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要靠岸了!”
来往乡镇的船只总是多,且大多是商船。商队所用的船较村人出行使用的扁舟规模要大上许多,设有专门的客舱和用来囤放货物的暗舱。虽然商船的所有权挂在商队名下,然但凡能叫出名姓的商队背后都必然少不了世家的支持。事实上,能拥有商船的世家在此地不过几户,他们大多会将绘有象征世家标志图样的旗帜挂在醒目处。寻常百姓或许不清楚那旗帜的含义,但凡知道些门道的,便能一眼认出那些挂着旗子的商船和商队背靠谁家。虽说世家在当地威望极大,权力上甚至隐隐有与地方官府叫板的趋势,但也偶尔有胆大的意图杀人越货。家徽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告诫那些非法之徒,若要对船上货物动手,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码头上有嗓门颇大的行头在招呼名下的脚夫搬货。每个地方管理上都略有差异,但在他们村,行头通常都是村里管事的人指派。也就是近些年会在他们村停靠的商船多了起来,有村民瞧中了其中的利益,便开始设法揽私活。一个村镇就那么大,一旦有人赚到了钱,便会有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商队的人可要比阴晴不定的庄稼地大方多了,慢慢的村里的青壮年都日夜守在码头,有商船靠近便争着卖力气。若是没活儿的时候,为了不被其他同行抢了先,他们就在附近的茶馆吃着些便宜的茶,一等就是大半天。最荒唐的时候,地里没人干活了,却是茶馆的门前人满为患,都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青壮年。
这当然不行了,村长很快便作了对策。他们先是在村民中筛出一批识字的,让他们管理码头,与商队交接。他们是村里最早得知商船会在何时到访的人之一,他们会提前选好愿意去码头卸货的苦力,尽可能雨露均沾到每一家都有赚钱的机会而不荒废了田地。不用同旁人抢活儿确实轻松了不少,但村里却是要从他们的工钱中抽去一部分费用。村人当然不同意了,觉得这就是明晃晃在抢钱。然而一旦有了能代表整个村说话的人与商队方接应,商队的人又哪里再会听他们那些粗人的话。若是闹得大了,行头点人时便不再从他们家抽人,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忍气吞声,但背地里嘴上却是很不干净的。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中,却是混了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身影在其中。他和那些人高马大的村里人一同搬着相当重量的货物,只是身形实在不比其他人,装着货物的箱子并不安分待在他的身上。故而他只能用麻绳将那些货物一箱箱捆扎实了,再设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如此,他扛着货物的背影仍是晃晃悠悠的,瞧着让人不大放心的模样。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也被麻绳摩擦得隐有溃烂之势,尤可见那下头的皮肤也是无一好肉,肩颈和腰身上擦出的伤口常年难愈,透着青紫的疤。
眼尖的行头一眼便从那些人里瞧见了他,一把将人从脚夫中提了过来。
“又是你小子!申木春,你一个姑娘家家,成天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干什么!”
这次当班的行头是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同大多赤着上身出力气的脚夫们不同,他穿戴整齐。整场交涉中他不用出什么力气,只要做些清点人数、货物,核算工钱的文职即可。他是一个性格相当认真,认真到申木春都觉得有些实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被他抓到的申木春此时作男子打扮,她的头发被草绳和破布简单束了起来。被行头一揪,那个为了掩人口目而总是低沉着的脑袋便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痛得龇牙咧嘴,顺着行头的力气仰着脸,露出那厚重刘海下特意藏起的丑陋胎记。从皮相上看,她看着可以说是相当年幼,实际上也确实离成年也差些年月。
“放开我!”
申木春挣扎着,张牙舞爪地要去咬那行头的胳膊。她身手确实矫健,行头没把她当回事儿,险些真让她得逞。行头一面说着她“姑娘家家”,却是没给她一个女娃该有的待遇。他拽着申木春的胳膊,就算后者再不情愿,他也和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生拉硬拽般赶了出去。
“滚吧,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做完这一切,行头大概是觉得碰她就是脏了自己的手,相当刻意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拍去身上沾染的晦气似的。申木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在被行头发现前,她也跟着一起做了活,那么她理应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要我滚,可以,把我那份工钱给我,我立刻滚!”申木春扯着嗓子,完全没有个女娃娃该有的模样,她插着腰,将手伸到行头跟前,“麻溜的!我没功夫和你在这耍嘴皮子。”
“要钱?”行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小毛贼!谁知道你手脚是不是不干净,有没有偷船上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工钱?做梦!”
见行头不认账,申木春的表情变得更是凶狠起来。行头转身就要走,男人步子大,一步顶她好几步。但申木春仍是几步向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张开双臂不让行头离开。
“我呸!我看你就是想私吞!污蔑我是贼?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东西了!我什么时候偷了,你说啊!”申木春啐了一口,“张嘴就来,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找船主人,看他怎么治你!”
“你当船主人会听你一个小乞丐的话?痴人做梦!”行头不屑道,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申木春的脚边,“你不是要钱吗?成,就当我大发善心,自掏腰包请你吃酒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有多远滚多远去。”
申木春看都不需得看,便猜到以行头的个性不会那么容易要回自己的那份。她不依不饶,固执地挡在行头的前面。行头气急了便要动手去推她,申木春便顺势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耍赖。
“打人了!打人了!欺负女娃了!”
岸边的地上因为湖水浸润了土壤早就变得泥泞不堪,申木春不管不顾打着滚,身上便跟着沾满了泥污。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多么狼狈,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泥手去抓行头的衣摆和裤腿,很快行头那身干净的衣料上便出现几个脏兮兮的泥手印。申木春确实很用力,那些有泥手印的地方布料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撕裂声。
“你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场许多人都见他确实推了,却也没人为申木春说话,只是围着看热闹,“行,就算我推你了,那咋了!我点你了吗你就来,你不请自来,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我现在把工钱结给了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申木春说,“别当我不知道,每次要人你们都跳过了我家!从未点过又谈何我坏了规矩?是你们不讲理先!”
行头冷哼一声,手上却是狼狈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带。
“你当我为什么要跳过你家,你父母不要你们兄妹,你又克死你哥。我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说你家可还有一个男丁?我们要的是能做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你一个胳膊还没我一半粗的小女娃能做什么?别累死在我这儿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那你申家可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言罢,行头一把将人甩开,看着身上被女孩儿弄脏的衣服很是痛心。
“起开吧你!”
他那被迫沾上泥点子的衣袖甩在了申木春的脸上,威力倒像是鞭子,抽得女孩儿竟是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行头没有顾她,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申木春的泼辣在村里出了名,不得目的不罢休,此时却没再纠缠他,反倒是透着古怪。他虽仍梗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还回头观察申木春的动静。只见申木春出着神,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很快那脏兮兮的脑袋就又阴气沉沉低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却是认真地将那落得到处都是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看热闹的人很多,穷苦的人也多,却是无人打搅她,只让申木春一个人在那宽阔的道路上默默做完了那些,又形影单只,一个人慢慢地走了。
有人说,她就是个可怜的女娃娃,让着点就让着点吧。行头却只是叹气,可怜是可怜,但脾气那样刚烈,气上头来哪里还顾得她可怜不可怜!
大概是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船主人的注意,他手下的女侍从便来打听情况。那个侍从的皮肤如雪般白皙,甚至能说得上是苍白,令人很难不想到死人也是那般惨白的颜色,着实是不祥。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宽敞的黑衣,布料和上头绣着的花纹看起来并不是本地爱用的款式,倒有些异域风情。可惜她的身材干瘪,又如纸般纤细脆弱,倒是看着不大衬那身打扮。她的面容总给人以模糊的印象,好似五官都黏合在了一起,相处下来只记得她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雪白的肌肤和乌发黑衣了。
侍女并不是爱寒暄的性格,走路步子也总是轻。行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侍女到了自己的身边,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当自己见着的不是活人,而是鬼影。
“何事喧哗?可是货物出了问题?”
“无事、无事,”行头有些紧张,用衣袖按压着擦去了额角泌出的汗珠,他眼睛一转,只是避重就轻道,“村里有个疯婆娘,已经打发走了罢了!”
从侍女的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态度,但行头却小心翼翼的,船主人不出面,那很大程度上侍女的态度就代表了商队。好在侍女应该是接受了行头的说法,她点点头,朝着申木春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申木春走了许久,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过了桥,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往山坡上去。为了方便马车通行,通往村子的主干路都被精细修过。而她却只往那人腰般高的草垛里去,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着一条肉眼可辨的路。那条路是野草和雪子般的小花铺就的,申木春一天下来走过许多次,就是无路也让她硬是走出一条路了。
那山坡上有且仅有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她哥哥还在时,那屋子一般是不用来住人的。这里离村里虽说不远,借着地势也能瞧见村子和码头,往来却总是不大方便。他们的父母虽然弃他们而不顾,却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些房产。村里头留下的房子虽然也说不上大,却很是宽敞。她还记得她的哥哥看见空无一物的房子时,虽然心里难受,还是摸着她的脑袋,同她说笑,安慰她,说要他们二人一起努力再将这里填满。
那样好的哥哥,那样好的申木归,却是在听说有西域来的商人高价收购药材后,带着家里那条陪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狗儿一同进了山,谁知一别便是再没了音讯。
她的脸上天生长着那样的胎记,虽然村里人不总拿她的面相说事,看见她时那眼里的惊惧却不作假。究竟是怎样的脸,会惹得村里人如此顾忌自己。申木春不敢照镜子,偶尔去湖边置蟹笼时,那水面上隐约照着些人影,她也害怕能从里头照出自己的模样来,故而总是不大肯靠近。
她的哥哥失踪时,她也求过很多人,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后来,申木春才知道,他们是觉得申木归大抵也受不了申木春这样的妹子,和她父母一样偷偷跑了。申木春只觉得荒唐,他们总是有再多借口排挤他们兄妹,心里觉着旁的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那也是申木春最后一次向村里求助。很快,她带着本就不多的行装,搬进了那座小屋。
申木春心想,她的哥哥一向谨慎,说不定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回不来罢了。但若是回来了,想来也疲困交加,那她在这里准备好被褥和吃食,等哥哥回来了她便能第一个照应上。届时她和哥哥一起回村,总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人的嘴!
申木归带走的狗儿年龄也不小了,那双能通人性的兽眼也不再透亮,而是生着些浑浊的白垢。虽然眼神不好使,却是有着一手能辨识草药的本领来。据说在申木春还小到记不清事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要肯吃苦就能有许多能谋生的活计。为了能养活一家四口,她的父亲和申木归经常进山挖些野菜,运气好时还能找到些笋子回来。却不想那野菜里混着毒草,人吃了便高烧不退,还上吐下泻。还是那狗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把野草,她的母亲死马当活马医,将那野草熬成菜汤给他们喝了,竟是好全了。
狗儿陪着他们过了最穷困的那段日子,直到年迈才产下了这么一窝肉嘟嘟的小狗崽。想当初这么一窝只晓得趴在狗妈妈肚皮下昂着肉脖子喝奶的小狗,却长得那么快,可以围着申木春的脚边用尾巴抽打她的腿了。
狗尾巴摇起来着实用力,申木春从里头捞出一只小狗抱在怀里,另外两只便哼哼唧唧地扒她的腿,模样很是可爱。故而申木春总是疼它们,不舍得要他们进村。
申木春有些沮丧,自己没本事,就连狗儿都只能拘在家里,她怕她护不住。
“只是等着,我心里总是没底,”申木春将脸埋进那热乎乎的狗肚子里,小狗的前爪就这么乖巧地搭在她的头顶,“哥哥一贯不让我进山里,说山路弯弯绕绕,说山里有毒虫猛兽,但他自己却还是去了。”
“狗儿,狗儿,我好害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也不知狗儿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察觉到了申木春的情绪,他们仍是扑着申木春的腿。一个个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却是用力过猛仰面摔了去。小狗的身体平衡性总是好,摔了跟头又很快转过身来,对着她吐着舌头摇尾巴。
她翻箱倒柜,好容易才从家里的衣箱中找出件申木归的旧衣来。狗儿们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识出哥哥的气味来,但再小的可能她也不愿放过。她将衣物缠在腰上,申木归进山时,常带着用粗壮的树枝做的拐杖,和陶瓷质地的训狗铃。申木春模仿着申木归以前做的那些准备,训狗铃跟着申木归一起下落不明,她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只能是在挑选木棒时另选了一截短且粗的,敲打在木棒上能发出些沉闷的声响,权当铃铛使了。
狗儿们常年被申木春关在小屋里,大约是为能出门透气感到欢欣雀跃。它们在草丛里扑着小虫,好不快活。却又不肯离申木春太远,听见木棒敲打的声音,它们便从远处蹦跳着来,用毛绒绒的狗脑袋去撞申木春的腿。
山路确实崎岖,却又没有申木归说的那样险恶。为了找申木归,她一人进山过许多次,却也忌惮进得太深会误了方向,只能在外沿寻上一圈。然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有狗儿陪着自己,申木春也想往山的深处再找上一找。
大多商队的马车会选择主干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边虽然水脉四通八达,但在景朝五年时,大旱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此地。曾有村民误入了因水脉萎缩而形成的地下溶洞,归来时却是大病了一场,高烧里说着胡话,描述自己见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村民们觉得不安,认为溶洞的出世是不祥之兆,便协力将那洞口封死了,据说在动工时,有人听见溶洞里风声呼啸,像有怪物在呻吟。此后,那溶洞不见天日,也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忌讳,就连申木春也从未见过那溶洞的入口。但想来也可知,既然地下有了那样的缺口,若是哪日地上塌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村民们没有仔细探索溶洞,故而也不知道其下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只能模糊确认了方向,大约正好是申木春目前找的这座山下。
申木春也想过,申木归会不会失足掉进地下去了,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塌方那样大的动静,村里不可能不知晓。即使如此,申木春还是将可疑的地方一一找了,却大多只是树根交错形成的小坑,或是山中小兽掘出的栖身之所。
山越深,越是不见天日。若不是她特意正午进山,尤可见头顶盘桓的树丛中有繁星般的光点,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山里黑的出奇,好像只有身边的小狗崽不受影响,摇着尾巴走在申木春的前面,用身体为她开路。她费力地用木棒支撑着那瘦小的身体,饥肠辘辘下早就没了赶路的力气。她一面翻着包袱,想要拿出进山前准备的干粮,却是一时失衡摔了跟头。好在此地狭窄,到处长着窜天巨树,那些树木为了能同时争取阳光和水源拼了命地伸展枝条,申木春在关要时刻抱住了那伸到她面前的树枝,才勉强没整个人顺着地势滑了下去。
这里到处长着青苔,走路总是要当心。申木春的包袱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里头的饼子就这么滚落了出去。狗儿们围在她的身边转悠着,尾巴却是不再摇了,看起来好像在戒备什么般弓起了身。然而黑暗中申木春没有发现狗儿们的异常,她在站稳脚跟后便寻着饼子滚落的方向一点点摸索去,在摸到了饼子的同时,也摸到了人的脚踝。
申木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吵闹异常,头脑好似炸开般,山林总是僻静,故而当她的身体陷入恐惧时,就连骨骼打着颤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可辨。那种莫名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害怕看到申木归那张熟悉却又失去生机的脸。从心底像蚂蚁过境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恐惧和悲痛让她一时忘了,申木归失踪时身上穿的衣物和眼前的人相距甚远,只是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原地,使她没有勇气去确认。
狗儿们大约在她的身边低吠,它们的警戒是正确的,娇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只觉得令人怜爱,但也只有它们第一时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那块落在地上的饼子也浸透了鲜血,染得血淋淋的,就像某种贡品。
一时间理智回温,血并没有干透,说明眼前的人或许受伤并没有很久。申木春吓得腿软,却还是连滚带爬去摸那人的面容。和申木归相比,那张脸却实在年轻。从申木春的直觉来看,这人应当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着,呼吸很浅,却相当稳定。她松了口气,眼前的人确实活着,血液肌肤仍是温热的。但同时她也紧张了起来,若眼前的少年是被野兽所袭,那或许会攻击人的猛兽可能就在他们不远处。
一时间寂静的山里就好像宛如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深处窥探一般,鼻息几乎要吹到申木春的脸上。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哥哥,那她没有必要久留。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少年的血,血腥味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的猛兽注意。并非她见死不救,而是她确实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了。申木春努力说服着自己,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为了逃命而迈出的步子不知为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申木春不知道自己其实走的并不远,当她因为犹豫而回头时,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是清晰可见。那张脸生得与申木归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借着树影裁剪过的光看的并不多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张清俊的面庞。她总笑话哥哥面容清苦,但她心里却知道,申木归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却不知为何这世道心善的人总是过得艰难。
脑海内闪过的申木归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有一瞬间申木归的模样竟然与眼前的少年有些许重合了。申木春的腿不停使唤,她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却还是回了头,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很清楚。
申木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中的木棒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在她的手里不住打着颤,不像来时那么可靠了。大概是因为申木春接受了那少年,她的狗儿们也不再对沉睡中的少年呲牙咧嘴。申木春的背影实在笨拙,狗儿也跟在她的身后顶着艰难爬着山的申木春的屁股,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要她翻过那道坎去。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味道,其中一只狗儿转悠着回过身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还是少年曾经躺过的沾了血的树下,和被血染透了的饼子。
又是木棒沉闷的声音,狗儿赶忙跟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树旁的灌木中似乎伸出了截因生机断绝而惨白到诡异的人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白色的血管在上下涌动着。那手将那落在地上的饼子拾了去,又缩回灌木里,咔嚓、咔嚓地,发出了些窸窣声响。
……
自化妖池事变,各地异象频生。梓的现世可以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忘长老重伤,命宫境试炼亦被那污浊气息打断。虽有掌门力挽狂澜,但仍有不少应山弟子被命宫境反噬。那侵入其中的妖气助长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所见幻像皆犹刻骨铭心般剜人肺腑,却又可以说是一块上好的问心石。
望天也在那次试炼中受了伤。随着梓的离去,门内气氛惨淡,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只迅速分了工。望天是作为伤员被送去丹室的,他自认为只是受了冲击,实则伤得并不重。但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乐师陶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执拗地要他必须去看了才能安心。
望天有些受不了乐师陶那样的神色,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紧绷着的青梅竹马的手心,以作安抚。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望天一样因为命宫境被打断而排斥出幻境,在他接受问诊时也不间断有人被送来,一时间病疗室的床位竟是不够用了。和望天说的一样,他伤得确实不重,领了药后便因床位告急被明里暗里推脱着可以回去了。乐师陶心里其实还想再争取,但望天却摇摇头。丹心院弟子中也有受伤的,却还是带着伤在救助其他伤员,人手本就不足,乐师陶大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没再开口提那为难人的要求。
梓的出现并未动摇到应山根基,次日起课业便照常如旧。当众人看到原本身受重伤的无忘长老再一次出现在讲武堂内时,有人唏嘘,有人踌躇着询问伤情。但无忘射钩却一如既往,好像那腹部的伤口并不受在他身似的。乐师陶和望天作为伤势最轻的那一拨人,应无忘射钩的安排,前往唤仙烟燃起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到处都很缺人手,所以在安排上也尽可能让最少的人可以去最多的地方。地图上所示的路线应当是彻夜推敲过的,没有一丝累赘,将他们需要前去的地点贯通到了一起。别院的安排乐师陶并不清楚,只知道司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调查卷宗,路过的弟子听见里头争执不休,隐有干仗的趋势,想来应该也是有了眉目。
藏经阁里头确实是乱,司书院的门人埋头于各种载体不同的卷宗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晚上点着的烛火即使到了白天也无人去灭,这边刚整理完一摞,很快便又有人送新的进来。甚至有些不知道通了几个宵的师哥师姐,已经练就了坐着就能睡着的本领。瞧着仍像是醒着的,但轻轻一拍,连人带椅子便一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为妖物能口吐人言一事的起源进行论道,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门规禁止私斗,且环境特殊,就他们那个架势什么时候突然拔剑都不会让人意外。
陈忱也跟着熬了夜,头脑本就像锅粥般乱成一团。他选的位置不好,在吵得最凶的师哥师姐之间,每当吵到情深意切处,陈忱觉得自己就像个人肉沙包般被师哥师姐揉成一团。起初他还试图劝架,但司书院弟子到底是学富五车,骂人的话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陈忱猝不及防跟着挨了两边的骂,多少有些崩溃,学着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哥一样,假装也睡了去,实则却像滩水似的,偷偷从椅子上滑走了。
许久不见天日,藏经阁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陈忱活动的着腿脚,久坐早就让他的屁股近乎麻木,以至于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坐姿,撅着腚,姿势扭曲异常,感觉和人形妖比也好不了多少。
乐师陶和望天对着地图正研究着,陈忱也记不得多久没见到司书院以外的同门了,瞧着二人眼熟,本想亲亲热热上前打个招呼共续同门情谊,却不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合适吧,我刚熬过夜,怎么能御剑呢?”陈忱展示着黑眼圈,言辞恳切,“那是疲劳驾驶啊,万一我带着你们撞了树可怎么办?”
“陈忱哥,你说的对,但没办法,我们只能仰仗你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陈忱快速应到,却不像在走心,“那你求求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不清醒了。谁想到有人比他头脑更不清醒,乐师陶闻言当即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他的双手,表情相当认真,眼里那也是相当崇拜。
“求你了!陈忱哥!”
这下轮到陈忱面目狰狞了,他真的好困,真的好想回去睡觉啊!此刻,回宿舍的路那么短,又好像那么长,可望却不可及。大概是觉得火候还不够,乐师陶用脚尖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眼神不善的望天,暗示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做,然后分给了望天一只手。
儿时的默契让望天瞬间领悟,立马接过了陈忱的另一只手,然后两个人一同恳切道。
“求你了!!陈忱哥!!”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陈忱双手被擒。他与乐师陶姑且能说是同一届入门,乐师陶此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就总缺根筋,好赖话自然也是听不出来,没什么好与他计较的。而那留着过耳短发的小少年更是尤为可恶,他有样学样像是握着陈忱的手,却是暗自发力捏着他的手筋,要他无法使出术法脱身。陈忱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什么术。忽而他腰间佩剑竟是腾空飞起,哐哐在二人头上敲上一棒槌。被捏住的手这才重获自由,陈忱甩着酸麻余裕未消的手,而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又重新挂回了腰上。
乐、望二人这才发现,原是那剑鞘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催动过后却是自燃烧作了灰烬,在那深色的鞘身上留下几笔浅灰的烟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符上术法的模样。
“真是神奇,我方才没能瞧仔细,还当陈忱哥那把剑开了灵智,好叫我开眼,”乐师陶摸了摸被敲打过的地方,说来也并不痛,他的心里只觉得新奇,故而确实发自内心佩服,以至于一时忘了将手放下,仍呆呆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原来使符还能有如此成就,实在厉害。”
乐师陶虽然人木头了些,但又正因如此说的话让人格外信服,只让人觉得他不似那口是心非之人。故而陈忱对他的夸奖到底也有几分受用,他面上虽仍板着,眼里却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小把戏罢了!”
他说,言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像是想到刚被望天拿捏了手筋,才欲扬起的嘴角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颗虎牙还漏在唇外,咬着嘴边那块软肉。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陈忱眼珠一转,酝酿着要如何回敬,他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但嘴上仍装腔作势似的拉着长音,“……总要许我什么好处吧!”
乐师陶有些苦恼,却当即在认真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好处”来说服陈忱,望天也歪着脑袋在想,但大概没什么好主意,故而困扰迎上了二人眉心,均不自知地皱着眉。到底年纪还是有些太小了,陈忱心里嘀咕着,却没有松口的打算。
“我身无长物,陈忱哥在司书院想来见多识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讨陈忱哥欢心的,”乐师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不如事后我和小天请陈忱哥一起吃饭?听晚值的弟子说,小厨房的热锅确不错。”
“确实,”望天点点头,“小厨房的师兄好说话,自己带的食材还能帮忙升个大锅。”
“噢!小天,你好了解。”
陈忱有些受不了,他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将二人的肩膀压的低低的。三个人蹲在藏经阁的草丛边上说着小话,大概是太过显眼,倒是引得偶尔路过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既然都要一起吃饭了,至少也得去魃村……或者下山去,找个大些的酒楼。”陈忱摩拳擦掌,“不过都要下馆子了,那还是人多热闹些,正好我那几个室友也都馋……呃,身怀绝技,你们肯定不亏就是了。”
若当真去大酒楼搓上一顿,免不了要花上俩小孩儿许多银钱。如果他们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反正不亏。但要是连这也答应了……那他陈忱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也勉强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而他图穷匕见,乐师陶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陈忱被他看的心虚,刚萌生要改口的想法,却听他应了下来。
“没想到陈忱哥有这样的考量,”乐师陶感慨道,“才入应山时,我只觉能得偿所愿已是十足的幸运。无忘长老曾问我们何为‘问剑’,这些年来我尤觉自己修行不够,仍是参不透。陈忱哥如此贴心为我和小天考虑,我好感动。”
“陈忱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木头的真情实感大概刺痛了陈忱的良心,他的表情再一次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是吧,也就一般好……”
乐师陶还兀自感动着,望天却悄悄站到了陈忱的旁边。他的腰上悬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剑,直到陈忱觉着小臂有一阵冰凉的触感,才发觉剑柄已贴在陈忱的身侧。不知他意在安慰还是劝告,只是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
陈忱觉着他那话里虽然不带什么语气,但话里话外却在指责他诓骗了头脑单纯的乐师陶。他心里虽确实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但却不对着望天。望天虽是问剑弟子,也能算是他的师弟,陈忱也不是很讲究那一套师哥弟论,望天跟着乐师陶喊他一声哥倒也没什么。他与望天也是公共场合外第一次说话,自然搞不清楚望天对他为何时而话中带刺。但他言辞上还是不甘示弱,只见他斜睨了望天一眼,磨着牙回敬。
“怎么不是呢,小天师弟。”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御剑。一把剑要容下三个人未免还是太拥挤了,这趟结伴本就非陈忱所愿,但眼见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陈忱只能作出妥协。只见他让另二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却是先回了司书院的机关工坊。那儿多的是未完成的实验产物,现如今大部分司书弟子都在藏经阁整理古籍,原本拥挤吵闹的工坊倒显得有些寂寥了。他几番寻找,到底让他找着件好物。
那是件织错了图样的布匹,边缘有不规整的裁剪痕迹,大约只是边角料。陈忱将那布抖落在地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毫笔在上头写着什么。乐师陶和望天蹲在地上看他忙活,却左右看不太明白陈忱写的什么内容。
“曾有师姐获得一卷异域见闻,上书奇闻逸事,有一则尤为有趣。”陈忱道,“我们修习应山功法,能以灵力驱使、御剑飞行。而异域似也有人能御毯飞行,只不过那大概是件有自我意识的宝物,能随人心意而动,即使没有进行任何修行的普通人也能驾驭。”
“我那师姐好奇,也想自制那见闻中提及的飞毯,这算她的试作品。”陈忱落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招呼二人上来坐好,“只可惜布匹柔软,不似剑能载物,故而总难以控制。要我说,若只是满足载人和飞行两个条件,那御剑和御锅御铲也没什么区别。但确实不大美观。”
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司书院研究课题众多,偶尔也有能传到司书以外的有趣课题。他们曾研究机关术,尝试能作出御空飞行的灵舟来。然而应山之外灵气稀薄,若只是寻常兵器倒也罢了,要将船只那般巨物送上天际却是太废人力,得不偿失。
“坐哪儿都行吗?”
“躺着也成,不过在工坊放得久了,积了灰,恐怕不大干净。”
陈忱倒是先坐得妥当了,见乐师陶和望天仍是好奇,用手去触摸那薄毯上写下的术,可知大约是没听他在说话的。陈忱悄悄勾动手指,只见应山分明无风,那薄毯却随气流涌起浪来,俩小孩儿一时不察,便被浪打了满脸,踉跄着摔回了陈忱的边上。
越是升空,那浪越是起伏不定,虽能坐着但也并不如何舒适。起初还觉着有趣,时间长了却令人腹中不适,似也有浪在其中起伏翻涌,直叫人犯恶心。至此,行了好一阵,陈忱才将因不适而神情恹恹的二人掰过身来。
“我们,”他说,“要去哪来着?”
……
有了飞毯助力,三人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但人食五谷杂粮,到底是需要休息的。只道是奇也怪哉,越往南去,所遇百姓看他们的视线却越是诡异。他们照常补充物资,寻落脚处,但即使有店家愿意让他们留宿,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也很是古怪,好似在戒备,又像有话要说。那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然而此地并无妖异传说,人们生活亦无甚异常。若要同人打听,那些方才还如常说着闲话的村民就收敛了表情,并不友善地用视线将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相互推搡着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那些人避我们宛如洪水猛兽,”陈忱打探无果,回了客栈,取了桌上的茶壶解渴,冰凉的茶水过喉,才觉得爽快了许多,“我看他们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勉强。只是那态度实在伤人,我见有稚童在树下嬉戏,只是稍看了会儿,还未说什么,他们家大人就急匆匆将人带走了,还瞪我好些白眼。”
陈忱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英俊!?还像人贩子不成吗!?”
“确实古怪,但已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近了,若无妖祸,又怎会点唤仙烟?”望天思忖片刻,“昨夜我见小二离了店,神色紧张,天将亮才归。”
他回忆着昨夜所见,手指敲在剑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想来是匆忙出的门,将钥匙落了下来。小二回来时发现大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店,便从后院马棚爬上了二楼。掌柜被惊动,他们二人在过道处起了争执,被我撞破,又假装无事,匆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行事不善。莫不是黑店?”不时,陈忱便摇头回驳了自己,“应当不是,若当真是黑店,被小天师弟撞破,今日在我们的吃食中便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他们态度可疑,排异心绪几乎露骨,若要行恶,又何必做的如此浅显。他们说话做事总是矛盾,实在叫人猜不透”
他们投宿的客栈已有些陈旧,门窗开合动静颇大,木头腐朽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见过道处有人走过,步履轻,却稳健。陈忱伸手摸上自己的剑,望天却很是平常,只取过陈忱那只茶壶为自己倒茶。
“无事,乐师陶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乐师陶,陈忱有此遭遇,想来乐师陶也难在村人那讨着好。只是他看起来着实平常,倒是让人觉着奇怪。乐师陶见他们喝着茶,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你们在聊什么?”他乐呵呵的,也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这么巧?听说村里有家点心铺子很是有名,只道是他们家茶点有趣,我也买了些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口味。”
“他们肯卖东西给你?”
乐师陶打开了油纸包着的点心,说到这才觉着奇怪,但手上仍分着茶点。那茶点有炸过的,也有蒸制的面食,他下不了主意选哪种才好,便各种花样都挑上了些,堆得油纸包鼓鼓囊囊,但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做生意的,我既给钱,为何不卖我?”乐师陶撇撇嘴,“但店家看起来确有顾虑,他们替我打包,却是和我说,让我们快些走罢。”
“赶人?”陈忱将点心吃了,伸手捏去嘴角的碎屑,“听着倒不像是恶意,但我见店里住的不止我们,也有许多外地面孔,难道他们都要赶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那倒不是,我上来时隐约听着先前接待我们的小二在与什么人说着话。”乐师陶将剩下的点心又往望天那堆了许多,自己只捡着有些压变了形的吃着,“嚼嚼……小二的声音我认得,他喊那些人是‘大人’,又说什么‘人在二楼客房’,大概说的我们。”
“重要的事怎么才说?”陈忱脸色微变,点心倒也顾不上吃了,“那些人明摆着冲我们而来,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品点心!”
“陈忱哥不必心焦,我们在这候着就是了。若真是坏人,我们要是走了,那些‘大人’少不了要找店家和小二麻烦。若只是误会,那倒也没什么好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麻烦不去找你,你到还上门惹麻烦。既然现在可避,又为何不避?”
乐师陶油盐不进,陈忱也懒得同他争论。虽说他心里觉着小二恐怕与那些人一伙,既然要出卖他们,总是有利可图的。既要害人,那便要承受后果,若因此受罚,也是他欲行恶事的报应,没什么好同情。但有些话,如果他们不好说,或许能从那些‘大人’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也不至于他们空跑一趟。
小地方的点心除了甜到腻人外倒也没什么特色,陈忱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多的便都给了望天。食不言寝不语,望天专心消灭着陈忱和乐师陶推过来的点心,亦没得第二张嘴插进他们的话里。屋外头的人大约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来人不多,却也将走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望天将手上点心留下的油渍擦去,只是缓慢地走到客房门前,将剑拔出。
“人既来了,大可不避。”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整齐,服制上看来出自一家,但应山弟子不问世事,亦认不出眼前人出自哪家。除却领头推门的人外,其余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为了避嫌,也有几人拿着铁器,却大多数农具的造型,惹不起什么争议。
“瞧着也就几个娃娃。”领头人生得五大三粗,偏要作书生打扮,着青衫,却将宽袖都束起,从面相上看便不像好相与的,“敢问阁下什么来历?到此地又有何事?”
“我们自北边来,为得寻人,这才叨扰,”乐师陶自望天身后出,左手轻搭在望天的臂膀上,大约有制止的意思,“几位是什么人?我们可见过?”
“我乃周大人家门客,听闻有奸人在此地鬼祟,特来替大人解忧。”那人狞笑道,“我见你们年纪小小,还当误传。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更是来历不明满口胡话!还不随我去见大人!”
“竟有人这般不讲理,”陈忱冷笑,将人看过后便把头撇开,觉得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话未说上几句,好大一顶帽子便扣了过来。瞧你们那架势,倒像是要以武力使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客套那许多。”
“非要我一一数过你们罪状不可?你们携兵器入境,此时更是以剑对人!”那领头人从身边人手里夺过棍棒,那棍棒在他手里倒显得格外相衬了,只是和他现在的打扮比起来,仍可以说是不伦不类,“有人检举,你们对村里孩童欲行恶迹。你们住店吃喝不付银钱,更是在村里行偷盗行当!此时人证物据皆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们投宿时便提前预支了三日的房费,那边的小二亲自接待的我们,怎么能说我们没有付钱呢?”乐师陶奇怪道,“许是客人多,记错了罢,小二,你且说,我是不是将房钱给你了?至于这点心,我才从村里点心铺买来,想来店家应当还记着我这张脸,我与你们一同去对上一对可好。”
“乐师,你确实糊涂,还听不出他们是要刻意栽赃?怕是早就串好了口供,你是说不过他们的。”陈忱拍桌而立,“好无赖的行径,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要这样污蔑!小天师弟,我看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了,我们自破出一条路便是!”
望天没否定陈忱的话,却也未行动。他只将乐师陶挡在身后,免得后者真傻愣愣跟人走了。
“怎么会这样!”乐师陶惊道,“大家切勿惊慌,既然村里当真有恶人出没,更该上报官府,请衙门出面逮捕罪人。”
他笑盈盈的,看着不像自己正被人凶神恶煞围着,嘴里说着天真的话。
“实不相瞒,我已经报过官了,想来人也快到了。”
“啊?”
“啊?”
这下陈忱也惊掉了下巴,报官?什么时候的事!他还当乐师陶只是虚张声势,却听见楼下当真有人喧哗,不一会儿便有官兵将客栈围起。眼见领头的武夫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还是头回见有人在他搬出周大人的名号后还敢去报官的,只当是外乡人搞不清状况,平给他添麻烦!
“乐师,”陈忱艰难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可懂得?他们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背后必有人撑腰,你当真觉得报官有用?”
“不知道呀,”乐师陶小声答道,“应山门训,既已入门,凡人事我们便不宜再插手。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能出面的人来帮忙了。”
正当客栈局势混乱着,客房门窗却一齐洞开。望天将乐师陶和陈忱拉上剑后便欲御剑而走,武夫被官兵缠住,阻拦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愤恨地在后头骂出了声。
陈忱重新取出飞毯,三人才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解放。他盘腿坐在中央,只觉得那些人反应奇怪。他们一路上使用仙术时已尽可能避开口目,怎的见他们御剑腾空那武夫却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历一般。乐师陶并未道出师门,他们也从不以应山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不知怎么惹到那所谓的周大人,要派那许多人来捉拿他们,泼他们脏水。
“对了,报官一事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有人要来闹事?”
乐师陶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乱,毛毛躁躁的。
“我觉得村人神情不对,想来应当受人协迫,不许他们与我们说话,”乐师陶道,“报官只是顺手的事,想不到歪打正着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乐师陶又补充道。
“对了,我听客栈其他客人说,最近几年似乎那位‘周大人’都在寻能呼风唤雨之人。他们大多着黑衣或白衣,喜挂葫芦作装饰,我思来想去,说的大概是应山弟子。”
“他们找应山弟子?”陈忱陷入思考,“但那副模样,却不像是有事要求。”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找人,我们又露过脸了,这下不好办事了。”
三人避开人流量大的村庄和城镇,只能被迫在外头的破庙中露宿。那破庙的门前杂草丛生,屋檐地板更是有打砸的痕迹。大约是前人在此落脚食了野果,那果核在地板的缝隙中生了芽,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那小树为寻求阳光便冲破了庙顶。虽然庙宇破败,但火盆里还余有生过火的灰烬和烧成碳的柴火。三人将旧的火堆扫去,重新拾柴生了火。陈忱绕着那奇妙的庙中树走了一圈,其实那树生得并不多粗壮,破坏力却惊人,只让人觉得石砖之下藏着更多的根系,赞叹生命力之强盛。
陈忱布置过后,三人便在火堆边席地而坐。庙宇里的蒲团早就被蛇鼠啃的稀烂,那座上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的身子并不完全,脑袋更是被砸出个窟窿。空心的神像里头溢出有鸟衔的树枝,想来就算被人类所抛弃,却得了鸟儿的欢心,将此处当成了家。
他们不好进城,食宿都只能自己想办法,望天倒是下山前炼过一炉辟谷丹可以应急。只是那丹药虽可解饥,但腹中明明没有进食却给人以饱腹的感觉实在奇怪,并不所有人都习惯得了。反正都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望天便收回了丹药,提着剑去外头打猎,倒真让他逮着些兔子。只是兔肉没甚营养,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三人将兔子烤了,分食了肉。没经过调味的烤肉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却要比辟谷丹强许多。陈忱从火盆中抽出截快烧完的木炭,在石砖上写画着什么。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我听说这边主要由周、王两大家把持着。战年时曾靠他们开辟的商路运送物资,如今局势渐平定,他们又主张重修陆路和开发水上商线,和西域那边的行商关系密切,在当地说话很有威望。”陈忱说,“要避开世家的眼目基本不可能,各地都有商人的眼线,只要我们进城就会被问话。但大多人看起来并不知道周家老爷寻人到底什么目的,只知道他们家大人要活口。”
“官府倒不和他们一条心,只是即使官兵也要给世家几分薄面。之前我们待过的村子似乎也被封了口,那几个武夫最后还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难村民,”乐师陶摇头,像是不大认同世家的做法,“有什么要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
“不能靠谈话解决的事,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过问我们的想法,都多余去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忱道,“要么是世家之争,要么有利可图。总之,那些人瞧着很是精神,气血那么足,想来也不曾遇到过妖异,甭管了。”
“只可惜唤仙烟只能知晓大概方位,赠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就连长老也无法保证看管唤仙烟的还是当年那批人。具体位置,还是只能我们想办法去寻了。”
乐师陶看着火堆因兔肉的油脂炸得噼啪作响,却是听见另有些微弱的奇妙声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泄了气,那“嘶嘶”声像极了柴火燃烧的动静,却是从庙外传来的。陈忱大约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看起来并无异常。望天也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羽毛刷般的阴影,不知是否在闭目养神。
那嘶嘶声突然停了,又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从声音上看,大约有三人……或是四人。他们声音极小,以至于乐师陶几次觉着自己听错了。
“附近有人。”乐师陶小声提醒。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上半部分已完——
下篇传送门:
我分享了「甜菜七」的作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951 【妖异界APP】:https://yaoyijie.com/
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不可能,我已设过阵,无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陈忱答得快,但乐师陶有些坐不住了,他拾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到庙外去。
“不对,确实有人……声音越来越模糊了,我得去看看。”
望天睁开眼,也起身跟上:“我同你一起。”
庙外确实无人,陈忱慢他们一步,慢悠悠出了庙,见二人在庙前的空地四顾。他觉得乐师陶和望天这些天绷着神经,有些过分紧张了。陈忱正倚着庙门,犹豫是否要将阵设得更坚固牢靠,却又担心那庙中树会撑不住更强的术。正当他烦恼,又听乐师陶要到阵外去。不管乐师陶要作什么决定,望天总是第一个响应的,陈忱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喜欢这种被催促着做什么事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时来得轻快。
“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大寻常,心里觉着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乐师陶急忙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在其他妖兽身上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们的皮囊下就好像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和那些流体和血肉间摩擦产生的声音很像。”
这些话太意识流,陈忱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乐师陶的直觉。林中御剑并不方便,他将两道符拍在乐师陶和望天的背后,自己捏着另一道。
“可以了,少说两句罢!——咬紧牙关。”
随着符箓无火自燃,像是以那道符为中心开了风穴。巨大的推力将二人几乎能说是弹射起步,一骑绝尘。乐师陶和望天被风穴推着走出一里地,那旋风才有了渐弱的趋势。山林地势在二人眼中一览无余,也终于找到了发出那奇妙声音的源头。
荒无人迹的山林中,有人在对话。其中一人身形上很是高大挺拔,他着金花石榴红胡服,头发束成几股辫子披在身后,几乎将整个背都盖住。另一人却穿得简朴,有些像是货郎打扮,怀里抱着一支半人高的木匣,正与那红衣男作交易。那二人形象过于分明,以至于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未发现树下还有一人。那人蓄着与他极不相称的胡须,身上穿得青衫,披头散发,但肩膀却极宽,臂膀粗,像是练武之人。长须遮住了他的面容,如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人大抵是有西域血统,面部特征介于胡人与景人之间。
身后风穴呼啸作响,乐师陶的听力一时排不上用场,不知那三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红衣男突然发难,木匣中放着一柄油纸伞,男子舍弃木匣,以伞为剑刺向货郎。
“白先生,你们本为同源,又何必要避。”那青衫男人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他说话有气无力,却总透着些刻薄的味道,“十六,你且拿白先生试刀,权当验货了。”
那货郎姓白,全名白砚秋。他与这二人交易时隐去了全名,故而那青衫男只称他为白先生。白砚秋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脸,他想不透长须男——或者叫他船主人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被船主人称为“十六”的红衣男人不过凡人,自是伤不到他。但在船主人的示意下,十六不依不饶,仍是挥动手中纸伞朝他袭来。
“先生说笑了,既然货已送到,那白某先行告退。”
“你我一见如故,为何要走?”船主人笑道,“还请先生移步用茶。”
那伞仿佛钢筋铁骨,虽无刃,却能将树拦腰斩断。十六的攻击手段简单,不过刺、斩、劈,多为大开大合之道。那油纸伞在他手中挥得毫无美感,白砚秋叹气,却巧妙挪步将那些简单明了的招式一一避开。只待一个时机,他便能彻底脱身。
十六双手持伞,肩与腰几乎折向两个方向,他那一击蓄尽了全身力气,要借肌肉惯性将白砚秋一击毙命。然而后者一改常态,既不避让也不格挡,只是在那纸伞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伸出一只手,手心燃着蓝色妖火。十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见那火舌就要燎上纸伞,忽然有人破空而来,持剑与十六的纸伞相缠。十六力气确实大,然而来人剑招却实在缠人。只见那剑身与纸伞绞合到一处去,先是用巧劲卸去大部分纸伞上聚的力,又借十六的冲势,将伞身往低处引。
十六固然身形挺拔,但双手都被压制,竟是几度无法站稳。眼前少年看起来分明柔弱不及他威武,手中剑却是沉重异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见无法破局,十六索性弃伞转而用拳掌,直攻眼睛要害。望天压低身形,避开那第一击,然十六却看透他必然会躲开,右手作爪状掏向他左眼。望天眉心一皱,顾不得再夺伞,反倒是用剑柄去击十六手腕麻筋,果然要他掌势被破。
二人拉开距离,十六重新将伞拾回。白砚秋只肖看望天一眼,那身从未变过服制的应山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走,却不想还有另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勿走,在下有话想与先生讨教。”
“……”
白砚秋不语,只是眨眼间,便有火苗窜起燎过乐师陶的手心。那火诡异,色蓝且妖异,竟难扑灭,白砚秋甚至能闻到人类血肉被烧焦的肉香。然而乐师陶仍不肯松手,反倒是更要逼近。那火势却陡然变大,竟是将白砚秋的身躯整个裹在了火焰之中。那蓝色的妖火连带着烧上了乐师陶的身,陈忱见状不妙,抖袖甩出一道符来覆上乐师陶的臂膀,这才将那妖火逼退。乐师陶被烧得不轻,皲裂的皮肤在符箓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着,但仍抽痛不止。
然而那火越来越小,竟是疑将白砚秋烧了个干净。眼前哪有什么货郎,陈忱的追踪符落了个空,他不禁咂舌。又将视线转移到十六和望天身上。
那长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踪迹,十六手中的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乐师陶先前所听到的嘶嘶声便是来自于那伞。浊气可附身众生万物,亦可附身器物矿石等死物,后者又被叫做器妖。相比生灵化作的妖兽,器妖通常不主动袭击人,却能蛊惑持有器妖之人行恶。民间有不少被诅咒的兵器传说,除却部分夸大事实和祸水东引的妄谈外,几乎都是器妖所引起。
起初,望天也怀疑过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长老们所说的人形妖。但简单交手后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十六或许在人类中算小有武学成就的,竟能跟上有灵力加持的他们的动作。但相比平日见过的那些妖兽而言却又实在太弱。凡人武者即使再强悍也难比过应山传承,只有器妖才勉强说得上是威胁。
十六大概也察觉了他与三人的实力差距,故而转为守势。他人虽高大,但步法却很是奇异。望天持剑与他交锋,他却不应战,仅靠步法与望天拉开距离。那伞在他手中并没有那样的通天之能,想来他的惯用武器与伞差异太大,无法发挥实力。陈忱其实一直觉得乐、望二人实在年轻,想法上总不知变通。仅在交锋一事上说,望天为人正直,故而招式上也能说是光明磊落,然而十六却是个狡猾的大人,好几次都叫他偷袭得逞。在应山传承下,灵力在筋脉中运转,故而那样的偷袭即使命中也无法对望天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问剑弟子本就以锻体为日常修行根本,加上他武学一道上本就极有天赋,三人之中要说武学造诣最高者,非望天莫属。
乐师陶的烧伤愈合速度极为缓慢,尖锐的阵痛让他不禁汗湿了额头。眼见望天的进攻总不见效果,乐师陶不顾身上痛楚,拔刀相助。二人配合倒是默契,乐师陶断十六后路,长刀横在身前也是极好的格挡手段。他与望天一人守、一人攻,十六偷袭不得逞,步法再精妙体力却是不济,眼见要落于下风。
然而那伞突然狂震不止,十六也是一惊,却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仿佛被妖伞所支配。伞面大开,展示出上面绘制的锦鲤嬉塘图来,很是俏皮,然而那图上锦鲤却双目赤红,尽显妖异之色。妖伞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全然不顾十六只是凡人之身。他的半身几乎在地上被拖拽着行动,甚至能听见腿骨断折的脆响。
那伞从二人面堂前扫过,激起一阵浊气劲风。污浊的妖气之中似有无形刀阵,乐师陶一时招架不来那看不见的刀刃,抵挡之余身上也被划出豁口,鲜血涌出将那身白衣染得血红。有陈忱在后援助,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只是白衣实在容易被血弄脏,故而让乐师陶看起来格外狼狈。妖气无形,难以斩断,但那伞充其量也不过一把油纸伞,既然是有形之物,焉有斩不断的道理。
十六脸色惨白,他可以说是被妖伞带着行动,眼见刀光剑影织成网向自己袭来,他却连松手的自由也没有。妖伞自傲,坚信自己坚不可摧可以身作盾。然而应山传承天克浊气,望天与乐师陶的兵器贯通了妖伞伞面,手感却不像是划破了伞面,倒像是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与散开的妖气同时溅洒在地上的是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那是十六的血,他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但身上受了两击贯穿伤,更是断了一条腿,早已无力支撑身体。妖是不会流血的,他们的皮肉都由浊气构成,本身不过是天地产生的一团混沌气息罢了。望天大概是被自己剑上那殷红血渍刺痛了双眼,踌躇着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十六灰败的面色他的心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自认为没有替人断罪的权力,他本该为救济世人于妖祸而出剑,眼前男子虽持凶袭人,但不过被器妖控制,罪不致死。
望天心神不宁,他欲将人擒住,却又怕十六会突然死去。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畏惧于自己的力量。陈忱见对决已有结果,而乐师陶和望天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自己出面善后。他手中符箓化为飞鸟自地而生,令人眼花缭乱,那鸟儿比翼齐飞,化为链拷将十六双手锁到一处。伞妖的伞面破败,可见其下凝聚着被灵力破坏后缓慢流动的胶状的物质,自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极不稳定的浊气。
乐师陶发现望天情绪不对,心有所感般揭下陈忱曾给他的疗愈符,转而贴到了十六的身上,然而后者伤势过重,疗愈符效果不佳,鲜血仍在外涌。他的红衣被血染得红到发黑,突然那伞下浊气攀附上十六的身体,就要往他那伤口里钻去,然而疗愈符除却在治愈十六支离破碎的肉体外,亦是护身符咒,将那浊气挡在体外。伞妖气急败坏,却仍伸出浊气化成的舌头舔舐着十六流出体外的鲜血。乐师陶当即便要断开伞妖与十六的联系,却不想十六并不承乐师陶的恩情,他用随身小刀削去了自己半截指骨,好让双手可以解脱。那伞妖闻到新鲜的血肉,亲亲热热贴上了那被斩落的手指,吃了个干净,尤觉不足。
吃到人肉的伞妖就连浊气都变得格外兴奋,又怎么会让乐师陶斩断它与宿主之间的联系。那团胶状物光滑的表面突然生出尖刺来,状如伞骨,以极其凌厉的架势刺向乐师陶的太阳穴。若它得逞,那乐师陶无疑会因被贯穿大脑而立即毙命。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望天提剑挡在乐师陶的身侧,硬是将那阴险招式生生挡了下来。然而伞妖却在他专心格挡时朝他腰间要害扫去,望天一时无法再抵挡,竟是被那磅礴的妖气给炸飞。
伞妖的浊气在不断膨胀,它吃到血肉格外满足,其威力远盛从前。望天下落不明,陈忱也暗捏一把汗,早将符箓捏在手心预备要带乐师陶逃走。然而还不等他抓住乐师陶的衣领,后者便挥刀将那团浊气斩断,切面藕断丝连般可见有浊气将二者勾连,有更多骨刺要将乐师陶一并吞食进体内。此时已逃不过了,陈忱一连甩出数张符箓,一时间灵光大振,竟是在乐师陶与伞妖之间炸破开来。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只见那伞妖被斩断的身体在爆破的冲击下慌不择路逃进山里,另半截却仍留在伞上,被十六用身体护住,逃过了那爆破的余波带来的伤害。然而他自己的背上却是血肉模糊,衣服被炸得破碎,可见背上除却爆炸烧焦的皮肤外,还有数不清纵横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
忽然闻山中巨响,疑似那半截伞妖逃窜的方向而来,霎时间数不清的妖气自山腰滚涌而下。陈忱心中一沉,拎起五感还因爆破受创而失神的乐师陶,一道缩地成寸符于他二人脚下催动,就要浊气浪潮要将二人吞没之时,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了。
十六眼睁睁看着二人在眼前消失,伞妖仍不知足地舔舐着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他自嘲般笑出了声。
“主人所求之物近在眼前,此般妖物他却当能赐他长生的灵丹妙药……实在可笑、可笑啊。”
最终,十六的背影也消失在浊气中,无处可寻了。
……
申木春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少年安置到了小屋里,那些原为申木归准备的被褥和衣物却没等到真正的主人,而是用在了眼前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
她从未见过睫毛那样浓密的男子,少年此刻睡着,但却睡得不大安稳,浓眉紧皱,应该是害了噩梦。他的伤势实在重,衣物都被血泡得囊肿。她原本还有些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大好意思去脱少年的衣服。然而那衣料下藏着的伤口着实狰狞,尤其是腰部的撕裂伤与布料紧密粘合,好在他意识并不清醒,申木春的动作很难说是温柔,撕下来的布条上还沾着些碎肉。
申木归以前采的草药还有多,其中也有能抑制炎症的。申木春打来了水,替少年简单清洁了身体,又将碾碎了的药草泥敷在他的伤患处,用干净的布将伤处小心地包裹起来。然而无论用多少布去止血,总有新鲜的血从里头渗出,申木春有些紧张,她怕少年仍是撑不过去,她怕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无用功。
少年身体冰凉,她便将狗儿抱到他的怀里,用小狗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胸膛。他原来的衣物都沾上了血,申木春本想带去河边清洗,却又恐被其他人发现。那些血衣和兵器实在不详,她不敢惹火上身。原本等少年醒来后,将这些物件归还即可,但她看着那些原属于少年的东西,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那少年是亡命之徒,想来也无处可归,为何不能让他代替,做自己的哥哥呢?
只肖将那张俊脸划烂,成日用布裹着,她只要坚称这个人就是申木归,想来村人也没法去证实。只是,要将那样俊俏可人的脸划烂,申木春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手。她看着湖水中因为自己恐怖的想法而扭曲狰狞的脸,竟然是被自己的脸吓坏,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
她打消了要划少年脸的念头,却也无心再继续洗衣服了。她将那些从少年身边捡到的东西一起包了起来,藏在了镇上的老宅里。那个家空空荡荡,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带去木屋了,唯一值钱的竟然是那把门锁。厨房的锅里还留有申木归失踪那日剩下的米饭,早就生了蛆,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
大概是觉得申木春难得回来,等她做完那些重新给申家老宅落锁时,发现原来的邻居正在墙边朝她的方向窥探。那眼神中探究的神色令她心虚,然而她早就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受人欺负,就要主动去做那个坏人。她行事越乖张,旁人就越是不敢招惹她。于是她气势汹汹朝邻居藏身的方向走去,她那邻居小声窃窃私语着,见她来便慌忙躲进了屋内。然而申木春没有罢休,抬起脚便在他们家的木门上踹了许多脚,还在他门前叫骂着。邻居因偷窥而心虚,竟然都忍了下来。申木春那瘦小的身体不知如何发泄出那许多情绪,她感觉自己的手还抖着,咬紧牙握紧拳头,仿佛这样能安抚她那过于紧绷的神经。
少年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申木春去镇上的药馆抓了些能补气血的方子,也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她更得窘迫。她替少年煎药时不小心打了盹,那药炉子烧冒了沫她也浑然不知,等她惊醒时,少年便穿着申木归的旧衣,赤脚站在药炉旁,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替炉子扇着风。
因失血,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申木春也没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第二天居然就可以下床行走,她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想过许多威胁的话,甚至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申木春下定决心要将少年留下,若他不肯,她就要狠心打断他的腿!可是见了少年清醒后安静的模样,她又不敢说话惊扰了他,只是不断用眼神瞟他。
后知后觉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吓人,就想遮起,又觉得愤怒,自己分明救了他!他又怎么敢嫌弃自己的脸?不过是被吓着罢了,她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然而少年却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见了她的脸便目露惊恐。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炉,觉得这个女娃情绪着实多变,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让他很难不想到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来。思及此,就连看着火苗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你救我。”
他说,语气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即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申木春只觉得眼睛像被药炉的火燎过,干涩酸痛,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与少年互报了姓名,少年说自己叫望天,她便叫他望哥哥。
“你的父母很爱你,”望天说,“他们为你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你能长寿。”
申木春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如果父母真的爱她,就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走了。见她心情低落,望天也没再总提她父母的事情。
“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捡到你后,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申木春说着,又有些手忙脚乱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并不脏,只是心头乱,故而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她用衣摆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垢,又起身朝厨房走去,“你应该是饿了……我……我没有煮饭,家里……只剩下点干粮,我去给你热热。”
“我来帮忙。”
申木春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抹猩红,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推回了屋内。
“你伤还没好,还是多躺着歇会儿吧。”
望天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些担心。他若没有可做的事,便会克制不住想到乐师陶和陈忱。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安好。他恨不得现在立刻赶回去,可此时却连自己被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
申木春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在屋内找过,却没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小屋处处是生活过的痕迹,很明显在不久前,这里不止有申木春,还有另外一人存在过的证明。但申木春却避开这点不谈,令他多少有些介意。
望天觉得申木春应该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的焦急却不作假。当他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好像有道锁生生将体内的灵压制,竟是完全无法调转。此刻他身体虚弱,好像以前那些修行都只是错觉,自己还是那个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家的孩子。
他无法用自己体内的灵,也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备受打击。佩剑不在身边已足够让他不安,然而他更惧有其他人会拾到自己那降妖的葫芦。里头收着他曾经降过的妖兽,若是被人误放了出去,那他未免罪孽也太重了。
可是当他向申木春打听自己东西的下落时,申木春却说她不知道。
“我找到你时,就没见过那些东西,”申木春说,“你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我拿到湖边去洗,却没留意给水冲走了。你不满意现在的衣服吗?你若要换,我再给你找别的就是。”
“……”
望天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相信申木春,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全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知是在说谎了。望天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东西藏起,那把剑或许还值几个钱,其余的又是图什么呢?
大概是望天的眼神太有压迫性,申木春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又借口说要去镇里找活儿做,要望天在家安心养伤。
听说这两日船主人的心情不好,故而行头也看得紧,申木春混不进去,只能另寻其他生计。码头那儿做苦力活的人多,附近的茶馆除却卖茶,也兼顾着做些炒菜。那家的老板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也不知是否做饭店生意的体型都要更丰腴些,她说话声音洪亮,人也强势,但对申木春又总是体贴。申木春很记挂她的好,实在找不到活儿做的时候,申木春便在茶馆的后厨帮工。虽然老板人很好,但她的丈夫却并不喜欢申木春,认为她的脸会吓到外地来的食客,要她不许到店里露面。
申木春是个别扭的人,茶馆老板对她好,她反而不想总麻烦她。而那些厌她嫌她的,反而要将那些都坐实了,非要他们不痛快,那申木春心里那点阴暗的心思便得到满足了。
她所在的这个镇子常有旅客落脚,要说风景确实好,只是申木春总是不大有心情去看那湖景。更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水天一色”、“波光嶙峋”,她只觉得那片湖像一面镜子,总能照出她最丑恶的一面,故而总是不大喜欢。
桥边有许多摊贩,卖着些小玩意儿。也有卖字画的,申木春对这些东西看不出好坏,也没有那样的闲钱。她没读过什么书,故而字也认不到多少。白砚秋的摊位零零散散聚着几个客人在那儿挑选字画,还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坐在边上同他口述,要他替自己给外地的亲人写信。
她若认字,就也能替人代笔。然而生活已是不宜,又哪里有功夫读书。她捏着自己的衣袖,踌躇着走到摊边。
“嗯?”白砚秋见她来,也是有些惊讶,“你是申家丫头。”
“白先生……”申木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好意思要问白砚秋能否教自己认字,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看着有些失落,“我有事请教……先生除了字画外,可还收其他物件?”
“那要看是什么了,”白砚秋笑道,“你有要变卖的东西?”
“算是吧,不……还是算了。”
那是望哥哥的东西,她的生活再窘迫,又怎么好意思变卖别人的财产?但申木春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换来的钱又不是不会变成粮食,望哥哥也是要吃饭的,她能喂饱自己已是不容易,一把剑而已,反正望天现在那个模样也无法使剑了!以后他们一起在镇上生活,他也不需要用剑。
忽然,有更多人聚到了湖边,他们似乎在议论什么。白砚秋摊位上的客人也散去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只是专心为老人写信。申木春顺着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抬头看上天去,却见那空中挂着两个太阳。
双日当空的模样实在诡异,有些胆子小的光是看那一眼便感觉呼吸不畅。然而更多的人的视线却在那两轮骄阳中来回巡视,不知为何那太阳好似有种魔力,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有人的眼睛被生生灼伤了,发出一声惊呼。大概那声尖叫总算叫醒了旁的围观着的人,有人觉得那是不详的预兆,推搡着要从湖边逃开。申木春看得久了也觉得眼中刺痛,而白砚秋见状却是笑了笑。
“小女娃,太阳是不能直视的,小心害了眼盲。”
“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申木春有些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尝试从湖边逃走,聚集的人群便像散沙似的开始四散逃跑,甚至有人一时不留意,被推下了湖去,正挣扎的。
“却也没什么奇怪的。”白砚秋只是睨了一眼那几乎燃烧的太阳,那日轮却仿佛从天上就要掉下来,压得离人越来越近。他扶起身边行动不便的老人,转身就要往最近的茶馆躲去,“小女娃,还是快些走罢。”
申木春也迈开步子逃窜起来,却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最后好似合二为一,悬在离镇子极近的空中,宛若一块巨大的玉盘。那玉盘中盛着众生万象,能看见上面绘有车水马龙、山川瀑布,有笔墨图就的人影在其中自如穿梭,瞧着倒像是有活物在其中生活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便会和先前那人被烧坏了眼睛。但太阳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去看?
申木春觉得自己的背被阳光灼烫,奇痒无比。而那玉盘扩展到能覆盖整个镇子后似乎就停止了生长。申木春跑出了村,从山坡上看见的便是镇上落下赪玉盘的奇妙景象。骄阳之下,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扭曲异常,申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好像刚刚慌不择路时背上感受到的灼伤感都只是错觉。
她着急去找望天,却见小屋的门似有外力硬生生从门框上被扯开,歪歪斜斜落在地上。里头好像有什么人,大部分东西都被翻过,申木春连忙赶上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望天手里握着一节细而长的木棍,背后靠着墙喘息。而那不速之客佝偻着身体,他好像相当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都用布裹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尸臭味儿。狗儿为了要将他驱逐被活生生打死,申木春赶到门外时,那人手上正捧着其中一只狗儿的身体,竟就这么缓慢地啃食了起来。
申木春听见有咀嚼生肉的声音,那狗儿大抵还活着,它那柔软的肚皮被尸人撕裂,手脚还抽搐着。
“噫、噫——”
申木春吓得说不出话来,却为狗儿被吃而感到难过,那尸人听见身后的声音,缓慢地转过身,然而他的脸上都是狰狞的血迹和吃剩的碎肉。申木春看到支离破碎的狗儿尸体,几欲作呕,却打着哆嗦去够地上的钉耙,那耙子太沉了,竟真给她举了起来。
尸人僵硬的嘴夸张地上下开合,那下巴好似已完全脱了臼,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那蛮力下变得粘连起来,甚至能看到面皮下的肌肉组织,因为失去了黏性而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申木春实在受不了那样可怖的画面,她脸上淌着生理性的泪水。望天看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而那尸人却伸手欲要抓住她的臂膀,情急之下便叫她快跑。而申木春的双腿早就动弹不得,见尸人靠近,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上。
“望、望哥哥……救我……”
望天的伤还未好全,方才的缠斗使他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外衣上染着醒目的血色。但他仍挣扎站起身,腰上的剧痛让他几次都险些站不稳脚跟,只能用那木棒面前支撑。他现在无法使出灵力,又身受重伤,实在没把握能击退眼前的尸人。但他还是以棍为剑,尝试使出剑招,然而还不等他稳定架势,那尸人却好像忽然呆在了原地。那双手凭空伸着,却怎么都没能碰到申木春。木棍不曾开刃,就是望天试图用手中的棍棒去斩杀尸人也无济于事。尸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处去,却仍连在脖子上,断面涌出的除了黏稠发黑的血液以外还有污秽的浊气。突然尸人好像被什么吸引,又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往前走去。申木春没法躲开,只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和人类脆弱的腹部。然而那尸人却直接跨过了她,只是落得她满身腐朽的血液,散发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恶臭。
不知道为何,申木春觉得那人的背影竟有几分熟悉……但她却是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望天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要将她扶起,然而因恐惧和大难不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影响,她那半身总不大听使唤。望天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了门扉,不让她瞧见屋内的惨状。然而借着窗户的余光,她依旧能勉强看到狗儿瘫软在地上的尸体。无论如何强忍,心中的悲恸都无法抑制,她一直哭到声嘶力竭,伤心到极致又是呕吐不止,中间昏过去两次,然而每每在泪水中醒来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又是一次次流泪,一次次昏倒。直到深夜,她似乎情绪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眼睛哭得肿成了包子,原本就不美丽的脸被污秽和泪水糊了满脸,更是狼狈。
申木春心神俱恸,望天便在她昏过去的时候收拾了屋内的残局。他将狗儿们埋在了山坡上,用木柴做了简单的坟墓。申木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着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坟墓,原本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湿润。
“望哥哥……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她说,“我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我重视的人。若我当真做错了,惩罚我便是,为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为何污秽不堪的我活着,而他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我不够好,我面目可憎,我心理扭曲……”申木春的声音嘶哑,“既然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已经倦了。”她跪伏在地上,喃喃着,“望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也一并打死了。”
“我活着好累,好累啊。”
望天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去实现她那可悲的愿望。只是在申木春恸哭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申木春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再将人抱回房内。
如果是乐师陶在,或许能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他听到申木春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脑中只觉得她太过自轻,但却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所想的诉之于口。望天去取了些水,替申木春将脸擦过后,又用湿布敷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申木春大概是醒着的,却任由望天照顾她,只是她的喉咙不断吞咽着,好像能将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水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申木春起得很早,她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只是麻木地起了灶,邀望天和她一起用饭。申木春总是这样,痛苦的事就不去看,不去想,好似那样就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就像她的一种应激自我保护措施,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望天。用过饭后,申木春本想继续进镇里做工,又想到昨天双日当空异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他们的木屋亦能清楚地看见那诡异的日盘,那巨日自破晓时出现,又在日落后淡去。白日里它总设法蛊惑屋内的人打开门窗去看它,甚至有人看见那玉盘上绘着的小人落到了地上耕作,又或是假装邻里去敲打村民们的门窗。如今白日无人敢出门耕作,到了晚上才有胆大的勉强敢打开房门。因为看过太阳而眼睛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药馆人满为患。很快人们便发现白日在一天天延长,几乎没有黑夜。有人被那太阳快要逼疯,索性直接跑到了门外,被那阳光硬生生夺去了双目,跌进湖里,生死不知。
然而情势陡然变化,那玉盘上的火苗越窜越高,火舌几乎舔舐着每一栋房屋,却是没有点燃任何一家。有妖犬自地底腾出,却叫人搞不清楚是天狗还是地府恶犬。它们围绕那玉盘起舞,身上电光闪烁,舞步整齐却又奇异。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好像都听见有清脆的铃响,妖犬随着铃声伸展着四肢,跳着不知名的舞步。忽而其中一只跳进了那赪玉盘内,它身上的电光不及赪玉盘那能灼人双目的光辉,只见那火舌缠上了它的四肢,竟是生生将妖犬的双腿扯断。支离破碎的妖犬就像一滴浓郁的墨落在了宣纸上,那污秽很快在赪玉盘上蔓延开来。妖犬竟然还活着,它张开了嘴,柔若无骨般超过了生理的极限,那狗嘴大到仿佛能吞天噬日,竟是将那太阳硬生生吃进了腹中。
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为首的那只妖犬腹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好似有凝成实物的热量在它的腹中起伏挣扎。妖犬好像代替了太阳,它依旧踏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翻舞,纵使它已经失去了四肢,只有浓郁的黑气代替了原来的双腿,但那舞步甚是动人,不知不觉已有人不由自主到了屋外,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注视着妖犬在空中盘桓。然而就像流星般短暂,妖犬的身体在空中闪过一道瑰丽的弧光后便在天边消散了,妖犬离开的瞬间,唯一的光源也都消失了,镇子陷入了无休止的永夜。
天狗食日那日,妖犬没有伤人性命。然而不是日轮压人便是永夜当空,极端的环境叫人无法正常生活。在确认妖犬不复还后,村长带人在镇里的空地上生起了巨大的篝火,好像那火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有人自发聚集到了篝火边,相互依偎着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堆。
申木春远远看见那光亮,也想带着望天进到镇里。然而望天却看着山林的那一边,好似那边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东西。
“木春,我想问你,”他说,“你当真没见过我当时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吗?”
申木春嘴唇嗫嚅着,望天听见她小声地说“没有”。
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答道:“好。”
他不知道玉盘和妖犬带来了如何影响,但无论哪种妖兽他都没有听说过拥有可以改变日升日落天地法则的能力。如今水路和陆路都被世家控制,村民即使想投奔其他的乡镇,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少。望天曾根据申木春提到的捡到过他的地方进到山林的深处,却发现山中流淌着浓厚浊气形成的毒雾,他如今被锁灵,在那污秽中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以水脉为限,浊气像被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拦在外面,无法越过河道。
镇里不分日夜,只能持续烧着火,直到没有东西可再烧。
趁望天在调查双日当空和天狗食日,申木春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宅,却发现老宅的大门被生生闯入,就连门板都被村人给卸了下来当柴去烧了。她害怕当时藏在老宅的东西也一并被那些人抢了去,却还不等她走到屋内,便被地上滑腻的液体绊住了脚步。
那是大片的鲜血,从庭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里屋去,地上留下了宛如笔墨般的血痕。里屋的门槛上能看到有无数斑驳的血指印和抓痕,就好像有人曾在这里挣扎过。
而那血迹未干,里屋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她进去。
……
陈忱设法处理着乐师陶的烧灼伤,那灵符爆炸时的风浪多少波及到了离伞妖最近的乐师陶,但好在只是皮外伤,伤势在疗愈符的作用下虽然缓慢,但也肉眼可见得到了恢复。
庙中树伸展着的枝桠繁茂地生长,在他们的头顶用纤细的身姿撑起了整座庙宇。那洪水般的污浊气息被屏障阻拦在外面,从他们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看见浓雾在屏障上缓慢的爬行。那些浊气形成的雾里是许多不成形的妖兽,他们甚至还未能凝聚成实体,只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那种程度的浊气甚至不用他们出手,仅凭腰上的葫芦就能将对方降服。然而那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乐师陶和陈忱甚至能感觉到葫芦因过载而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颤抖,唯恐其中的妖气满溢而出。
望天下落不明,乐师陶几次想要冲回山中去寻找他的踪迹,都被陈忱拦了下来。
“乐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了,”陈忱盘腿坐在火边,“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饲料。我也不想做无畏的牺牲。”
“我现在剩的符不多,但也能撑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事不宜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应当立即回去,请长老们出山。”
“陈忱哥,如果我们现在往返,你可知道要多少日才能将人带来?”乐师陶轻声询问,陈忱却是不语,乐师陶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脸来,“就算我们真的回去了,如果浊气继续蔓延……又有多少地方会被波及?”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又还有多少活口呢。”
陈忱有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而是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庙中树有灵,它能破石而出本身也算一种机缘。陈忱可以借庙中树的灵力支起现在的屏障,护他们无虞。然而当庙中树的灵力耗尽,如果他们还不能想出办法,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二人被困在庙内,自是不知道外头已封锁了道路。乐师陶身上血腥气重,陈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抬手替他捏了个净尘咒。乐师陶确实觉得身上清爽不少,甚至连衣物上残留的妖气都被扫荡了干净。他若有所思。
“陈忱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现在?”陈忱有些困惑,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离开,你说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答得上来,我说的话你爱信不信。”
“怎么会呢,我自然是信的。”乐师陶似乎有些惊讶陈忱为何这么说,“陈忱哥,我和小天所修的武道,可以击破已凝聚实体的妖物。然而对附身在普通人身上的浊气却是没有办法,所以若是浊气造成的瘟疫,还须得请丹心院弟子进行问诊。丹心与司书常联合研究,想来在净化妖气上应该也颇有研究。”
陈忱摇头:“实际上能做到净化浊气的应当只有后山秘境中的化妖池。仅靠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天地生浊气,要以请浊平衡最好的方式还是制衡。我们修习应山传承,身体里便承载着‘清’,然而应山之外‘清气’稀薄,清浊失衡,浊气便能使人致病。”
“要消除浊气的影响,要么将浊气聚拢收进葫芦内,交由化妖池。要么便只能设法将其打散,要天地间的清气与浊气相互制衡,也能减小对人的影响。”
陈忱指了指上方因浊气凝聚而形成的浓雾,叹息道:“正如你所见,如果浊气已经强盛到这种程度,仅靠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将其完全打散的。”
“那就只能设法‘收集’了。”
然而葫芦已经达到极限,除非能有新的容器。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他们面临的问题,要得到新的葫芦,要么回应山请人帮忙,要么只能找回望天手中那枚葫芦。但可想而知,后者不过螳臂挡车,眼看着上空中的浊气亦不像是多一个葫芦就能收净的。
“陈忱哥,第二个问题。妖梓现身在应山时,曾掷下三问。当时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应山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见了梓的低语。当时,祂的声音不受控制仿佛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们是否有办法做到那样传话呢?”
陈忱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师哥师姐在研究千里传音的,但大多与你说的那种并不同。若只是要心意相通,只要距离足够相近,就连你我这种程度能也做到。但千里传音消耗的灵实在庞大,距离越远对人负担越大。倒是也有专门的符箓和法宝,但也要求与传话对象共同持有频率相同的载体才有可能实现。而且要能直接传到人脑里……或许只有掌门那种道行才能做到吧。”
乐师陶还欲追问,陈忱却是先打断了他。
“乐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我们对灵力的调用其实是很有限度的,你们专注锻体可能感触并不深。若只是简单的术法,即使不依靠工具只要足够熟练也可以直接召出。但天地间的灵气被浊气所污染,我们的驭灵术便存在风险。要想将灵力稳定地释放,需要载体。”
他将空白的符纸和一些看似像某种矿石的物质摆在乐师陶的面前。
“可以作为载体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限制,如你所见,符箓玉石都蕴有相当大的潜力,我们用这些东西施术效果最稳定,对自己的消耗也最小。”他走到庙中树的旁边,用手贴上树皮,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便可见那枝桠间有荧光点缀,仿佛金莹剔透的果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代偿’。”
“虽然天地间灵力稀薄,但就像我们能吸取空气中的灵,可以说这是一种天赋。而也有生物能做到类似的效果,比如它,”陈忱指的便是这庙中树,“能有这么纯粹的灵已经算很少见的了,更多时候为了制衡过分旺盛的浊气,就需要消耗同等的清气,而清气不足便只能从土地汲取……久而久之,土壤便会失去活性,变成死地。人在死地上是种不出作物的。”
“我……曾见过听过有人以自己为载体,代偿承受浊气侵扰的。”
“嗯,理论上确实可以,”陈忱重新坐回火堆边,将自己的葫芦放到那叠符纸的旁边,“乐师,我问你。我用符时,若符中灵力耗尽,待如何。”
“会无火自然,化为灰烬。”
“那葫芦如果承受过量的浊气,又会怎样。”
“冲破封印……神形俱灭?”
“对,”陈忱点头,笑道,“那人也是如此。毕竟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芸芸众生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罢了。要替天代偿便要做好相应的觉悟。虽然我不知道用过代偿术的人最后会如何,但浊气爆体而亡,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我明白了,”乐师陶笑笑,“陈忱哥,正如你所说,我们所修的锻体之法能让灵力充盈肉身,自然也是极佳的灵力载体。”
“我想请陈忱哥为我画符。”
乐师陶将衣袖挽起,伸到陈忱的面前。
“……你明白了个什么劲?合着我刚刚都白说了!”陈忱表情狰狞,却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用劲拧了一周,痛得后者吱哇乱叫,“就你这点修为,觉得自己能扛多少妖气?乐师,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望天恐怕凶多吉少,我当然可以自己就走,但能不能不要让我承受那些罪恶感?我不想看你们都……”
乐师陶轻声道:“小天没事。”
“你又知道了?”陈忱实在受不了乐师陶的脱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乐师陶态度却很冷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又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良缘卦!”
“陈忱哥,我胳膊好痛。”“算你活该。”“哦。”
“小天他不知道,我偷偷放的。”乐师陶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我总觉得感受不太到小天他那边的情况了。但大概的方位我却心里有数。而且浊气流转有形,我直觉那妖气的源头与小天的位置应该在一个方向。”
“若能找到浊气源头,或许事态还有转机。”
……
永夜之下,人们亦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岁月。若再无太阳,地里便再难长出庄稼。世家封锁了所有的商路,长以此往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只能困死在村里。然而就在他们快要习惯黑夜之时,那天狗又踏着电光而来,站在高处俯瞰他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轻松便可将人撕碎的锐齿,聚集的人们再一次陷入的恐慌。他们几乎连滚带爬躲进了屋内,以为那样就可以万事大吉。然而为了能让篝火烧得更久些,村里大部分能用来烧的东西都被丢进了火堆。而那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篝火却在天狗的掌下被踩得粉碎,一时间整个镇子又暗了下来。
铃铛声响,天狗要点人。它们细长的身姿重新在天上跳起了舞,雪白的毛发和流星般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它们身上闪烁着的雷电火花使它们闪耀着璀璨的白光,宛若明月。而当一舞毕,天狗便要吃人。它们跳到了其中几户人家的檐上,用爪子“笃笃”敲着那檐上砖瓦。天狗不会说话,但听到天狗敲门的人即象征着他们一家被天狗选中,下一刻,流星狗破屋而入,巨大的狗头只肖片刻便将人吃了干净,地上只留大片迸炸开的血迹,和依稀能看出来的人类的碎肢。
甚至有人向天狗下跪求饶,求天狗重新点人,放过他们。然而天狗又哪里会听人言?甚至在被天狗扯去了半边身体后,那具破败的身体还在不断下跪求饶,最后好像总算意识到自己生机已断,短暂的抽搐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而当流星狗吃得心满意足,就要离去等待下一轮点人时,却发现有人类独身一人站在它们的面前。那渺小的身体在狂风下摇摇欲坠,在天狗眼里宛若蝼蚁。他们身上缠绕的电光鞭打在望天的脚边,激起一阵猛浪。他身上的锁灵恶咒尚未得破,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能这样全身而退。
又是一声铃响,天狗们在那铃声的催促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用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一座房屋便被他们这样生生打烂了,暴露出屋内妖兽用餐过的惨象。
那人显然已经没救了,望天咬紧了牙关,他来的实在太晚,眼里闪过愤怒和痛苦的火光。望天将打磨过的木剑握在手心,尝试运转周身灵力,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
铃声催促它们要离开,然而人肉的滋味却让它们沉迷于那永无止尽的食欲当中。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又叫它们如何肯离开。天狗们垂涎欲滴,未能消化的碎肉和口水瀑布般被甩在地上,恶臭无比。
天狗们到底是违背了那诡异铃声的意志,朝望天转身扑去!它们体型巨大,寻常打法难以制服此等凶恶的猛兽。那几只天狗间相互打着配合,戏耍般将望天围在中间。它们玩心甚重,见望天身形灵活,竟能躲开他们的攻击,更是惹得它们兴奋异常。望天借着被毁的房屋作遮掩,来回穿梭在废墟之中,那流星狗随便一记扫击,便将那房舍残骸扬起几丈高。
那木剑远不如他原来的佩剑,他横剑去格挡,却被那妖力震得连连后退。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趁那天狗试图用那钉锤般的球形尾召雷时滑铲至那巨兽的身下。他以剑为钉,刺向天狗的腹部,创口之下浊气从中迸发而出,望天被淋了满头,只觉得呛人。而那受创的流星狗因吃痛而开始胡乱挣扎起来,有无数球状闪电朝望天的方向飞来,望天心下一惊,却是一个闪身躲到那船钟后头。那雷果然被钢铁铸就的船铃引去,炸出一声巨响。
天狗似乎对钟声会产生反应,那声巨响竟然生生喝住了他们。望天乘胜追击,用手中木剑贯穿了它的上下颚,将那枚头颅钉死在地上。天狗的挣扎毁坏了大半船舱,盛着葡萄酒的酒桶被那毫无规章的兽爪拍碎,酒水沾染在它的毛发上,倒像是鲜血染红的。
然而望天此时却连木剑都失去了,仅对付一只流星狗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他看向剩余两只甚至毫发无损的天狗,内心竟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
而在申家老宅,申木春见到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哥哥,而她记忆里那样好的申木归怀里却似乎抱着什么人,在食人的血肉。他身上还是那股尸臭,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听见申木春朝自己走来,申木归回头的动作要比那日灵活了许多。若不是脖子上望天曾打出的伤口还在,申木春几乎不敢相信那与当天见到的活尸是同一个人。
在人肉的滋润下,他身体上的大部分创口都得到愈合,尤其是那张脸修复得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然申木春也不敢同他相认。
“小椿,我好、想你……”
那确实是申木归的声音,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修复,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低头又撕扯着那手臂上的软肉。他看着申木春,又从尸体上扯下一条腿,放到申木春的面前。
“吃、吃……好吃的……”
申木春有点想哭,但眼前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哥哥。申木归见她哭,也顾不上吃肉了,他将那具残破的壳子丢下。当他根据自己那混沌的记忆回到老宅时,却正好撞见有陌生人在他家里行事鬼祟。那时他正因申木春不肯认他而伤心,见有生人在他家翻箱倒柜,一怒之下竟是将人活活砸死了。
他跌落山崖,侥幸苟活了下来,靠着狗儿为他衔来野果果腹。然而那点野果又要怎么能吃饱?他的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能够喘气已经是契机,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有了。他真的好饿、好饿,生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在死后也烙印在了脑海里。他爬回来的一路上将找到的能吃的东西都吃进了肚里,可那空腹感却无法得到满足。
然而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幸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原来人会那么好吃吗?他搞不清楚,只是申木春应当还饿着肚子。他那个脾气总是别扭的妹子,瘦成那副叫任何人看了都心会疼的模样。她总说自己相貌丑陋,但申木归却不觉得。只是她太瘦了,若能吃得再好一点,若他能再争气一些……他的妹子又怎么会这般可怜?
申木归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想像以前那样将申木春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脑袋。然而申木春却躲开了他,申木归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弦绷断了,他的手里拿着的坠崖时那枚训狗铃,铃声响起,便招来了那些有吞天噬日之能的天狗。一时间屋厦倒塌,有人命丧狗嘴。
“小椿,你、你不要不认我,”申木归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铃铛,“我替你出气、我替你出气。”
他伸手想将申木春揽到怀里,而申木春被那些天狗吓到不敢动弹。
“望哥哥……救救我……”
她几乎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运,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只是身上好像溅洒到了什么东西,冰凉且粘稠。
申木归确实抱着她,只是他的脑袋连同身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切面流淌着并不新鲜的血和污秽的浊气。有一少年持刀,立在申木归的身后。
“哥哥……?”
那落在地上的半枚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和,申木春俯下身去听他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他说,“你不要怕。”
申木春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呆滞地看着乐师陶,眼里蓄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她的面颊上流过,又嘀嘀嗒嗒落在了申木归倒在她怀里的那半个脑袋上。
“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乐师陶说,“小椿,你看清楚,这样吃人的怪物真的是你的哥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木春哭喊着,“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乐师陶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向前将那女孩儿的脑袋抱紧自己的怀里。申木春哭得太凶,她恨乐师陶,认为乐师陶是杀她哥哥的凶手,但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才是真正杀死哥哥的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才好。这几天她一直在被迫不断接受着别离,她宁愿走的是自己,好叫她不要那么伤心。
屋外传来巨大的钟声,乐师陶的耳朵一阵阵鸣响着,让他有种和晕船时极其相似的恶心感。申木春在他怀里哭着,但他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抚她。只能狠心施了个术,叫她昏睡过去。
“乐师,动作快点,还没找到吗?”
陈忱有些不耐烦地从窗外翻进来,却看见满地尸体狼藉。申木归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坏,呈现出和妖兽身死时一般的灰化现象。
当乐师陶看到望天的血衣时,呼吸仍险些没停了一瞬。他将望天的随身物收起,应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望天在与流星狗缠斗,陈忱看出来他的战斗方式不对,甚至无法御剑。此地空气格外稀薄,陈忱尝试从空气中获取灵力,竟是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此地的灵力都吸了干净,陈忱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流逝。
乐师陶御剑赶去帮忙,陈忱御风为其开道。乐师陶曾求他画符,他不肯,却拗不过乐师陶的固执,在他的双腿上画下两道千里行踪符。如今风穴开路,流星狗行动再快却也难胜有风穴加持的乐师陶。
他将佩剑丢还给望天,同时伸手扶在望天的背后,尝试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然而望天的身体空空如也,不知传了多久,望天才感觉那道锁灵咒的枷锁好像松动了一角。手心重新能聚集其那熟悉的灵力,乐师陶见他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便停下送灵,与他站到一处。
在望天降服其中一只流星狗后,剩下的两只便换了对策,它们紧密贴在一起,不分你我。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找不到它们间的破绽,只听陈忱要他们都退开,乐师陶便将望天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靠风穴迅速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流星狗所在的位置便炸开,狂风席卷着碎石将它们困在风阵中,高速旋转的沙石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得它们头破血流。
然而那吞掉了太阳的那种流星狗却挣脱了风阵,它的皮下闪烁着宛若太阳般的金光,张牙舞爪着朝施术的陈忱抓去。陈忱见避无可避,又捏出一把缩地成寸符,他的身形便再一次原地消失。流星狗扑了空,然而陈忱却没有躲到太远。他一把抓住流星狗颈上的皮毛,要将自己那把剑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那把剑上事先刻下了破风符,等他用缩地成寸与流星狗拉开距离后,那把剑所刺之处便刮起飓风,它越是挣扎,那把剑刺得便愈深。
乐师陶脚踏风穴,借风势将陈忱那把剑更深一步钉入流星狗的后颈。那流星狗的狗头竟被整个斩落,切面处能见光芒强劲。望天用剑剖开流星狗的腹部,从中挖出那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玉盘。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局外看客还是盘中幻想,赪玉盘中汇聚着的光球重新升上半空,太阳总算归位。而那赪玉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乖巧地待在望天的手中,盘身散发着高热,几乎要人烫伤。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了申木春的脸上,而申木归的尸体也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崩溃不成人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烟散去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宛若戏子,却穿着墨色宽衣。申木春看向她,然而她的面容模糊,申木春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那黑衣女人却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是否愿意跟自己走。
“我不能保证你能幸福安乐,但……”她说,“我们同病相怜,我愿给你一归处,如何?”
申木春没有太犹豫,或者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选择的。亲眼目睹了申木归变成吃人的怪物,狗儿们也都离开了,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将申木归留下的训狗铃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遗物。
然而那铃黑气不散,几乎刻骨。
然后,她回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
双日当空,天狗食日。
那夜过后,申木春下落不明。
世家与官府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止境,更有西域商人参与到人与妖的纷争。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前路模糊不可见,但求能问心无愧。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景朝十四年,蜀中某处一傍山而居的村落在结束了长年的妖祸后,从连年灾害中幸存下来的村民们正以欣欣向荣之姿对村落进行了重建。
长期处于半封闭环境下的村落形成了淳朴的民风,他们自给自足,以劳动为荣。由于地理环境偏僻,也鲜少受人祸。随着血脉更替,对过往那段苦于妖祸的岁月已渐渐被村人所忘却……村中的老者只是一遍又一遍告诫年幼的孩童们,如何分辨、如何规避、如何自保。
近乎呓语般持续不断的喃喃,在和平的景象下对孩子们来说仿若初夏的蝉鸣般聒噪。
嬉闹、嬉闹、嬉闹,是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呓语、呓语、呓语……是谁在呓语?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10)/望天(8)/许照冥(16)/池莲(9)
本回主要妖兽:云兔(来源:序章云起)/梦涡(来源:原创妖兽)
是夜,无云之月高悬,晚风却透着几分刺骨的寒。稀薄的雾气卷着尚未落下的银霜,从宽大的衣袖间穿过,一时间布帛铮铮,堪堪露出腰间那尚未出鞘的寒铁。
有人立于那百米高空,若游龙般自如穿梭在无物之境。有明月作媒,露水为裳。霎那间,有神兵破空而来,将那混沌浊气一分为二,形如秽浊妖气披就的帔帛缠绕在他二人的身旁。只叫人见之心如擂鼓,道是有仙人下凡,却未等到仙人垂怜,那二人未多作停留,便又同天外飞星般,消失在天空的边缘了。
那宛若风暴般包裹飞剑的污浊气息尽数被吸入葫芦内,若有人能看透其妖气本质,便能从那晦暗的气息中窥见妖兽的身影。妖兽大多愚笨,那二人原是应山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此次不过是收敛了气息,便有小妖自以为有可乘之机,以卵击石。还未见那寒铁出刃便被打散了妖气,囚于葫芦内不见天日。
二位仙人均作醒目的应山弟子服打扮,说是“仙人”,细看之下才发现不过也都是半大的孩子。尤其是那盘腿坐在剑尾的男孩儿,精瘦的身体甚至不足以撑起那身蓝白校服,御剑时掀起的飓风吹得他的衣帛紧贴在肌肤上,隔着布料甚至能窥见排排肋骨。
那样瘦小的孩子在灾岁年间并不少见,只却不曾想能够腾云驾雾的仙人也有如此年幼之人。男孩抱着几乎同他一般高的唐横刀,只是沉默地看着月亮,明朗的月光在他那双黑玉般的眸子里激不出一点波纹。或许是想到什么,池莲尝试对那轮明月伸手,却只抓着一手稀薄的空气。少年疑惑地歪歪脑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半凉了的馒头慢条斯理咀嚼着。
许照冥立于剑首,操控飞剑方向之余亦行卜卦之术。只见她的手中有一宫灯般大小的沙盘,流沙宛若活水般在那狭小的空间内游走重组,竟是隐约能从中看出几分他们脚下山林湖泊分布的雏形。
他们所行之处皆是沙盘所示流沙阻塞之险地。前些日,司天院的师弟师妹日例卜卦,竟皆出大凶卦相。既有乱象,应天弟子自当以身为剑平定妖邪乱世。只是卦相模棱两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许照冥虽是问剑出身,却也略通问卜。见师弟师妹们围坐一团,对着卦相叽叽喳喳讨论不休,说不好奇未免太过矜持。
“哎呀,我当怎么回事呢……嗯嗯嗯嗯,该如何是好呢?”
许照冥总是爱笑,笑颜和煦明媚得像只慵懒的猫儿,偶尔使坏时眯着眼睛故作为难的模样却又有点狐狸般的狡猾。但在那些师弟师妹眼里,许师姐再好说话不过了,磨一磨,她总是肯愿意听他们的烦恼的。
“许师姐,你最好了,快帮我们分析分析……”
性格开朗些的师妹更是胆子大的,竟是直接抱上了许照冥的腰。许照冥乐呵呵地摸着师妹因卜卦而焦虑得炸毛的头发,甚至编成了小辫儿。
“有什么事这么愁人?瞧瞧你怒发冲冠的模样,哎呀,好骇人,”许照冥故作夸张地抚住了胸口,假装被吓着了,又不动声色松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眨眨眼道,“好啦,有什么要紧的?既有凶卦,那便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且去一观便知!”
有司天院子弟当场重新卜卦,竟是出现了新的卦相……逢凶化吉,是吉兆!
说罢,她便择日不如撞日动了身。
池莲也算她入门不过一年的小师弟,话很少,也总是没什么表情。偶尔在食堂见过他几次,吃饭时人倒是精神了不少。许照冥觉得有趣,便一时兴起捎上了他。
许照冥还仍专心在卜卦,坐在后头的池莲也不知是否发起了饭晕,还吃着馒头却是头开始如同小鸡啄米。许照冥只当他是无聊了,便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在沙盘寻找下一个落脚处。
“池师弟,可要小心别跌下剑去啦。”
“唔。”池莲点点头,又啃了一口凉馒头,表情上罕见露出了几分难过来,“凉透了。”
“哈哈哈哈……哎呀,”许照冥乐得拭去眼角分泌的泪珠,像是觉得有趣,宽慰道,“待会儿寻个客栈,师姐请你吃点好的。”
池莲依旧点点头,却还是慢吞吞将剩下的馒头都吃了。
年轻人的身体还有发育的空间,一个馒头下肚,池莲却还是仍觉得腹中饥饿。
然而没有开工就没有饭吃。
思虑着,他的脑袋一点点沉得更深,忽而闻到一丝熟悉而甜腻的气味,他精神一振,就连那双平谷无波的眸子都明亮了一瞬。
“该上工了。”
池莲说罢,便就着惯性放松了身体,许照冥见他有落剑的趋势,也是讶然。
“嗯嗯……池师弟,可还回来吃饭呢?”
即使在高空,有着寒风的刺激,池莲仍旧睁着一双圆目,好似全然没有痛觉一般,仍由寒气亲昵他的面颊。闻言,他的护腕下飞出一枚细小的花镖,纤细得宛若一枚绣针,尾部坠着红莲花色的细绳。那镖就跟活着似的,缠上了许照冥的剑柄,那抹灵活的艳色似乎渐渐淹没在空气中,衔接着的那段几乎透明不可见了。
“吃的。”
那是个小型的追踪术法,许照冥了然,甚至能抽出空对着池莲坠落的方向乐呵呵地挥手。
少年的柔韧度超乎常人,使他能够作出令一般人胆寒的高难度动作。他的身体几乎折叠成未开的花苞,直到快要落地,他才调整了身形,宛若一只隐于夜色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落地。又是一个垫步,隐于山林中了。
……
夜晚出奇的静,山林中没有一丝野兽的气息。或许是今夜月色太过明亮,又或是察觉到森林深处存在什么潜藏的危机。人类睡去的同时,整个森林都好像陷入了沉睡,却有些奇妙的雾越过了猎户们设下的陷阱,试探着笼罩了整座森林。
直到几年前,村里还似乎生活在妖潮的阴影里。许多年前,这里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村落,只是有人形影单只,有人拖家带口,他们大多是各地逃避“天灾”而聚集在一起的人。那时,妖兽对人类来说也不过是陌生的存在,带来的伤害却如同天灾般不讲道理。即使是幸存者,也不一定亲眼见识过妖兽的真实面目,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一场瘟疫,或是从山上来了吃人的野兽。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在连吃饱都成问题的年代,除了丢下故乡逃走,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或许是天灾终究会过去,人们迁徙到了新的土地,而那噩梦一般的灾难似乎总算留给他们一条生路。于是幸存者们原地扎营,从那么一个小小的聚落,慢慢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小村庄。
他们大多靠开荒和山林的鸟兽生活。人类是弱小却又顽强的生命,就算是最苦的时候,他们也都撑了下来。渐渐的,有新的生命出生,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那会儿村里极度排外。因为在乱世,会吃人的不只是天灾,还有手握兵器的人类。这一带本就说不上太平,粮食不足,官府也靠不住的情况下,山匪层出不穷。能够逃到这里的人记也记不得见过多少次强盗杀人,他们几乎是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寻求生的希望,才勉强得有喘息的机会。
或许是上苍垂怜,自从他们蜗居在此处,竟鲜有山匪骚扰。只是可怕的过往仍然刺激人们敏感的神经,对于外来者他们总是充满戒备。村里的猎户和樵夫是为数不多战力的同时,也是除了最早搬到这里的老一辈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乐师陶的父母就是在村子成形后误打误撞逃到这里的流民之一。不同现在,那会儿他们夫妻对村民来说也是外来人。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是不是强盗,来之前手上有没有沾过同胞的鲜血,会不会背叛他们辛苦经营的村子,给村子带来不幸。而那时,乐师陶的母亲正好怀着他。兴许是对孕妇的同情,村人没有立刻将他们驱逐。他们拾掇出了一间破屋,甚至没有正经的床铺,只能拾些还算干燥的茅草铺就将就一夜。
偶尔会有人隔着门墙的缝隙偷偷观察他们。男人没有斥责他们的勇气,只能努力将妻子裹得更暖和些。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妻子的手总是冰冷。这间屋子确实破,却也比露宿野外要好上不少。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将那些破损的地方都修补起来,打张扎实的床铺和桌椅,也能寻些石块和泥灰,砌个炉子用来取暖。如果可以,希望他们的孩子不用受奔波劳碌之苦,能够快乐自在度过一生。
他攥着妻子的手往怀里塞,尽可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因劳累和水土不服而憔悴的妻子。他用嘴唇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妻子的手很冷,额头却仍是滚烫。焦虑的男人想去和村民讨碗能祛风寒的药汤来,却在试图起身时摸到了一手滑腻。
寒冷麻痹了他的嗅觉,昏暗的环境仅能靠屋檐漏下的月光去分辨那黏滑的液体。
妻子的状态说不上好,半梦半醒间呓语着难以辨识的词汇。男人脑袋空白了一瞬,才有些狼狈地从草堆里爬起,连滚带爬地朝门外赶去。
躲在外头偷看的人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便想假装无事般逃开。男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抱住他们的腿,声泪俱下求他们帮忙。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子……她、她流血了……”
来围观的都是些平日在村里说不太上话的年轻人,没有长辈们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做主去寻大夫。或许是他们的迟疑刺激了男人的心,他越是低姿态地恳求,村人们越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别这样……”
“你先起来罢!”
“求求你们……”
他们试图去将男人扶起,或是心死,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的手却宛若千钧重。无论他们怎么使劲,都无法把男人从地上扶起。他们也犹豫着是否要一走了之,却还是有人先心软了。
“你求我们也没用的呀,我们既不会问诊,也没有接生的经验啊!”那人道,“你先别急,我们去叫人就是了,听说孙樵夫的媳妇儿曾经给人接生过,我们去找她帮忙,总有办法的。”
“好、好……我这就……”
男人也想一起去,踉跄着支起那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却被人拦了下来。
“孙樵夫脾气不好,他老婆胆子又小,你这么去了,别给人吓着惹出是非,我们已经有人去了,你且先顾好你妻子吧!”
男人只得先回去照顾妻子。有好说话的村民送了些柴火给他们,屋里没有正经火炉,只能先支个临时的火盆。火烧了起来,屋内的寒气也被驱散了许多。火光衬得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孙樵夫的老婆一直没来,一旁帮着男人生火打水的村民们也有些着急了。更有急性子的,甚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帮忙,吓得其他人拉都拉不赢。
就在他们想着要不要再去几个人看看情况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本就没锁,屋内的人也是急上了头,他们急匆匆想去开门,门却自己被推开了。火盆里的火苗被穿堂风冷得一激灵,瞬时屋内明暗不定,待他们看清却发现来人不是孙樵夫,也不是孙樵夫的老婆。
那人穿得比在场其他人要都厚实些,戴着野兽皮毛做成的小帽和护腕,背上还背着长弓和皮革制的箭桶,里头只有零星几支箭。她的口鼻都被麻布裹的严实,漏不进一点风霜。来人个头不高,此时却像撑起了整个天。
村民们叫她帅娘,她只点点头。没有寒暄的功夫,她简单看了一下孕妇的情况。出血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人仍不够清醒。
“人我带来了,老孙叽叽喳喳个没完,跟着一起来了,你们拦住他别让他瞎搞事情。”
屋外头,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招呼着一个有些怯懦的妇女进了屋。或许是生了火,暖气熏得屋内的血腥味冲鼻,妇女眼神闪烁着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上堵住门的男人的胸膛。胆小的女人一惊,又吓得往屋内挤了挤。小小的屋内挤了五六个人,早就拥挤不堪。
“我去你OO的,你OO是不是有病?听不懂人话?你出息了,还会直接抢人了!”
“你不是有本事吗,我看你OO也是忘了本,你有本事躲里头你有本事出来,我不OO死你我OO也是没本事在村里混了!”
帅娘见人到底是被逼着来了,也算松了口气。屋外头断断续续传来些骂街的声音,听着倒像是孙樵夫的。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在边上跟着劝,但孙樵夫力气本就大,那几个年轻人怎么拦得住?她同带孙樵夫老婆来的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后者还有闲情对她咧嘴笑了笑,好像外头骂的是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人似的。
她将看热闹的和男人们都打发了出去,自己留下给孙樵夫的老婆打下手。孙樵夫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他倒看起来比他们还忙,一边绕着屋子转一边嘴里仍不停,什么难听的词都往外冒。眼看着一堆人被赶了出来,他更是急得跳脚,一把就从那三三俩俩里逮出一个高个的男人来,指着他鼻子继续开腔。
“缩头乌龟!你还晓得出来?你出息了你!你老望说话第一个顶事,我们都是放屁是不是!?”
“哎,哪能呢。”
被叫“老望”的男人任由他揪着,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孙樵夫看了直恨得牙痒痒。老望是村里的猎人,他的身上还穿着外出狩猎时的装备,腰上别着枚用了许久的剥皮猎刀,沉甸甸的。孙樵夫自知真要打架,他大抵是打不过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却也实打实和野狼干过仗,就他自己吹嘘的,甚至单挑过熊……说实话,孙樵夫是不大信的。但他心里却多少有些发怵,嘴上囔囔着扯淡,到底却是信了半分。他也没真要打一场的意思,发泄过后没再继续骂街,只搁一旁守着那间小破屋。看着帅娘忙进忙出送水和布的模样心烦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说了别管别管你们咋就不听呢?就你们好心,我们都是些冷血的,你说我们能看着人死里头吗?”孙樵夫咂舌,“但村长都没发话,你们上赶着干什么呢?你们这样,让那些老不死的怎么想,你们要得罪他们,行,别扯上我们家成不。”
“说什么‘得罪’,太夸张了。”
“当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村长自己一家都难说能养活自己,当初还接济我们,反正我听他老人家的,你这么一搞搞得我们几个都像白眼狼了你晓得不。”
“你自己不也说了,”老望笑了笑,“村长他老人家心善,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最多不过被说几句咯。”
“你想的简单!”
“我看你也没想的太复杂,明天我如果挨骂,我一定第一个把你卖了,”老望拍了拍孙樵夫的肩膀,“你说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张嘴闭嘴老不死的,不尊敬长辈啊!”
“……我去你O的。”
老望不以为意,帅娘让他帮着去烧点热水,他便立刻应了去办了。徒留孙樵夫一人搁那头抓耳挠腮,发现肉眼可见变得更加凌乱。
之后,孕妇在孙、望两家的帮助下顺利诞下一子。但女人的身体状态实在不好,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又不好用药。村里的药师来看过,只叫她只能先养着身体。男人在一旁听得仔细,将药师的吩咐一一记下了。只是他们夫妻现在的处境,想来许多也都如天方夜谭一般,说得轻巧,却是难做到了。
药师走后,男人面上仍旧愁云一片。帅娘忙了一整晚,此刻脸上也略显倦色。老望见了,让她先回去歇息,帅娘却没动,只是定定看着他。
老望莫名心有所感,知道她大约是有什么事想做的,怕是在顾虑他。他只是耸耸肩,对着那对小夫妻的方向努努嘴。
“你妻子的身体不好,在这边过冬到底是太难为人了,”帅娘说,她的声音总是沉稳且有说服力。熬了一整夜使她有些疲惫,声音也比平时沙哑了许多,却莫名有些温柔的感觉,使人焦虑的心情也逐渐舒缓了,“不如同我们一道回了,条件或许算不上好,至少能少吹些风罢了。”
男人的眼泪的眼眶里打转,活像个蓄水池,却总也落不下来。他不顾脏污了的衣袖,擦红了眼睛,小声道:“我真不知该怎么回报你们……”
“你别怪村里的人,他们只是害怕外头来的人,本质不是什么坏人。”
“自然、自然,”男人喃喃道,“没赶我们走,还给我们落脚的地方,已经很好了……那些孩子还一直操心我们的事,也是天亮了才走,我都记在心里了……”
“那便好。”
帅娘笑了笑,像是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们给出生的孩子起名为乐师陶。他们一家住在老望和帅娘家,吃穿用度都靠他们二人打猎。男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好在也算足够争气。在故乡,他曾在老木匠那里做学徒,虽说学艺的时间并不久就出了变故不得不离开家乡,好在手艺到底是留了下来。靠着木匠技艺,在村里想要站稳脚跟只需要足够真诚,便能够打动其他人获得他们的信任。
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他在帮村里做工之余重建了原来的小破屋。孙樵夫其实也帮了不少,他背着男人偷摸着送过几次木材,想来是接生那天的事让他耿耿于怀,却又到底拉不下脸,只好暗处帮点忙,也算自己一番心意。
老望笑他看起来粗旷,心思却纤细敏感,孙樵夫敢怒不敢言,只叫他滚蛋。
一年后,乐家三口便搬了出去。男人做的活主要用来换粮食和布料,帅娘记挂他们,偶尔有多的皮毛也会送些给他们。男人的妻子叫姜戎,原先是个绣娘。帅娘给他们的皮毛品质都极好,姜戎受之有愧,觉得帅娘当初接济他们已是待他们极好。待她身子好些,能重拾针线活了,便总想做些什么给帅娘回礼。
恰好帅娘也很快便有孕在身,姜戎便为那还未出生的孩子亲手缝制了襁褓。上头绣着些不太常见的图样,老望倒是一眼看了出来,笑着比对了一番,那是他那把猎刀柄上的图案。
帅娘才知道自己怀孕不久,尚未显怀。姜戎也觉得自己心急,羞红了脸要她收下,帅娘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一来二往,两家居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来往了许多年。
或许是姜戎生育时的条件实在严苛,也可能是遗传了母亲的体弱。乐师陶出生后身体也总不见好,晚上他总是睡不安稳,稍有不慎便会感染风寒。即使是炎炎夏日,他也需戴着棉布制的抹额,不然便会因吹了风而头痛。
药师曾说过,小孩子体虚倒也不稀奇,只是用药需得谨慎。若是太依赖药物,或许长久都得靠药吊着才能生活。倒是有不少先例是活过几岁后身体自己能好起来的,乐工和姜戎的条件也并不好,药师建议他们也先养着看看。
乐工只能更努力工作,尽可能为体弱的妻子和儿子提供更好的环境。或许是药师的话起了作用,乐师陶的身体在八岁后确实健康了起来。只是他的童年大多在家里养着病度过,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是最爱嬉闹的,他却似乎很排斥外界般,既不和村里其他孩子玩闹,也不怎么愿意说话,成日黏着姜戎不愿出门。
姜戎虽然默许了乐师陶依偎在自己身边,但她也不是热闹的性格,很难不为乐师陶的未来担忧。帅娘产后恢复后也时常来看她,乐师陶有些怕她,因为她的身上总有些野性的气味,让他联想到深夜偶尔能听到的狼嚎。
之后,帅娘便偶尔会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姜戎家。那是个比自己更年幼的男孩儿,却和村里其他孩子不同,很安静。他给人的感觉和帅娘很像,眉目却更分明。衣服上的刺绣和乐师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乐师陶平日里帮着姜戎做家事,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望天,你和小陶去院子里玩会儿吧。”帅娘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又对乐师陶笑了笑,“我和你娘亲说几句话。”
望天点点头,便来拉乐师陶的手。
“院子在哪?”
他的声音和他的母亲一般有着特殊的亲和力,孩子般的嗓音尚未变声,故而听起来更像个女孩儿。乐师陶捏了捏望天的手,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孩子,手心却已隐约有生些薄茧。望天见他似乎好奇,便把手心向上展示给他看。乐师陶见了,总是有些忧愁的脸上总算有些笑意来。
他拉过望天的手,第一次在家里这么跑着。
“我带你去,”他说,“小天。”
“嗯。”
望天从小跟着父亲和母亲学习打猎的事情。森林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猎场,却也总是危机四伏。他年纪太小,父亲不愿带他去林子里,他便只能借着送饭的借口,悄悄留在父亲的身边,观察他工作的模样。
或许是他有模有样学着父亲的模样检查着陷阱的状况,老望偶尔会对这小子耍赖跟在自己身后这件事儿睁只眼闭只眼。帅娘是用弓的好手,但望天还拉不开长弓,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沮丧。老望见他这心里不大痛快却也不吭声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过了几天便给他带来一支他这个年纪也能用的短弓来。
很快他便知道是父亲托村里的木匠制的武器。说是武器,或许说是玩具更合适,但即使如此,望天也足够高兴了。这样他也能像母亲那样拉弓,等他再长大一点点,就可以帮忙一起打猎。
望天的性格就和他的妈妈一般沉稳,就算他现在高兴到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却也只是红着脸,迫不及待拿着他专用的那柄短弓去练场试箭。
所以,当他见到乐师陶的时候,他也以为眼前这个他应该喊一句“哥哥”的人未来会继承乐工的工作,成为村里的木匠。但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很是笨手笨脚。他很少和别人来往,好像他的世界只局限在乐工做的这个小小的屋子,和零星养着几只鸡的院子里了。
望天坐在屋檐下看着天,今天天气很好。乐师陶给他看最近孵出来的小鸡。毛绒绒的鸡崽身上却很干净,乖巧地窝在乐师陶的掌心,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陌生人。小鸡似乎以为望天眼角那枚小痣是自己今天的午饭,便扑棱着过去啄他的眉角。
乐师陶有些惊讶,忙把小鸡放下,摸着他的眼睛看望天有没有受伤。
刚出生的小鸡攻击力实在有限,望天眯着眼睛让他检查着,心里却在想,眼前这个有些笨笨的“哥哥”或许一通检查下来比小鸡啄他给他的伤害更大。
但乐师陶是个好人,这点他心知肚明。
从此便经常能看见两个小孩一起成双入对的身影。村里人对他们关系好似乎并不意外,毕竟望家和乐家从父母辈开始关系就一直很亲密,据说当初也是老望和帅娘努力说服了村长,才让乐工和姜戎得以留下。如今街坊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除却早年那点芥蒂外,其实他们也早就接受了乐工一家。
望天的父母每天都很忙,他们每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就要出门。早些时候闹过几次狼灾,尤其是冬天,森林里的食物不够种族的存续,它们便会冒险到人类的村子去袭击人类。孙樵夫家的幼子就曾被狼袭击过。饥肠辘辘的野狼用爪子挠着他们的门窗,隔着那薄薄一层木板能够清晰听见磨牙的恐怖动静。或许是真的饿到没有气力,狼群们迟迟没有找到进到室内的方法,只要耐心等待猎户们回来,或是等到狼群主动放弃,他们就能活下来。后来据说是窗户的栓子老化,有狼发现了那狭小的入口,试图从窗户那钻进室内。被孙樵夫发现,用他那平日里讨口饭吃的斧头狠狠砍向了那探进室内的半截狼嘴。锋利的斧头劈开那野狼的头颅,铁和骨头碰撞发出的脆响着实令人牙酸。头骨坚硬异常,就算孙樵夫用尽全力的一劈也未能将那狼头剁成两段。被砍伤的狼发出了凄烈的哀嚎,或许是同伴鲜血的味道引起了头狼的注意,加上猎户们举着火把逐渐靠近了他们,前后夹击的危机感这才勉强逼退了狼群。至今孙樵夫家的窗檐上还留有斑斑血迹,虽说事后被水洗冲淡了许多,但那褐色的锈迹还是使人触目惊心。
狼群是相当团结的野兽团体,孙樵夫担心会被报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妻儿,千万要小心森林。猎户们为了避免狼群再次侵犯,在森林的深处设下带铃铛的陷阱。任何风吹草动,村民们便会躲进长老们谈事用的礼堂,那里被乐工不断加固修复过,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这时猎人们便会进林子,排查触动陷阱的到底是狼群还是寻常走兽。
望天的父母是保护村子的主力,望天也憧憬着,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那样保护村子的英雄。在小孩的眼里,父母的背影总是那么安全和可靠,在大人的保护下,总会觉得自己长得怎么那么慢,期望着自己能快一点长大。
成长的焦虑是年轻人独有的烦恼,当他诉说那样的愿望,他的母亲也只会揉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你还小呢。”
老望教过他很多,怎么分辨野兽的脚印和粪便,森林里的植物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用来制药,怎么不在森林里迷路,怎么给猎物放血……小小的脑袋装不下那么许多的知识,见他脑容量告罄目光也变得呆滞,老望总是心情很好。呆傻的孩子惹人疼爱,这时候他总是用刀柄拍打着望天的屁股,要他一边玩儿去。
乐师陶总听他说最近又学了什么、见了什么,好像森林里好玩的东西总是那么多。
“等我再长高一点,我们可以背个竹筐,去捡栗子。”望天说,“你知道吗,越往里走,树越多,如果走到非常非常里面,连村子的灯火都看不见了。就是白天看,森林里也黑漆漆的。”
他比划着,伸手遮去乐师陶眼前的阳光。
“树枝密密麻麻的,把太阳都挡去了,有点吓人。但是很舒服,山里的风就算是夏天也很凉快,”望天看着山的方向,喃喃道,“真的很舒服,要是陶陶你也能一起去就好了,我们可以找个大人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做什么都行。”
“真好,”乐师陶也有点向往,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小声道,“可是我跑不快,我会不会拖累你?”
“我和娘亲在学射箭了!你可以慢慢走,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
望天模拟拉弓时的姿势,虽然还不熟练,却倒也有模有样。就在他假装自己正在拉弓瞄准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毛绒绒的身影。
今天天气很好,天上竟是一片云彩也没有。阳光简单而粗暴地照在地上,看到的画面都同热浪般扭曲。
望天还以为自己是看差了,却听见乐师陶也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小羊吗?”
那确实是,甚至可以说是刚出生的羊崽。等眼睛总算适应了,那原本看不太清的模样也逐渐清晰了起来。仔羊的腿似乎还站不太稳,歪七扭八地勉强站了起来,四条腿各走各的,还微微打着颤。乐师陶见它路都走不明白,便凑近了想看看。望天有些犹豫地拉住了他的手,他也不清楚怎么会有刚出生的小羊走到村里。听说羊是会顶生人的,乐师陶身体不好,他不想他受伤。
乐师陶拉着望天的手,轻轻拍着安慰他没事。
和望天相处这么许久,他身上阴郁的气场早就被孩子该有的朝气所取代。望天很喜欢乐师陶说话的语调,总是很轻、很柔软。有时候他会担心自己听不见乐师陶说的话,会挨他近些,乐师陶便也总是伏到他耳边说话,倒像是在说些悄悄话了。
乐师陶松开望天后,便跪到那小羊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摸仔羊那柔软的皮毛。仔羊在他的手心靠近时还有些抗拒,但它才刚想躲开,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便被破坏。仔羊踉跄着要往地上摔去,乐师陶便慌忙抱住了它。受惊的仔羊后腿开始拼命扑腾起来,却只挣扎了两下便消停了下来,抬着头观察着抱住它的乐师陶。
仔羊湿漉漉的眼睛似乎白膜还未褪去,迷茫地分辨着周围的一切。或许是乐师陶的怀抱实在令人舒适,竟是这么安分地被人整只抱起。它太小了,乐师陶抱着它毫不费力,仔羊蜷缩着四肢,安稳地坐在乐师陶的怀里。
它原来有这么小吗?望天有些疑惑。乐师陶将仔羊抱给他看,望天尝试着触摸了仔羊的脑袋,蜷曲的羊毛显然还有生长的空间,但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却有种令人着迷的魔力。他闻了闻,仔羊的身上没有野兽该有的腥气,却是有种太阳公公的味道,让他联想到洗过晒干的被褥和衣物,也让他莫名想到了乐师陶。
“山里也会有羊吗?”
望天摇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
乐师陶兴致却很高,仔羊的乖巧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真的吗?可是村里也没有人家养过羊……”望天第一次听到乐师陶因为兴奋而有些雀跃的声音,“那我可以养它吗?我第一次见到活的羊!”
“它毛绒绒的,我感觉我能一直抱着它。”
乐师陶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望天也觉得很幸福,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幸福。那种轻飘飘的忘乎所以的感觉让他对自己感到陌生,以至于有些恐惧起来。
回去后,他便和父母说了他和乐师陶捡到了羊的事情。父亲虽然觉得捡到羊也没什么,但帅娘却好像在想些什么。
“既然是小羊,那总该有母羊吧?”帅娘说,“夫君,你今天进山的时候,有看到羊群活动的痕迹吗?”
“没吧,也可能我没留意,”老望摇摇头,不以为意道,“兴许是隔壁村子的,也可能是牧羊人走丢的小羊吧。他们丢了羊,总会来找的。如果没人来寻,让乐工他们家养着不也挺好的?”
帅娘迟疑着点点头,望天也觉得或许是件好事,毕竟乐师陶那么开心的样子,只怕如果当真有人来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
“望天,”帅娘叮嘱道,“你觉得呢?”
“我……”望天心里正雀跃着,突然被点,却是有些疑惑起来,“我觉得……”
“望天。”
父亲也这么问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罕见的认真模样。
小小的不安就像种子,望天看着熟悉的父母,他们的相貌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他的嘴唇嗫嚅着,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般,老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明天休沐日,你和小陶玩儿去吧。”
“嗯!”
望天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勉强放松了下来,他点点头,为明天的见面而觉得雀跃。
雀跃、雀跃,甚至晚上怎么都睡不着,满心欢喜想着的都是乐师陶和那只仔羊。不知乐师陶会给它起什么名字,明天它能走路了吗?它那么小,可以长到多大呀。
真希望它能长得越大越好!
……
而后又过了许多日,都没有人来寻丢失的仔羊。乐师陶抱着小羊回家的模样被许多人目睹,村民们也都只当他好运,竟然就这么普通接受了仔羊的存在。
仔羊惹人怜爱,就在村民们以为乐工养着仔羊是为了后面的日子可以吃肉时,乐师陶却很是不忍,当真以为父亲会等小羊大了杀来吃。乐师陶不好当面忤逆,怕乐工用失望的眼神无声地审判他。只是怀着心事在每一个夜晚流着眼泪,然后抱着仔羊入睡。泪水打湿了羊毛,而仔羊就这么安静地依在他的怀里,用湿乎乎的舌头舔他的脸。
那是有点刺挠的触感,哭着哭着,乐师陶总是在悲伤中入睡。他总是多梦,有时母亲翻个身,或者父亲和母亲有时说着小话,任何细小的动静都能将他吵醒。姜戎为他操碎了心,每天都轻轻拍着他的身体,哄他入睡。乐师陶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故而每次深夜醒来,他都只蜷缩在被窝里,数着房梁上的木纹。那一圈圈扭曲的沟壑像极了狰狞着的面孔,似乎有怪物就藏在阴影里,等着他入睡。
捡到仔羊后,就像有了小小的守护神。他再也不需要姜戎哄他便能自己睡着了。梦里的洪水猛兽都褪去。在他小小的脑海里,似乎只有初夏的风,他躺在树荫里打着盹,仔羊和望天都在他的身边。就像望天曾和他说的那样,他们在那小小的秘密基地里,有溪流顺着山峦沟壑静静流淌着,拔地而起的巨木为他们撑起整个天空。仔羊好像在吟唱,见他似乎醒了,便继续用舌头舔舐着他。
梦里的望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一同躺在草地上,胸膛轻轻起伏着,应该是睡着了。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散发着温暖的光。但乐师陶看不分明,就在他想去看个仔细的时候,仔羊轻轻叼住了他的衣袖。再然后,他便清醒了过来,仔羊瑟缩在他的怀里,宛如初见时颤颤巍巍的模样,嘴里还咀嚼着他的衣角,已经被口水弄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乐师陶每天仍是抱着仔羊,他对仔羊越是依赖,望天看他的眼神便越是模糊。他的眉眼似乎总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但乐师陶觉得他在忍耐,却又不知道他在忍耐什么。最近的村里的气氛总是怪怪的,大家的态度都变得格外友善起来,可当他走在街上却发觉已经许久不见到别人。只有望天,每天都会来找他,却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望天没有来。
乐师陶感觉自己的大脑逐渐混沌,甚至记不清年日。但好像许久见不到人了,他的父母总是不归家,但桌上却摆着做好的饭菜。他像往常一样,去井边打水,却因为得抱着仔羊而空不出手,只能费力用着一只手去够井绳。他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探进井里,摇摇欲坠。很快他就觉得身体一轻,身后好像有人在帮他,回过头去才发现是仔羊咬着另一端井绳。他们一人一羊合力,总算将那沉甸甸的水桶捞了上来。
“你怎么那么厉害呀。”乐师陶高兴地将它抱起,脸贴在那棉花般的皮毛上摩挲着,“有你真好。”
他每次夸它,仔羊都会亲亲热热去舔乐师陶的脸,似乎是听懂了乐师陶说的话,眼睛都眯成月牙般。从一只仔羊的脸上甚至能看出些笑意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乐师陶仿佛看不见,忘记了打水的目的,只是抱着仔羊继续去喂鸡。若他此时能低头,便能发现刚刚那沉重的水桶却是空的,骨碌碌滚在他的脚边,像是一种提醒。
“乐师陶,你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在说话,是孙樵夫的儿子。他们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说话。孙樵夫的儿子看不上身体孱弱的他,似乎觉得那股病气好像会传染般,总离他远远的。乐师陶畏惧他那双总饱含质问的眼睛,故而每次遇到他都只专心看着地面,等待那场无声的质问结束。
乐师陶仍旧这么做了,孙樵夫的儿子却没有和以前一样放过他。他小步跑到乐师陶的面前,用手扶住他的肩膀,继续质问道。
“你没听见那个声音吗?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的爹娘呢?”
“他们一早就不在家,我……我不知道。”
乐师陶越是惶恐,越是衬得孙樵夫的儿子强势异常。乐师陶受不了那语气,孙樵夫儿子的声音宛若天雷滚滚,鞭挞在他的心上。似乎映照了他的动摇,天上的云彩开始涌动,宛若漩涡般聚集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仔羊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漩涡,挣扎着要从乐师陶的怀里跳出去。
“你在藏什么?拿出来!”
“我没有!”
孙樵夫的儿子几次动手,妄图从他的手里将仔羊夺去。乐师陶内心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揪住孙樵夫儿子的衣领,拳头就要落在他的脸上。
“乐师陶!”
忽而有狗吠声在他耳边炸开。不知何时,他被狗儿扑倒在地,尖锐的獠牙几乎要刺进他的脖颈。他有一瞬间瑟缩,却很快又咬着牙反扑过去,一人一狗几乎扭打在一处。然而狗儿却一直没还手,乐师陶没打过架,拿捏不着要领。狗儿的身体泥鳅般从他身下溜走,乐师陶失去重心摔到地上。他的手心只抓到了地上湿润的泥土和一把锋利的杂草,那草生着锯齿般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落在草叶上,反射出他那张惶恐的脸,陌生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那副模样。疼痛下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划破掌心的不是杂草,而是一把熟悉又陌生的短刀。
刀柄上用布条一层层缠绕着,只隐约渗出些铁锈般的痕迹。然而布条的雕刻的花纹却分明告诉他,那是望叔爱用的小刀,此刻却在他的手上。
身后仍是狗吠声和望天在叫他的名字。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就像是大梦初醒,此时他才有余裕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仍是他熟悉的村子,回忆里的山林却好像离自己那么近,高大的树木向他倾倒而来,几乎将他吞噬。
他徒手握着刀刃,越是紧握,伤口便越大,直到刀刃卡进手骨的缝隙,才堪堪停下。剧烈的抽痛催促着他去寻找其他人,却看到阻止孙樵夫儿子的望天,和不断咬着他的腿的狗儿。
那是望天家的猎犬,他为什么忘了,还试图攻击它。
头和手都很痛,乐师陶踉跄着走了两步,和望天一起去拉孙樵夫儿子的肩膀。却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一样,孙樵夫的儿子执拗着要往森林的方向走去,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乐师陶甚至能看见他额角的暴起的青筋,他的眼睛似乎在恐惧什么,生理性的泪水很快淌过那张充满矛盾的感情的脸。
那只仔羊却温顺地依偎在孙樵夫儿子的怀里,一如在乐师陶怀里时那般,用粉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孙樵夫儿子的脸。乐师陶甚至隐约能看到被仔羊舔过的肌肤变得模糊,五官似乎都渐渐隐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团迷雾,朦胧着宛若活物般蠕动着。
忽而天光乍现。层层叠叠宛若漩涡般的云层中仿佛碎裂的镜子般裂出一条缝隙,有电光御空而来。望天拉着乐师陶闪躲,勉强躲过了那犹如雷霆般的一击。孙樵夫的儿子望着裂开的天空沉思,很快那道裂缝便像有无形的手缝合上般拢上。那道光消失了,山林中却漫出雾来,像一只只手去触摸他们的脚踝,要将他们拉进雾里。
在云层重新形成漩涡的前一刻,有道更细长的身影从云层中坠落。那落在地上的雷原是一柄剑,坠着梅色的流苏。似是有感应,那剑挣扎着从泥泞中破出,发出一阵悦耳剑鸣,稳稳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人影。
孙樵夫儿子的背影却适时地隐去,他曾经站过的地上只剩下半截脚印。乐师陶看见他那双仿佛还在质问他的眼珠仍瞪着他,此刻却像某种求救的信号,扎着乐师陶的心脏。
乐师陶试图追进林子,却有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宛若祥云般的纹路,直直指向了他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乐师陶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刀尖抵着他的咽喉,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着,刀尖便在他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望天一把将眼前呆住的乐师陶拉至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他捡回了那把小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乐师陶掌心的血迹,顺着刀柄流到望天的手心,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望天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还在颤抖,他强硬地要乐师陶后退,自己则是双手持刀。眼前那人似乎和自己一般大,望天却只感受到了清晰且锐利的杀意。那道杀意不是针对自己,却是指向身后那人——乐师陶躲在他的背后,即使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他的害怕。共鸣般的恐惧让两个人此刻都像待宰羊羔般瑟瑟发抖,却仍逞强面对眼前的陌生人。
池莲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陶陶,你现在就去村里,”望天快速道,似乎有些失声,“……大人们、我爹也在,他会保护大家的。”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池莲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他无视了望天手里那把颤颤悠悠的短刀,持刀迎面走上前来,“忘了,你看不见。”
“我重新问过,你是人,为什么要保护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乐师陶是我一个村里长大的朋友,决计不是你口中的妖还是怪,”望天振声道,“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妖怪,退下!”
眼见池莲逐渐逼近,望天便越是严声试图逼退他。然而一个孩子的威胁仍不成气候,池莲甚至不觉得那是在威胁。他捏住望天的刀尖,不费吹灰之力移开,却又好像认出什么,从望天手里夺过武器,仔细打量起来。
望天下意识要将刀再抢回,却再一次被池莲手中那把长刀逼退。望天见唯一的武器被轻松抢走,便想带着乐师陶逃走,却不想另一把飞剑拦住了他们二人的去路。
腹背受敌,此处里村里又有段距离。此人分明有通天之能,就算能叫来村人恐也无济于事。望天试图让自己冷静,却紧张得汗湿了后背。
池莲将那裹着刀柄被血脏污了的布帛抖去,那刀柄上雕刻的花案重现于世。他撩开长袍的下摆,分明挂着数枚箭头般大小的碎玉来。那玉的品质并不高,甚至布满隐裂和石质的纹路来,却隐约能瞅见人工雕琢的痕迹。
上面的图案因年岁和损坏过而残缺,却仍能与那刀柄上一一对上,显然是成套的。
望天手里这把明显是把完整的玉器,刀身虽然被村里的工匠修补过,玉柄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原本由望天的父亲一直贴身带着的,现在却是给了望天护身。
“还给我!”
那把刀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无法忍受被贼人夺走。就在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即使用蛮力也要将它夺回时,池莲却是点点头,干脆利落将刀递给了他。
“好。”他说。“不要离它太远。”
那把坠有流苏的飞剑无人驾驭,却仿佛有意识般护在二人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是被狼群包围了。它们仿佛凭空而生,丝毫不畏惧刀剑,脊背高高隆起,小腹却是干瘪的,好像饿了许久,急于用利齿撕咬他们的身体,用血肉填补那无休止的空虚感。
池莲的刀快而精准,一刀便将那头靠近的狼一刀两断。眼见狼的尸体瘫软在地上,池莲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怪异,眼睛看到的画面分明告诉他自己的攻击穿过了那头狼的身体,手感上却只像砍到了棉花。
就像什么都没砍到,那把沉重的刀强大的惯性几乎将少年那轻薄的身体整个扭曲。池莲顺着那道力腾空而起,他需得双手持刀方能将它抡起。狼群只是在一旁摩拳擦掌,用爪子刨着地面,伺机而动,却总是不上前。他心有所感,横刀拦腰砍过,那狼的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不似寻常生物。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砍到的手感,但那狼的身体确实被一刀斩断,倒在地上,最后融化般血水溶进地里,变成斑驳的树影,消失不见了。
池莲拎起目睹了一切画面的两小只,踩上飞剑后便朝村里驶去。
那狼到底是没再追来,他们的身影在雾里隐去,消失在山林的深处。
或许是因为池莲救了他们,又或许是因为感觉到池莲并非想象中那样的非法之徒。望天和乐师陶对他不再戒备,只因为从来没有御剑的经验,只能像鸡崽般抱着池莲的腰。池莲有些苦恼,却只能让他们抱着。
三个人抱作一团,挤在一柄剑上,模样有些滑稽。
望天指了指村里最大的建筑,门窗都紧闭着。池莲闭着眼感应着,似乎感受到了人气,便带着另外两人落地。
“前几天,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我爹……猎人们装的陷阱都被破坏了。大人们进山去看过,却一无所获。村里的大家意识都不太清醒,村长动员了还能听进话的人把所有人都抬进了礼堂。”望天说,随后看向乐师陶,“所有人都齐了,只有你,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下落。”
“他们说你一直想进山里,怎么都拦不住,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却怎么也叫不住你。”
“后来,我说要来找你,可是……”望天有些犹豫,却仍继续道,“除了你家和我爹娘,他们都不记得你的样子了。我解释过,却只有孙樵夫家的信了我的话,和我一起出来了。”
“但我却把他弄丢了。”
乐师陶想解释,他的所见所闻与望天截然不同。村里的事他一概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同往常般生活。很快,他想到了仔羊。
“我……捡到一只羊,”他比划着仔羊的大小,却自己也拿捏不准尺寸,“可能是这么大,也可能只有这么大,雪白的,很温顺。”
“它太小了,总需要人抱着。抱着他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听不太清了,不过我似乎感觉……”乐师陶喃喃着,脸上却是有些无助的神色,“感觉我和它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我很幸福,我……我……我记不得了……”
池莲点了点他的眉心,有抹光没入了他的额头,是道安神的咒语。
“你被污染了。”池莲说,“你确实记得自己捡到过羊吗?”
“小天……我捡到羊的时候,小天也在。”
望天思索着,跟着肯定道:“确实。”
乐师陶的眉头总算舒展了,望天却继续道。
“但是羊呢?”
“直到刚刚,我还抱着的,就像这样。”
乐师陶拢着臂弯,仿佛他的怀里还有着那只无人记得的羊一般。
“我和孙家的一起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什么也没有,”望天说,“所以,羊呢?”
望天想了想,又摇着头补充道:“不对,我看到过羊,可是……”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了。”池莲说,他同样点了点望天的额头,眼见逐渐慌乱的望天也逐渐冷静下来,“这确实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症结所在我已明了。”
“这柄短刀你需一直握在手里,只要它在,就能暂时保证你们无碍,”池莲将望天的手与重新回到他手里的那把玉柄小刀重新缠在一起,“守在其他人身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门,不许松手,更不许进山里。”
“好。”
“应得太快,”池莲道,“复述我的话。”
“……不准出门,不准松手,更……”望天喃喃道,“不准进山?”
“嗯,去吧。”
池莲轻轻推着他们,礼堂的大门被打开,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来。望天和乐师陶被那视线吓到,后退了两步,却有人从里面伸手将他们一把拉了过来。
老望的脸色明显比乐师陶记忆里要憔悴,臂膀却仍是有力,抓着望天和乐师陶的手丝毫没有动摇。
“回来就好,快,进里头去!”老望推搡着二人,又留意到池莲,但他已没有第三只手去拉那个和乐师陶与望天一般大的孩子了,“那边的小孩儿,你也快些!”
池莲却没有理他,重新御剑而起,往山林的方向去了。
“那是……那是应山来的仙人,”村长喃喃道,“许久不曾见过了,那身白袍……是仙人降世了。”
“应龙脊,撑天起……”
村长浑浊的双目似乎受那道剑光刺激,竟是流下些泪水。那道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如山倒般朝一旁倒去,有村人急忙去搀扶着他,让他在软垫上落座。
周围围着的许多人都是村里孱弱或是行动不便的病人,乌泱泱一片,望天这才发觉,原来村里竟有这么多人。
孙樵夫不在,只有他的妻子留在这里照顾病人。她拉着望天的手,脸上都是彷徨无措。
“我的幺儿……我的幺儿呢?”
望天哽咽着,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一讲了。
孙樵夫儿子失踪的事、狼群袭击的事、池莲的事、村里有妖怪、刀的事。
“什么叫,为了救人,我幺儿失踪了?”孙樵夫的妻子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会有狼?我根本没听过!不是有人去过山里了,说没有见过狼吗?”
老望罕见地沉默着,好像在想望天说的话。
“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幺儿……他最怕狼了,什么叫他消失了?”
孙樵夫的妻子拉着望天,声泪俱下。
“你是不是哄我,我儿是不是被狼叼走了?”
她哭得伤心,望天有一瞬被巨大的愧疚所压倒,随着孙樵夫的妻子瘫软在地上,他的背脊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几乎匍匐在地上。
乐师陶突然走到了望天的身前,挡去了孙樵夫妻子的视线。他缓慢地跪下,伸手拢住她的手,那双救过许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手上都是疮痍。大多村人都有着那么一双苦于劳作的手,并不好看,却总是很有力量,和泥土一般有着天生的安全感。那双手此刻却在他的怀里颤抖着,丧子之痛让她悲愤交加,却又无法狠下心去斥责眼前同自家儿子一般大的孩子们。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是我将怪物引入村里,是为了救我您的儿子才下落不明,我这条命欠过您一次,也欠您儿子一次。”
乐师陶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想遍了所有都想不到可以弥补眼前这个可怜的母亲的事物,自己那条微薄的命似乎填不满她心里那道创口,但似乎那也是他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就在他的想法逐渐偏颇变得极端,姜戎却是缓慢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乐工搀着她那具病躯艰难移动着,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宛如生产那夜,她发着高热,手却很是冰凉。姜戎俯下身,那只平时用来绣花的手没有一点预兆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姜戎从未打过他,这一巴掌仿佛比最严酷的惩罚还要来的伤人。乐师陶沉默地承受着母亲的责备,姜戎却是一言不发,从乐工的手里挣扎着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姜戎打人并不痛,但或许是真的病到没有打人的气力了。乐师陶惶恐地抬起头,他的母亲因为高热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乐师陶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姜戎却一把将他和乐工推开。她颤抖的手提着乐师陶的领子,大概是觉得巴掌还是不够,握紧了拳头便要继续打醒她那不争气的孩子。
何其卑劣的手段,孙樵夫的妻子笑出声来。姜戎逼着她不得不去原谅乐师陶,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像一场闹剧。乐师陶仍握着她的手,掌心的鲜血汩汩而出,怎么都止不住,打湿了她的衣衫,温热的就像所有生命般,刺痛着她手上那些干裂的伤口。
孙樵夫的妻子脸上仍是痛苦的神色,眼神晦暗着,却只能将乐师陶拉到自己怀里,为他包扎着手上狰狞的刀口。
她的让步总算制止住了姜戎的下一步动作,但显然她再也没有更多力气,眼里就算有再多的眼泪也在滚烫的体温下被一点点蒸干。
乐工沉默地扶着自己的妻子重新躺下,他没脸面对其他人。村民们也一言不发,却是小心避开了他们夫妻,各自画地为牢,满脸疲惫地倚墙缩着身体。
村长反反复复只断断续续唱着那段童谣。屋内太安静了,只有村长那沙哑的声音在不断地吟唱。
望天抬着头,乐师陶的背影藏在所有人的后头,孙樵夫的妻子正为他处理着伤口。父亲一言不发守着门,望天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亦寻了一块地坐下。他的手上仍缠着那柄短刀,不知道池莲用了什么法子,那把刀死死黏在他的手上,就算他试图从布帛中抽出手来也无济于事。他越是用力,那布帛缠得越紧。望天冒着冷汗,他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不听他的使唤,无论如何都想逃离那柄刀。当他意识过来自己正在违反池莲告诉他的规则时,却发现所有的村人都在看着他。
“那个仙人是不是说过,只要有那把刀就可以得救?”
“说了。”“说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着,应答声此起彼伏。
“小天一向最不让人操心了,你还小,拿着刀太危险了。”
“还是把刀交给大人们保管吧。”
“对。”“对呀。”“听话。”
村人们仍是他熟悉的模样,脸上却都如出一辙慈祥地笑着。他们的手就和他记忆里一样摸着他的头,却强硬地,要从他手里抢过那把刀来。
“你看,你也想撒手的。”
村人们的话像某种呓语,轻飘飘的没有语调,让望天想到神情恍惚时乐师陶的自言自语的模样。他们的眼里似乎看不到他,露骨的视线只是随着他手里的刀而移动。
望天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球能转动到那种程度。他握着刀柄不断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时,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他的父亲,才发觉,他的父亲和村民一样,用着那怪异的目光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刀。
他踉跄着,不断躲过村民的手。他觉得自己似乎就在某场噩梦里,手里滚烫的刀把却好像在告诉他不是梦境。望天一路逃到窗边,他能看见有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过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越窗而逃时,有腥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脚边。那是半截狼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切面却只是黑漆漆的让人看不清楚。那饿得发绿的兽眼盯着他,渴望着他的血肉,只需他再靠近一些,便能饱餐一顿。望天被恶心得一激灵,却是挥刀而起刺向那只狼眼,在刀刃刺进眼眶的那一瞬间,狼首忽然笑了起来。半截狼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诡异异常,像岸上濒死挣扎的鱼,他的头骨在窗沿的木枕撞的震天响。望天试图抽手,却发现刀刃卡在了眼眶里怎么都拔不动。村民们越靠越近,昏暗的环境下他看不清村民脸上的表情,却觉得心里惊恐异常。
池莲留下的安神咒不知是否还发挥着作用,望天虽然害怕,但脑袋却清醒得更让他觉得恐怖。借着窗口的光,他环顾四周。父亲仍用着那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却不似其他村民那般逼近他。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乐师陶的背影,孙樵夫的妻子似乎抱着他蹲在地上发抖。那是个近似保护的姿势,然而用力之大却快要将乐师陶勒到窒息。
乐师陶被那个臂弯箍到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不断抽痛着,因缺血而逐渐变成紫色。孙樵夫的妻子似乎被那血所烫伤,捂着脸连连后退。乐师陶总算从那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没有等他缓过劲来的时间,孙樵夫的妻子又陷入那股莫名害怕的情绪里,怎么都叫不醒了。
他惊惧着摸索着周围,却是踩到一个硬物,那是把沾有血迹的斧头。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同他说话,那声音模糊不清,又分成两种不同的声线。
模糊的声音对他说,望天有危险,他要用斧头去攻击村民。
细小的声音对他诉说着恐惧,狼的夜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来,他逃不掉。
乐师陶将斧头握在手里,离他近的村民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仍是说着和对望天说过一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快拿来,快拿来吧。”
嘴里说着,村民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前的,好像乐师陶手里血迹斑斑的斧头是什么神兵利器,连让人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嘈杂的人声中,仍是那道细小的声音,说着只有乐师陶能听到的话。
“是爹爹在那个时候……救了我和娘亲。”
“不去杀了那些村民,他们就会杀掉你和小天。”
有人在诱惑着他,模仿那道细小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恶意,只是在陈述着事实。
“我认识你,”乐师陶说,“梦里总有人对我唱歌,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似乎下定了决心,乐师陶握着斧头穿过人群。村民们视那斧头如洪水猛兽,竟无一人阻拦,向乐师陶前进方向的两侧倒去。他在望天的身旁站稳,那斧头实在太沉,仅是举起来便用尽全身力气。
两道声音都在说服他,挥下去,挥下去,挥下去。
乐师陶的眼睛骨碌碌转向望天,却又与村民不同,不听使唤地四处转动起来。
“陶陶……”
望天嘴里嗫嚅着,听到他的声音,乐师陶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痛苦来。
他闭上双眼,努力挥动着胳膊,耳旁只能听见斧头劈开头骨的声音。
咔嚓,咔嚓,令人牙酸。
乐师陶的力道还是太小了,他劈不开狼首,却是刺激得眼前的景象愈发恶劣。就在他们看见的画面不断扭曲之际,忽而所有的一切都同晨雾般消散了。
没有半截狼首,没有村民们诡异的视线,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鼾声。
望天手里仍握着那把刀,却是一副左右手互搏的姿态,是他自己将握刀的那只手按在墙上。梦境被解开,他的手总算活动自如起来。
乐师陶也宛如大梦初醒,他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桌腿。梦里看到的都是虚妄,然而那挥动斧头的手感却逼真得令人无法无视。他的虎口甚至因为蛮力而迸开一道血口,本就狰狞的手心更是血肉模糊。
木制的窗户被他打的稀烂,月光照亮了他和望天那张有些脏兮兮的脸。
窗外,半截兽影倒在地上抽搐着,却不似狼型。
浓烈的黑雾覆盖了它的躯体,地上没有一点血迹,却见那雾仿佛烧尽的木灰,一点点瓦解崩溃,最后化为乌有。
有道清丽的背影站在他们的屋前,抽剑归鞘。
她回头,眼尾那点红妆随着她的笑容格外晃眼。
“嗯嗯,看来我赶上了。”
……
村民们仍在昏睡中,污染的程度各异,却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许照冥的眼中,眼前两个形容狼狈的小孩可以说是污染的化身。浓郁的黑雾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来。若不是池莲留下的术法在夜里仍就发着微弱的光,许照冥便要同池莲一般,以为眼前的孩子就是妖兽,条件反射就要将二人原地斩杀。
“好啦,看来只有你们还‘醒’着了,”许照冥笑意盈盈拉过望天的手,她的手心似乎写着某种咒文,她触碰过的地方污染正在被一点点溶解,“告诉姐姐,你们遇到了什么?”
望天和乐师陶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许照冥,他们的证言中存在着太多的矛盾,许照冥却没有追究的模样。她摸了摸乐师陶的脸,用干净的帕子将他脸上的血泥和污染一点点擦了去,这才勉强能看清他的脸来。
“嗯嗯,姐姐我都明白了。”
许照冥提着剑,在礼堂周围的泥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繁琐的图样。那应当是某种文字,只是两个小孩并不识得。她身上也穿着和池莲如出一辙的白袍,若和村长说的一样,他们都是应山来的仙人,想必此时画下的必是能庇护村人的仙术。
许照冥绕着礼堂转了一圈,最后一笔毕,那用剑刻下的咒文都埋于地里。隔着阵外看,即使礼堂门敞开着,却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影。远远看去,不过一间空屋罢了。
望天有些奇异地朝阵内走去,阵却拒绝了他。他只摸到有面坚硬的墙壁,看不见,却过不去。乐师陶看他动作怪异地摸着空气,也试过,却是被拒绝的更彻底,强大的阻力差点没将他弹开。是许照冥在他的身后悄悄接住了眼前这个污染仍在蔓延的孩子,她的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眼里却好像并没有在笑。
乐师陶不解,她却只还是摸了摸他的头。
幻像没有被完全解开,眼前的孩子们却一无所知。远处的山林就像是虚构的画面,层层叠叠不断重复。像是古塔上人为画去的图案,盘旋着蔓延到天上,铜墙铁壁般将村子包裹在其内。
“梦涡”是种相当狡猾的妖兽。它们单独一匹对人没有直接的伤害,却会与其他妖兽携手……硬要说,“梦涡”并不是智能高到有携手共谋意识的妖兽,或许只是一种互利共生的生态意识罢了。它们通常以无害的形象出现,可以是任何生物,但大多是羊的姿态。它们天生知道如何从人群中挑选最适合的对象,诱惑他们去触摸它、刺激起人的保护欲。通过美梦或噩梦让人无法离开它的怀抱,最后自愿成为它们的巢穴。等梦被吃空,他们就会将宿主干瘪的躯壳也一并吃掉,然后不断扩大巢的范围,直到将所有人都消化。
许照冥看着天上盘旋成漩涡的云层,她此刻就在“巢”内。
她轻轻捧起乐师陶的脸,轻声问他。
“是你在做梦吗?”
“我不知道……”乐师陶茫然道,却又在短暂的疑惑后悄悄点了点头,“但我觉得……应该是的。”
“乖孩子。”
望天有些不解地看着乐师陶,似乎需要一个解释。
“我听见,有人对我说话,”他思索着怎样才能说清自己脑海里那奇妙的两种声音,“我认识的……但我说不出来。”
“我觉得,我应该是知道声音的来源在哪的。”
“那么,在哪呢?”
乐师陶有些慌乱,在眼前的仙子姐姐摸过他的脸后,那声音便变得更细小,他再用心去听,也听不大清了。
“我……我听不到了。”
许照冥的手轻轻触碰他那有些干裂了的嘴唇,制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有侧重地询问。
“是听不‘到’了,还是听不‘清’了?”
“我听不……清了?”
乐师陶喃喃道,便见许照冥将一道符覆住了他的眼睛。那一瞬,他的视野渐渐暗了下去,浓雾织成黑暗取代了视觉,乐师陶甚至以为他又开始做梦了。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什么人抱住了,瘦小的臂膀是熟悉的触感。他摸索着摸到了身边人的脸上,脑海里拼凑出望天的五官来。
“小天?”
望天被不安分的手摸着脸,表情却是十足的戒备。
“你做了什么?”
他听见望天的声音在质问。
“现在呢,你‘听’到了什么?”
乐师陶便更用心去倾听,他能听见望天和许照冥说话的声音,也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他尝试去捕捉记忆里那模糊的两道声音,却总是差一点点。许照冥似乎在摸他的脸,喃喃着“还不够啊”,便继续用符封锁着他的其他感官。
“没事的,只是暂时的。”她安慰着两小只,态度却仍是强硬,“但如果解不开巢,我们就都出不去了。”
“有人在哭。”乐师陶说。
抽噎的哭泣声很快被痛苦的呻吟取代,声音的主人似乎做着噩梦。
“足够了。”
许照冥话音未落,却是将乐师陶一同“绑”上了飞剑。她沉默地看着望天,视线缓缓落在了他手里的刀上。
“有那把刀,你便可安然无恙。”
她说的话和池莲说的一样,望天不知道仙人哪里来的根据,分明他才被袭击过,那把刀并不想他们想的那样英明神勇。
“……但是你看起来并不信。”
“村长说,你们是仙人,”望天咬着牙,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仙人做事便可如此蛮横,不讲道理吗。”
许照冥有些奇怪,却不恼,反问他。
“不然呢?”她笑道,“你觉得我们不讲道理吗?那我要如何解释,如何说明才能征得你的认同呢?”
“你如果看不明白,大可以自己去看。”
……
乐师陶被封闭了视觉、嗅觉和触觉,他现在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只能靠同行的望天勉强将他的身躯稳定在飞剑上。但他的听力却并不完全能派上用场,或许是巢的核心离他们实在太远,他听到的声音总像隔着一层水般朦胧。大多时候得靠望天为许照冥引路,但他只知晓他们现在的方位,让他们不至于迷失在山林中。
途中,偶尔能遇到进山的大人。他们如同村里的人一般陷入了梦境,身上的伤证明他们也被梦境诱惑和什么争斗过,但呼吸还算平稳。想来在许照冥解决过村里那只云兔后,梦涡巢的蔓延得到了控制,他们虽然还睡着,却是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
“我听见有铃铛的声音。”
“铃铛的话,在那边!”
乐师陶从未进过山里,只能靠望天不断补正,许照冥按照他们指出的方向不断前行。偶尔能遇见有梦里呈像化作的狼群尾随在他们的身后,但那到底是虚妄。许照冥并指为剑,剑意驱使着手中符箓在林中炸出一道道火光。整座山林都在那光下一览无余,山林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更多的东西。许照冥心念一动,那柄载着他们的飞剑便在阴影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锐不可当。
他们已经找了许久,但山路一直在变化。望天所言不虚,他对山路了如指掌,纠正的方向也总是正确。梦涡不应该能做到这种地步。自从许照冥进村开始,便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踏进了层层迷阵。阵法不断交织构成的网密不透风地将人束在原地,令人厌烦。
忽然刀鞘上那枚花镖所系的红线绷紧成一条直线,许照冥朝着红线所指的方向御剑而去,却很快便在半空中刹住了车。那线在树与树间相互勾连,若是莽撞御剑,只怕要被缠绕其中,自讨苦吃。
“这里我们曾来过的。”
望天说,他看不到线,只以为自己带错路。
“嗯嗯,确实如此呢。”
密密麻麻交织的网描绘出了他们来过的路径。许照冥以被红线勾住的树为锚点,竟是在脑海里勾勒出个大致的模样。她再次召出沙盘,附近一带的走势因为还在迷阵中,沙盘上的流沙只不断塌陷,拒绝着显露出真实面貌。然而那红线却有所感应般,像蜿蜒的蛇般在沙盘上绘出图形来。
一个巨大的掩生阵,可以说是应山弟子人人必学的阵法,就连她方才画在礼堂周围的那个阵法,原型也不过如此。梦涡能进到阵内,说明阵法必有缺口。虽然不知道这阵是哪位前辈所绘,但笔法走势上来看却也有年头。许照冥正研究阵,身旁的灌木里却又跳出几匹狼来,她嘴里念念有词,对破阵一事势在必得。大概是觉得狼嚎恼人,就在她准备出手时,有人快一步将狼一刀两断。梦涡召唤的狼不过是梦中虚影,按理说受到打击便会消散,此刻却只是身形恍惚了一瞬,便又立刻从被斩断的地方重新聚拢,摇晃着继续扑向许照冥等人。
待看清出手人是谁,许照冥不怎么意外,仍是对他招招手。
“池师弟,好久不见。”
“嗯。”
池莲几步跳到许照冥的身后,望天和乐师陶被安置妥当后,许照冥便也举起剑来与池莲抵背相照。狼群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却怎么也无法近二人的身。刀光剑影构成了密不透风的防线,狼群企图用利爪从中撕开一道口子,却只有被利落斩断的爪牙被扬上天际。
狼群在不断重生,乐师陶从那浪潮般的狼嚎声似乎总算听清了那道呓语声。
痛苦的呻吟声仿佛撕扯着梦境主人的灵魂,乐师陶的梦与他相连,他能够感同身受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被搅动,乐师陶觉得自己腹部的皮肤似乎被剖开,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失。似乎是察觉到乐师陶的状态越来越差,望天试图将他唤醒,效果却并不明显。
许照冥和池莲大约也无暇顾及他们。望天想了很多办法,他甚至差点没对乐师陶动手,然而后者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眼神却好像还是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吸引。
忽然,望天想到了那把刀,他其实不是很有把握,只觉得或许是最后的办法。
这把刀确实将乐师陶唤醒,按那两人的说法,如果乐师陶被污染的程度几乎与妖兽无异,那相比之下受影响更小的礼堂的人们尚且行动不能,乐师陶又如何能和他们一路坚持到现在。如果他们现在正在乐师陶的梦里,他便是梦涡所渴望的“巢”,既然如此在梦涡影响下产生的梦魇又为何会畏惧作为“巢”的鲜血。
用许照冥的话来说,梦涡会培育“巢”,“巢”会影响人,将受影响的人变成下一个“巢”的备选。然而在什么东西的介入下,梦涡和受影响的人现在都在被“巢”所排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代替成为了“巢”。所以乐师陶还能作为乐师陶保持着清醒。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望天却不可能用刀去刺乐师陶。
……梦涡选择了孙樵夫的儿子,说明能成为“巢”的不止一个人。
“梦涡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他们会选择人群中最容易接纳他们的对象作为自己的‘巢’。”
当时第一个发现仔羊的人,除了乐师陶,还有望天自己。
换句话来说,他可能是那个本该成为“巢”的人。
想到这里,望天的刀尖翻转指向了自己。
然而在他就要刺下的那一瞬间,树荫下的阴影却好像拥有了实体。漆黑的影子淹没了二人,一时间,乐师陶和望天的时间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狼群散沙般坍塌,却留下了可以直接触碰的残渣。形似妖兽死亡前留下的灰烬,漩涡般在许照冥和池莲的脚下留下了奇异的图案。许照冥看向两个小孩消失的位置,将那柄长剑负在身后,那枚沙盘形状的法宝在她的手上静静悬浮着。
“池师弟?”
池莲的手心翻转,从他的护腕中隐约能见两段纤细却又明亮的线来。
……
景朝五年,后世称之为“灾岁”。
饿殍遍野的年代,总有人在不断死去。那个时候荒郊野岭总有一类人被称之为捡尸人,若是给予合适的报酬,他们便会在深夜拖走那些无人处置的尸体。人死后留下的肉体若是得不到及时处理便会腐坏,而腐败又会招来瘟疫。捡尸人往往不受人们待见,然而在那个特殊的时代,甚至官府也会悄悄托人去雇佣那些平日厌恶的异类,让他们定期去捡那些烂在城墙脚下的烂肉。
捡尸人会搜去那些死肉上最后有价值的东西,再找一处空地草率地埋葬了。若是一无所有,却还算新鲜的尸体,那具残骸本身就也会拥有自己的价值。饥荒肆虐的时候,可以吃的东西实在太少,那些来历不明却又便宜售卖的肉总是很快被一售而空。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做那样的行当,他们确实是已经麻木了的苦命人,却也有许多因混乱而陶醉其中的怪胎。
有妖邪祸世,有人饮众生苦痛而得其乐。为救世,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有人以通天之术降世救民于水火,以凡人之姿征大道,曾被唤作仙人。妖兽的概念尚未得到普及,而他们抵挡在降妖的最前线,死伤不可谓之不惨重。死伤者大多为妖兽所食,能得全尸者更是少之又少。然而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又有人开始追捧“仙人肉”,称其食之可除百病、得长生。
那身蓝白配色的应山派校服,原是妖邪乱世中的风光霁月,却又成了某些人的灵丹妙药。
曾有一支由少数应山弟子组成的精锐小队,为捣妖巢曾临蜀中。他们各是布阵设法的天纵之才,为从妖兽手中保下平民百姓,他们连路设掩生大阵。起初,物资充沛,尚能维持阵法运转。逐渐弹尽粮绝,然妖祸不平,就没有休憩的余裕。身上能用的武装都用尽了,最后仅能靠唯一的法宝护身。开始有人支撑不下去,一旦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他们没有能力收尸,他们自己尚且需要保全自身。人数逐渐变少,几乎每个人都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将所有的修为都压在了最后的法器上,以其为阵眼,又或是遗书,写下了这宛若繁星般错综复杂的掩生大阵。环环相扣,密不可分,保护了这片地区整整十年。
作为阵眼的法器埋藏在各地,其形态各异,但共通之处,便是上面都人为雕刻着奇异的花纹,那是他们那支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小队的标志。他们以身献祭,愿为土地代偿,直到吸收的妖气完全污染了核心,陈旧的器皿上才出现一丝裂缝,最后神形俱灭。
最后侥幸活下的人,只能凭借曾经队友的弟子令用以缅怀。然而当他想要将曾为同窗的遗物带回应山立衣冠冢时,却发现自己的同门被作为灵丹妙药——他们的遗体被珍重地裁成小块,盛在那满是斑驳污渍的小碟中,作为祭品,或是礼物,祈求自己能得到救赎。然而最讽刺的,为了证明其确为仙人肉,须得以应山校服裹尸,方可得到认同。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抢回的遗体,只知道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回不去应山了。同门们最后的遗物,或许也和他一样,再也回不去了。他自认为修行不够,他分明清楚自己的队友早已离世,留下的不过遗骸,却仍无法坐视他那些生死之交的遗体被这般糟蹋……尤其是被那些他们费尽心血保护的人们如此残忍对待。
他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只知道已经听不见有活人在说话了。阴影里,有妖兽在蠢蠢欲动,等他力竭而死,便可享用他的血躯。说实话,他已经很累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护其他人,若是能就这么死去,或许能在九泉之下再见他们一面也说不定。这般想,死却是最好的解脱。
然而他听见眼前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人踉踉跄跄跪倒了在他的面前,试图用泉水滋润他那干裂的嘴唇。
“你还活着吗?还能不能走?”
模糊的视野里,是个头发有些白了的男人和他的妻小。他们背着灰扑扑的包袱,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概是在赶路。男人自己也饥寒交迫,亦是许久没喝过水了,但仍是把自己的水和食物分给了他。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实在可怕,衣裳上应当还沾有大片干了的血迹。不知是否是夜深,或是眼前的男人眼睛并不大好,竟是无人提起那些异样。
窸窸窣窣的动静更大了,却不是那个男人发出的,而是更漆黑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或许找的不是地方,求死也并不是时候。他将自己身上最后的法器交给男人,那是柄玉石做的短剑,剑身上已是有了豁口,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大约是被农具钝器硬生生砸出来的吧。
就和他的那些同门一样,短剑上寄托着他仅剩不多的那点力量,虽不强大,但至少能保男人一家无碍。随后,他便以身作饵,将那些潜伏的危险一并引走。月光打在他那伤横累累的凡人之躯上,虽然修为散去,但仍宛若仙人降世。
等他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树上坠落时,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树洞。身下的土地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青苔,有些滑腻的触感,湿乎乎的,却莫名有些柔软。他将同门的遗物和自己的弟子令摆在一起,看了许久。大概是骨头也摔断了许多,他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力气。短剑亦给了旁人,现在他的身上仅有的从应山得到的东西,罗列下来竟不过如此。
“对不起,我没办法带你们回去了,”他感觉浑身的痛感连同五感似乎都在一点点消失,好像最后能动的只剩下几根手指,和勉强开合的眼皮,“连累你们,要和我一起埋在这个不见阳光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最后写下了什么,终于借地下的灵脉将掩生大阵最后一环补上。那是曾经的阵法天才所写下的绝笔,为了保护而存在的大阵中潜伏着的是他最后的愤怒,那股怒火成了生门中唯一的杀阵,竟是将周遭试图靠近蚕食他躯体的妖兽尽数绞杀了。
杀阵平息,青年陷入了他此生以来最后的沉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只弱小又无辜的仔羊,从青苔铺就路面的另一端而来。它的四肢仍是各走各的,用那七零八碎的步调靠近了生机断绝的青年。
然后用它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上去。
……
望天醒来的时候,自己正举着短刀在一处空旷的地带。山泉水自山上而来,汇成狭窄的溪流,将山林与这处空地不着痕迹地区分开来。空地的尽头,生长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树,树干上生长的青苔开出了幼嫩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这里不像他熟悉的那片山林,却又那么让人熟悉,空气中仍是那股子自由的气息。只是清爽的风中总似夹杂着些许的血腥味,拨动着他那不安的心弦。
脚下踩着的草地杂草丛生,其中开着些他也叫不出名的花儿,散发的香味令人头脑昏昏。在那溪流汇集之处,有片小小的池塘,那池塘太浅,甚至没不过一个孩子的膝盖。
有人的身影静静躺在里面,他的四肢都泡在冰冷的池水中,皮肤被泡得发白。他的身体挡去了望天大部分的视线,以至于他一直没发现仔羊正亲昵地依偎在他裸露的胸口上。
——那是孙樵夫的儿子。意识到这点,望天先是欣喜,孙樵夫的儿子还活着,他的胸口还有节奏地起伏着,这是在呼吸的证明。但当他看见仔羊支配着孙樵夫儿子的动作时,原本因欣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又一点点寒了下来。
仔羊的四肢仿佛生了根,关节以下几乎完全没入了孙家小子的胸膛——说是胸膛,或许更接近腹部。随着仔羊的前肢若有若无的晃动,好似连带着搅动着他的肺腑,孙樵夫的儿子脸上便露出些痛苦的神色,嘴里咛喃着什么支离破碎的呓语,额头渗出冷汗。
望天的靠近似乎没有影响到仔羊的食欲,虽然肉体凡胎的望天并不能看见,但确实好像有什么通过仔羊的四肢在被它摄入进体内。仔羊的四肢就像血管,此时剧烈的鼓动着,然而孙樵夫儿子的身体上看不见任何创口,好像他和仔羊生来便如此密不可分一般。
仔羊乖巧且温顺地看着望天,犹如初见那日一般,耐心地等待着他去主动触碰。
望天不可能让梦涡如愿,但强大的责任感促使他必须要救出孙家小子不可。
就在他踌躇间,那柄短刀再一次散发出令人烫手的热度,它好像不断吸引着什么。当它发烫,望天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他将短刀抵在胸前,他不过是个孩子,对近身格斗没有太大的自信,然而此时望天仍然做出了个近似于防卫的姿势,小心地靠近了仔羊。
短刀离仔羊越近,望天越能感觉到仔羊仿佛被烫伤般,它想要逃走的意图越明显,挣扎的幅度越大,孙樵夫儿子的表情便越是痛苦。
他似乎突然醒了,然而在他清醒的那一瞬间,凄厉的喊叫声便整耳欲聋般袭来。那尖叫声已经超出了人体能达到的极限,孙家小子的嘴角溢出带着沫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衣领里。在那尖叫的魄力下,望天只觉得自己寸步难行,他全然没反应过来身后人的靠近。等他回过神来,自己举着刀的手已经被另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所覆盖,温热的手心传递来的温度叫人安心。两个人的力气总算在那音浪中有了抵御的底气,梦涡无处可避,它的手脚都被擒在孙樵夫儿子的身体里,竟叫他们二人用那短刀将它的四肢齐根斩断!
梦涡和孙樵夫儿子分离的那一瞬间,后者停止了尖叫,却是踉跄着重新跌回池塘中,任由水从口鼻灌进胸腔。梦涡失去了四肢,却还是飘飘忽忽“站”了起来,它的形状已然不像仔羊了。被切断的地方没有生出新的手脚,亦没有血从那个生物的身体里滴落。原本长着尾巴的地方却是不断增生,最后生出了类似于猴掌的形状。那手尾撑着地,勉强支持着仔羊充气的身体。
望天一时只顾得上将孙樵夫儿子从水中捞起,而方才帮自己的人正是乐师陶。他不知是从何而来,脸上仍贴着许照冥留下的符咒,将他的五感封死。他的脚边,自家的猎犬正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扯着乐师陶的裤脚。封闭五感,被强化了听觉的乐师陶,在刚刚的尖叫声中似乎受伤颇重。他的嘴唇宛若死人一般白,耳孔更是血流不止,就算猎犬一直在他耳边狂吠,他也像什么都听不见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不见,听不着,他就像具仍还活着的尸体,站在池塘的中央,像一头毫无戒备的猎物。梦涡将猴掌伸向了乐师陶,他的巢,他的食物。
然而下一秒,猴掌连同梦涡都被一剑洞穿,乐师陶毫发无损,只在那股凛然剑气下被吹散了额边的碎发。梦涡死前仍然是那副乖巧且温顺的嘴脸,只是在一点点化为灰烬的最后,它似乎睁开了眼睛,那只眼睛浑浊且晦暗,它就那么静静等待着消散。
不知道最后仔羊正在做着怎样的梦。
望天将孙家小子拖上岸边,他踉跄着又要朝乐师陶的方向走去,却总是被池塘底的泥潭绊住腿脚。当他总算走到了乐师陶的身前,乐师陶却仍是无所察觉,望天看向了手里的短刀,下定决心,将短刀轻轻对上了乐师陶的眼睛。
“……小天?”
乐师陶轻声道。
“嗯,已经结束了,陶陶。”
望天应道,却忘了他已听不到回应。然后用刀斩断了那道封印五感的符咒。层层符咒下,露出了乐师陶恐惧且无措的双眼。他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水色,闪烁着明亮的光。
乐师陶抬手抱住了望天的肩膀,他或许正在哭,但望天的衣服早被池水打湿,感觉不到了。看着他的肩膀颤抖着,望天也用力抱了回去,轻轻拍着他的背以作安慰。
那柄短刀总算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在望天的手里碎裂成数段,雕刻着图案的玉块和碎成渣的刀身一同掉进池塘的泥泞。
许照冥收回剑,确定梦涡不会再再生后,随着身后的踩在草丛上的脚步声回头。
池莲手里拿着的是数枚陈旧的弟子令,几年间,青苔爬上了那刻着人名的遗物,上头的字已是模糊不可分辨。那些令牌大多是完好的,唯有一枚损坏的格外严重,好像原来的主人并不希望被认出来一般,将自己的那块硬生生捏不成原型了。
池莲从那泥泞中找到了最后的玉段,虽然掉进泥潭里,但池水洗去了上头沾染的血污和泥泞,露出玉石本身。温润的玉质仍纯净如初,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下都可以回去了。”
许照冥发自内心地笑了。
同时,随着最后一处阵眼被破除,覆盖此处整整十年的掩生大阵也逐渐瓦解。
人类的生命总是顽强,往后亦要靠他们自己走出一条生路,就像一直以来他们做的那样。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