 

    “我早便知道我大约是没得救了,仙女姐姐,收收你的好心吧!” 

    “你又何须这样自暴自弃?天下疑难杂症众多,总有对症的方子于你有益的。”荚蒾叹息般摇了摇头,“九儿姑娘,心病才最难医。你若是自己都盼不着活了,那就算再多灵丹妙药也于你无用了。” 

    阿九眼神闪烁,似有动摇。 

    “……各位仙君,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 

    罪人谷地势险恶,他们追寻小竹蝴蝶的指引,那蝶儿仗着自己小巧轻盈,带的尽是些刁钻毒辣的路线来。兜兜转转了许久,他们在一小池塘前驻足,前方的路已不是人能走的了,只是那些狭隘的山缝中有泉水汩汩而出。他们原是等着蝴蝶继续引路,然而小竹的蝴蝶却只是在池塘边转上了两圈后,便脱力落入池底,化作浊气消散了。 

    飘散的浊气透过了山岩的细缝,逆着水流而上,好似有风托举着它一般,将那些浑浊的气息带向了远处。 

    那山体陡峭,却又魁梧异常,将他们眼前的路几乎完全截断。这里的气候总是适宜,雨水又充足,那些无人踏足的山石上有树的种子在上头发芽,为了争取阳光而层层叠叠披满了整座山。人在山的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从山的那头吹来的风,温煦而潮湿,却又叫人面皮发紧,大约是海风。 

    他们御剑翻过山,阿九与荚蒾同坐一柄杖。她的个性实在高傲,纵使身体已脆弱不堪,腰杆却又总是笔直的。 

    “你若是难受,揽住我也是可以的。”看着阿九那张惨白的脸,荚蒾轻轻捏了捏她攒在杖上那只紧绷着的手,“当然,即便你不难受,也可以抱着我。” 

    “姐姐,你心善,却不怕我突然刁难你吗?” 

    阿九的声音总有一种鼓动人心不安的魔力,然而荚蒾见过许多因苦难而浑浑噩噩的人,越是听她说话,只觉得那些威胁的话语与其是在刁难她,不若是在宣泄着她自己的不安罢了。 

    若她从未被猜忌过,又怎会主动诱人猜忌? 

    “你若要刁难,那便刁难吧。”荚蒾笑了笑,“只是你若要闹我,我怕是会记仇。要往你的汤药中多添几味苦药,还要没收给你清口用的蜜饯。” 

    阿九良久没再说话,只是也不想是真要刁难荚蒾的样子。荚蒾悄悄松了口气,便觉得自己的肩上多了份重量。阿九收着力气,却又承蒙了荚蒾的好意,靠在她的肩上,伸手去抓她那随风飘扬的衣带。 

    翻过最难走的那段山路,下窑洞,那些被海风熏得红紫的层峦叠嶂就好似被惊雷生生劈开过,蚯蚓般的缝隙仅容手掌通过。阿九缓步到那山前,用手在青苔间摸索。露水中,她所触及的都是冰凉湿冷的石壁,寒意只管顺着她的手心往身体里钻骨而过。她的身体就像游蛇般在那狭窄到极致的山壁间穿梭,顺着她的行迹,四人学着她的动作尝试穿过岩石。他们的动作并不如阿九灵活,只觉得胸腔被山压迫着,高压的环境下心脏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生在石壁中的虫蛇落在他们的肩头,它们用那数以万计的足节在石头上爬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折磨着人的身心,好像自己此时就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穿过石壁,头发和衣裳都已然湿透了。那些岩石虽在水涨潮落下打磨得圆滑,但仍旧锋利,若是一时不察便会被划破手心,而鲜血淋漓又要吸引来那些毒虫。但它们好像早便习惯了,只嘬食着那些顺着岩壁流下的鲜血,蠕动着将那些血气都在体内运化为生。 

    “这些都是咪罗格曾放出来的‘蛊’,它们被留在了这谷里,生生世世无法逃脱,”阿九嘲弄般牵起嘴角,恶狠道,“她确实举世无双,竟想将妖炼化为蛊……那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为人所用。” 

    “于我眼中,这不过寻常毒虫。”荚蒾垂眸看着那些为了争食而将身体交叠到一处去的虫群,它们的口器退化,只能几乎舔舐般吞咽着血与同族的身体。血引勾起了它们的食欲,原本动作缓慢的虫们此时却好似目露凶光,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九儿姑娘,对你们而言,‘蛊’到底是什么?” 

    “或是人,或是虫,或是万物。” 

    她不过披着阿九的皮囊,自然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她自认为化形之术已炉火纯青,却不想仍被咪罗格识破。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这座山里耽搁了太久,久到好像自己的日子能一眼就望到头——阿九已死,咪罗格并未太伤心,只是看着披着阿九面皮的她,要她成为另一个阿九。她觉得咪罗格疯了,活人又要如何能被轻易取代。但她却受限于咪罗格的蛊术,要她无法逃离,只能披着阿九的脸,长长久久留在寨里。 

    “凡器久不用而虫生,谓之蛊,故凡物皆有蛊,蛊者,虫之所为。然蠹之为患在物,而蛊之为患在人,人为天地之皿,物为天地之菪,菪而蠹焉,物不能全归为天地矣,人而蛊焉,人不能全归为天地矣。”[ 引用自《广东新语注》([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中虫语-木蠹篇。] 

    阿九倾身向乐师陶,触摸他那双据说被栖鸟鹿所害的眼睛。 

    “涌波的人舍弃了他们的旧神转而去供奉妖物,你与涌波的其他人一般,俱是被摄魂夺魄的可怜人。”阿九感慨道,“在我所知晓的法子里,尚未有能破栖鸟鹿之蛊的。咪罗格的蛊女们研究了许多年,仍就你们看到的寨里那个样子。” 

    蛊女既是涌波的巫,亦是他们的药师。然而蛊女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以及她们身上的神秘特质,又让寨中的人们对她们异常排斥。荚蒾曾疑惑为何涌波中讳疾忌医的现象格外严重,此时倒是有了头绪。若要能害人的巫为自己医治,不若将就活着。若是习惯了黑暗,即便看不见,能留下一条命也是极好的了。 

    “信仰确实奇妙,从罪人谷回来的那些目盲了的人们,纵使曾犯下过过错,如今也大都悔改了。” 

    殊析却并不大认可,她坦白道:“与其说是悔改,不过是痛在己身罢了。” 

    “栖鸟鹿当真能断人过错吗?” 

    “能或不能的,又值得什么呢?不过是这里的人们将判断的标准寄予在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中原有律法,而在这里,信仰便是他们的律法。”阿九嗤笑道,“同样是要规束人的行为,为他们做过的事找一个由头,不过方式的异同罢。” 

    那些贪婪却又麻木着自相残杀的蛊虫们仍抱作一团,乐师陶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去,虫身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最后留下一把灰,也仅是一把灰烬罢了。 

    “有形之物尚且能有救赎,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将如何呢。” 

    他们能烧去的,仅是肉眼可见的极少一部分。窑洞中仍回荡着虫爬过的窸窣声,只是它们在黢黑的环境中生存了太久,畏惧那些人身上的火光,只躲在阴影中,不愿出来罢了。那些苟且着的,潜藏着的东西,并不是一己之力便能除尽的。总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需要长久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将其打磨至圆滑,能露出表皮其下的究竟是璞玉又或是顽石了。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虫子们爬过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人造的痕迹。那些不断用石块敲打出现的刻痕,无不体现了造作者的意志。那人在墙上留下的“画作”早在海风与流水的洗刷下变得斑驳,早便看不出原形了。窑洞中本不见天日的,却在其深处破开了一扇天窗,有光从那小孔中打在他们眼前的地面上,日光所到之处都生着细小的植被。从地面落下的种子,在这坚硬的石面上的生根发芽,开出了白皙到透明的小花。 

    地面之上是广袤的草坪,就好像是从大山的腹中生生剜出了一块,随着海风生命在此处落地生根,造就了这样的奇迹景观。大约前人也发现了这处地方,但四周却再没有别的出口,这里虽然宽广,但除却宽广以外,又再没别的什么。只是从那山壁的背阳面,好似凭空伸出了一只手来,众人支起火把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未完成的佛像。面容和身上的穿着早被植被覆盖,看不大清了。唯有那只手,仍光洁如初,好似将这腹中山的天空整个托起,雨水在那只手里蓄成小潭,汪洋着从指缝中流淌下生命之水。 

    栖鸟鹿就像是昏暗的谷中唯一的太阳,叫人看不清它的面容,而那洁白光晕构成的虚影则俯身于那水潭旁,用它那鸟喙般的嘴从中汲取水分。在苗疆的传说中有灵禽食蛊的传说,也难怪地方上会有人将栖鸟鹿当作山神。那只栖鸟鹿或许在谷中已生存了许多年,他的体型远比乐师陶梦中所见还要大上许多。匍匐在那只佛手中,更衬得它便是人间宝珠一般,璀璨夺目。 

    在鸟栖鹿现身的同时,殊析和荚蒾便已经带着阿九藏在了窑洞的洞口。他们尚且有灵力护体,鸟栖鹿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要小上许多,然而阿九却是凡人。他们设法封了阿九的眼力,这么一来她倒真与目盲者无异了。 

    在洞中,殊析曾为乐、望二人打过一对腕铃。栖鸟鹿目不能视的,若要与之搏斗,免不了近身接触。为了避免他们也同样中招,只能出此下策,要他们也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只能靠直觉和肌肉记忆去与妖物交手。 

    栖鸟鹿对他们的存在似乎并不在乎,它高高在上,倒像是真的神明一般。当二人的兵器已近至眼前,那鸟栖鹿却只是歪斜着脑袋,它大约是在思考,随后便后蹄轻蹬,轻轻一跃便躲了那招式。它几乎踏空而走,绕那岩壁跑了一周。它无意与二人周旋,只想找到一处出路,然而咪罗格曾说她在此处留下过蛊,整个罪人谷便像一个巨大的瓮,而他们都是瓮中之物。若是无人去揭开那封在口上的盖子,那瓮中人便如何都出去不得。栖鸟鹿寻不着出口,便停在了壁上,它的四肢之下仿佛生着根,要它以那样庞大的身躯亦能牢牢抓住岩壁。 

    乐师陶侧耳听着铃铛的声响,随即便携住望天一只手。他的脚下凭白生出了风穴,好让他能带着望天一同朝着鸟栖鹿的方向而去。望天的剑便是能那开天辟地的电光,以惊雷作矛,电光火石间,山谷中的雨露被那热量所激发,剑光所到之处水雾迸炸,犹如银针四射。鸟栖鹿嘶鸣着,它的蹄下生着犹如实物的光花,非要将那前来侵犯的无礼之徒踏下空去。 

    刀与剑构成的阵将栖鸟鹿裹挟在其中,有飞鸟从鹿角上熟成脱落,沉甸如果实。那些鸟儿的尾羽拖曳着风刃,无形的刀刃割破了二人的肌肤。人皮之下,鲜血染红了衣裳,明晃晃叫人刺目。而术之道,热血亦可作媒介。或许是沾染了那富蕴着应山灵力的鲜血,那些为兵为刃的鸟儿身上升腾着沸腾的气息。犹如陨铁落进水池,激荡起涟漪,随即竟原地蒸发了去,那些纯洁的光亮就像被捅破的胎膜,将其间包裹着的浊气一并释放了出来。 

    对妖而言,浊气是它们的本质,即便皮囊再光鲜亮丽,本质却轻易不可更改。 

    几乎是瞬间,在他们忙于抹消那些飞鸟时,鸟栖鹿悄无声息绕至了望天的身后,它那对鹿角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戟。乐师陶只觉得耳旁安静异常,他心想自己既已那样了,又何必在乎是否会落得更难的下场。他索性解开了封住眼里的咒,他的视野中仍旧留存着那枚深不见底的大洞,在他看来,鸟栖鹿几乎是要将望天推进那洞穴中。望天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同时便将手中的剑衡起,剑身薄弱,鸟栖鹿见状立刻改变了战略,他将蓄满了冲力的前蹄抬起,非要将他手中兵刃给折断! 

    空气中弥漫起血雾,乐师陶已尽可能催动了风穴,双腿的皮肤承受了太多灵力,总算耗尽了力气。肌肤再裹不住那些血肉,硬生生炸出了口子。忽然,紧绷着的肩膀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眼前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下来。 

    那是只乖巧又温顺的猫儿,有如乌云踏着梅花而来,轻盈落在了他的肩上。 

    小竹舔着自己的爪子,又用舌头舔去了乐师陶脸上飞溅的斑斑血迹。 

    “小道长,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他用自己的肉垫拍打着动弹不得的乐师陶的脸,时间仿佛停止,只有小竹不受其中的束缚,仍自由地在他身上来回走去——他又在幻觉中了。乐师陶咬紧着牙冠,他却不知被小竹拍过的皮肤上开出了朵朵云纹。那是妖力画出的咒符,亦是一种暗示,能要乐师陶在这短暂却又被拉长的时间中,得以稍微激发这具肉体或许具备、却又尚未开发的潜力。 

    他的耳边响起了猫儿慵懒的叫声,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亦从未有过猫儿来过。 

    远在窑洞之外的小竹,仍打理着自己的毛发。罪人谷的湿气太重,好像梳理再多次都不得他的心意。他正在树上晃着腿,忽然听见有人在林间穿行。那人并未发现树上的小竹,只一副慌忙的模样,身上披着避雨的斗笠,但从身形上看却不过只是个孩子。 

    小竹心中感慨,怎得这样的孩子都要被投进谷中。心随意动,他忽而化作了一只黑猫,迈着轻盈的步伐落在了附近的草丛,尽可能发出了甜美的喵喵声。 

    大约是被突然出现的小猫吓了一跳,但那个女孩儿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斗笠之下,她的脸上生着丑陋的胎记,而她的眼神却坚毅异常,好像有什么事非要她去完成不可。她一副迷失了方向的模样,小竹两三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脚下好像踏着鲜红的彩云,因雨水而昏暗的谷中,黑猫走过的路仿佛有霓裳指引。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焦急的心好像被抚平一般,脚下不自觉追随着猫儿的方向,竟轻易便走到了谷外去。 

    趁着女孩儿四处打量时,小竹便跳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那只能为人引路的黑猫便消失在了人前,后世亦或许将会流传出玄猫指路的传闻。 

    …… 

    栖鸟鹿的铁蹄踏在了乐师陶那柄与他总是没有缘分的刀上。那柄刀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本也不过就是把再寻常不过的兵器。当刀身上出现裂纹的同时,或许也因近身直面了鸟栖鹿,他视野中的大洞此时正不断朝四周扩张着,愈演愈烈,大有非要彻底夺走他那双眼睛不可的趋势。 

    乐师陶大约下定了决心,他将灵力汇集在手中的刀刃上。那把再平凡不过的横刀总算大限将至,随着上面镌刻的咒文生效的同时应声断裂。望天只觉得眼前热浪涌动,他直觉不好,伸手却只抓到了半截乐师陶的披风。 

    赪玉盘从那爆炸中保护了乐师陶与望天,栖鸟鹿亦被炸得面目全非。包裹着它形体的那层光膜被赤灼得通红,宛如破了洞的水球般,浊气从伤口处呲呲涌出。它太需要补给,便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殊析和荚蒾。 

    殊析将能用的法宝都用了上,堪堪将鸟栖鹿拦在了那由灵力构成的盾后。然而它的鸟喙好似天生便为破盾而生,以致那层灵盾上耐不住那重击,到底是出现了裂纹。 

    忽然,阿九摸着黑扶住了荚蒾的胳膊,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镜。她总是贴身放在胸口,延续着真正的阿九的习惯,将它作为护心镜戴在身上。若鸟栖鹿是那天上金乌,而她手中盈月鉴便是那轮桂月。苗疆的传说中,镜子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亦可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咒诅反射回原主,明月亦是天生要将那灼灼日光送还的。 

    栖鸟鹿从那镜中窥见了自己的模样,尚未开智的妖族没有认知自身的意识。它被那镜中的虚影所魇住,而荚蒾却借此机会将灵力注入了手中的雷杖,利用雷击将其击退。 

    为了将栖鸟鹿从战力不足的窑洞旁引开,乐师陶只得调用灵力压迫着声带,试图模拟出鸟栖鹿的鸣叫声。而鸟栖鹿也确实被那声音所吸引,它尚且混乱着,只以为此处还有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存在。然而混战之后它已无力再翻越山峦,因虚弱而错乱踢踏的蹄子踩着混乱的脚步,晃晃悠悠朝着乐师陶的方向而去。乐师陶的刀已经损坏,而当鸟栖鹿用尽气力闪现到他的身前时,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利刃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被剖开的鸟栖鹿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它体内的浊气失控,开始四处乱窜起来。终于那藕断丝连的皮囊再裹不住那些浊气,鸟栖鹿的形体涣散开,逐渐露出了浊气本能。那气息隐约还是鹿的模样,只是将散未散的。它执拗地要将另一个自己一同拉下深渊,于是它便真的那样做了。浊气的化身死死牵掣住乐师陶的胳膊,将他从那佛手上生生拽下。 

    乐师陶几乎快要习惯这种样的失重感了,他手中的刀柄上仅残留着极其短的残刃,于是他便挥刀,将那最后的短刃插进了栖鸟鹿的眼睛里。 

    于是在他摔倒地面的同时,栖鸟鹿的虚影也彻底散去了。佛手的下面密集绽放透明的小花,乐师陶落在花丛上,只觉得浑身剧痛,也记不得到底受了多少伤。他的眼球滚烫,以惊人的温度刺痛着他的视神经,眼前的黑洞已几乎蚕食了一切。然而花瓣冰凉,落在他的眼睑上,就像清泉融进他的灵台,将那支离破碎的视野又重新修复到了一起。 

    ……或许能治愈眼疾的灵丹妙药,早早便与那栖鸟鹿生在了一处。 

    …… 

    乐师陶和望天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却不知到底是因日常修炼颇具成效,亦或是荚蒾和殊析二人实在是竭尽全力,竟要他们并无大碍。只是兵器乃死物,乐师陶失了兵刃,又伤了腿,再称不上是成熟的战力。荚蒾原本要骂他的,然而当时的场面众人有目共睹,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荚蒾只后怕,幸好自己忽然有了下山游历的想法。幸好,她有能力能将那二人治愈,不叫她只能对着早夭同门的尸体而后悔。 

    “蒾蒾姐,我已经很好了,你瞧,我能动弹的。” 

    他们相互扶持着回了涌波,他的眼疾虽然已经被罪人谷中的银花治愈,然而与栖鸟鹿交手时的行动太过冒进,他昏睡了一整日才勉强寻回了意识。身体上的伤口早便被荚蒾和殊析处理过,问剑弟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强劲,检查时他们才哑然于那样的伤势,他二人居然还能撑到会涌波才倒下。 

    “乐乐,你应知道我该要说教你的!”荚蒾的声调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她大抵是真的有些恼了,“为何你们总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总是伤痕累累的来,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巴那么硬,腿都快炸烂了还说自己很好,也不知哪门子的好!” 

    乐师陶被说了一顿,脸上却仍红扑扑的,半点不见反省和后悔的模样。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只说:“蒾蒾姐,我很庆幸的。你和殊姐姐好意陪我们来,就没有要你们受伤的道理。更何况栖鸟鹿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缠,但只是这点小伤就能让大家都好好的,我觉得是值得的。” 

    “我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好久没有那样一夜无梦了,”他眯着眼睛,大约是真的睡得好了,眼神都清晰明亮了许多,“怎么没见到殊姐姐和小天?他们可也还好着?” 

    荚蒾为乐师陶的伤口换了药,只见那些原本淌着血的组织间已生出了新肉,感慨于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她又盛来一碗米糊,乐师陶确实觉着有些饿了,乖巧地接过便吃着。 

    荚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他:“也就这种时候看起来乖些!” 

    “……那银花效果确实好,我与殊析忙活了一夜,将罪人谷中择来的那些银花做成了药膏。小天比你醒得早些,他坐不住,与殊析一同去为涌波其他病人治眼睛去了。” 

    阿九从咪罗格的屋子里偷偷挪了药炉给他们用,荚蒾此时正煮着有助于恢复的汤药,苦味从那炉子中飘散而出,倒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丹心院的丹室,也总是那样一股子清苦的滋味。 

    “我们回来后,咪罗格便要见我们。我借口要给你和小天疗伤,回拒了她。幸好她没有太刁难……只是殊析后来从我们住的屋子地板下,翻出了些不太好的东西。你和殊析先前总计划着要做什么去验九儿姑娘的身份,好像确实如此。”荚蒾犹豫了片刻,道,“她说,受控于咪罗格时,咪罗格曾要她对我们行厌魅咒诅。殊析找着了写有我们名字的木板和随身物件。却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乐师陶叹息着:“或许对那位来说,若是连这种程度的咒诅都袚除不了的话,那便也就不值一提。殊姐姐曾提前知会过我,要我不轻易将名姓说了出去,想来既不知我们的生辰八字,要行厌魅多少还是太困难了些。” 

    “蒾蒾姐,九儿姑娘既然真对我们下过蛊。你还愿为她诊治吗?” 

    “患者就在眼前,焉有不治的道理。” 

    过了饭点,殊析和望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只稍作休整便前去拜访了咪罗格。那位神秘的蛊婆除却在他们回来时派人来寻过他们,然而只拒绝过一次,她便好像忘了这事儿般再没提过要见面。今日再见,末末依旧在她屋里,只是他们来时刚好赶上了末末睡觉的时辰。咪罗格叫自己的弟子将末末带回了房内,方才她给末末哼着哄睡的歌谣时,倒真让人想不到那样慈祥的老人竟是涌波的蛊婆。处理过家事,咪罗格又是那副不愿正眼瞧人的模样。 

    “你们的目的既已达成,山神已死,预言已然灵验。你们也该尽快归去了,不要再给这片土地带来灾祸。”她说,“你们对涌波做的事,我心中亦有数。你们确实对涌波有恩,故而许多事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什么我都能容许你们继续插手的。” 

    荚蒾轻声道:“咪罗格,我们不过是替寨中的族人医治,无意挑战您的权威。罪人谷中所获得的银花对眼疾有奇效。山神既然已死,便再不需要将活人献祭,也该将他们从那目盲的咒诅中释放出来了。” 

    “那原也是与你们毫无干系的,若当真只是好心,银花和药方留下即可,旁的无需你们亲力亲为。”咪罗格冷笑,将手中的杖重重掷在地上,“我是不知道九儿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她既是涌波的人,那她与涌波的事便就只是家事,不劳得诸位仙君烦心。” 

    “咪罗格,九儿姑娘早便死在了罪人谷中。我们回来的途中亦将她的尸首重新安置过,你所留下的不过是个与九儿姑娘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女子罢了。” 

    “一面之缘?你们倒是当真信了她的胡话!若她当真与你们说的那般无辜,又怎么会将那我不成器的女儿面皮扒下,要用九儿的脸混进涌波?在你们的面前她倒是擅长把自己包裹得无害,当初求我时,可不是那副样子!” 

    “她此行既来想向我求蛊,我便将蛊给她了。”咪罗格眯着眼,道,“你们应当也见着了,我应了她的请求,将蛊‘嫁’给了她,她却又要反悔了。” 

    “既然那么中意我那女儿的相貌,那便要她生生世世戴着就是了。” 

    “九儿姑娘并非她所害,我们验证过她的尸体,致命伤确为坠崖。” 

    咪罗格厉声道:“你以为我在乎九儿究竟如何死的?我并不在乎!” 

    他们在罪人谷不过待了两日,咪罗格却好像在这两日中又衰老了许多。她情绪激动,脸色呈现不自然的黄色。那双总能摄魂夺魄的眼睛更是红的厉害,倒像是害了病。蛊女中能用毒眼咒人的并不少,她们人到中年似乎身体大多会出现那样的异变。只是咪罗格看着格外严重,怕是寿命将尽了。 

    “我早便知道她该有此一劫的,她既然执意要往自己的命运去,我又何苦拦她,又何苦为她那不知趣的赴死而心痛!反正九儿总是回来了,我对她到底是没什么指望了。我不在乎皮下的到底是什么人,只要能顶着九儿那张脸,学着九儿的声音说话,便足够了。” 

    “逝者已逝,咪罗格,你又何苦执拗于假象呢?” 

    “执念,那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咪罗格颓丧道,她的身体凹陷进那象征着蛊婆权力的藤椅里,“我的女儿们,不成气候的要占多数。我如果轻易走了,那那些女娃娃们便再无立足之处。哈……我哪里是挂念九儿了,她确实处处和我心意,但她那样简简单单便了却了自己的性命。我还当她有多重视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我已顾及不到死人的心情了,她既先我一步去了,那便去吧。反正我到底是在不久后便要去寻她的,涌波的未来,我却不得不考虑!” 

    她一夜里说了许多话,涌波将如何,出身不同却又在应山生活了许多年的他们也给不出一个标准的答案。他们无法轻易决定一个族落的命运,只是在面对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咪罗格时,他们却又都想到了共同的一个人——他们的掌门,在面对芸芸众生、面对他门下这许多明明不知道事情经过,却又不得不燃烧自己拯救世人的弟子时,也会有那样苦恼的时候吗? 

    忽然,原本应睡着的末末小跑着从门的那头而来。她实在太小了,不知道涌波会如何,自己又如何。但她知晓,自己的阿妈已经不在世上了,而阿婆又即将也要离她而去。她说不出挽留的话,人到头来总要回归土地的。只是她心中却总是难受,面对那些难懂的话克制不住抽噎的生理反应。 

    “阿婆,你累不累?”末末将眼泪都抹在了咪罗格的衣袖上,她抱着咪罗格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觉得那些骨头在怀中硌得慌,“我、我觉得累的时候,阿妈总这样抱着我……她说,小时候阿婆也这样抱过她。” 

    “阿婆,阿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咪罗格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去,她的女儿们,那些她庇护了许多年的弟子们,她们大约都违逆了她的命令,偷偷将这许多话都听了去。蛊女们的名声不好,若不是咪罗格曾耗费了自己的寿命为涌波卜出一条生路,她们甚至过不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那个代咪罗格去哄末末睡觉的蛊女,眼眶中早就蓄满了泪水。她的手颤抖着,用手中的毛毯将咪罗格残破的身躯和末末都揽进了怀里。 

    咪罗格拍了拍她们的手,到底是叹出一口气来。 

    “……你们,和那个女人,都走吧。”她说,“我累了,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 

    阿九身上中的蛊并不难袚除,只是用了药后上吐下泻的模样实在不雅观,故而等他们有机会再见面时,阿九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那药用上几次,便能将身体中的虫都祛除干净了。”荚蒾嘱咐道,“只记着每每用药后要补充水分,忌食油腻荤腥。这段时间肠胃应该都相当脆弱,尽可能多歇息。饮食上或可少食多餐,你的身体现在虚不受补,若是盲目进步恐怕气血太充足反而会恶化出血的症状。” 

    “好姐姐,我都记着了。” 

    阿九仍戴着那张面皮。据她所说,她的面容奇丑无比,且有万般难处不宜露面,荚蒾等人便也不强求。那日在罪人谷,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的人,也据说是身中妖毒,命不久矣。荚蒾原想面诊,然而即便她摆脱了咪罗格的纠缠,她的处境仍算不上好,自然无法带他们去见自己要救的人。而本该救人心切的阿九,见荚蒾大约是在为难,她的视线便游走间便匆匆瞥了乐师陶一眼后,便又改变了主意。 

    乐师陶的伤亦好了大半,但荚蒾仍认为应当再稳固药效,故而这些天用药都未停过。她正专心为乐师陶换着腿上伤口的药膏,那里确实是伤情最严重的地方,每每换药未完全长好的血肉都会黏连在绑带上,瞧着只叫人触目惊心。 

    “蒾蒾姐,那日在罪人谷。我曾得到过猫妖的帮助。” 

    荚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听出乐师陶在烦恼,却并不去追问来龙去脉。她只继续更换着绑带,嘴上应道:“嗯,然后呢?” 

    “人妖自古不两立,我也确实对他有杀心……只是我却不懂,他本可以趁机将我们都杀了,为自己出口恶气,却又为何要出手帮我。” 

    “……乐乐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曾听涌波的小姑娘们说过,”荚蒾的眉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感,而当她垂着眼专注看着什么时,那种特质便更是明显。她分明只是在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里又仿佛是在开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弟弟一般,“她们说,许多能从罪人谷回来的人,他们其实大多在谷中迷了路,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他们要在谷中活上七天,早就精疲力尽了。但在他们倒下前,都说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猫儿在舔他们的脸。等他们再醒来,却已经回到谷口了。” 

    乐师陶思索了片刻,猜测道:“蒾蒾姐,你觉得是那个猫妖做的吗?” 

    “我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论迹不论心,若当真发生过那样的事,那故事里的小猫自然是善良的。”荚蒾叹息,“我也曾想过……那些妖轮回往复了许久,要他们这一世获得了人智,拥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若不是本能驱使着他们与人类为敌,或许这其中许多纷争都将不复存在。” 

    “可是蒾蒾姐,若不与妖族为敌,我们便无法骗过上苍。但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人们会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为了利益而互相争斗。天灾之下,有人会齐心合力,亦有人会同类相食。我曾想……这样的人世,当真值得去救吗?”乐师陶喃喃,“可即便如此,若非要在人与妖中去选,那我应当还是会去选人。” 

    荚蒾何其敏锐的人,很快她便从乐师陶的话中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乐乐,你是觉得你有责任,要为天祭负责吗?” 

    乐师陶顿了顿,便缓缓道:“蒾蒾姐,作为天灾下存活下来的人,难道我们不都应是有责任的吗?” 

    “……我们是集体中再渺小不过的个体,即便是掌门他们,要以一己之力拯救世人,那也是力所不能及的。”固执的人有许多,他们的执拗令人头疼,但那些人却又大多会露出和乐师陶此时一般的表情。他们亦痛苦过,烦恼过。荚蒾不忍,却又只能轻轻摸了摸他那柔软的头发,“我觉得人呢,所拥有的最令人怜爱的特质便是人与人之间总是能轻易产生联系。我是你的师姐,同时也可能是别人的师妹。应山将出身五湖四海的我们汇集在了一起,它是山,也是纽带。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亦会无条件地挂念大家。在乎你们吃得好不好,任务辛不辛苦,伤得重不重……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这世间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或许会彼此伤害,但亦会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而伸出援手。” 

    “乐乐,你或许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将天下妖都除尽,你不得不将所有的妖族都当作是仇敌。但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未来是由每个人来去共同创造的。即便现在的路上布满荆棘,未来或许也会开辟出一条新的路。然而以后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还要看我们去如何选择,又要如何去做。” 

    “蒾蒾姐,我……我或许没有那样伟大,觉得自己可以救世。”乐师陶掩面,他觉着自己狡猾却又卑劣。他的心中不全然存着大义,他亦有私心,若是非要他选择不可,他只怕作不出公正的选择,“我遇到的人们,总是良善的居多。我既然有能力,我便想尽可能让我所喜爱的人们能生活得更安稳一些。可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济,且不论世人,我尚且无法保全我所在乎的人们。我好恨自己这样没出息,许多事总下不定决心。” 

    “怎么会呢,乐乐,你看你将我们就保护得很好。”荚蒾笑着拉过他的手,去瞧他是否哭着。乐师陶自然是没在哭的,但却觉得很不好意思,那点复杂却又简单的小心思都浮现在表情上,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这次出来……见识了许多,亦觉得世间美好的事情实在太多,是要远远多过那些痛苦的。或许我应该多看看。” 

    “你既然苦恼,不如和我一起再在这人世走走。”她说,“四处看看,四处走走,或许突然有一天,你我都能想明白将要如何去做了。” 

    “好。” 

    乐师陶与荚蒾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他的床头便放着一用布帛层层裹着的包袱,里头放着一柄新制的长刀。与他原先那把并不相同,但从掂量在手中的分量便能知道,那是把好刀。他与荚蒾都被窃走了些东西,那能治蛊毒的药方,和那枚曾在罪人谷中保护过他们许多次的赪玉盘。 

    乐师陶与荚蒾面面相觑,想到曾经阿九与他演戏时,曾说要用玉去换帕子。那玉扣本就是殊析的东西,算不得他的。虽说赪玉盘的原主并不知是何人,但既然是时代的遗物,有司书长老的限制在,倒也并不担心阿九拿去了会要如何。 

    “我和蒾蒾姐会带些特产回来,”乐师陶说,“小天,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望天总不大挑食,不过此时却罕见露出了些头疼的表情来。

    几人面面相觑,却是异口同声道—— 

    “只别再是虫子那便好了。”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后接荚蒾的大漫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4649

    甜菜七 3
  • 幸福惹
    都市栗人 3
  • 坏习惯
    甜菜七 1
  • 【应山问妖录 第一章 】赪玉盘(上)

    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要靠岸了!”

    来往乡镇的船只总是多,且大多是商船。商队所用的船较村人出行使用的扁舟规模要大上许多,设有专门的客舱和用来囤放货物的暗舱。虽然商船的所有权挂在商队名下,然但凡能叫出名姓的商队背后都必然少不了世家的支持。事实上,能拥有商船的世家在此地不过几户,他们大多会将绘有象征世家标志图样的旗帜挂在醒目处。寻常百姓或许不清楚那旗帜的含义,但凡知道些门道的,便能一眼认出那些挂着旗子的商船和商队背靠谁家。虽说世家在当地威望极大,权力上甚至隐隐有与地方官府叫板的趋势,但也偶尔有胆大的意图杀人越货。家徽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告诫那些非法之徒,若要对船上货物动手,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码头上有嗓门颇大的行头在招呼名下的脚夫搬货。每个地方管理上都略有差异,但在他们村,行头通常都是村里管事的人指派。也就是近些年会在他们村停靠的商船多了起来,有村民瞧中了其中的利益,便开始设法揽私活。一个村镇就那么大,一旦有人赚到了钱,便会有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商队的人可要比阴晴不定的庄稼地大方多了,慢慢的村里的青壮年都日夜守在码头,有商船靠近便争着卖力气。若是没活儿的时候,为了不被其他同行抢了先,他们就在附近的茶馆吃着些便宜的茶,一等就是大半天。最荒唐的时候,地里没人干活了,却是茶馆的门前人满为患,都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青壮年。

    这当然不行了,村长很快便作了对策。他们先是在村民中筛出一批识字的,让他们管理码头,与商队交接。他们是村里最早得知商船会在何时到访的人之一,他们会提前选好愿意去码头卸货的苦力,尽可能雨露均沾到每一家都有赚钱的机会而不荒废了田地。不用同旁人抢活儿确实轻松了不少,但村里却是要从他们的工钱中抽去一部分费用。村人当然不同意了,觉得这就是明晃晃在抢钱。然而一旦有了能代表整个村说话的人与商队方接应,商队的人又哪里再会听他们那些粗人的话。若是闹得大了,行头点人时便不再从他们家抽人,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忍气吞声,但背地里嘴上却是很不干净的。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中,却是混了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身影在其中。他和那些人高马大的村里人一同搬着相当重量的货物,只是身形实在不比其他人,装着货物的箱子并不安分待在他的身上。故而他只能用麻绳将那些货物一箱箱捆扎实了,再设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如此,他扛着货物的背影仍是晃晃悠悠的,瞧着让人不大放心的模样。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也被麻绳摩擦得隐有溃烂之势,尤可见那下头的皮肤也是无一好肉,肩颈和腰身上擦出的伤口常年难愈,透着青紫的疤。

    眼尖的行头一眼便从那些人里瞧见了他,一把将人从脚夫中提了过来。

    “又是你小子!申木春,你一个姑娘家家,成天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干什么!”

    这次当班的行头是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同大多赤着上身出力气的脚夫们不同,他穿戴整齐。整场交涉中他不用出什么力气,只要做些清点人数、货物,核算工钱的文职即可。他是一个性格相当认真,认真到申木春都觉得有些实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被他抓到的申木春此时作男子打扮,她的头发被草绳和破布简单束了起来。被行头一揪,那个为了掩人口目而总是低沉着的脑袋便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痛得龇牙咧嘴,顺着行头的力气仰着脸,露出那厚重刘海下特意藏起的丑陋胎记。从皮相上看,她看着可以说是相当年幼,实际上也确实离成年也差些年月。

    “放开我!”

    申木春挣扎着,张牙舞爪地要去咬那行头的胳膊。她身手确实矫健,行头没把她当回事儿,险些真让她得逞。行头一面说着她“姑娘家家”,却是没给她一个女娃该有的待遇。他拽着申木春的胳膊,就算后者再不情愿,他也和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生拉硬拽般赶了出去。

    “滚吧,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做完这一切,行头大概是觉得碰她就是脏了自己的手,相当刻意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拍去身上沾染的晦气似的。申木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在被行头发现前,她也跟着一起做了活,那么她理应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要我滚,可以,把我那份工钱给我,我立刻滚!”申木春扯着嗓子,完全没有个女娃娃该有的模样,她插着腰,将手伸到行头跟前,“麻溜的!我没功夫和你在这耍嘴皮子。”

    “要钱?”行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小毛贼!谁知道你手脚是不是不干净,有没有偷船上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工钱?做梦!”

    见行头不认账,申木春的表情变得更是凶狠起来。行头转身就要走,男人步子大,一步顶她好几步。但申木春仍是几步向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张开双臂不让行头离开。

    “我呸!我看你就是想私吞!污蔑我是贼?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东西了!我什么时候偷了,你说啊!”申木春啐了一口,“张嘴就来,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找船主人,看他怎么治你!”

    “你当船主人会听你一个小乞丐的话?痴人做梦!”行头不屑道,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申木春的脚边,“你不是要钱吗?成,就当我大发善心,自掏腰包请你吃酒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有多远滚多远去。”

    申木春看都不需得看,便猜到以行头的个性不会那么容易要回自己的那份。她不依不饶,固执地挡在行头的前面。行头气急了便要动手去推她,申木春便顺势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耍赖。

    “打人了!打人了!欺负女娃了!”

    岸边的地上因为湖水浸润了土壤早就变得泥泞不堪,申木春不管不顾打着滚,身上便跟着沾满了泥污。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多么狼狈,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泥手去抓行头的衣摆和裤腿,很快行头那身干净的衣料上便出现几个脏兮兮的泥手印。申木春确实很用力,那些有泥手印的地方布料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撕裂声。

    “你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场许多人都见他确实推了,却也没人为申木春说话,只是围着看热闹,“行,就算我推你了,那咋了!我点你了吗你就来,你不请自来,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我现在把工钱结给了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申木春说,“别当我不知道,每次要人你们都跳过了我家!从未点过又谈何我坏了规矩?是你们不讲理先!”

    行头冷哼一声,手上却是狼狈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带。

    “你当我为什么要跳过你家,你父母不要你们兄妹,你又克死你哥。我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说你家可还有一个男丁?我们要的是能做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你一个胳膊还没我一半粗的小女娃能做什么?别累死在我这儿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那你申家可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言罢,行头一把将人甩开,看着身上被女孩儿弄脏的衣服很是痛心。

    “起开吧你!”

    他那被迫沾上泥点子的衣袖甩在了申木春的脸上,威力倒像是鞭子,抽得女孩儿竟是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行头没有顾她,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申木春的泼辣在村里出了名,不得目的不罢休,此时却没再纠缠他,反倒是透着古怪。他虽仍梗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还回头观察申木春的动静。只见申木春出着神,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很快那脏兮兮的脑袋就又阴气沉沉低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却是认真地将那落得到处都是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看热闹的人很多,穷苦的人也多,却是无人打搅她,只让申木春一个人在那宽阔的道路上默默做完了那些,又形影单只,一个人慢慢地走了。

    有人说,她就是个可怜的女娃娃,让着点就让着点吧。行头却只是叹气,可怜是可怜,但脾气那样刚烈,气上头来哪里还顾得她可怜不可怜!

    大概是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船主人的注意,他手下的女侍从便来打听情况。那个侍从的皮肤如雪般白皙,甚至能说得上是苍白,令人很难不想到死人也是那般惨白的颜色,着实是不祥。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宽敞的黑衣,布料和上头绣着的花纹看起来并不是本地爱用的款式,倒有些异域风情。可惜她的身材干瘪,又如纸般纤细脆弱,倒是看着不大衬那身打扮。她的面容总给人以模糊的印象,好似五官都黏合在了一起,相处下来只记得她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雪白的肌肤和乌发黑衣了。

    侍女并不是爱寒暄的性格,走路步子也总是轻。行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侍女到了自己的身边,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当自己见着的不是活人,而是鬼影。

    “何事喧哗?可是货物出了问题?”

    “无事、无事,”行头有些紧张,用衣袖按压着擦去了额角泌出的汗珠,他眼睛一转,只是避重就轻道,“村里有个疯婆娘,已经打发走了罢了!”

    从侍女的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态度,但行头却小心翼翼的,船主人不出面,那很大程度上侍女的态度就代表了商队。好在侍女应该是接受了行头的说法,她点点头,朝着申木春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申木春走了许久,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过了桥,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往山坡上去。为了方便马车通行,通往村子的主干路都被精细修过。而她却只往那人腰般高的草垛里去,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着一条肉眼可辨的路。那条路是野草和雪子般的小花铺就的,申木春一天下来走过许多次,就是无路也让她硬是走出一条路了。

    那山坡上有且仅有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她哥哥还在时,那屋子一般是不用来住人的。这里离村里虽说不远,借着地势也能瞧见村子和码头,往来却总是不大方便。他们的父母虽然弃他们而不顾,却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些房产。村里头留下的房子虽然也说不上大,却很是宽敞。她还记得她的哥哥看见空无一物的房子时,虽然心里难受,还是摸着她的脑袋,同她说笑,安慰她,说要他们二人一起努力再将这里填满。

    那样好的哥哥,那样好的申木归,却是在听说有西域来的商人高价收购药材后,带着家里那条陪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狗儿一同进了山,谁知一别便是再没了音讯。

    她的脸上天生长着那样的胎记,虽然村里人不总拿她的面相说事,看见她时那眼里的惊惧却不作假。究竟是怎样的脸,会惹得村里人如此顾忌自己。申木春不敢照镜子,偶尔去湖边置蟹笼时,那水面上隐约照着些人影,她也害怕能从里头照出自己的模样来,故而总是不大肯靠近。

    她的哥哥失踪时,她也求过很多人,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后来,申木春才知道,他们是觉得申木归大抵也受不了申木春这样的妹子,和她父母一样偷偷跑了。申木春只觉得荒唐,他们总是有再多借口排挤他们兄妹,心里觉着旁的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那也是申木春最后一次向村里求助。很快,她带着本就不多的行装,搬进了那座小屋。

    申木春心想,她的哥哥一向谨慎,说不定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回不来罢了。但若是回来了,想来也疲困交加,那她在这里准备好被褥和吃食,等哥哥回来了她便能第一个照应上。届时她和哥哥一起回村,总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人的嘴!

    申木归带走的狗儿年龄也不小了,那双能通人性的兽眼也不再透亮,而是生着些浑浊的白垢。虽然眼神不好使,却是有着一手能辨识草药的本领来。据说在申木春还小到记不清事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要肯吃苦就能有许多能谋生的活计。为了能养活一家四口,她的父亲和申木归经常进山挖些野菜,运气好时还能找到些笋子回来。却不想那野菜里混着毒草,人吃了便高烧不退,还上吐下泻。还是那狗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把野草,她的母亲死马当活马医,将那野草熬成菜汤给他们喝了,竟是好全了。

    狗儿陪着他们过了最穷困的那段日子,直到年迈才产下了这么一窝肉嘟嘟的小狗崽。想当初这么一窝只晓得趴在狗妈妈肚皮下昂着肉脖子喝奶的小狗,却长得那么快,可以围着申木春的脚边用尾巴抽打她的腿了。

    狗尾巴摇起来着实用力,申木春从里头捞出一只小狗抱在怀里,另外两只便哼哼唧唧地扒她的腿,模样很是可爱。故而申木春总是疼它们,不舍得要他们进村。

    申木春有些沮丧,自己没本事,就连狗儿都只能拘在家里,她怕她护不住。

    “只是等着,我心里总是没底,”申木春将脸埋进那热乎乎的狗肚子里,小狗的前爪就这么乖巧地搭在她的头顶,“哥哥一贯不让我进山里,说山路弯弯绕绕,说山里有毒虫猛兽,但他自己却还是去了。”

    “狗儿,狗儿,我好害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也不知狗儿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察觉到了申木春的情绪,他们仍是扑着申木春的腿。一个个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却是用力过猛仰面摔了去。小狗的身体平衡性总是好,摔了跟头又很快转过身来,对着她吐着舌头摇尾巴。

    她翻箱倒柜,好容易才从家里的衣箱中找出件申木归的旧衣来。狗儿们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识出哥哥的气味来,但再小的可能她也不愿放过。她将衣物缠在腰上,申木归进山时,常带着用粗壮的树枝做的拐杖,和陶瓷质地的训狗铃。申木春模仿着申木归以前做的那些准备,训狗铃跟着申木归一起下落不明,她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只能是在挑选木棒时另选了一截短且粗的,敲打在木棒上能发出些沉闷的声响,权当铃铛使了。

    狗儿们常年被申木春关在小屋里,大约是为能出门透气感到欢欣雀跃。它们在草丛里扑着小虫,好不快活。却又不肯离申木春太远,听见木棒敲打的声音,它们便从远处蹦跳着来,用毛绒绒的狗脑袋去撞申木春的腿。

    山路确实崎岖,却又没有申木归说的那样险恶。为了找申木归,她一人进山过许多次,却也忌惮进得太深会误了方向,只能在外沿寻上一圈。然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有狗儿陪着自己,申木春也想往山的深处再找上一找。

    大多商队的马车会选择主干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边虽然水脉四通八达,但在景朝五年时,大旱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此地。曾有村民误入了因水脉萎缩而形成的地下溶洞,归来时却是大病了一场,高烧里说着胡话,描述自己见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村民们觉得不安,认为溶洞的出世是不祥之兆,便协力将那洞口封死了,据说在动工时,有人听见溶洞里风声呼啸,像有怪物在呻吟。此后,那溶洞不见天日,也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忌讳,就连申木春也从未见过那溶洞的入口。但想来也可知,既然地下有了那样的缺口,若是哪日地上塌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村民们没有仔细探索溶洞,故而也不知道其下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只能模糊确认了方向,大约正好是申木春目前找的这座山下。

    申木春也想过,申木归会不会失足掉进地下去了,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塌方那样大的动静,村里不可能不知晓。即使如此,申木春还是将可疑的地方一一找了,却大多只是树根交错形成的小坑,或是山中小兽掘出的栖身之所。

    山越深,越是不见天日。若不是她特意正午进山,尤可见头顶盘桓的树丛中有繁星般的光点,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山里黑的出奇,好像只有身边的小狗崽不受影响,摇着尾巴走在申木春的前面,用身体为她开路。她费力地用木棒支撑着那瘦小的身体,饥肠辘辘下早就没了赶路的力气。她一面翻着包袱,想要拿出进山前准备的干粮,却是一时失衡摔了跟头。好在此地狭窄,到处长着窜天巨树,那些树木为了能同时争取阳光和水源拼了命地伸展枝条,申木春在关要时刻抱住了那伸到她面前的树枝,才勉强没整个人顺着地势滑了下去。

    这里到处长着青苔,走路总是要当心。申木春的包袱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里头的饼子就这么滚落了出去。狗儿们围在她的身边转悠着,尾巴却是不再摇了,看起来好像在戒备什么般弓起了身。然而黑暗中申木春没有发现狗儿们的异常,她在站稳脚跟后便寻着饼子滚落的方向一点点摸索去,在摸到了饼子的同时,也摸到了人的脚踝。

    申木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吵闹异常,头脑好似炸开般,山林总是僻静,故而当她的身体陷入恐惧时,就连骨骼打着颤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可辨。那种莫名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害怕看到申木归那张熟悉却又失去生机的脸。从心底像蚂蚁过境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恐惧和悲痛让她一时忘了,申木归失踪时身上穿的衣物和眼前的人相距甚远,只是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原地,使她没有勇气去确认。

    狗儿们大约在她的身边低吠,它们的警戒是正确的,娇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只觉得令人怜爱,但也只有它们第一时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那块落在地上的饼子也浸透了鲜血,染得血淋淋的,就像某种贡品。

    一时间理智回温,血并没有干透,说明眼前的人或许受伤并没有很久。申木春吓得腿软,却还是连滚带爬去摸那人的面容。和申木归相比,那张脸却实在年轻。从申木春的直觉来看,这人应当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着,呼吸很浅,却相当稳定。她松了口气,眼前的人确实活着,血液肌肤仍是温热的。但同时她也紧张了起来,若眼前的少年是被野兽所袭,那或许会攻击人的猛兽可能就在他们不远处。

    一时间寂静的山里就好像宛如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深处窥探一般,鼻息几乎要吹到申木春的脸上。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哥哥,那她没有必要久留。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少年的血,血腥味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的猛兽注意。并非她见死不救,而是她确实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了。申木春努力说服着自己,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为了逃命而迈出的步子不知为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申木春不知道自己其实走的并不远,当她因为犹豫而回头时,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是清晰可见。那张脸生得与申木归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借着树影裁剪过的光看的并不多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张清俊的面庞。她总笑话哥哥面容清苦,但她心里却知道,申木归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却不知为何这世道心善的人总是过得艰难。

    脑海内闪过的申木归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有一瞬间申木归的模样竟然与眼前的少年有些许重合了。申木春的腿不停使唤,她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却还是回了头,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很清楚。

    申木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中的木棒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在她的手里不住打着颤,不像来时那么可靠了。大概是因为申木春接受了那少年,她的狗儿们也不再对沉睡中的少年呲牙咧嘴。申木春的背影实在笨拙,狗儿也跟在她的身后顶着艰难爬着山的申木春的屁股,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要她翻过那道坎去。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味道,其中一只狗儿转悠着回过身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还是少年曾经躺过的沾了血的树下,和被血染透了的饼子。

    又是木棒沉闷的声音,狗儿赶忙跟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树旁的灌木中似乎伸出了截因生机断绝而惨白到诡异的人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白色的血管在上下涌动着。那手将那落在地上的饼子拾了去,又缩回灌木里,咔嚓、咔嚓地,发出了些窸窣声响。

    ……

    自化妖池事变,各地异象频生。梓的现世可以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忘长老重伤,命宫境试炼亦被那污浊气息打断。虽有掌门力挽狂澜,但仍有不少应山弟子被命宫境反噬。那侵入其中的妖气助长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所见幻像皆犹刻骨铭心般剜人肺腑,却又可以说是一块上好的问心石。

    望天也在那次试炼中受了伤。随着梓的离去,门内气氛惨淡,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只迅速分了工。望天是作为伤员被送去丹室的,他自认为只是受了冲击,实则伤得并不重。但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乐师陶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执拗地要他必须去看了才能安心。

    望天有些受不了乐师陶那样的神色,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紧绷着的青梅竹马的手心,以作安抚。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望天一样因为命宫境被打断而排斥出幻境,在他接受问诊时也不间断有人被送来,一时间病疗室的床位竟是不够用了。和望天说的一样,他伤得确实不重,领了药后便因床位告急被明里暗里推脱着可以回去了。乐师陶心里其实还想再争取,但望天却摇摇头。丹心院弟子中也有受伤的,却还是带着伤在救助其他伤员,人手本就不足,乐师陶大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没再开口提那为难人的要求。

    梓的出现并未动摇到应山根基,次日起课业便照常如旧。当众人看到原本身受重伤的无忘长老再一次出现在讲武堂内时,有人唏嘘,有人踌躇着询问伤情。但无忘射钩却一如既往,好像那腹部的伤口并不受在他身似的。乐师陶和望天作为伤势最轻的那一拨人,应无忘射钩的安排,前往唤仙烟燃起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到处都很缺人手,所以在安排上也尽可能让最少的人可以去最多的地方。地图上所示的路线应当是彻夜推敲过的,没有一丝累赘,将他们需要前去的地点贯通到了一起。别院的安排乐师陶并不清楚,只知道司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调查卷宗,路过的弟子听见里头争执不休,隐有干仗的趋势,想来应该也是有了眉目。

    藏经阁里头确实是乱,司书院的门人埋头于各种载体不同的卷宗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晚上点着的烛火即使到了白天也无人去灭,这边刚整理完一摞,很快便又有人送新的进来。甚至有些不知道通了几个宵的师哥师姐,已经练就了坐着就能睡着的本领。瞧着仍像是醒着的,但轻轻一拍,连人带椅子便一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为妖物能口吐人言一事的起源进行论道,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门规禁止私斗,且环境特殊,就他们那个架势什么时候突然拔剑都不会让人意外。

    陈忱也跟着熬了夜,头脑本就像锅粥般乱成一团。他选的位置不好,在吵得最凶的师哥师姐之间,每当吵到情深意切处,陈忱觉得自己就像个人肉沙包般被师哥师姐揉成一团。起初他还试图劝架,但司书院弟子到底是学富五车,骂人的话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陈忱猝不及防跟着挨了两边的骂,多少有些崩溃,学着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哥一样,假装也睡了去,实则却像滩水似的,偷偷从椅子上滑走了。

    许久不见天日,藏经阁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陈忱活动的着腿脚,久坐早就让他的屁股近乎麻木,以至于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坐姿,撅着腚,姿势扭曲异常,感觉和人形妖比也好不了多少。

    乐师陶和望天对着地图正研究着,陈忱也记不得多久没见到司书院以外的同门了,瞧着二人眼熟,本想亲亲热热上前打个招呼共续同门情谊,却不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合适吧,我刚熬过夜,怎么能御剑呢?”陈忱展示着黑眼圈,言辞恳切,“那是疲劳驾驶啊,万一我带着你们撞了树可怎么办?”

    “陈忱哥,你说的对,但没办法,我们只能仰仗你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陈忱快速应到,却不像在走心,“那你求求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不清醒了。谁想到有人比他头脑更不清醒,乐师陶闻言当即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他的双手,表情相当认真,眼里那也是相当崇拜。

    “求你了!陈忱哥!”

    这下轮到陈忱面目狰狞了,他真的好困,真的好想回去睡觉啊!此刻,回宿舍的路那么短,又好像那么长,可望却不可及。大概是觉得火候还不够,乐师陶用脚尖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眼神不善的望天,暗示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做,然后分给了望天一只手。

    儿时的默契让望天瞬间领悟,立马接过了陈忱的另一只手,然后两个人一同恳切道。

    “求你了!!陈忱哥!!”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陈忱双手被擒。他与乐师陶姑且能说是同一届入门,乐师陶此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就总缺根筋,好赖话自然也是听不出来,没什么好与他计较的。而那留着过耳短发的小少年更是尤为可恶,他有样学样像是握着陈忱的手,却是暗自发力捏着他的手筋,要他无法使出术法脱身。陈忱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什么术。忽而他腰间佩剑竟是腾空飞起,哐哐在二人头上敲上一棒槌。被捏住的手这才重获自由,陈忱甩着酸麻余裕未消的手,而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又重新挂回了腰上。

    乐、望二人这才发现,原是那剑鞘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催动过后却是自燃烧作了灰烬,在那深色的鞘身上留下几笔浅灰的烟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符上术法的模样。

    “真是神奇,我方才没能瞧仔细,还当陈忱哥那把剑开了灵智,好叫我开眼,”乐师陶摸了摸被敲打过的地方,说来也并不痛,他的心里只觉得新奇,故而确实发自内心佩服,以至于一时忘了将手放下,仍呆呆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原来使符还能有如此成就,实在厉害。”

    乐师陶虽然人木头了些,但又正因如此说的话让人格外信服,只让人觉得他不似那口是心非之人。故而陈忱对他的夸奖到底也有几分受用,他面上虽仍板着,眼里却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小把戏罢了!”

    他说,言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像是想到刚被望天拿捏了手筋,才欲扬起的嘴角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颗虎牙还漏在唇外,咬着嘴边那块软肉。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陈忱眼珠一转,酝酿着要如何回敬,他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但嘴上仍装腔作势似的拉着长音,“……总要许我什么好处吧!”

    乐师陶有些苦恼,却当即在认真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好处”来说服陈忱,望天也歪着脑袋在想,但大概没什么好主意,故而困扰迎上了二人眉心,均不自知地皱着眉。到底年纪还是有些太小了,陈忱心里嘀咕着,却没有松口的打算。

    “我身无长物,陈忱哥在司书院想来见多识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讨陈忱哥欢心的,”乐师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不如事后我和小天请陈忱哥一起吃饭?听晚值的弟子说,小厨房的热锅确不错。”

    “确实,”望天点点头,“小厨房的师兄好说话,自己带的食材还能帮忙升个大锅。”

    “噢!小天,你好了解。”

    陈忱有些受不了,他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将二人的肩膀压的低低的。三个人蹲在藏经阁的草丛边上说着小话,大概是太过显眼,倒是引得偶尔路过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既然都要一起吃饭了,至少也得去魃村……或者下山去,找个大些的酒楼。”陈忱摩拳擦掌,“不过都要下馆子了,那还是人多热闹些,正好我那几个室友也都馋……呃,身怀绝技,你们肯定不亏就是了。”

    若当真去大酒楼搓上一顿,免不了要花上俩小孩儿许多银钱。如果他们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反正不亏。但要是连这也答应了……那他陈忱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也勉强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而他图穷匕见,乐师陶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陈忱被他看的心虚,刚萌生要改口的想法,却听他应了下来。

    “没想到陈忱哥有这样的考量,”乐师陶感慨道,“才入应山时,我只觉能得偿所愿已是十足的幸运。无忘长老曾问我们何为‘问剑’,这些年来我尤觉自己修行不够,仍是参不透。陈忱哥如此贴心为我和小天考虑,我好感动。”

    “陈忱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木头的真情实感大概刺痛了陈忱的良心,他的表情再一次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是吧,也就一般好……”

    乐师陶还兀自感动着,望天却悄悄站到了陈忱的旁边。他的腰上悬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剑,直到陈忱觉着小臂有一阵冰凉的触感,才发觉剑柄已贴在陈忱的身侧。不知他意在安慰还是劝告,只是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

    陈忱觉着他那话里虽然不带什么语气,但话里话外却在指责他诓骗了头脑单纯的乐师陶。他心里虽确实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但却不对着望天。望天虽是问剑弟子,也能算是他的师弟,陈忱也不是很讲究那一套师哥弟论,望天跟着乐师陶喊他一声哥倒也没什么。他与望天也是公共场合外第一次说话,自然搞不清楚望天对他为何时而话中带刺。但他言辞上还是不甘示弱,只见他斜睨了望天一眼,磨着牙回敬。

    “怎么不是呢,小天师弟。”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御剑。一把剑要容下三个人未免还是太拥挤了,这趟结伴本就非陈忱所愿,但眼见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陈忱只能作出妥协。只见他让另二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却是先回了司书院的机关工坊。那儿多的是未完成的实验产物,现如今大部分司书弟子都在藏经阁整理古籍,原本拥挤吵闹的工坊倒显得有些寂寥了。他几番寻找,到底让他找着件好物。

    那是件织错了图样的布匹,边缘有不规整的裁剪痕迹,大约只是边角料。陈忱将那布抖落在地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毫笔在上头写着什么。乐师陶和望天蹲在地上看他忙活,却左右看不太明白陈忱写的什么内容。

    “曾有师姐获得一卷异域见闻,上书奇闻逸事,有一则尤为有趣。”陈忱道,“我们修习应山功法,能以灵力驱使、御剑飞行。而异域似也有人能御毯飞行,只不过那大概是件有自我意识的宝物,能随人心意而动,即使没有进行任何修行的普通人也能驾驭。”

    “我那师姐好奇,也想自制那见闻中提及的飞毯,这算她的试作品。”陈忱落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招呼二人上来坐好,“只可惜布匹柔软,不似剑能载物,故而总难以控制。要我说,若只是满足载人和飞行两个条件,那御剑和御锅御铲也没什么区别。但确实不大美观。”

    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司书院研究课题众多,偶尔也有能传到司书以外的有趣课题。他们曾研究机关术,尝试能作出御空飞行的灵舟来。然而应山之外灵气稀薄,若只是寻常兵器倒也罢了,要将船只那般巨物送上天际却是太废人力,得不偿失。

    “坐哪儿都行吗?”

    “躺着也成,不过在工坊放得久了,积了灰,恐怕不大干净。”

    陈忱倒是先坐得妥当了,见乐师陶和望天仍是好奇,用手去触摸那薄毯上写下的术,可知大约是没听他在说话的。陈忱悄悄勾动手指,只见应山分明无风,那薄毯却随气流涌起浪来,俩小孩儿一时不察,便被浪打了满脸,踉跄着摔回了陈忱的边上。

    越是升空,那浪越是起伏不定,虽能坐着但也并不如何舒适。起初还觉着有趣,时间长了却令人腹中不适,似也有浪在其中起伏翻涌,直叫人犯恶心。至此,行了好一阵,陈忱才将因不适而神情恹恹的二人掰过身来。

    “我们,”他说,“要去哪来着?”

    ……

    有了飞毯助力,三人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但人食五谷杂粮,到底是需要休息的。只道是奇也怪哉,越往南去,所遇百姓看他们的视线却越是诡异。他们照常补充物资,寻落脚处,但即使有店家愿意让他们留宿,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也很是古怪,好似在戒备,又像有话要说。那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然而此地并无妖异传说,人们生活亦无甚异常。若要同人打听,那些方才还如常说着闲话的村民就收敛了表情,并不友善地用视线将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相互推搡着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那些人避我们宛如洪水猛兽,”陈忱打探无果,回了客栈,取了桌上的茶壶解渴,冰凉的茶水过喉,才觉得爽快了许多,“我看他们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勉强。只是那态度实在伤人,我见有稚童在树下嬉戏,只是稍看了会儿,还未说什么,他们家大人就急匆匆将人带走了,还瞪我好些白眼。”

    陈忱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英俊!?还像人贩子不成吗!?”

    “确实古怪,但已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近了,若无妖祸,又怎会点唤仙烟?”望天思忖片刻,“昨夜我见小二离了店,神色紧张,天将亮才归。”

    他回忆着昨夜所见,手指敲在剑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想来是匆忙出的门,将钥匙落了下来。小二回来时发现大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店,便从后院马棚爬上了二楼。掌柜被惊动,他们二人在过道处起了争执,被我撞破,又假装无事,匆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行事不善。莫不是黑店?”不时,陈忱便摇头回驳了自己,“应当不是,若当真是黑店,被小天师弟撞破,今日在我们的吃食中便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他们态度可疑,排异心绪几乎露骨,若要行恶,又何必做的如此浅显。他们说话做事总是矛盾,实在叫人猜不透”

    他们投宿的客栈已有些陈旧,门窗开合动静颇大,木头腐朽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见过道处有人走过,步履轻,却稳健。陈忱伸手摸上自己的剑,望天却很是平常,只取过陈忱那只茶壶为自己倒茶。

    “无事,乐师陶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乐师陶,陈忱有此遭遇,想来乐师陶也难在村人那讨着好。只是他看起来着实平常,倒是让人觉着奇怪。乐师陶见他们喝着茶,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你们在聊什么?”他乐呵呵的,也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这么巧?听说村里有家点心铺子很是有名,只道是他们家茶点有趣,我也买了些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口味。”

    “他们肯卖东西给你?”

    乐师陶打开了油纸包着的点心,说到这才觉着奇怪,但手上仍分着茶点。那茶点有炸过的,也有蒸制的面食,他下不了主意选哪种才好,便各种花样都挑上了些,堆得油纸包鼓鼓囊囊,但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做生意的,我既给钱,为何不卖我?”乐师陶撇撇嘴,“但店家看起来确有顾虑,他们替我打包,却是和我说,让我们快些走罢。”

    “赶人?”陈忱将点心吃了,伸手捏去嘴角的碎屑,“听着倒不像是恶意,但我见店里住的不止我们,也有许多外地面孔,难道他们都要赶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那倒不是,我上来时隐约听着先前接待我们的小二在与什么人说着话。”乐师陶将剩下的点心又往望天那堆了许多,自己只捡着有些压变了形的吃着,“嚼嚼……小二的声音我认得,他喊那些人是‘大人’,又说什么‘人在二楼客房’,大概说的我们。”

    “重要的事怎么才说?”陈忱脸色微变,点心倒也顾不上吃了,“那些人明摆着冲我们而来,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品点心!”

    “陈忱哥不必心焦,我们在这候着就是了。若真是坏人,我们要是走了,那些‘大人’少不了要找店家和小二麻烦。若只是误会,那倒也没什么好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麻烦不去找你,你到还上门惹麻烦。既然现在可避,又为何不避?”

    乐师陶油盐不进,陈忱也懒得同他争论。虽说他心里觉着小二恐怕与那些人一伙,既然要出卖他们,总是有利可图的。既要害人,那便要承受后果,若因此受罚,也是他欲行恶事的报应,没什么好同情。但有些话,如果他们不好说,或许能从那些‘大人’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也不至于他们空跑一趟。

    小地方的点心除了甜到腻人外倒也没什么特色,陈忱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多的便都给了望天。食不言寝不语,望天专心消灭着陈忱和乐师陶推过来的点心,亦没得第二张嘴插进他们的话里。屋外头的人大约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来人不多,却也将走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望天将手上点心留下的油渍擦去,只是缓慢地走到客房门前,将剑拔出。

    “人既来了,大可不避。”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整齐,服制上看来出自一家,但应山弟子不问世事,亦认不出眼前人出自哪家。除却领头推门的人外,其余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为了避嫌,也有几人拿着铁器,却大多数农具的造型,惹不起什么争议。

    “瞧着也就几个娃娃。”领头人生得五大三粗,偏要作书生打扮,着青衫,却将宽袖都束起,从面相上看便不像好相与的,“敢问阁下什么来历?到此地又有何事?”

    “我们自北边来,为得寻人,这才叨扰,”乐师陶自望天身后出,左手轻搭在望天的臂膀上,大约有制止的意思,“几位是什么人?我们可见过?”

    “我乃周大人家门客,听闻有奸人在此地鬼祟,特来替大人解忧。”那人狞笑道,“我见你们年纪小小,还当误传。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更是来历不明满口胡话!还不随我去见大人!”

    “竟有人这般不讲理,”陈忱冷笑,将人看过后便把头撇开,觉得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话未说上几句,好大一顶帽子便扣了过来。瞧你们那架势,倒像是要以武力使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客套那许多。”

    “非要我一一数过你们罪状不可?你们携兵器入境,此时更是以剑对人!”那领头人从身边人手里夺过棍棒,那棍棒在他手里倒显得格外相衬了,只是和他现在的打扮比起来,仍可以说是不伦不类,“有人检举,你们对村里孩童欲行恶迹。你们住店吃喝不付银钱,更是在村里行偷盗行当!此时人证物据皆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们投宿时便提前预支了三日的房费,那边的小二亲自接待的我们,怎么能说我们没有付钱呢?”乐师陶奇怪道,“许是客人多,记错了罢,小二,你且说,我是不是将房钱给你了?至于这点心,我才从村里点心铺买来,想来店家应当还记着我这张脸,我与你们一同去对上一对可好。”

    “乐师,你确实糊涂,还听不出他们是要刻意栽赃?怕是早就串好了口供,你是说不过他们的。”陈忱拍桌而立,“好无赖的行径,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要这样污蔑!小天师弟,我看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了,我们自破出一条路便是!”

    望天没否定陈忱的话,却也未行动。他只将乐师陶挡在身后,免得后者真傻愣愣跟人走了。

    “怎么会这样!”乐师陶惊道,“大家切勿惊慌,既然村里当真有恶人出没,更该上报官府,请衙门出面逮捕罪人。”

    他笑盈盈的,看着不像自己正被人凶神恶煞围着,嘴里说着天真的话。

    “实不相瞒,我已经报过官了,想来人也快到了。”

    “啊?”

    “啊?”

    这下陈忱也惊掉了下巴,报官?什么时候的事!他还当乐师陶只是虚张声势,却听见楼下当真有人喧哗,不一会儿便有官兵将客栈围起。眼见领头的武夫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还是头回见有人在他搬出周大人的名号后还敢去报官的,只当是外乡人搞不清状况,平给他添麻烦!

    “乐师,”陈忱艰难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可懂得?他们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背后必有人撑腰,你当真觉得报官有用?”

    “不知道呀,”乐师陶小声答道,“应山门训,既已入门,凡人事我们便不宜再插手。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能出面的人来帮忙了。”

    正当客栈局势混乱着,客房门窗却一齐洞开。望天将乐师陶和陈忱拉上剑后便欲御剑而走,武夫被官兵缠住,阻拦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愤恨地在后头骂出了声。

    陈忱重新取出飞毯,三人才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解放。他盘腿坐在中央,只觉得那些人反应奇怪。他们一路上使用仙术时已尽可能避开口目,怎的见他们御剑腾空那武夫却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历一般。乐师陶并未道出师门,他们也从不以应山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不知怎么惹到那所谓的周大人,要派那许多人来捉拿他们,泼他们脏水。

    “对了,报官一事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有人要来闹事?”

    乐师陶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乱,毛毛躁躁的。

    “我觉得村人神情不对,想来应当受人协迫,不许他们与我们说话,”乐师陶道,“报官只是顺手的事,想不到歪打正着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乐师陶又补充道。

    “对了,我听客栈其他客人说,最近几年似乎那位‘周大人’都在寻能呼风唤雨之人。他们大多着黑衣或白衣,喜挂葫芦作装饰,我思来想去,说的大概是应山弟子。”

    “他们找应山弟子?”陈忱陷入思考,“但那副模样,却不像是有事要求。”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找人,我们又露过脸了,这下不好办事了。”

    三人避开人流量大的村庄和城镇,只能被迫在外头的破庙中露宿。那破庙的门前杂草丛生,屋檐地板更是有打砸的痕迹。大约是前人在此落脚食了野果,那果核在地板的缝隙中生了芽,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那小树为寻求阳光便冲破了庙顶。虽然庙宇破败,但火盆里还余有生过火的灰烬和烧成碳的柴火。三人将旧的火堆扫去,重新拾柴生了火。陈忱绕着那奇妙的庙中树走了一圈,其实那树生得并不多粗壮,破坏力却惊人,只让人觉得石砖之下藏着更多的根系,赞叹生命力之强盛。

    陈忱布置过后,三人便在火堆边席地而坐。庙宇里的蒲团早就被蛇鼠啃的稀烂,那座上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的身子并不完全,脑袋更是被砸出个窟窿。空心的神像里头溢出有鸟衔的树枝,想来就算被人类所抛弃,却得了鸟儿的欢心,将此处当成了家。

    他们不好进城,食宿都只能自己想办法,望天倒是下山前炼过一炉辟谷丹可以应急。只是那丹药虽可解饥,但腹中明明没有进食却给人以饱腹的感觉实在奇怪,并不所有人都习惯得了。反正都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望天便收回了丹药,提着剑去外头打猎,倒真让他逮着些兔子。只是兔肉没甚营养,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三人将兔子烤了,分食了肉。没经过调味的烤肉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却要比辟谷丹强许多。陈忱从火盆中抽出截快烧完的木炭,在石砖上写画着什么。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我听说这边主要由周、王两大家把持着。战年时曾靠他们开辟的商路运送物资,如今局势渐平定,他们又主张重修陆路和开发水上商线,和西域那边的行商关系密切,在当地说话很有威望。”陈忱说,“要避开世家的眼目基本不可能,各地都有商人的眼线,只要我们进城就会被问话。但大多人看起来并不知道周家老爷寻人到底什么目的,只知道他们家大人要活口。”

    “官府倒不和他们一条心,只是即使官兵也要给世家几分薄面。之前我们待过的村子似乎也被封了口,那几个武夫最后还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难村民,”乐师陶摇头,像是不大认同世家的做法,“有什么要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

    “不能靠谈话解决的事,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过问我们的想法,都多余去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忱道,“要么是世家之争,要么有利可图。总之,那些人瞧着很是精神,气血那么足,想来也不曾遇到过妖异,甭管了。”

    “只可惜唤仙烟只能知晓大概方位,赠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就连长老也无法保证看管唤仙烟的还是当年那批人。具体位置,还是只能我们想办法去寻了。”

    乐师陶看着火堆因兔肉的油脂炸得噼啪作响,却是听见另有些微弱的奇妙声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泄了气,那“嘶嘶”声像极了柴火燃烧的动静,却是从庙外传来的。陈忱大约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看起来并无异常。望天也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羽毛刷般的阴影,不知是否在闭目养神。

    那嘶嘶声突然停了,又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从声音上看,大约有三人……或是四人。他们声音极小,以至于乐师陶几次觉着自己听错了。

    “附近有人。”乐师陶小声提醒。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上半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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