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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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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琪雅 0
  • Vol.258【话别】芝娃娃

    作者:米琪雅  

     

     

    标题:芝娃娃 

     

    8k多字,评论随意。 

    对楚凉系列感兴趣的可以顺着时间轴看前面几篇,就是因为发现我好像很少写她业务方面的事所以这篇的引入这么老长( 

        

     

    簌簌坐在小石凳上,手里则慢吞吞地拿着木勺子往嘴巴里送。碗里是热乎乎的野蘑菇面叶汤,肥厚的蘑菇切片浸在酸香的红汤里,红绿的菜杆和一丢丢肉末激发出恣肆的粗犷香气,略浓稠的浆液跟滑嫩的面叶混合,让人吃了一勺又一勺。簌簌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其实已被这碗汤哄得开心,连刮上脸的冷风也不再觉得过分讨厌。

    六月末,楚凉与簌簌此行一路北上,呆在朔北道丰州府这处高山野草甸已有一月有余,初来此地簌簌简直难以相信,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六月还冷得让人流鼻涕。在滇南道已是盛夏,在朔北道竟然只算入春。

    她身后的斜坡下是一条欢腾奔流的溪水,发出对簌簌来说心旷神怡的自然之声。山中野甸的溪流河川都不是固定的,会因为年景不同、融雪有差而年年摆荡改道,袤栅村是寄靠这条摆荡溪流旁边的驻地,来往客商走镖马队最喜欢在此歇脚。

    白天只是风起时略感寒凉,到夜晚温度会低到让人不快。不过,寒意固然凶猛,朔北道的野花季确实正当时节。顺着袤栅村的古道往外望去,是层层叠叠颜色逐层推进的明媚绿草,簌簌在山坡上随手抓一把,就能攒齐一捧七彩绚烂:亮蓝色的勿忘草,明黄嫩白的金银露梅,深紫色的穗花婆婆纳,桃白相间的狼毒,白粉色的毛茸茸唐松草,小铃铛一样的越橘花和张扬的贯叶连翘……簌簌只攥了一把便不再多摘,找楚凉要了个小瓷瓶插好,摆在桌上,给那朴素的卦摊上增加几分喜人的青春活力。

    河道旁的这处场地长着若干沉默挺拔的山杨和云杉,彼此并不拥挤,于是袤栅的交换集市也坐落于此。布匹、药材、针线、酥油、小食等等诸物,在这里实现了小规模但颇有效率的交换。楚凉给了巡检司的小吏三枚小钱,领了在此地摆摊的许可,初始没什么生意,呆了半个多月,便也渐渐有人找她看相算命,或者代写书信。

    楚凉的小摊一目了然。久经风霜的便携木面褶桌铺开,用了多年也只略有磨损的皮质书箱放在案头,摆出来一方小砚、两支毛笔。下方还置了一个磨得光溜的木桶,里面有三枚古钱。簌簌那只插了一把野花的瓷瓶乖巧地待在掷桶的旁边。楚凉在旁边的山杨上挂起一块长条麻布,正面写“测字卜算解签”,背面写“不灵免钱”,但是簌簌心里最清楚,不灵和免钱之前还有细小的两个小字——“也不”。

    楚凉一向自诩言出必验、绝无虚断,偏要耍这种滑头,显得此女甚是奸诈可疑。

    簌簌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楚凉工作的时候很吵闹。簌簌这么觉得。

    今早的第一名客人着青布长衫,袖口洗得有些褪色,此人长了一张国字宽脸,皮肤略黑,眉骨宽阔,鼻梁直挺,给人感觉中正干练,刚毅果决。他略一沉吟,在楚凉面前坐下,将一张折了又展开数次、快要散架的纸签递给楚凉,沉声道:“楚居士,我欲问前程,此签何解?”

    卦摊前奋笔疾书的摊主楚凉——黑发灰裙的清瘦女子将手中正在书写的东西停下,平和地取出纸签细看,只见右侧竖写第八十五签,随后是四行谶诗:

    一去中阻,云雾不开,张琴待月,月到天中。

    来人显然已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楚凉沉敛的黑色眼仁只扫了一眼签文,随后细细查看了来人的状态和面貌,她将手中这张签文推回到客人面前,淡淡道:“客官面目方正饱满,本是能担大任之貌,但观你眉心青黑,唇如刀线,这是‘骨正而气滞’之象。客官心高气傲,觉得周遭皆是平庸之辈,一心欲上高天,偏次次临门之际时运受阻,是与不是?此刻又得到此签,看到‘中阻’‘不开’等字样,更觉苦恼。这张签想必在抽签当下已找人解过,现在还要再探,应是觉得欲退不甘,欲进又恐怕一场皆空。”

    能寻上门来探问已经解过的签,来人倒是没有什么“大吃一惊、虎躯一震、大喊小神仙果然厉害”等夸张举止,不如说,正因为知道楚凉能看出过往因果,才想要求更多指点,来人沉沉一颔首,思量片刻答道:“正如居士所言,在下考了三次贡举皆落第,如今在丰州府为人作幕僚,却被小人谗言排挤,正犹豫要不要辞官远走关外……”

    楚凉轻轻点头:“一去中阻未必指此去必然无果,恰恰指不论去或者不去,如果心意未定,则一切皆在迷雾之中无从脱身。我倒觉得进退皆可,求得此签者,不管是求名抑或求利,阻障重重,但经得辛苦磨炼,自有吉祥美满。求皓月辉光,自当琴清气稳,恐怕需要十二分的忍耐和磨炼。不论作何决定,不妨再等待一月,那排挤你的人自会露出马脚。到那时月到高天,顺势而起,才能恰在月华春满之际,抚琴与月相合。”

    簌簌悄悄翻了个白眼,她仗着自己长得乖巧可爱,是个无害小童,观摩楚凉开张无数次,始终觉得威名赫赫的楚氏女,讲话也不见得比其他阴阳先生更高明许多,偏生来者又露出她看惯的深深思量的神情,随后这位国字宽脸的来客便轻轻躬身行礼,在卦摊前排出五枚小钱离开。

    楚凉笑着把钱币递给自己的小账房簌簌,继续“工作”。

    稍后来了面色枯槁的老妇人求解梦,“水中捞月,镜里看花,看似虚无缥缈,但心如明镜,则镜中之花亦是真实映照,意似真水,那水中之月自然也是天上之月,老人家不必担忧,七日之内,家书必至”;再来是脾气暴躁的商会二把手掷六爻问出行日期,“屯者,物始生而艰难也,坎水在上,震雷在下,水深泥烂之象。你只看今日晴空万里,岂知上游山洪何时瞬至,等数日后水退,方是吉时”;还有眼神闪烁的年轻人遮挡着脸来测字,“左日右月,昼夜交替。你写这字时,笔锋重在‘日’,轻在‘月’,日月分折,心有二意。试图欺瞒我倒无所谓,下笔无根,决断在人不在天。如此摇摆,进退维谷,这就不是测字所能解决的了”。

    等到簌簌把那碗面叶汤刮得干干净净(还追加了一方热气咸香的酥油小饼),她捏着把玩的钱币已经穿成重重的一串。楚凉腾出手来把簌簌嘴角粘着的芝麻擦掉,还没开口说“给我也吃两口”,簌簌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新的客人。

    沉重的声响一顿一顿地从远处慢慢靠近,给人不安之感的影子斜斜压向楚凉的卦摊。楚凉掀起眼睛往上方看,来到面前的是一位身量显然比南方女子高大许多的女士,年岁四十上下,身上有岁月带来的风霜痕迹和经年积威,客人身着皮革软甲,肩膀盖了一袭镶了毛边的短披风,手中拄着听声音就知晓十分沉重的木杖。客人身后是开阔的蓝天白云,还有巍峨的高山带着半肩积雪,沉默地伫立在遥远的远方。

    簌簌闭着嘴巴咀嚼酥饼,小心思转个不停,她觉得这沉重的声响不止来自拐杖,这位客官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不太寻常。

    楚凉眨了眨眼睛,十分确信地招呼到:“程大当家?”

    程大当家眉毛都没动一下,面色如常,仿佛觉得会知道自己是谁本就理所当然。她大马金刀地在楚凉对面坐下,应道:“楚掌卦。”

    “不敢当不敢当,这么正式的名字还是留给楚家嫡脉吧……”楚凉笑嘻嘻地将堪堪写好的信件收入书箱中,“不过一介游方卜人罢了。”

    程大当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家程氏镖局就已经因为“保得住”和“赔得起”威名远扬。楚凉之前并未见过程大当家程舒眉,但程大当家颇有传奇性的故事早就流传至朔北道各地,这根支骨手杖掷地铿锵,更是大当家的代表物件,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确认。

    “不喜欢这么称呼的话,那我就叫你楚凉吧。”程大当家从内甲中慢慢解出一只高约五寸的娃娃,郑重地放在楚凉的卦摊上,“我走镖这么些年,也听闻过游历天下的楚氏女颇多灵验手段,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借物寻人的奇异妙法,让我能知此人下落?”

    簌簌从矮石凳上嚯的站起身,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亮的,看了看五寸娃娃,又看了看程大当家,最后,看了看楚凉。

    在场的另外两人没有很在意簌簌的行为,程大当家也只是对楚凉随行的这位稚女小童多看了一眼。大当家似乎很喜欢小孩子,面对簌簌露出了一闪而过的笑容。

    楚凉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那个年岁已久的娃娃,对着阳光看了看指尖,笑着对程大当家道:“万物有因,触机皆占,愿意效劳。只不过,大当家欲寻之人恐怕并非凡人,个中内情,还望开诚布公。”

    程大当家点点头,她的膝盖发出清脆的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似乎解释了为何她的步履如此沉重。

    “是该让人知晓这段故事。”

    ※※※※※※

    程舒眉是程氏镖局的独女,父母对她极为宠爱,可以说把她养得无法无天,调皮捣蛋,加之她出身北地,自小就长得高大灵巧,父亲也请人悉心教导她的武功身手,指望舒眉以后继承家业。

    舒眉十二岁那年,母亲因为旧疾发作,驱车南下来到滇南道巴山府一处温泉山庄休养,程舒眉跟着一并来此,在这里住了半年之久。

    滇南道空气湿重,对北地来的程舒眉而言不算舒适,但山庄后接苍野大山,有与朔北道截然不同的特殊风情,深远神秘的森林里,纠结缠绕的藤蔓和密密麻麻的野草野花,还有那些相貌奇异的菌子,让见惯了朔北道开阔草原与孤高杉木的程舒眉惊奇不已,她经常独自一人在这处密林里玩耍,尽情享受这种隐秘的快乐。

    母亲一来担心女儿在后山遭遇不知名的毒虫野兽,二来也担心她养野了性子,行事太过出格,尝试着把她拘在身边,但是又耐不住她撒娇求恳,于是买了滇南道风物习俗相关的若干笔记杂书,让她务必学习,以免因为无知莽撞冒犯深山中的精灵妖异或者若干禁忌。

    是以当她第一次看到五寸许的小小人驾着两只大天牛拉着的果壳车驾在山路上穿行时,她非常惊讶,但也没那么惊讶。“《苍野异书》的记载是真的!”舒眉捂着嘴巴小声惊呼,害怕吓到只比她手掌略高一些的小小人,却留意到对方立刻浮夸地演绎惊吓后昏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地面的落叶之中。

    演技很糟哦,小小人类。舒眉小心翼翼地把指头放到芝人露出的额头上,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眼见装晕不成,气恼小人轻轻敲击舒眉的指腹,虚张声势地先告起状来。

    “你为什么要拦我的车?吓飞我的甲虫?还,还长那么大个!”小小人个头不到五寸,声音倒不小,清脆可辨。程舒眉睁大眼睛,高高兴兴双手合十道歉:“吓到你了真对不起,我能怎么赔偿你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记载中的‘芝人呢’。”

    滇南巴山多深林密泽,有“芝人”者,长仅五寸,衣草叶为裳。这是母亲买来的若干笔记中的一篇,程舒眉一直以为只是文人随手杜撰,没想到真在此处密林中见到这样可爱的小小人类。在她眼中,小小人类用草叶织作的衣服,用果壳制作的车驾,还有驾驭大甲虫的方式,都这么新奇可爱,她想了一想,从耳饰上拽下一粒珍珠,用手指尖推到小芝人的跟前。

    “用这个作约定好吗,我明天还能再来见你吗?我叫程舒眉!我家是开镖局的!”

    看到小芝人露出有点害怕的神色,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在对方眼里自己应该超级巨大,因为巨大而显得可怖,于是她跪伏在密林深处的落叶上,将身子放得再低一些,将肉乎乎的食指小心地伸到芝人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讨一个许可。

    “我绝对不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小芝人犹豫再三,轻轻地碰了碰舒眉的指尖,像是惊奇于大人类也有一样温热的触感,她点了点头。

    从此程舒眉的滇南浪漫纪行又多了一个长仅五寸的秘密。她在家里缠着母亲要买点心,然后在深林里带给小芝人,察觉到对方只能吃下小小的东西,于是又将点心用刀切割成小小的块,两个人一起吃得嘴角掉渣;程舒眉带着编织很美丽的花环回家,让母亲和仆役看到也感到惊奇,以为大小姐手突然巧了起来,竟然能编出这么精巧好看的饰品;小芝人给程舒眉看她养护的大甲虫,鞘翅油滑光亮,触须毛茸茸,但是攻击起她的手指也凶狠不留情面;两人也曾一起去寻找各种奇妙的蘑菇,小芝人教她分辨蘑菇菌盖到底何时张开,会发射让人咳嗽的孢子,还告诉她什么样的蘑菇更吸引昆虫,什么样的蘑菇发出难闻的气味,什么样的蘑菇有些独特的功效;舒眉最喜欢帮小芝人在树林间穿行,她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对方,将她从柳树的分叉转移到榕树的树洞里,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小芝人惊叹而震撼的神色,就极大地取悦了程舒眉小孩子的心,她觉得自己虽然才十二岁,但是已经无所不能。

    到母亲休养好身体,准备返回朔北道,程舒眉和小芝人郑重地结下新的约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栎!我们大人说话算话。”十岁小孩自称起大人来一本正经,得意洋洋。栎是程舒眉给小芝人起的名字,两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好几天,最后才定下来的字,无论是大人还是芝人,都对此感到满意。

    “我也一定会等你回来看我的,舒眉,我们芝人也说话算话。”

    芝人,典籍载其寿长三百载,百岁方成童子貌。其身体细小纤弱,终生常居于一地。对栎来说,广袤的苍野大山,已经够她穷尽三百载的岁月。

    第二年冬,程舒眉如约归来,给栎带来朔北道的好多特产,她把滇南道没有的花朵树叶小心地风干压制成模型,只为给栎“开开眼界”,而栎好奇地将可以把自己盖起来的叶子上看下看,轻轻嗅闻它的味道;舒眉将北地制作的风干肉脯撕得小小,栎大快朵颐时差点因吃太快而噎得翻倒在地;舒眉还破天荒地捻针给栎缝了小衣服和小鞋子,虽然她含含糊糊地没有讲出请家里的仆婢协助了大半,但还是喜不自胜地表示和栎有了同款服装;而栎给舒眉准备了一辆果壳小车和蜂蜜,她用树叶耐心地缝成酒囊一样的蜜袋,把送给“大人”朋友的礼物珍而重之地奉上。

    程舒眉感动得要流泪了!如果栎和她是一般大小的“大人”,她一定紧紧拥抱住对方,但是对方是五寸的小小芝人,于是她哭哭啼啼又笑容满面地把手掌伸到对方面前,而栎也因为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感动的样子,捂着耳朵把通红的脸轻轻埋进了对方的手掌。

    两人这样时不时相见分离的日子持续了八年,程舒眉从毛毛躁躁的顽皮小姑娘成长得落落大方,逐渐沉稳,而栎和过去并无区别,还是驾着天牛,乘着果壳小车,在山谷中忙忙碌碌,春夏秋冬各有必须储藏、制造、消耗的种种,芝人生命的程序似早就浓缩为透明的琥珀,她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一遍遍运转。

    “栎有什么心愿吗?”舒眉又要出发返回朔北道之前,这样问她,小芝人一边给新上任的果壳车夫甲虫擦洗触角,一边说:“好像没有呢……每次都是因为舒眉,我才知道外面还有这样那样神奇的东西,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我也还是过这样的生活吧。”

    像是有点愧疚朋友提出的问题自己答不上来,栎反过来问程舒眉:“那舒眉你有什么心愿吗?”

    小芝人看起来完全掉入了“大人”这套为了讲自己于是先问对方的聊天陷阱,因为程舒眉立刻答道:“我想要以后一边走镖一边走遍后虞七道二十四府!”

    栎呆呆地应着“哦哦”,努力想这个什么鱼什么刀什么斧又是什么,想起来这是舒眉讲过的大人类的广大国家和区划分布,程舒眉已经兴致勃勃地讲了洋洋洒洒一大堆:“……因为和爹爹走镖,我才知道不同地方有这么多不一样的风俗,这真的太有意思了,所以以后我接手了镖局,我就可以把我们的线路铺到更远更多的地方,这样就能见识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吃到不一样的食物,我想要把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你一定会喜欢的!”

    栎看着好友的笑容,自然地把脸贴到她的手掌上,露出程舒眉十二岁的时候就很爱看的崇拜而惊奇的眼神,两个人都笑了。

    “对,我超级喜欢,因为舒眉超级厉害!”

    那一年分别后,栎在滇南道苍野大山又等待了四个冬天,程氏镖局的大小姐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出现在滇南道的山庄里。

    ※※※※※※

    楚凉让簌簌用干净木碗取了洁净清水,将那只小小的芝人娃娃放在碗旁,又取出一尊非金非玉的石制香台,从箱子中翻出一截香,将它点燃在香台上,看烟气顺着芝人娃娃绕动不散,而木碗中的清水开始出现颤动的波澜。

    在程大当家讲述了一半却突然停下不语的空当,楚凉观察着烟气和清水的动向,开口道:“那一年,程氏镖局有一趟押镖的路上,遭遇凶悍山匪,镖局本只求弃镖保命,对方却欲杀人灭口,在那场搏杀中,程大当家膝盖以下尽被斩断,有数年只能瘫卧床上,江湖也一度以为程氏镖局恐怕就此一蹶不振。”

    已年过四十的大当家笑了笑,继续说道:“很可悲的是,那几年我真的浑浑噩噩,心灰如烬,最有行动力的时候,居然是盯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思考用什么东西能速死。”

    楚凉很是平静:“遭逢巨变,行事偏激,人之常情。”

    程大当家并不接话,楚凉在看缭绕的烟气和水的波纹,而她的目光只锁在那只破旧的芝人娃娃。

    ※※※※※※

    程舒眉每天掀开被子,看到肉球一样畸形的膝盖,剧痛就又一次笼罩全身,她感受着已经不存在的小腿和足踝火烧般无法逃避的疼痛,那血战之夜,她并不后悔带领镖局奋勇战斗,她只恨自己怎么没有干脆死在那一天,而她之后承受的每一秒,都只像是缓慢的死亡把她的生命腐烂在时间里。

    但是父母的哀恸和执着同样强大,她在最初的一年频繁地试图自杀自残,一切的行动使得她的房间的装饰越来越少,甚至床褥枕头都被固定住,因为她真的曾经尝试用拆解的布条把自己吊死,等到她发现母亲流不出泪水的眼睛像两窟深井,程舒眉终于还是试着让自己麻木,不再愤怒,不再哭嚎,先活下去,活着至少能让母亲获得些许慰藉。

    她开始平静地饮食,平静地让仆婢协助解决便溺问题,平静地接受程家的独女从下一任大当家变成一个废物。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晚上,当她因为些微的焦躁而醒来,她看到以为是幻觉的小小身影,栎站在她的枕头旁边,用小小的手指不断抚摸她滚烫的额头,她甚至听到栎时不时的呼唤:“舒眉……舒眉……你还好吗?”

    “栎!”

    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她震惊到险些直接坐起来,考虑到小芝人正站在她旁边,这样可能会把栎直接甩飞,舒眉才强忍着让自己只是缓缓翻过身,芝人明亮的眼睛像苍野大山树叶间漏下的月光,让她看到自己埋在平静下面的崩溃和欣喜。

    栎惊讶地看到程舒眉大滴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慌乱地轻轻触碰好友的面颊,微咸的泪水把她已经破损的裙摆浸得透湿。芝人也跟着流下眼泪。

    “舒眉,你不要哭,很痛吧,舒眉……我来找你了……舒眉,你给我的裙子真的结实,如果不是我带了一起走,我路上不知道还要耽搁多久……舒眉,我寻了好多山雀帮我找程氏镖局的位置,幸好我努力回忆了你给我说的所有事……舒眉,舒眉,我只剩一点蜂蜜了,我帮你润润嘴唇,因为大部分要分给甲虫和小雀,如果没有它们,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你……”

    栎一直细细碎碎地念叨自己怎么等了好几年,怎么决定备好行李出发,怎么一路从滇南道行至朔北道,她讲得支离破碎,程舒眉却能听出来对方轻描淡写少提了多少艰难险阻,程舒眉想小声呵斥她,明明那么小一只,怎么偏偏能走这么长远的路,但她只努力把呜咽闭紧在嘴巴里。

    栎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舒眉,我来寻你的路上,我听说了你的事。”

    讲到这里,小芝人也说不下去了,栎觉得再讲一遍舒眉的腿对她实在太不公平,她想了又想,对程舒眉说:“舒眉,你听我说!我能走到这里见你,我就能走遍后虞七道二十四府,就让我做你的眼睛,你的手足吧。你走不了的路,我替你走,你看不到的风景,我看了告诉你,就像你曾经每年来看我,告诉我的那样。你曾经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觉得芝人其实是没什么心愿的,我们生于深谷,死于深谷,生而知之如何同深林为伴,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后虞七道二十四府,也不知道大人类怎么生活,可是舒眉,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了!”

    “那么从现在起,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了,舒眉,我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难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舒眉超级厉害的!”

    在栎还没讲完这句话的时候,程舒眉哭泣着将手掌挡在眼睛前,不想让栎看到她溃不成军的丑态,随后她感到小小的芝人就像多年以前那样,将脸温柔地埋在自己的手掌之中。

    “舒眉,请一定等着我的消息,我们芝人说话算话。”

    程氏镖局的仆婢从某一天起,惊奇地发现大小姐又发生了变化,不再如一潭枯水,不但努力吃饭,努力睡觉,也开始重新读书,下棋,更重要的是,大小姐不再视自己为已死待死之人,反而开始积极尝试复健,是年夏,有一封神秘的来信从远方寄来,信纸粗糙如同山林树叶压制,大小姐却看得甚为认真,随信还附送一只五寸大小的娃娃,上面不知何故似乎包裹着厚厚的孢子,让人靠近会打起喷嚏。

    这神秘的信笺每隔半年就会自各地寄来,而芝娃娃伴随了程舒眉从谷底的程家独女转为程大当家的全过程,程舒眉如何寻得机工巧匠,为自己打制了能辅助的铁木支骨,这些都是程大当家广为流传的传说中的一部分,每当程舒眉闪过一次放弃的念头时,她就再一次想起目光如月光的小芝人,温柔而认真的跋涉千里为她而来,对她说:你一定会好起来,因为舒眉超级厉害,因为芝人说话算话。

    “我已经……两年没有再收到栎的信。”程大当家语气十分平静,但连簌簌都隐约察觉大当家平静背后的急切和畏惧,“她还好吗,她在哪里?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找到她……楚凉姑娘,听说楚氏测算灵验几近异人,你可否让我得偿所愿?”

    楚凉看着缭绕的烟气在晴空下袅袅散去,而木碗中的波纹渐渐平息,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定的沉稳:“水为坎,木为震,水木相生,性灵未绝。程大当家,可往东一路前行,待山林叶落,霜露初现之日,当有所获。”

    程舒眉将小小的芝娃娃甚为爱重地收入怀中,她对楚凉深深行礼,笑着说:“谢谢你,楚凉姑娘,接下来,轮到我去见她了。”

        

    滇南巴山多深林密泽,有“芝人”者,长仅五寸,衣草叶为裳。深山夜宿,仰视之,可见芝人骑山雀乘月而过;或见其驾二金甲天牛,牵松实小车,载干果蜜露归于树穴。芝人极好甜洁,山民若置干果蜜盏于盘石之上,退避三舍,次日视之,蜜尽而核存,盘上多留山花一朵,以为酬谢。典籍载其寿长三百载,百岁方成童子貌。其性最痴,若与人善,历岁月而不改其心。——《苍野异书》卷三 芝人

    米琪雅 0
  • 春秋代序,四时不同
    米琪雅 0
  • Vol.257【发霉】看上海之水来自何方

    作者:米琪雅 

    标题:去看上海之水来自何方

    家里真的发霉了。评论随意。

       

       

       

       

    我们旅游结束回到家,开灯,两个人一齐盯着房间的左上角。

    我说,这看起来发霉了吧。

    狐狸说,对。

    我说,我们走之前还没有发霉吧。

    狐狸说,对。

    发霉的状况很惨烈,看起来是楼上渗水,在角落涂抹狰狞的青灰色混暗黄色的浊流,四道青霉的痕迹攀着潮湿水痕的边缘自由发散,形如触手。

    通知了房东,房东通知了物业,物业跑过来踩着板凳上去一摸,说这还潮着呢,又去楼上把从未见面的邻居敲下来一同观看,我很尴尬,因为我全程穿着睡衣。好在迅速达成了共识,之前台风,楼上防水排水做得不好,水流下渗才导致我们房间角落发霉。之后一周时不时听到楼上叮叮哐哐滋滋滋滋得得得得,等我们又想起要不要除霉这件事,伸手一摸,墙面已经干了。

    买了味道很像泳池消毒水的除霉喷雾,又因为我疑神疑鬼感觉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充满了霉菌的孢子,又买了除湿机,然后我再一次在除湿机这件小事上发现我是一个很节俭的人。

    因为我很难接受我的机器这么努力地从空气里拧出来这么多水(一天能吸满两次水箱),而这么多水,看起来非常干净的水,我居然只能倒掉!

    但你说拿来做点别的什么我的精神也接受不了。狐狸每次故意惹我就说:你说这水烧开了能喝吗?我会立刻暴怒“为什么讲这种坏心眼的话!”

    有友邻建议养花以耗水,我说拉倒吧,这个水量我得有五个房间的花,都有可能给活活浇死了。

    上海怎么这么湿啊!我倒下,嗷嗷乱叫。

    狐狸说,这还叫湿?你去基隆感受一下再说。

    我拒绝无意义竞争!上海这么潮湿,这水来自哪里?

    我俩一起大笑: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一边用纸巾把墙角的霉菌痕迹擦除,一边思考如果没太大影响就不召唤工人过来铲墙皮了,我这还是第一次在上海见到房角发霉,明明听起来上海如此潮湿,我的书也曾经因为没有放置在合适的架子而变得扭曲,但在上海看到这么大面积的霉菌,就跟在上海看到很大面积的海一样,我觉得很稀罕。

    大概两三年前,我做完贝克抑郁自评表,低分区域,非常safe,我没有抑郁症,当然,自评表的用词相当审慎:你可能没有抑郁症。

    那段时间被某些事情刺激到,开始在各个平台积极发疯,一边流泪一边呕吐——I mean,精神上的呕吐。朋友可以给我一些精神支撑吗?当然可以,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有谁能永恒耐心地一遍一遍安抚我的精神,这样不合理,也不公平。

    为了自救,我开始观看大量的沙雕图,虽然格调不高但有用。奇奇怪怪的meme,让人会心一笑的低俗or不低俗小笑话,色泽非常好看的美食,可爱的狗狗,可爱的猫猫,可爱的猫猫狗狗,若干抖音自制的小视频——我终于写到点题的部分,我看到一个互相自嘲上海人和广东人的小视频里,上海小哥说:上海,没有海,虽然浪奔浪流,那是滔滔江水。

    我曾经也一直这么认为的。

    我从未对在上海看过海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因为上海没海,上海怎么会有海,去外滩看看江差不多了。狐狸笑嘻嘻地看我,给我看上海地图,圈出一小块:来这里可以看到海。

    然后他再拉一条线到我家的地址附近,差不多20公里。

    那是六月的某一天,夏风熏熏,草木勃发,早上一大早阳光就能穿过窗帘让我醒来。如果不开空调,就算什么都不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汗水也会很快地淌下来。狐狸在这样的季节里提出一个光听就感觉热得要死的提案,他说我们可以租共享单车,清晨出发,一路骑行,一直骑到海边。

    “不想看看上海的海是什么样子吗!”他眼睛亮闪闪,带着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说实话,我不想,我对上海没有那么多好奇。就是如果狐狸不提出这个方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上海的海边是什么样子。

    但听起来很好玩!我想去!我立刻同意。

    20公里的骑行其实也要小几个小时,途中还要考虑身体能不能吃得消,路上能不能补充水分,防晒路上要不要补涂,杂七杂八若干事情,狐狸是非常有行动力的人,决定要去之后立刻排好了行程,毕竟说到底最重要的部分还是骑车骑很多小时。

    早上我随便挑了一件方便行动的上下套装,把头发编了两个粗粗的乡土麻花辫,戴上侦探贝雷帽,看起来是一个兴高采烈要去春游的大型小学生。

    狐狸的作息和我堪堪差两个小时,我睡的时候他还在写代码,我醒来时候他还要再闷头睡到阳光烈烈才够本。所以还要先解决今日的早餐。我还记得那天买了茄皇的番茄鸡蛋面,跟着美食公众号教导的方法,先煮面,再切一点番茄一起和酱翻炒,把炒好的酱和面条裹在一起变成红彤彤的一团,再打入一颗无菌生食蛋,疯狂拌匀!好吃的核心就是酱汁加了新鲜蔬菜的加持又混合了蛋的鲜香,最后成品是黏糊糊的一整碗可以吸溜吸溜吃好一会儿,为了所谓的健康加了一些青椒丝,又为了所谓的口感加了一些红肠片,嗝。

    等到狐狸睡到精神饱满,我们一起抹了厚厚的防晒,出门!

    周末就是闲暇的代名词,门前的共享单车也不至于十点钟就被人全部骑光,可以耐着性子慢慢挑一辆OK的,椅子不歪,把手不坏,刹车不松。一开始的路笔直笔直,我们只要确定方向没有大的偏差,就一路尽情地踩脚踏板。不易察觉的事情之一是,往海的方向前进就是离开繁华,拥挤的楼会被撇到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阔叶树被种植在平整但罕有人烟的马路两旁,我们时不时看到十字路口处的观赏草坪上摆放着一两匹陶瓷白马,这种奇妙的乱入感带出使人妄想爆发的荒谬氛围。

    狐狸说,这一看就是市政部门采购白马多出来了,所以随便给大家摆一摆。

    那天的骑行,太阳直射,但因为天空很高,光线明亮,白云在高空看似缓慢地移动,隔一段时间抬头再看,连绵不断的云已像棉花糖一样被撕成絮状,再漫不经心地相聚散开。我心情非常,非常好。可以把自己思虑的很多事情都抛开,只要全心全意地跟随前方探路的狐狸,一直用力地踩脚踏车,前方就会有让人很期待的东西。

    我记得我们有很长一段路程,在巨大桥梁的下方骑成长长长长的直线,很长一段时间,身边除了狐狸没有任何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我轻轻咳嗽一声,甚至能听到空旷的回音,我在后方对着狐狸大喊:狐狸!这里有回声!狐狸在前方停下来,同样用力地大喊回来:真的耶!灰白色的坚固桥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是爬山虎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可我能看出它们一定努力生长了很久,就像是某种时间凝固在此的证明。光线从桥洞下照进来,我能看到灰尘在光线里舞动。

    我的妄想唯有这时候可以无害而自由地随便展开,我会觉得,也许此时此刻,世界已经崩塌,而我们还一无所知地奔赴在看海的路上。

    还有一条很神秘的天桥小路,它的上坡下坡都极其陡峭,巨大的警告牌子挂在入口,请大家下车推行。而当我们费劲地推上天桥,大概两百米的路面上,横七竖八或立或躺着几十个三角警告牌,这场面,简直有些恐怖起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动车在警告牌之间穿行,甚至担心如果不小心误触,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直到我们身后一声发动机响,有半秃头的抽烟大哥骑着凶悍的小三轮车直接冲上来,我才松了一口气,感觉世界仍然在真实的这一端,毕竟大哥不管不顾大大咧咧,甚至一不小心撞飞一个警告牌。

    走到这条神秘天桥道的尽头,是看起来会很危险但让人充满欲望想要尝试骑行直冲而下的下坡路,我和狐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跨上了自行车。

    冲下坡的时候,我乱蓬蓬的头发遂我心愿地在风里飘了起来。

    和海的最终相遇到来得非常温柔。

    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是浓密的树荫,柔软的枝条甚至能垂下来触到我的额头。我们在树荫里慢慢穿过,抬起头,就看到了海。

    并没有那么震撼。或者说,并没有那么印象深刻,我靠近它,是和一路骑行过来相似的微风,我没有嗅到海的腥味,也没有听到海潮的声音,我只看到好多好多沉默的消波块,安静地卧伏在那里,中途的20公里骑行也如此平淡,是因为我的记忆和我的特别才让它特别。那些绵延的灰色的痕迹,就像一次突然的离家归来,在墙角看到的霉迹。

    我看到海了。

    米琪雅 0
  • Vol.255【上班】狩野先生

    作者:米琪雅 

    标题:狩野先生

    评论随意!我觉得是很适合夏天看的,鬼故事。

       

    我为狩野先生工作过三个月。

    初次去公司报到时,我为自己将要给公司添麻烦怀有很大的歉意,也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沮丧,所以虽然大家都给我白眼,却还是努力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还没有考出相关的资格证书,这个情况我面试的时候也介绍过的……”我有些困窘地对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上司小声解释,她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大摞的资料,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拨了一下散下来的头发。

    “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一开始不会让你跑业务的。”干练的职业女性腔调,声音里却有点刻意疏远我的意思似的,她把资料给我之后便坐下来继续做原本的工作,看也不看我一眼。“哦,你的工作是帮助狩野先生,他有很多杂务需要处理,正好你也可以跟他学习点经验。”

    是我的错觉么?她提到狩野先生的时候,声音紧了一紧,像逃课的学生被家长问到时,有点回避的那种声音。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这种专业烂大街,毕业之后一无所长,靠着父母寄过来的生活费独居了一年的废人,实在没底气对刚刚允许我入职的公司挑三拣四。我小声地嘟囔着“是”“好”,一边费劲儿地把那堆资料装到了背包里。

    狩野先生是这家保险公司的金牌业务员,连办公室都不需要来,他是在自己家里办公的。狩野先生很少来公司,所以需要有个助理为他来公司跑腿处理文件。我坐在出租车里,对司机报了狩野先生的地址。

    出租车行进的过程中,司机几次试图跟我搭话,我都含糊地回避了,车厢里陷入了异常的安静氛围,我抱着背包发起呆。狩野先生上一任助理去哪儿了呢?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流水一样退后,胡思乱想中闪过这个念头,就在这时,车子吱一声停下来。

    我慌慌张张地找我的钱包给司机付钱,手忙脚乱地把几枚硬币丢在了车厢里,我弯下腰,在车座底下胡乱地摸索。

    我的目光突然定住了,我看到几只细小的蜘蛛匆匆沿着角落爬过。

    狩野先生家在那种电梯也特别老旧的公寓,电梯的触板黏糊糊的,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触感,我点到狩野先生住的七楼,显示屏上的7颤颤巍巍地闪了一下才显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点了关门,感觉电梯猛地一抖,才开始慢悠悠地上升。

    我的心紧张成一团。我从小就非常敏感内向,为了不与人打交道,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读书,毕业之后无论怎么样都鼓不起勇气去参加面试,一想到要跟那么多人一起工作,就感觉世界都崩塌在眼前了。充满内疚地在这座城市里宅了一年,一边自我批判“这样不是啃老族么?”,一边继续心安理得地住了下去。这次,是我父母拜托人为我找到的就业机会,介绍人说,不用太担心,是只需要应付一点点人的工作。

    感觉就连应付一点点人,我都不太在行。

    电梯门打开了,我和一位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样,张开嘴倒退了一步。我感觉自己吓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却犹豫着张不开嘴。她张大眼睛死死瞪着我,随后匆匆忙忙地走向了楼梯口,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听到她哒哒的高跟鞋声音急促地远去。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我这样想着,楼梯间的冷风幽幽地吹过我的后颈,突然就感觉后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从我的脖子沿着背脊向下爬。那种细微却清晰的触感让我一下子挺直了后背,伸手去拍了拍。

    什么也没拍到。

    我向房间那边望去,一下子愣住了,一个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盯着我看,他手里玩着一副手绢,若无其事地嗅着上面的味道。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的身体仿佛被隐去了,眼睛却像幽浮的鬼火。

    “新来的助理么?正好,濑名太太的录音才刚录好,过来整理一下。”那个男人简短地说完,我就明白,这个人就是狩野先生。

    迈进他阴暗的小屋时,大概是冷气开得太足,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在电梯前被我吓到随后就匆匆离去的夫人,就是濑名太太,她四十四岁,有两个女儿,丈夫是建筑装饰业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濑名太太自己则在努力考营养士的执照。

    之所以我会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因为我正在听濑名太太留下的录音。

    狩野先生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戴上耳机,在电脑上飞快地做记录。我读不懂他的目光,也希望他不要盯着我看,可是却说不出口。

    之前一年宅在家里的时候,也在做写作和打字相关的事情,这种整理工作对我来说正是比较娴熟的范畴,所以我并没有很紧张。可是我不理解,狩野先生明明是保险业务员,为什么录下来的濑名太太的记录,听起来却跟保险并不相关。

    盯着我看的狩野先生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的困窘似乎让他很愉快。他陷在巨大古旧的沙发里,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手里不停地玩着那方手帕。

    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强迫自己专心在濑名太太讲述的故事里。

    濑名太太居住在基础设施非常好的小区,交通也非常便利,是一听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公寓,她结婚早,两个女儿都已经上了大学,偶尔才回一趟家,所以大部分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家。

    她说,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

    她第一次注意到窗户,是有一天晚上,濑名先生出差未归,她决定看完一个午夜的搞笑节目就去睡觉。因为已经是深夜,濑名太太把大灯关了,只在沙发旁边开了一个读书的小灯,电视里艺人夸张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来。

    广告的时候,濑名太太按遥控器换台,切换时电视上会出现瞬间的黑屏。就在这个瞬间,她注意到窗户在电视屏幕上留下的反光,能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窗户滑过。

    电视的节目热热闹闹地继续播放了下去,濑名太太也就没注意,只当是电视切换时一时眼花,节目兴高采烈地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她稍微洗漱一下就要睡了。

    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濑名太太的耳朵很灵敏,她回忆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音叉轻轻敲击玻璃杯子。可是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想着会不会是自己产生的错觉,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舒服地盖上了被子。

    叮叮——

    濑名太太蓦然睁开眼睛。一旦两次都留意到奇怪的声音,就没办法对自己说是错觉了,第一遍听到时只会脑子里想一下“这是?”,现在又听到,就没办法不在意了。她抓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

    的确有声音,非常细微,没有规律,听起来像是在随意地敲击。

    可是当濑名太太点亮了灯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这声音就消失了。濑名太太将房间里所有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正要检查窗户的时候,突然想到看电视换台时,瞬间留意到的画面。这时候再联想到那个声音,她脑海中突然勾勒出,一个什么东西在窗户上爬过的场面。

    因为爬过,所以会留下敲击的声音。

    濑名太太顿时不愿再想下去,她匆忙地拉好了厚重的窗帘,然后服了一片安眠药。

    自此之后,濑名太太就比较频繁地留意到有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大部分是在她一个人在家里时响起的。即使濑名太太开了噪声很大的吸尘器,但是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有意无意地听到,但是只要她留心去找声音的源头,声音就又会消失不见,这让她非常困扰。

    濑名太太以前是那种不太喜欢出门的性格,现在却很喜欢出门,报名去上了学校考营养士,也是因为不想长时间呆在房子里。

    “总感觉一直这样,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录音里濑名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安和一点点逃避。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像是神经质过头,所以对给外人讲这件事情有些犹豫。我仿佛能想见她用力地抓住椅子的把手,面色苍白,露出苦涩笑容。

    “所以,我同意买你的保险。”

    诶,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句话。我不由得一下子抬起头,正好和狩野先生的目光相撞,他把手中的手绢折成了一只兔子,像是在嘲笑我一样,那只手绢兔子在他掌心一摇一晃。

    给狩野先生打完记录之后,将有关的手续和文件送回公司,大家照旧头也不抬无视我的存在,只不过我在为狩野先生工作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公司,大家对我的态度除了无视之外,多了一丝油腻的谨慎,不过对我来说,我反而为这种对待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的上司,那位干练的职业女性姓森山。我将文件夹递给森山小姐时,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我,像是想问我什么。

    我大概知道她想问我对狩野先生的看法。我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森山小姐,包括公司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愿意提到狩野先生。

    狩野先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长相非常普通,行为也很规矩,除了会一直不停地玩着手绢之外,对人感觉也很礼貌。我说不上来到底哪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只要一想到之后每天都要有很多时间跟狩野先生同处一室,想到他会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看,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我就感到隐约的痛苦和惶恐。

    狩野先生的工作,我也无法理解,他的壁橱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和磁带,都是来找他签保险合同的人录下来的东西,里面的内容该怎么说呢,都是形形色色的怪谈。

    无一例外的是,给狩野先生讲了这些怪谈的人们,都会在几天内和他签下保险合同。我无法理解这其间的逻辑,难道说狩野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可以还这些被怪谈所扰的人们一些清静么。

    我拿这个问题询问森山小姐时,她不置可否地含糊了过去。于是我有些开玩笑地说,“正好我最近好像也遇到些怪事,不如我也讲给狩野先生听好了。”还没有说完,森山小姐就用异常恐怖的眼神看着我,牢牢地掐住我的手腕。

    “绝对不要把遇到的怪事告诉他。”森山小姐眼睛里的血丝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同样深刻地印在我的心上,“你也听过那些磁带了吧,说实话,大部分怪谈,都可以用那些人的自我暗示来解释吧,只要放着不管,慢慢也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把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他。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像是意识到这样说来,仿佛我们在害了那些买保险的顾客一样,森山小姐恢复了冷静,冷冷地说,“但是也别对顾客们多嘴多舌,选择去找狩野先生的人,大都也是清楚的。”

    森山小姐刚才的态度有点吓到我了。我有些恍惚地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从后方斜斜地照下来,我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拉长的影子,和旁边树枝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只蛰伏的蜘蛛。

    “你要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坐在我面前的新谷先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他搓着手望向我,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都知道鬼怪什么的是无稽的,却不会因此就不害怕,往往是抱着‘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的心态去看待这些东西。”

    我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理解这种心情,同时手指敏捷地打下新谷先生诉说的字句。

    狩野先生像是很讨厌大太阳,他房间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他站着斜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新谷先生,手绢在他指尖被折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我稍微扭了扭头,使狩野先生维持在我视野之外的位置,这样只要我不偏头,我就不会看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密切地观察着我和新谷先生。这种被人凝视的不适感在我的脊骨引发了一连串恶寒,我甚至连着打错了两个字。

    录音机看似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新谷先生是网络编辑。比我大三岁,因为是网络编辑,所以是在家里办公的。他租下当下的房间当天,就将打包的行李搬了进来,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是两三个箱子而已,单身男士并没有太多东西。

    搬最后一个箱子时,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上了电梯。

    他住在23层,那个女人则按了30层。

    最后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他的折叠办公椅,是当年大学期间某个编程大赛的奖品,新谷先生一直很爱惜,所以工作后也一直带着。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和新谷先生一起到了23层,在他将这个箱子努力搬出电梯的时候,却突然开腔了:“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新谷先生大吃一惊,他的箱子并不是椅子的原装箱子,一般人怎么会看出来里面是把椅子呢。他有些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回应说“是啊”,便打算快点离开电梯。

    那个女人伸手按住了箱子,对新谷先生笑了笑,她又说了一遍,“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这下就让人感觉有点可怕了。新谷先生也不知道一瞬间想了些什么,完全没管礼貌的问题,一把抱住箱子拖出了电梯。

    也几乎在同时,电梯门关了起来,他有些怔忡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指示灯忠实地显示着它朝30楼前进的轨迹。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新谷先生的错觉,电梯在三十层停留了很久。

    这事让新谷先生稍微有些不愉快,毕竟刚搬过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当他把新房子打扫干净,投入到生活工作中后,这件小事也很快被他放到脑后了。

    如果这样就过去了,顶多也就是让人不愉快的遭遇而已。

    “后来发生了另外的事。”新谷先生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新谷先生有些时候会通宵加班,他和普通人不同,并不喜欢工作的时候环境太安静,新谷先生觉得那样反而容易分心。他往往会戴上耳机,沉浸在激烈喧嚣的摇滚乐里,在心跳加速的快感中飞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天也不例外,他选择了新晋成名的摇滚乐团的歌曲,一按开始就肆意爆发的旋律让他血脉贲张,新谷先生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

    然而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他的耳机就仿佛接触不良一样,音量减小,发出不平整的吱噶声,新谷先生感到有些奇怪,他检查了一下电脑上耳机的插口,轻轻扭了扭,感觉一切正常,可是声音仍然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新谷先生伸手想要把耳机拔下来,他坐在办公椅上,轻轻向后一靠,瞬间变了脸色。

    办公椅似乎碾到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以形容,新谷先生的办公椅是带滑轮的,他也曾经在兴奋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满屋到处滑,所以对碾到什么东西而滑不动的感觉非常清楚,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像是压住了厚毛毯,导致滑轮运转不畅。

    新谷先生轻轻又尝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他用的水杯是那种非常老土的不锈钢杯,很大,可以当做泡面碗的那种,此刻,新谷先生小心地调整了台灯的位置,然后移动了杯子,透过杯子的反射朝脚下的地面看去。

    新谷先生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趴伏在地面上,长长的头发铺散了一地,而办公椅正好卡在女人的手掌前。

    刚搬进来时那件事电光火石地和眼前的场景连在了一起,新谷先生身体僵硬地站起身来,突然,音乐又开始痛快地灌进了耳朵,他浑身的寒意却无法消除,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可是,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我忍不住出声,新谷先生非常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身侧狩野先生的目光也凝聚了过来,这让我轻轻捏紧了手。

    “人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判断力是很低的,大脑又非常擅长制造幻觉,稍微有些异动,就会以为自己遭遇了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如果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有可能是自己眼花,或者被之前的事情影响而产生了过度联想啊。”我第一次这么流利地讲出自己所想,自己也有些惊讶,几乎是同时,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狩野先生的目光始终笼罩在我身上,我能感到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

    像是有东西在身上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面前的新谷先生。

    “我觉得,新谷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太着急的。”

    新谷先生递过来的目光并不是责怪,反而是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架势,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情,却一直不说出来的话,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怀疑是否遇到了真正的怪谈,我这番话,也许反而帮他卸下了担子。

    狩野先生在身旁发出嗤笑声。我和新谷先生同时露出有些胆怯的神色,又同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的确,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的。”狩野先生噙着笑意,伸手用手绢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挥了挥手。

    那么意思就是送客了,我将新谷先生送到门口,轻轻对他握拳说,加油。

    新谷先生有些宽慰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目光在我身后停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低头说一声失礼,然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身后应该是狩野先生在朝我看过来。

    “不谈谈你的事情么?”这间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狩野先生时,他玩着手绢,漫不经心地对我发问了。

    我脑中如电光火石般想起森山小姐的警告。

    “没什么可谈的。”我简短地回应。

    狩野先生端了茶水给我,然后他又陷到古旧的沙发里,这次用手绢折了一朵花。

    我盯着他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反射出潋滟的光。

    “现在不好找工作呀。”

    “嗯。”

    “你也不像是很会应付人的类型。”

    我迅速地朝他看了一眼。犹豫着说,“嗯。”

    狩野先生笑了起来,像是说在他意料之中,又像在安慰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会显出皱纹。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笑意停息,转过脸与我对视。

    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低下头,开始认真打字,可四肢止不住地发凉。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感觉又发作了。

    我逐渐习惯了狩野先生这边的工作,出人意料的是,我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善,在新谷先生讲的时候提出建议是第一次,后来也偶尔会在客人比较沮丧的时候出言鼓励对方,讲一些“其实是幻觉”“搬走然后认真地做一次驱邪仪式试试看”这样的话。

    奇怪的是,狩野先生从不阻止我的擅自发言。

    在只有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有时候亲吻着手里的手绢,发出不干脆的笑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擦去眼角的眼泪,仿佛演戏一样做给自己看。有时候则突如其来地问我问题,异常有耐心地重复七八遍,直到我索性拒绝说话,他才起身端茶给我喝。

    来找狩野先生的人,一定是受到某些事情干扰的人。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确认了这件事,就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或者是在哪里听到了传闻,又或者是被人介绍,慢慢地来到狩野先生昏暗的小房间里,犹豫过两三次的人也有,但是最后还是会慢慢讲出自己身上的故事。

    这样就能解决么?讲出这些事情,签下合同,确定了的人就会带着痛彻的解脱神色从房间里离开,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狩野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呢?我很好奇,却深深地觉得,我不能问。

    我不想太深地踏入到狩野先生的世界。

    森山小姐,还有公司里的同事,应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辞职去做别的工作。”有一次突然对狩野先生讲了这句话,他好像并不诧异,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仿佛早知如此。我突然在想,狩野先生以前的助理,也都是这样吧,忍耐不下去的时候,就选择离开。

    有一天,回到公司时,我问森山小姐,签了保单的人会退保么,森山小姐说,起码狩野先生签下的客户就不会。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

    森山小姐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那是凭证,证明他们跟狩野先生做了交易。”

    我似懂非懂。

    即使森山小姐也好,其实也不怎么明白狩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从前任那里接了相关的资料,再原封不动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给后面接任的人。大家不愿去了解狩野先生,说到底还是建立在一种模糊的惧怕上。

    我又想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狩野先生吃东西。

    一开始,午餐时间我会叫外卖来,狩野先生从来也不会一起要一份,他只会盯着我吃完饭,手绢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后来我就不在他房间里吃饭了,会直接出去吃。每次从狩野先生的房间里走到阳光下,就感觉好像又能活下去了一样。

    “我曾经有一任助理,长得和你很像。”他有一天突然絮叨起过去的事情来。我透过房间昏暗的光线去看他,想起那次看到他额头的皱纹,意识到我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也是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姑娘呐,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倒茶给她喝,她一开始根本不敢碰,来了三天就偷偷打电话说要辞职,可是毕竟之前签了合同,还是战战兢兢地来了。”狩野先生怀着某种恶意讲话的时候,会有很特别的腔调,但是当我仔细去体会时,又感觉他无时无刻都在用这种悠悠的腔调说话。我不想关心他以前助理的事情,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接收他说的一切。

    “有一天,她在这房间里,一边哭一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可怕的事情缠上了。’”狩野先生模仿着女生尖细的哭腔说了那句话,把手上的手绢在手腕上系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团缠在手腕的花球,“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的手猛地一抖。

    狩野先生学的那一句“救救我”,乍一听上去真的仿佛是走投无路的女孩子的哭泣。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么?”狩野先生趴在我的桌子前,牢牢地盯着我看。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他笑了起来。

    “她说,感觉到有奇怪的东西,藏在家里的墙壁。”

    我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将桌子上的文件碰洒了一地。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来时,发现夹在中间的一张很多年前的剪报,内容是某幢公寓某个房间被屋主烧毁,屋主性别为女,死在大火中。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狩野先生,他像不怀好意的兽,缩回到沙发里,拨弄着手上的手绢。

    ——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在晚上三点骤然醒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正在哭着对虚空喃喃吐出这句话。

    我很冷静地擦干了眼泪,躺在凉席上用力地握了握手。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发痒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庞大蜘蛛在我身后沉默地等待着我的感觉。

    就像是被狩野先生牢牢盯住的时候,那种即将面临不幸的可怕预感。

    咔哒咔哒。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大概是半年前开始,我开始感觉这房间的地板里有东西。

    我一直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有时候出门采购回来,可以直接在地板上躺下来休息,有时候就直接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才慌忙找被子盖住肚子。

    就是这样的一天,我在深夜里睁开眼,听到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窸窸窣窣地从房间的那边,爬到我躺下的位置。

    当时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如果是蜘蛛的话,说不定会爬出来钻到耳朵里。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有一天无意中又听到这声音,我有些好奇,抱着不知道为何的心态,揭开了一小块地砖。

    我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死去的蜘蛛。

    从此以后,听到这声音,就会情不自禁地想,是蜘蛛在爬。

    再然后,我就开始在各个角落看到蜘蛛,一晃神就会消失,可是不经意间又能看到,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这时,我开始感觉有蜘蛛在我身上爬。

    出门开始工作,一方面是因为父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太想呆在这房间里。

    本来想工作一稳定,就立刻换去别的地方租房子。

    可是,我已经开始在各个地方都能见到蜘蛛了。

    今天下午,我在森山小姐那里递交了辞职信。

    跟狩野先生告别时,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却没有迈开步,我犹豫着,非常非常小声地,对狩野先生说:救救我。

    狩野先生将一直不离手的手绢放到兜里,朝我走过来,眼睛里如我初次见到他一样,像幽浮的鬼火,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我的脸,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叹息。

    “我不跟你交易,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躺在地板上,回想那时狩野先生冰凉的手指,感到那只蜘蛛,在我身后静静地等着我。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狩野先生时刻不离身的手绢,我离开的时候,偷偷用另外一块换了出来。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闭着眼睛,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近,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是狩野先生堆满了磁带的昏暗房间,和他怪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我将那块手绢尽全力向身后抛了过去,闭着眼睛大声地喊道:“他的名字是狩野稔!我用他的名字跟你交易!”

    我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脸,将全身都蜷缩起来,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可能是幻觉吧,与蜘蛛的故事。

    一直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也许是第一次偶然后自我暗示的结果,蜘蛛的尸体则加深了这个印象,再加上,狩野先生那里三个月的工作,倾听了各种各样的怪谈对我的刺激,让我脆弱的大脑产生的幻觉越来越离奇。

    这样想并不是不可能。

    第二天醒来,我再也没听到过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再也没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上爬的可怕感觉,就好像幻觉解除,终于清醒似的,我开始认真地投简历找工作,租了新的房子住下来。

    开始了全新运转的人生。

    我再也没遇到过任何怪谈,也没有打听过狩野先生的下落。即使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个男人用手绢在手腕上系住的样子,我也会无动于衷地将这个画面在脑海里掀过去。

    只要当做是幻觉,就这样诀别了吧。

    身后某个角落里,似乎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绝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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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ol.223[离群]《心》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

     

     在春天的时候,钟表匠的心坏掉了。

     

     钟表匠住在镇里的钟塔上,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过钟塔很高,塔尖上的钟表匠离塔底的热闹很远。比起热闹的人群,钟表匠更喜欢热闹的时钟,滴滴答答,响声各异,但步调整齐划一。

     钟表匠的心在初春时分就已经坏掉了,可他没发现,滴滴答答的钟表掩盖了心跳,就算它哪一天停了,钟表匠也不会注意到。

     直到春天的末尾,心腐烂的味道顺着血液流进鼻子,钟表匠才顿悟:

     ‘我的心坏掉了’

     

     这对钟表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掉。钟表匠不是医生,只会修钟表,不会修心脏,所以他举起剪刀,剖开胸腔剪断血管,拿出那颗坏心脏,又从整齐划一的滴滴答答里挑出一块大小差不离,放进去,最后面朝镜子,胡乱缝起伤口。

     虽然缝得很难看,但穿上衣服之后谁也看不见。

     坏心脏放在玻璃罐子里,被塞进冰箱最底层。

     这是春末夏初发生的事情。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下雪了。

     

     天气越发寒冷,在下雪的日子里,钟表匠紧挨着壁炉。炉火烧得像夕阳那样旺盛,但他仍然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脏不在了,缺少动力的血液便偷懒罢工,被冬季的低温一点点冻结。钟表心脏不仅爱莫能助,甚至自身难保——那些金属制的齿轮也被这低温冻得嘎吱嘎吱,不再规律地滴滴答答。

     钟表匠想起了坏掉的心脏,于是他抱着暖炉,带上冰箱里的玻璃罐子,出门去找裁缝。

     

     “咚咚咚” 钟表匠站在寒风中敲着裁缝家的门,他的手指几乎冻成了树上挂的冰凌,僵直着,好像一碰就会断。

     “是谁呀?”有人出来开了门,是裁缝的女儿。

     “是我,钟表匠。我的心脏坏掉了,想请裁缝先生帮我补一补。”

      裁缝的女儿让钟表匠进了屋子。

     “父亲不在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随便你。”

     钟表匠嘟囔着,把玻璃罐子放在桌上,再僵硬地坐下。他不喜欢人,不喜欢人的热闹,钟表匠只喜欢钟表的热闹。

     裁缝的女儿扭开玻璃盖,仔细观察着坏心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表匠都以为自己变成了雕塑的时候,她叹着气摇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现在已经修不好了。”

     即使连说话也变得十分艰难,钟表匠依旧一点也不愿意示弱:“我想什么时候送来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裁缝的女儿说,“但这样下去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随便。”

     裁缝的女儿没有听见钟表匠的声音,因为那实在太微弱了,比雪花在手心消融的声音还要微弱。

      “啊,我有办法了!”裁缝的女儿忽然高兴地叫道。她取下一直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将它剪碎,再重新缝制。最后,她手里托着布制的心,来到钟表匠面前。

     在炉火的映照下,红围巾制成的心脏似乎正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就好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裁缝的女儿剪开钟表匠胸前的伤口。“你缝得真难看。”她一边剪断黑色的线一边对钟表匠说。

     ——要你管。 钟表匠心想,但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钟表匠的胸腔里好像冰箱,钟表心脏就是里面最大的冰块。裁缝的女儿取出那颗凄凄惨惨的,冻得嘎吱作响的钟表心脏,爱怜地用手心去温暖它。她将红色的心脏填入空荡荡的胸腔,红色的棉线将血管与心脏连接。就连伤口也被细心地缝合,线条整齐干净。

     “这个就作为针线活的报酬了。”裁缝的女儿捧着钟表心脏,它在她的掌心一点点活泛过来,秒针也重新迈起昂首挺胸的步伐,滴滴答答。

     钟表匠感到血液开始流动,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放在炉子上的冰块,正逐渐融化。

     “你拿去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钟表匠别扭地道谢,埋着头冲出了裁缝的家。

     钟表匠顺利度过了寒冷的冬天。

     

     没过多久,钟表匠听说裁缝一家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同那颗从他胸腔里取出的钟表心脏。

     那之后钟表匠再也没有见过裁缝的女儿,但那颗曾经是围巾的红色心脏,在每一个严酷的寒冬都会尽职尽责地跳动,为钟表匠带来足以将积雪都融化的温暖。

     

     钟表匠好像没那么讨厌人的热闹了。 

    猫箱 1
  • Vol.223 「离群」《庸俗喜剧》

    文/鹤野  

    评/随意  

    (又铲了一篇稀碎玩意,请大人们不要嫌弃…… 

          

    01、谢幕  

    叶纸坐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像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不过荧幕上播放的不是烂俗的喜剧,而是枯燥又冰冷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她看着精细的显示屏,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时恨坐在凌晨一点的电影院里,看着电影结尾黑底白字的演员表一点点挪上去,她在那个奇妙的时刻忽然想看看时恨口罩下的脸,她转过头去,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时恨的口罩没有摘,上半张脸被微弱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口罩上起起伏伏,问:“你不觉得致谢名单很像讣告吗?”  

    电影散场,头顶的灯光忽地亮起,叶纸觉得自己的迷茫和窘迫一瞬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时恨没有动,他伸手在空荡荡的爆米花桶里虚抓了一把,然后漏出一口叹息:“再看一场吧?”  

    叶纸在那一天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存款,用完了那些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层层堆叠的试卷下的那几张平整发脆的纸币。她记得第一张十元是她小学毕业典礼时母亲给她的零花钱,但那时她看着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人从自己面前走过,走进小卖部,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廉价的冰激凌快快乐乐地走出来,只有她久久地站在校门前,想不出可以和谁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松快和自由,于是她将那十块钱完完整整地压在抽屉里,一存就是很多年。  

    叶纸从那时养成了存钱的习惯。那些花不出去的纸币被她一张又一张地叠在一起,逐渐积累成薄薄的一层——是的,它们甚至称不上厚实——最后在那天,被她叛逆又疯狂地一举挥霍干净。叶纸想不明白,她站在凌晨五点的大街上,迷茫地摸着干干净净的口袋,时恨靠在电线杆上嘲笑她杞人忧天,叶纸说不,我只是有点迷惑,我就像一个一时兴起冲进赌场然后把自己的房子都赔进去的新鲜出炉的赌徒,时恨就搓着手说那比起想这个有的没的,你还不如杞人忧天一下——翻墙的时候我可托不动你。  

    凌晨六点,叶纸从围墙上跳下的时候扭到了脚,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翘掉了周一的升旗仪式,坐在窗边听广播在遥远的地方说有请某某主任发表国旗下的演讲。时代的浪潮从她身边滚滚而过,狂热的学生在烈日下高喊着激烈的口号,兴奋的讨论声塞满了拥挤的教室。班会课的主题是我的理想专业,理科班里有一半的学生填写了“生命科学”——频繁出现在新闻报导中的新兴热门专业,三十六号天坑出土的龙形骨骼牢牢地吸引着人们的视线,有关于史前文明的追忆,有关于未来的遐想,层出不穷的营销号和阴谋论,永远在互相攻击的网民,但所有轰轰烈烈的舆论都被一扇简陋的校门拦在外面,被叶纸顽固的困意挡在一层厚厚的白雾后,遥远得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一整天叶纸都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前一夜看的三场电影交错着在她的梦里来回,被下课铃剪裁成前言不搭后语的奇幻烂片,上课前班主任公布了成绩单,叶纸眯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名字卡在熟悉的不上不下的地方,而时恨的名字仍旧高挂榜首,她又转头去看传闻中的孱弱天才少年,但时恨只是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睡得人事不省,深蓝色的校服领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口罩的白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沉闷的课间,所有人的志愿专业填写表都被收上去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只有她的那一张被压在胳膊底下,压出几条凌乱的褶。空白,干瘪,脆弱,叶纸把它收进抽屉,不再理会。  

        

        

    02、脆纸片  

    时恨转来高三九班的时间很巧妙,卡在所有人都被试卷和成绩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候,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是折损了天线的老旧电视机,对稍纵即逝的信号波迟钝麻木,屏幕上永远是白花花的一片,偶尔露出一张证件照一般麻木的脸。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突然降临的孱男孩,叶纸也一样。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所有人鸦雀无声地注视着那个奇特又陌生的名字,转过头去看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的他,时恨岿然不动,叶纸坐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不过二三十厘米,她便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在被注视的错觉。  

    在数学老师开始讲解试卷的前几秒,她第一次主动对时恨说了话:“你的名字很……奇特。”  

    “谢谢,我自己取的。”时恨的脸先转了过来,眼睛还黏在课本上,过了几秒才缓缓挪动,落在她厚厚的镜片框,“自己取名就是这么好玩,其实我原本想叫流花之殇,我的第一个网名,但是工作人员不给。”时恨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话语和思维也那样轻盈又跳脱。“你的名字很好听,是芷兰的芷吗?”  

    叶纸摇摇头。  

    “不,是纸片的纸。”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就像之后的无数个短暂的时刻一样,他们对彼此的接触总是那样猝不及防地终止在各种紊乱的时间里。叶纸那年十七岁,已经早早认清了自己无趣的灵魂,她不漂亮,没有吸引人的鲜明个性,只是一个沉默的迟钝的乖学生,一个普通的、穿着统一校服的量产人偶,和她的同类一起,坐在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里,坐在高高垒起的教辅书后,埋身在看不见尽头的作业和试卷里,结束了上一次小考,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次大考。下晚修后走过已经熄灯的走廊,她从栏杆边向漆黑的大地投下目光,也会想着如果我从这里坠落会怎么样,但叶纸早就不认为那样疯癫的想法足以佐证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是个低沉抑郁的病人或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诗人,那充其量只是一具尸体残余的神经反应,就像被切掉了头的青蛙仍旧会在铁盘里抽动双腿,她疲倦麻木的灵魂蜷缩在那具平凡无趣的躯壳里,肉体嗅到冰冷的铁锈味,被碾压出条件反射般的神经抽搐。  

    叶纸偶尔会在翻动书本的间隙看见时恨在发呆,有那么荒谬的一瞬间,她闻到时恨身上那种颓废又尖锐的漫不经心。他们讨论着他的口罩,讨论着他校服内侧自由又灰败的常服,讨论他手腕上那根手环的logo,他从不在人前脱下口罩,也从来没有人在食堂里看见过他扎眼的身影,所以学生们说时恨或许是某个大佬的儿子,下来普通高中体验生活,只要考上了好大学,他就又回到他应有的生活里去了。偶尔有一些传言钻进她的耳朵,叶纸全当消遣听着,并不在意,但或许人总是下意识地被古怪的东西吸引,两个远离人群的人坐在一起,难免会沾染上对方的呼吸。叶纸在听完英语听力的疲倦期里放松了警惕,对着空气仿佛喃喃自语: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口罩?时恨便也拿着笔垂着头,声音震动口罩边缘轻轻地掉出来:因为我身体不好,咳——十条传言里总会有一条是真的。  

    或许是太累了,叶纸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擅自伸出的社交触角感到无措,那天下晚修后叶纸又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人,打开门却看见时恨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她。叶纸有一种在家门口看到流浪狗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快就被他站起来的身高碾碎,大男孩看着弱不禁风,但也实打实地高出她一个头。他们顺着漆黑的走廊向下走,走过凄凄冷冷的空气和不知所谓的人生,路过生物教室的时候时恨停下脚步,叶纸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目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看见陈列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模型和兽骨,在无孔不入的黑暗里裸露着精美又粗陋的骨骼。夜风吹散了云,月光落在他们的肩膀,叶纸就在那晦暗的玻璃窗里看见了时恨的眼睛,看见他的口罩耸动:“很漂亮吧?”  

    叶纸看着他的眼睛,只觉他已经洞穿了自己的灵魂。叶纸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癖好,她喜欢收集生物残骸,无论是什么尸体,蝴蝶、蜗牛、小鸟、幼猫,她喜欢将它们放在掌心,长久地注视,安静地抚摸,拆下一小部分,或是翅膀,或是一小截骨头,处理之后放进她的盒子,锁在桌子最下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叶纸只是喜欢沉浸在那种虚假的平静里,她不觉得这是需要忌讳的,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但是被时恨以那样的目光注视,她感到微妙的局促,又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怪胎——透过冰冷的月光,她看见一个怪异的灵魂在黑暗里行走。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吃的食物都是动物的尸体,那么餐厅是否就是一座热闹的停尸间呢?”他的思维漫无目的、横冲直撞又蛮不讲理,从这里跳脱到那里,且完全没有自己在胡言乱语的自觉,就像那时他莫名其妙地说了那样的话,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向她,目光认真又平静,自然得像是和老友交谈:“你有考虑过报考生命科学吗?”  

    叶纸又想起放在抽屉里的那张干干净净的表单,像她永无尽头的生活一样滑稽,她摇摇头,下意识否认的时候却也下意识地想:为什么?  

      

      “在被煽动的对未来存亡的恐惧下,人人都对避风港和方舟趋之若鹜,哪怕它无比激进。”时恨说,“你真的对此毫无兴趣吗?你只是不愿意想罢了。”  

      

    “所以别急着下定论,有些问题一旦被提出,猜疑的种子就已经发芽了。”他仿佛一只在月光下现出原形的,可以读懂人心的精怪,忽然又笑起来,弯着眼睛露出一个鲜活得不合时宜的笑容,说:“我以为你也会喜欢那些残骸。”  

    那时候的叶纸没有听懂那句话,时恨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走下了一片漆黑的楼梯,只遥遥地向她招手,再不走就要锁门了。  

        

        

    03、逃跑  

    再不走就要锁门了——三十六分钟前,研究所里的同事也是这样对叶纸说,她点点头,而或许是觉得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对方不再多问,只是提醒她走之前记得关灯。  

    叶纸在桌子前坐了许久,她想起某一天晚修下课,她和时恨走在树影绰绰的校道上,叶纸看着时恨过于瘦弱的背影,看他校服外套下被风裹出的轮廓,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自由呢?”鄙弃一切的才华横溢的人,你不应该待在这座牢笼里。她咽下后半句话,时恨却说:“因为我是一具将死的残躯。”他在风里停下脚步,混浊的空气无处不在,逼死了草地的嫩芽,逼死了温室里的鲜花,瘦弱的树在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下伸着状若鬼魅的、扭曲的枝桠,缠绕着他的影子,时恨说:“那你呢?你为什么不逃走?”  

    叶纸摇头。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有逃跑的意志,一切都没有意义,沉闷又荒诞——她该是想要逃跑的,但是她想起母亲粗粝的手和疲倦的眼,想起被遮盖了一半的婚纱照,想起出租屋里永远擦不干净的窗台,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被拆掉了翅膀的鸟,羽毛被收殓在盒子里,和兔子、蝴蝶、夏蝉一起埋葬在老旧的书桌里。  

    高三的第二个学期,母亲平静地对她说,家里没有钱继续给她交住宿费了,叶纸平静地点头,收走了宿舍里的被子。此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在深夜走过热闹的街市,钻进挤在小巷子里的出租房,直到夜间十二点,家里的灯都是黑的,直到她洗漱完睡下,母亲才会缓缓地打开门,拖着一身沉重的油烟味走进来,像一只沉迷的驮兽。叶纸无法忽视她掌心里皲裂的痕迹,但也无法避免地感到抗拒和恐惧,母亲在无数个疲惫哀求的眼神中为叶纸选定了她人生的道路,上一个二本学校,选择一个近一些的二线城市,好好地读完四年书,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工作。在谈论人生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在沉默中抗拒又在沉默中妥协。她把装着生物残骸的盒子上了锁,但是后来,时恨送给了她半只风干的蝶翼。黑紫色的闪片,装在小小的相框里,只有一个手掌大,叶纸没有把它也塞进那个老旧的坟墓,而是把它摆在层层相叠的试卷里。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的交流也只是借一支笔、借一块橡皮,都是时恨单方面向叶纸借,他太矛盾又太干净,像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又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毫不在意。他们就那样各自奔波忙碌,沉默着直到倒计时掉成“0”——叶纸没再见过时恨,在所有兵荒马乱的考试都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叶纸独自走出教室,看着考场外飞奔的学生,看着校门口缤纷的横幅和鲜花,学生们互相拥抱,尖叫着告别,但没有一个祝福属于她。叶纸站在校门口回望那座教学楼,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她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见到时恨,她在人群中穿行了很久,寻找了很久,在毕业典礼上,在谢师宴上,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礼裙,茫然四顾地想要寻找到某个模糊的人,但高考就像一场激流,许多人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未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就猝不及防又懵懂无知地被冲散了。  

        

    再次回到学校领取毕业证的那一天,叶纸从厚厚的试卷夹里找到了那个残破的蝴蝶翅膀,她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连桌肚都干干净净,一个活在传闻里的人也在传闻里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在那个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她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她还想再去一次电影院,还想再翻一次学校斑驳的围墙,哪怕扭伤了脚也无所谓。  

        

      她想活着,想痛苦地疯狂地活着,她第一次背离了母亲为她挑选的道路,冷漠又生硬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叶纸盯着那张从书本里掉出来的,有些泛黄的志愿表格,抓起笔,扔掉临近城市的大学,扔掉普通的正确的师范专业,在报考专业那一栏慢慢地写上:生命科学。  

        

        

    04、喜剧  

        

      叶纸今年二十九岁,入职研究所已经足足五年,刚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抱着自己的简历无处可去,收到顶尖实验机构的录用通知的时一度怀疑是诈骗。她恍若梦游地入职,不解地实习、转正、工作、开会,转入新的部门的时候在科研人员名单首页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叶纸的手压在那本名册上,压出几条深深的折痕,恍然觉得就像年少时翻阅长长的学生花名册,在同一个地方邂逅了那个神秘的人。她不曾设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坐在会议室里,彼此的表情都冷漠又公式化,他说,我叫时恨,时间的时,仇恨的恨;她便也说,我是叶纸,纸片的纸。  

      

    叶纸入职的第四百二十七天,她和其他几个新的同事一起被带进了那座被层层密码门严格保护的标本陈列室。对着正中央悬浮着白色骨骼的巨大培养皿,主任难掩高傲地讲解道:这就是三十六号天坑发掘的龙骨标本,生命炼成的核心。叶纸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是冷气开得太低,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的目光越过那仿佛幻想生物一般的巨大骨骼,落在后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培养皿里,蜷缩的兽尾、残破的骨翼、漆黑的鹿角,或红或白的内脏标本沉浮在液体中,是一座大型的屠宰场,一座精美的墓园。  

        

        

    叶纸入职的第七百六十九天,第一次实验事故爆发,她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在凌晨两点,听见门外传来抓挠的声音,透过猫眼,她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身影蜷缩在门口,被扭曲的镜头拧成细长怪异的弧度。保卫科的电话拨打不通,她锁死了门,从备用通道离开,在跑向实验室的途中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在逐渐迫近的嘶吼声中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时恨只停顿了两秒,就抓起她的手站起来,他们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迷宫一般的走道里奔跑,躲避着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扭曲生命体的本能追杀,这一切都像极了她荒诞离奇又啼笑皆非的人生,像一场无人叫座的滑稽的B级片。  

    他们和实验体缠斗了四个小时,最终叶纸用安保室的防卫斧头剁烂了那颗长满黑毛的头颅,她浑身是血,抹掉糊在脸上的液体,看见时恨靠着墙壁瘫坐着,身上一片花花绿绿,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实验室的药剂,更多的是那实验体的体液。他们在黑暗中喘着气沉默许久,叶纸想在这尴尬的重逢时刻找出一句合适的话,却看着时恨摘下了口罩,呕出喉咙里浓稠的血。猩红发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他的指缝间、他残破的躯体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一捧抓不住的肮脏的水,叶纸感受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无措,她想起母亲病危时牢牢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枯槁的手,想起压在书本里脆弱的蝶翼,想起她在昏昏欲睡的课间趴在桌子上询问时恨:“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时恨说:“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直到那一刻,叶纸才明白那些苍白的口罩,那些不经意间露出的针孔,那些沉默的喘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一直手足无措地沉默着,直到时恨的呼吸平稳。他仰起面罩下那张普通的、干净的面孔,在微弱的灯光里迎向她,叶纸发现他笑了,笑容松快又无谓,是对境遇的嘲讽和对人生的鄙弃,他的声音坚定而反叛地在黑暗里响起。  

    时恨:“操。”  

    叶纸愣了一会,手里的防卫斧滑落在地,她也笑起来,夹杂着几声仿若哭泣的气音,她慢慢弯下腰,喘着气哽咽,学着他的语气,一样坚定地说:“操。”  

        

        

    异常事件激化了研究所内外的矛盾,针对和恶意几乎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针,政治和舆论的压力浓缩成实质的倾轧,将一切都推向最极端的方向。第四天,叶纸接到了通知:停止所有有关于七十九型脊髓液的研究,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接下来将由项目的领导人本人亲自注射实验样品,光荣地成为第一个抵达进化终点的人类。  

    她知道这是一场蹩脚的谋杀。在那一刻,叶纸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这匆忙的二十几年人生究竟存在怎样的意义,她是怎样的人,她要成为怎样的人。她裹着围巾站在十字路口,下午五点,天穹下遍布阴霾,许久没有看见的太阳成为了人们口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忆,污染的黑潮盘踞在城市之外,天气预报被投放在商场的大屏幕上,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珍爱生命。她看见歪歪扭扭的岔道口密密麻麻地铺陈在自己眼前,通向阴森的白骨,濡湿的腹腔和无解的终极。我是谁?这一切的意义又落在何处?她想起高中教学楼里阴冷的风,想起凌晨五点从狭窄的厨房里挤出来的食物香味,想起从高楼上雪花一样样飘落下来的试卷,想起母亲躺在棺木里仍旧愁苦的脸,想起模糊的人群在闹市区里高举的双手和横幅。抨击,抨击一切,反对一切;太过危险,停止,必须停止。她被裹挟在众说纷纭的浪潮里匆忙地向前,永远在逃难,永远在寻觅,永远在斗争,她忽然很想回家,但当她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才想起家中放在柜子上的骨灰盒都已经落了厚厚的灰。  

        

    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  

    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总是对死亡充满好奇?你接近它,观察它,但你又不敢了解它。被你锁在柜子里的那个盒子,你再也没有打开它,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对此感到恐惧,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象。死亡,一切都归于寂静的终点,但是我还没有尝出活着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有多少时间挥霍,我还有多少时间迷茫——这样的生活终有尽头啊。  

    在我拥抱死亡之前,我是否能和自己和解?  

        

    叶纸坐在关着灯的室内,对着桌上整整齐齐陈列着的试管,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时恨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们是那样奇妙又陌生的关系,若即若离,寡淡冷硬,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生发的那种平静又疯狂的设想无关他人,它荒诞得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笑话,一个庸俗透顶的黑色戏剧。故事的最后,叶纸抬起手臂,慢慢将整整十二管实验脊髓液打进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听着血液的奔腾,听着幻觉里传来的远古的回音,透过各种指标和数据,最后一次潦草又慎重地读完了自己的人生。  

        

        

        

    05、选择性真相  

      

    平安晚报 第四百八十二刊   

    晚间闲谈栏目 撰稿人:野鹤  

        

    距离巨兽01造成的重大伤害事件已经过去了七年,这七年中,新生命公司在进化试剂的研究上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在近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新生命公司领导人展示了新的实验受体,虽然仍旧存在不稳定的病体特征,但相比起巨兽化的恶劣影响,已经称得上是跨时代的进步。  

    新生命公司,在灾害频发的灭绝时代,坚持进化派主张,认为提取古生物DNA,与人类基因相融合,可以使人类完成全新的蜕变,以应对日益严重的环境危机。多年过去,新生命运动的领导人时恨先生一直处在人们议论的中心,政客将其视为邪教徒,反对派将他视为眼中钉,进化派则将他视为悲悯的救世主和神性的集合体。时恨出身于显赫的商业家族,幼时被称为神童,十五岁时便显露出科研方面的出众天赋,但同时他也不幸罹患重病,家族野心勃勃,不惜献祭一个尚且青涩的孩子增加自己在各个领域的影响和筹码,他们对其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危机时代成为引领科研方向的领袖。时恨身上承担着无必沉重的压力和责任,相对地也获得了极大的自由——他改了名字,离开家族盘踞的城市,去到遥远的地方读完了高中,高考之后,就回到了家族企业,开始着手新生命研究。  

    真正让时恨进入大众视野的事件是七年前的巨兽灾难,由于初代脊髓液研究出现偏误,受体在注射了大量脊髓液后发生异变,躯体无限繁殖,变成一个巨大化的兽形生命。巨兽01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事故,新生命研究所有将近半数的研究人员死亡,最后被时恨以特殊方式控制。巨兽01的出现本该为时恨带来新的舆论压力,但巨兽01本身也是一个足够强力的谈判筹码,时恨在单方面的威胁和家族的保护下携带巨兽01躲进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进行下一步研究,一年后,巨兽01被无害化处理,时恨携带第一批血清走出了沙漠,开启了兽脊血清的新时代。  

    新生命公司向民众公布了新的实验进程后,人们除了关注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更加关注时恨这个人本身,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会造就这样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天才。人们将他的私生活当作商品贩卖,在这其中,一个人被反复地提及——叶纸,时恨的高中同桌,研究所的下级和同事,巨兽01的受体。网民们咀嚼着他们的关系,猜测他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恋人、还是亲人,他们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感情,足以让叶纸下定决心,代替当时承受着各方压力的时恨,接受脊髓液注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或平淡,或戏剧,或苦情,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只看人心如何演绎。  

    而无论如何,逝者已逝,黑潮和废水迫近城市,人类也正稳步向着全新的时代迈进,笔者只希望这闲谈碎语能供各位看官消遣一二,在咀嚼他人苦难的同时,也为已逝的先驱者缅怀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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