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角色屋
  • 企划屋
  • APP屋
  • 注册
  • 登录

米琪雅

UID118320

本体是个码字的

  • 收    藏
  • 私    信
  • 粉    丝
  • 资    料
TA的角色 TA的所有角色 +
  • 楚凉
  • 於容慧
  • Gita 吉塔
  • Wilson•Mut 威尔森•玛特
  • Athena•Mut 阿希娜•玛特
  • 今泉白鹭
  • 鹿又雪绪
  • 鹤见伊织
TA的作品 TA的全部作品 +
  • Vol.257【发霉】看上海之水来自何方

    作者:米琪雅 

    标题:去看上海之水来自何方

    家里真的发霉了。评论随意。

       

       

       

       

    我们旅游结束回到家,开灯,两个人一齐盯着房间的左上角。

    我说,这看起来发霉了吧。

    狐狸说,对。

    我说,我们走之前还没有发霉吧。

    狐狸说,对。

    发霉的状况很惨烈,看起来是楼上渗水,在角落涂抹狰狞的青灰色混暗黄色的浊流,四道青霉的痕迹攀着潮湿水痕的边缘自由发散,形如触手。

    通知了房东,房东通知了物业,物业跑过来踩着板凳上去一摸,说这还潮着呢,又去楼上把从未见面的邻居敲下来一同观看,我很尴尬,因为我全程穿着睡衣。好在迅速达成了共识,之前台风,楼上防水排水做得不好,水流下渗才导致我们房间角落发霉。之后一周时不时听到楼上叮叮哐哐滋滋滋滋得得得得,等我们又想起要不要除霉这件事,伸手一摸,墙面已经干了。

    买了味道很像泳池消毒水的除霉喷雾,又因为我疑神疑鬼感觉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充满了霉菌的孢子,又买了除湿机,然后我再一次在除湿机这件小事上发现我是一个很节俭的人。

    因为我很难接受我的机器这么努力地从空气里拧出来这么多水(一天能吸满两次水箱),而这么多水,看起来非常干净的水,我居然只能倒掉!

    但你说拿来做点别的什么我的精神也接受不了。狐狸每次故意惹我就说:你说这水烧开了能喝吗?我会立刻暴怒“为什么讲这种坏心眼的话!”

    有友邻建议养花以耗水,我说拉倒吧,这个水量我得有五个房间的花,都有可能给活活浇死了。

    上海怎么这么湿啊!我倒下,嗷嗷乱叫。

    狐狸说,这还叫湿?你去基隆感受一下再说。

    我拒绝无意义竞争!上海这么潮湿,这水来自哪里?

    我俩一起大笑: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一边用纸巾把墙角的霉菌痕迹擦除,一边思考如果没太大影响就不召唤工人过来铲墙皮了,我这还是第一次在上海见到房角发霉,明明听起来上海如此潮湿,我的书也曾经因为没有放置在合适的架子而变得扭曲,但在上海看到这么大面积的霉菌,就跟在上海看到很大面积的海一样,我觉得很稀罕。

    大概两三年前,我做完贝克抑郁自评表,低分区域,非常safe,我没有抑郁症,当然,自评表的用词相当审慎:你可能没有抑郁症。

    那段时间被某些事情刺激到,开始在各个平台积极发疯,一边流泪一边呕吐——I mean,精神上的呕吐。朋友可以给我一些精神支撑吗?当然可以,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有谁能永恒耐心地一遍一遍安抚我的精神,这样不合理,也不公平。

    为了自救,我开始观看大量的沙雕图,虽然格调不高但有用。奇奇怪怪的meme,让人会心一笑的低俗or不低俗小笑话,色泽非常好看的美食,可爱的狗狗,可爱的猫猫,可爱的猫猫狗狗,若干抖音自制的小视频——我终于写到点题的部分,我看到一个互相自嘲上海人和广东人的小视频里,上海小哥说:上海,没有海,虽然浪奔浪流,那是滔滔江水。

    我曾经也一直这么认为的。

    我从未对在上海看过海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因为上海没海,上海怎么会有海,去外滩看看江差不多了。狐狸笑嘻嘻地看我,给我看上海地图,圈出一小块:来这里可以看到海。

    然后他再拉一条线到我家的地址附近,差不多20公里。

    那是六月的某一天,夏风熏熏,草木勃发,早上一大早阳光就能穿过窗帘让我醒来。如果不开空调,就算什么都不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汗水也会很快地淌下来。狐狸在这样的季节里提出一个光听就感觉热得要死的提案,他说我们可以租共享单车,清晨出发,一路骑行,一直骑到海边。

    “不想看看上海的海是什么样子吗!”他眼睛亮闪闪,带着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说实话,我不想,我对上海没有那么多好奇。就是如果狐狸不提出这个方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上海的海边是什么样子。

    但听起来很好玩!我想去!我立刻同意。

    20公里的骑行其实也要小几个小时,途中还要考虑身体能不能吃得消,路上能不能补充水分,防晒路上要不要补涂,杂七杂八若干事情,狐狸是非常有行动力的人,决定要去之后立刻排好了行程,毕竟说到底最重要的部分还是骑车骑很多小时。

    早上我随便挑了一件方便行动的上下套装,把头发编了两个粗粗的乡土麻花辫,戴上侦探贝雷帽,看起来是一个兴高采烈要去春游的大型小学生。

    狐狸的作息和我堪堪差两个小时,我睡的时候他还在写代码,我醒来时候他还要再闷头睡到阳光烈烈才够本。所以还要先解决今日的早餐。我还记得那天买了茄皇的番茄鸡蛋面,跟着美食公众号教导的方法,先煮面,再切一点番茄一起和酱翻炒,把炒好的酱和面条裹在一起变成红彤彤的一团,再打入一颗无菌生食蛋,疯狂拌匀!好吃的核心就是酱汁加了新鲜蔬菜的加持又混合了蛋的鲜香,最后成品是黏糊糊的一整碗可以吸溜吸溜吃好一会儿,为了所谓的健康加了一些青椒丝,又为了所谓的口感加了一些红肠片,嗝。

    等到狐狸睡到精神饱满,我们一起抹了厚厚的防晒,出门!

    周末就是闲暇的代名词,门前的共享单车也不至于十点钟就被人全部骑光,可以耐着性子慢慢挑一辆OK的,椅子不歪,把手不坏,刹车不松。一开始的路笔直笔直,我们只要确定方向没有大的偏差,就一路尽情地踩脚踏板。不易察觉的事情之一是,往海的方向前进就是离开繁华,拥挤的楼会被撇到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阔叶树被种植在平整但罕有人烟的马路两旁,我们时不时看到十字路口处的观赏草坪上摆放着一两匹陶瓷白马,这种奇妙的乱入感带出使人妄想爆发的荒谬氛围。

    狐狸说,这一看就是市政部门采购白马多出来了,所以随便给大家摆一摆。

    那天的骑行,太阳直射,但因为天空很高,光线明亮,白云在高空看似缓慢地移动,隔一段时间抬头再看,连绵不断的云已像棉花糖一样被撕成絮状,再漫不经心地相聚散开。我心情非常,非常好。可以把自己思虑的很多事情都抛开,只要全心全意地跟随前方探路的狐狸,一直用力地踩脚踏车,前方就会有让人很期待的东西。

    我记得我们有很长一段路程,在巨大桥梁的下方骑成长长长长的直线,很长一段时间,身边除了狐狸没有任何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我轻轻咳嗽一声,甚至能听到空旷的回音,我在后方对着狐狸大喊:狐狸!这里有回声!狐狸在前方停下来,同样用力地大喊回来:真的耶!灰白色的坚固桥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是爬山虎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可我能看出它们一定努力生长了很久,就像是某种时间凝固在此的证明。光线从桥洞下照进来,我能看到灰尘在光线里舞动。

    我的妄想唯有这时候可以无害而自由地随便展开,我会觉得,也许此时此刻,世界已经崩塌,而我们还一无所知地奔赴在看海的路上。

    还有一条很神秘的天桥小路,它的上坡下坡都极其陡峭,巨大的警告牌子挂在入口,请大家下车推行。而当我们费劲地推上天桥,大概两百米的路面上,横七竖八或立或躺着几十个三角警告牌,这场面,简直有些恐怖起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动车在警告牌之间穿行,甚至担心如果不小心误触,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直到我们身后一声发动机响,有半秃头的抽烟大哥骑着凶悍的小三轮车直接冲上来,我才松了一口气,感觉世界仍然在真实的这一端,毕竟大哥不管不顾大大咧咧,甚至一不小心撞飞一个警告牌。

    走到这条神秘天桥道的尽头,是看起来会很危险但让人充满欲望想要尝试骑行直冲而下的下坡路,我和狐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跨上了自行车。

    冲下坡的时候,我乱蓬蓬的头发遂我心愿地在风里飘了起来。

    和海的最终相遇到来得非常温柔。

    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是浓密的树荫,柔软的枝条甚至能垂下来触到我的额头。我们在树荫里慢慢穿过,抬起头,就看到了海。

    并没有那么震撼。或者说,并没有那么印象深刻,我靠近它,是和一路骑行过来相似的微风,我没有嗅到海的腥味,也没有听到海潮的声音,我只看到好多好多沉默的消波块,安静地卧伏在那里,中途的20公里骑行也如此平淡,是因为我的记忆和我的特别才让它特别。那些绵延的灰色的痕迹,就像一次突然的离家归来,在墙角看到的霉迹。

    我看到海了。

    米琪雅 0
  • Vol.255【上班】狩野先生

    作者:米琪雅 

    标题:狩野先生

    评论随意!我觉得是很适合夏天看的,鬼故事。

       

    我为狩野先生工作过三个月。

    初次去公司报到时,我为自己将要给公司添麻烦怀有很大的歉意,也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沮丧,所以虽然大家都给我白眼,却还是努力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还没有考出相关的资格证书,这个情况我面试的时候也介绍过的……”我有些困窘地对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上司小声解释,她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大摞的资料,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拨了一下散下来的头发。

    “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一开始不会让你跑业务的。”干练的职业女性腔调,声音里却有点刻意疏远我的意思似的,她把资料给我之后便坐下来继续做原本的工作,看也不看我一眼。“哦,你的工作是帮助狩野先生,他有很多杂务需要处理,正好你也可以跟他学习点经验。”

    是我的错觉么?她提到狩野先生的时候,声音紧了一紧,像逃课的学生被家长问到时,有点回避的那种声音。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这种专业烂大街,毕业之后一无所长,靠着父母寄过来的生活费独居了一年的废人,实在没底气对刚刚允许我入职的公司挑三拣四。我小声地嘟囔着“是”“好”,一边费劲儿地把那堆资料装到了背包里。

    狩野先生是这家保险公司的金牌业务员,连办公室都不需要来,他是在自己家里办公的。狩野先生很少来公司,所以需要有个助理为他来公司跑腿处理文件。我坐在出租车里,对司机报了狩野先生的地址。

    出租车行进的过程中,司机几次试图跟我搭话,我都含糊地回避了,车厢里陷入了异常的安静氛围,我抱着背包发起呆。狩野先生上一任助理去哪儿了呢?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流水一样退后,胡思乱想中闪过这个念头,就在这时,车子吱一声停下来。

    我慌慌张张地找我的钱包给司机付钱,手忙脚乱地把几枚硬币丢在了车厢里,我弯下腰,在车座底下胡乱地摸索。

    我的目光突然定住了,我看到几只细小的蜘蛛匆匆沿着角落爬过。

    狩野先生家在那种电梯也特别老旧的公寓,电梯的触板黏糊糊的,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触感,我点到狩野先生住的七楼,显示屏上的7颤颤巍巍地闪了一下才显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点了关门,感觉电梯猛地一抖,才开始慢悠悠地上升。

    我的心紧张成一团。我从小就非常敏感内向,为了不与人打交道,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读书,毕业之后无论怎么样都鼓不起勇气去参加面试,一想到要跟那么多人一起工作,就感觉世界都崩塌在眼前了。充满内疚地在这座城市里宅了一年,一边自我批判“这样不是啃老族么?”,一边继续心安理得地住了下去。这次,是我父母拜托人为我找到的就业机会,介绍人说,不用太担心,是只需要应付一点点人的工作。

    感觉就连应付一点点人,我都不太在行。

    电梯门打开了,我和一位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样,张开嘴倒退了一步。我感觉自己吓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却犹豫着张不开嘴。她张大眼睛死死瞪着我,随后匆匆忙忙地走向了楼梯口,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听到她哒哒的高跟鞋声音急促地远去。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我这样想着,楼梯间的冷风幽幽地吹过我的后颈,突然就感觉后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从我的脖子沿着背脊向下爬。那种细微却清晰的触感让我一下子挺直了后背,伸手去拍了拍。

    什么也没拍到。

    我向房间那边望去,一下子愣住了,一个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盯着我看,他手里玩着一副手绢,若无其事地嗅着上面的味道。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的身体仿佛被隐去了,眼睛却像幽浮的鬼火。

    “新来的助理么?正好,濑名太太的录音才刚录好,过来整理一下。”那个男人简短地说完,我就明白,这个人就是狩野先生。

    迈进他阴暗的小屋时,大概是冷气开得太足,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在电梯前被我吓到随后就匆匆离去的夫人,就是濑名太太,她四十四岁,有两个女儿,丈夫是建筑装饰业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濑名太太自己则在努力考营养士的执照。

    之所以我会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因为我正在听濑名太太留下的录音。

    狩野先生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戴上耳机,在电脑上飞快地做记录。我读不懂他的目光,也希望他不要盯着我看,可是却说不出口。

    之前一年宅在家里的时候,也在做写作和打字相关的事情,这种整理工作对我来说正是比较娴熟的范畴,所以我并没有很紧张。可是我不理解,狩野先生明明是保险业务员,为什么录下来的濑名太太的记录,听起来却跟保险并不相关。

    盯着我看的狩野先生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的困窘似乎让他很愉快。他陷在巨大古旧的沙发里,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手里不停地玩着那方手帕。

    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强迫自己专心在濑名太太讲述的故事里。

    濑名太太居住在基础设施非常好的小区,交通也非常便利,是一听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公寓,她结婚早,两个女儿都已经上了大学,偶尔才回一趟家,所以大部分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家。

    她说,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

    她第一次注意到窗户,是有一天晚上,濑名先生出差未归,她决定看完一个午夜的搞笑节目就去睡觉。因为已经是深夜,濑名太太把大灯关了,只在沙发旁边开了一个读书的小灯,电视里艺人夸张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来。

    广告的时候,濑名太太按遥控器换台,切换时电视上会出现瞬间的黑屏。就在这个瞬间,她注意到窗户在电视屏幕上留下的反光,能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窗户滑过。

    电视的节目热热闹闹地继续播放了下去,濑名太太也就没注意,只当是电视切换时一时眼花,节目兴高采烈地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她稍微洗漱一下就要睡了。

    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濑名太太的耳朵很灵敏,她回忆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音叉轻轻敲击玻璃杯子。可是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想着会不会是自己产生的错觉,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舒服地盖上了被子。

    叮叮——

    濑名太太蓦然睁开眼睛。一旦两次都留意到奇怪的声音,就没办法对自己说是错觉了,第一遍听到时只会脑子里想一下“这是?”,现在又听到,就没办法不在意了。她抓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

    的确有声音,非常细微,没有规律,听起来像是在随意地敲击。

    可是当濑名太太点亮了灯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这声音就消失了。濑名太太将房间里所有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正要检查窗户的时候,突然想到看电视换台时,瞬间留意到的画面。这时候再联想到那个声音,她脑海中突然勾勒出,一个什么东西在窗户上爬过的场面。

    因为爬过,所以会留下敲击的声音。

    濑名太太顿时不愿再想下去,她匆忙地拉好了厚重的窗帘,然后服了一片安眠药。

    自此之后,濑名太太就比较频繁地留意到有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大部分是在她一个人在家里时响起的。即使濑名太太开了噪声很大的吸尘器,但是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有意无意地听到,但是只要她留心去找声音的源头,声音就又会消失不见,这让她非常困扰。

    濑名太太以前是那种不太喜欢出门的性格,现在却很喜欢出门,报名去上了学校考营养士,也是因为不想长时间呆在房子里。

    “总感觉一直这样,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录音里濑名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安和一点点逃避。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像是神经质过头,所以对给外人讲这件事情有些犹豫。我仿佛能想见她用力地抓住椅子的把手,面色苍白,露出苦涩笑容。

    “所以,我同意买你的保险。”

    诶,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句话。我不由得一下子抬起头,正好和狩野先生的目光相撞,他把手中的手绢折成了一只兔子,像是在嘲笑我一样,那只手绢兔子在他掌心一摇一晃。

    给狩野先生打完记录之后,将有关的手续和文件送回公司,大家照旧头也不抬无视我的存在,只不过我在为狩野先生工作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公司,大家对我的态度除了无视之外,多了一丝油腻的谨慎,不过对我来说,我反而为这种对待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的上司,那位干练的职业女性姓森山。我将文件夹递给森山小姐时,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我,像是想问我什么。

    我大概知道她想问我对狩野先生的看法。我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森山小姐,包括公司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愿意提到狩野先生。

    狩野先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长相非常普通,行为也很规矩,除了会一直不停地玩着手绢之外,对人感觉也很礼貌。我说不上来到底哪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只要一想到之后每天都要有很多时间跟狩野先生同处一室,想到他会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看,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我就感到隐约的痛苦和惶恐。

    狩野先生的工作,我也无法理解,他的壁橱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和磁带,都是来找他签保险合同的人录下来的东西,里面的内容该怎么说呢,都是形形色色的怪谈。

    无一例外的是,给狩野先生讲了这些怪谈的人们,都会在几天内和他签下保险合同。我无法理解这其间的逻辑,难道说狩野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可以还这些被怪谈所扰的人们一些清静么。

    我拿这个问题询问森山小姐时,她不置可否地含糊了过去。于是我有些开玩笑地说,“正好我最近好像也遇到些怪事,不如我也讲给狩野先生听好了。”还没有说完,森山小姐就用异常恐怖的眼神看着我,牢牢地掐住我的手腕。

    “绝对不要把遇到的怪事告诉他。”森山小姐眼睛里的血丝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同样深刻地印在我的心上,“你也听过那些磁带了吧,说实话,大部分怪谈,都可以用那些人的自我暗示来解释吧,只要放着不管,慢慢也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把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他。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像是意识到这样说来,仿佛我们在害了那些买保险的顾客一样,森山小姐恢复了冷静,冷冷地说,“但是也别对顾客们多嘴多舌,选择去找狩野先生的人,大都也是清楚的。”

    森山小姐刚才的态度有点吓到我了。我有些恍惚地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从后方斜斜地照下来,我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拉长的影子,和旁边树枝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只蛰伏的蜘蛛。

    “你要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坐在我面前的新谷先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他搓着手望向我,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都知道鬼怪什么的是无稽的,却不会因此就不害怕,往往是抱着‘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的心态去看待这些东西。”

    我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理解这种心情,同时手指敏捷地打下新谷先生诉说的字句。

    狩野先生像是很讨厌大太阳,他房间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他站着斜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新谷先生,手绢在他指尖被折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我稍微扭了扭头,使狩野先生维持在我视野之外的位置,这样只要我不偏头,我就不会看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密切地观察着我和新谷先生。这种被人凝视的不适感在我的脊骨引发了一连串恶寒,我甚至连着打错了两个字。

    录音机看似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新谷先生是网络编辑。比我大三岁,因为是网络编辑,所以是在家里办公的。他租下当下的房间当天,就将打包的行李搬了进来,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是两三个箱子而已,单身男士并没有太多东西。

    搬最后一个箱子时,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上了电梯。

    他住在23层,那个女人则按了30层。

    最后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他的折叠办公椅,是当年大学期间某个编程大赛的奖品,新谷先生一直很爱惜,所以工作后也一直带着。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和新谷先生一起到了23层,在他将这个箱子努力搬出电梯的时候,却突然开腔了:“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新谷先生大吃一惊,他的箱子并不是椅子的原装箱子,一般人怎么会看出来里面是把椅子呢。他有些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回应说“是啊”,便打算快点离开电梯。

    那个女人伸手按住了箱子,对新谷先生笑了笑,她又说了一遍,“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这下就让人感觉有点可怕了。新谷先生也不知道一瞬间想了些什么,完全没管礼貌的问题,一把抱住箱子拖出了电梯。

    也几乎在同时,电梯门关了起来,他有些怔忡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指示灯忠实地显示着它朝30楼前进的轨迹。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新谷先生的错觉,电梯在三十层停留了很久。

    这事让新谷先生稍微有些不愉快,毕竟刚搬过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当他把新房子打扫干净,投入到生活工作中后,这件小事也很快被他放到脑后了。

    如果这样就过去了,顶多也就是让人不愉快的遭遇而已。

    “后来发生了另外的事。”新谷先生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新谷先生有些时候会通宵加班,他和普通人不同,并不喜欢工作的时候环境太安静,新谷先生觉得那样反而容易分心。他往往会戴上耳机,沉浸在激烈喧嚣的摇滚乐里,在心跳加速的快感中飞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天也不例外,他选择了新晋成名的摇滚乐团的歌曲,一按开始就肆意爆发的旋律让他血脉贲张,新谷先生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

    然而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他的耳机就仿佛接触不良一样,音量减小,发出不平整的吱噶声,新谷先生感到有些奇怪,他检查了一下电脑上耳机的插口,轻轻扭了扭,感觉一切正常,可是声音仍然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新谷先生伸手想要把耳机拔下来,他坐在办公椅上,轻轻向后一靠,瞬间变了脸色。

    办公椅似乎碾到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以形容,新谷先生的办公椅是带滑轮的,他也曾经在兴奋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满屋到处滑,所以对碾到什么东西而滑不动的感觉非常清楚,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像是压住了厚毛毯,导致滑轮运转不畅。

    新谷先生轻轻又尝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他用的水杯是那种非常老土的不锈钢杯,很大,可以当做泡面碗的那种,此刻,新谷先生小心地调整了台灯的位置,然后移动了杯子,透过杯子的反射朝脚下的地面看去。

    新谷先生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趴伏在地面上,长长的头发铺散了一地,而办公椅正好卡在女人的手掌前。

    刚搬进来时那件事电光火石地和眼前的场景连在了一起,新谷先生身体僵硬地站起身来,突然,音乐又开始痛快地灌进了耳朵,他浑身的寒意却无法消除,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可是,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我忍不住出声,新谷先生非常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身侧狩野先生的目光也凝聚了过来,这让我轻轻捏紧了手。

    “人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判断力是很低的,大脑又非常擅长制造幻觉,稍微有些异动,就会以为自己遭遇了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如果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有可能是自己眼花,或者被之前的事情影响而产生了过度联想啊。”我第一次这么流利地讲出自己所想,自己也有些惊讶,几乎是同时,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狩野先生的目光始终笼罩在我身上,我能感到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

    像是有东西在身上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面前的新谷先生。

    “我觉得,新谷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太着急的。”

    新谷先生递过来的目光并不是责怪,反而是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架势,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情,却一直不说出来的话,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怀疑是否遇到了真正的怪谈,我这番话,也许反而帮他卸下了担子。

    狩野先生在身旁发出嗤笑声。我和新谷先生同时露出有些胆怯的神色,又同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的确,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的。”狩野先生噙着笑意,伸手用手绢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挥了挥手。

    那么意思就是送客了,我将新谷先生送到门口,轻轻对他握拳说,加油。

    新谷先生有些宽慰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目光在我身后停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低头说一声失礼,然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身后应该是狩野先生在朝我看过来。

    “不谈谈你的事情么?”这间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狩野先生时,他玩着手绢,漫不经心地对我发问了。

    我脑中如电光火石般想起森山小姐的警告。

    “没什么可谈的。”我简短地回应。

    狩野先生端了茶水给我,然后他又陷到古旧的沙发里,这次用手绢折了一朵花。

    我盯着他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反射出潋滟的光。

    “现在不好找工作呀。”

    “嗯。”

    “你也不像是很会应付人的类型。”

    我迅速地朝他看了一眼。犹豫着说,“嗯。”

    狩野先生笑了起来,像是说在他意料之中,又像在安慰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会显出皱纹。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笑意停息,转过脸与我对视。

    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低下头,开始认真打字,可四肢止不住地发凉。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感觉又发作了。

    我逐渐习惯了狩野先生这边的工作,出人意料的是,我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善,在新谷先生讲的时候提出建议是第一次,后来也偶尔会在客人比较沮丧的时候出言鼓励对方,讲一些“其实是幻觉”“搬走然后认真地做一次驱邪仪式试试看”这样的话。

    奇怪的是,狩野先生从不阻止我的擅自发言。

    在只有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有时候亲吻着手里的手绢,发出不干脆的笑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擦去眼角的眼泪,仿佛演戏一样做给自己看。有时候则突如其来地问我问题,异常有耐心地重复七八遍,直到我索性拒绝说话,他才起身端茶给我喝。

    来找狩野先生的人,一定是受到某些事情干扰的人。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确认了这件事,就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或者是在哪里听到了传闻,又或者是被人介绍,慢慢地来到狩野先生昏暗的小房间里,犹豫过两三次的人也有,但是最后还是会慢慢讲出自己身上的故事。

    这样就能解决么?讲出这些事情,签下合同,确定了的人就会带着痛彻的解脱神色从房间里离开,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狩野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呢?我很好奇,却深深地觉得,我不能问。

    我不想太深地踏入到狩野先生的世界。

    森山小姐,还有公司里的同事,应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辞职去做别的工作。”有一次突然对狩野先生讲了这句话,他好像并不诧异,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仿佛早知如此。我突然在想,狩野先生以前的助理,也都是这样吧,忍耐不下去的时候,就选择离开。

    有一天,回到公司时,我问森山小姐,签了保单的人会退保么,森山小姐说,起码狩野先生签下的客户就不会。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

    森山小姐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那是凭证,证明他们跟狩野先生做了交易。”

    我似懂非懂。

    即使森山小姐也好,其实也不怎么明白狩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从前任那里接了相关的资料,再原封不动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给后面接任的人。大家不愿去了解狩野先生,说到底还是建立在一种模糊的惧怕上。

    我又想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狩野先生吃东西。

    一开始,午餐时间我会叫外卖来,狩野先生从来也不会一起要一份,他只会盯着我吃完饭,手绢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后来我就不在他房间里吃饭了,会直接出去吃。每次从狩野先生的房间里走到阳光下,就感觉好像又能活下去了一样。

    “我曾经有一任助理,长得和你很像。”他有一天突然絮叨起过去的事情来。我透过房间昏暗的光线去看他,想起那次看到他额头的皱纹,意识到我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也是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姑娘呐,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倒茶给她喝,她一开始根本不敢碰,来了三天就偷偷打电话说要辞职,可是毕竟之前签了合同,还是战战兢兢地来了。”狩野先生怀着某种恶意讲话的时候,会有很特别的腔调,但是当我仔细去体会时,又感觉他无时无刻都在用这种悠悠的腔调说话。我不想关心他以前助理的事情,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接收他说的一切。

    “有一天,她在这房间里,一边哭一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可怕的事情缠上了。’”狩野先生模仿着女生尖细的哭腔说了那句话,把手上的手绢在手腕上系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团缠在手腕的花球,“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的手猛地一抖。

    狩野先生学的那一句“救救我”,乍一听上去真的仿佛是走投无路的女孩子的哭泣。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么?”狩野先生趴在我的桌子前,牢牢地盯着我看。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他笑了起来。

    “她说,感觉到有奇怪的东西,藏在家里的墙壁。”

    我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将桌子上的文件碰洒了一地。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来时,发现夹在中间的一张很多年前的剪报,内容是某幢公寓某个房间被屋主烧毁,屋主性别为女,死在大火中。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狩野先生,他像不怀好意的兽,缩回到沙发里,拨弄着手上的手绢。

    ——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在晚上三点骤然醒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正在哭着对虚空喃喃吐出这句话。

    我很冷静地擦干了眼泪,躺在凉席上用力地握了握手。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发痒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庞大蜘蛛在我身后沉默地等待着我的感觉。

    就像是被狩野先生牢牢盯住的时候,那种即将面临不幸的可怕预感。

    咔哒咔哒。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大概是半年前开始,我开始感觉这房间的地板里有东西。

    我一直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有时候出门采购回来,可以直接在地板上躺下来休息,有时候就直接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才慌忙找被子盖住肚子。

    就是这样的一天,我在深夜里睁开眼,听到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窸窸窣窣地从房间的那边,爬到我躺下的位置。

    当时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如果是蜘蛛的话,说不定会爬出来钻到耳朵里。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有一天无意中又听到这声音,我有些好奇,抱着不知道为何的心态,揭开了一小块地砖。

    我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死去的蜘蛛。

    从此以后,听到这声音,就会情不自禁地想,是蜘蛛在爬。

    再然后,我就开始在各个角落看到蜘蛛,一晃神就会消失,可是不经意间又能看到,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这时,我开始感觉有蜘蛛在我身上爬。

    出门开始工作,一方面是因为父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太想呆在这房间里。

    本来想工作一稳定,就立刻换去别的地方租房子。

    可是,我已经开始在各个地方都能见到蜘蛛了。

    今天下午,我在森山小姐那里递交了辞职信。

    跟狩野先生告别时,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却没有迈开步,我犹豫着,非常非常小声地,对狩野先生说:救救我。

    狩野先生将一直不离手的手绢放到兜里,朝我走过来,眼睛里如我初次见到他一样,像幽浮的鬼火,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我的脸,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叹息。

    “我不跟你交易,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躺在地板上,回想那时狩野先生冰凉的手指,感到那只蜘蛛,在我身后静静地等着我。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狩野先生时刻不离身的手绢,我离开的时候,偷偷用另外一块换了出来。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闭着眼睛,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近,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是狩野先生堆满了磁带的昏暗房间,和他怪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我将那块手绢尽全力向身后抛了过去,闭着眼睛大声地喊道:“他的名字是狩野稔!我用他的名字跟你交易!”

    我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脸,将全身都蜷缩起来,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可能是幻觉吧,与蜘蛛的故事。

    一直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也许是第一次偶然后自我暗示的结果,蜘蛛的尸体则加深了这个印象,再加上,狩野先生那里三个月的工作,倾听了各种各样的怪谈对我的刺激,让我脆弱的大脑产生的幻觉越来越离奇。

    这样想并不是不可能。

    第二天醒来,我再也没听到过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再也没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上爬的可怕感觉,就好像幻觉解除,终于清醒似的,我开始认真地投简历找工作,租了新的房子住下来。

    开始了全新运转的人生。

    我再也没遇到过任何怪谈,也没有打听过狩野先生的下落。即使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个男人用手绢在手腕上系住的样子,我也会无动于衷地将这个画面在脑海里掀过去。

    只要当做是幻觉,就这样诀别了吧。

    身后某个角落里,似乎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绝不会回头。

    米琪雅 0
  • Vol.254【存档点】慕尼黑餐前如此说

    作者:米琪雅 

    标题:慕尼黑餐前如此说来

    评论随意!

        

        

    2023年4月某日。

    我看着狐狸比手画脚地用英文和服务员(高挑的德国男士,胡子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英俊)点完猪肘,等两杯柠檬水上桌,我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累。”我用鼻子和喉咙懒不唧唧地哼出这个字。

    狐狸也一脸快断电的神色,他一边搓手机一边说:“能不累吗,从昨天这时候到现在,有12个小时跟渡劫似的。”

    现在是慕尼黑晚上,外面的天空已浸透成深沉的黑蓝,行色匆匆的行人在街道上穿梭,逮着他们的穿着判断温度,会感觉外面四季交错。我们挑的这间餐馆在网络上小有名声,此时此刻也坐满了人,大家愉快地交谈,桌上大多摆了啤酒,这种亲切的喧嚣空气一样溜过我的周遭,趁机拽走几丝滞贴在我身上的疲惫。

    “还挺有成就感的。”我突然说,注意到狐狸抬起头看我,我张开手臂开始比划,“昨晚的任何一个节点,如果再多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今天就不可能赶上新天鹅堡的这趟旅程了。”

    确实直到早上六点还在和当地旅行社确认如果真的赶不上了能不能取消。(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时候的累不是那种徒劳无功一无所获的累!而是像打穿了一个选择枝非常复杂的游戏那样,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总算成功了的累!”

    狐狸歪头想了一下,说道:“你要这样说的话,确实有点像一命通关的游戏,并且我们在很早的地方,就错过了读档重来的机会。”

    那是在这趟行程开始前一个月的节点。

    因为发现了前所未有合适价格的机票,整趟行程以匈牙利为基础进行规划,所以自然而然优先考虑了匈牙利国铁作为跨国出行的选择,被12306宠坏了的我们反复看了好几遍页面确认买票之后还可以退,果断点击按键买了下来。从这个瞬间开始,这趟之后在我们的旅途中堪称传奇的布达佩斯→慕尼黑之夜就已笼罩在不吉利的低频度诅咒中,我是说,狐狸一提到就要不服气地小声辱骂(不对)控诉(好像也不对)斥责几声。

    页面明明说可以退票,但是点击了打印行程单,再转过来看就言之凿凿地说不可以退票了!

    我们这趟旅游链接匈牙利和德国的必要交通手段,就全部压在这趟买下还不能退票的火车上。

    这种微妙的如同混入洞洞鞋里的小石子一样的不安,在我们刚到布达佩斯的三天都没有张牙舞爪,它沉默地躲避在一旁,完全消隐了存在感,在快乐吃古拉什炖牛肉的时候,在公园与若干小狗擦肩而过的时候,在吃茜茜公主吃过的蛋糕的时候,都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的担心,然后在那天早上再核对一次行程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颇让人惊讶的信息。

    德国国铁工会宣布为了提高铁路工人的薪资待遇水平,他们精心挑选周五晚上凌晨三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作为罢工时段,哦是为了避免影响更多人,德国人,你们还怪好的嘞,要是能不要只提前两天宣布就更好了!

    我们的火车原定在在六点左右到达慕尼黑火车站,正好完美卡在这个不长不短的区间内,所以狐狸立刻去和匈牙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进行沟通。主要内容包括:1、这个被倒霉的外国游客打印了行程单的火车票真的不能退吗?(不其实这时候已经没退票的需求了)2、理论上我们这趟火车属于匈牙利国铁,也要跟着一起罢工吗?(我也要罢吗?)3、如果它的确也要罢工的话,那么后续做法是什么吗?

    我们只有相对还可以的英语沟通能力,此时在匈牙利站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非常耐心温和地倾听我们的询问,并用流畅的匈牙利语传达了我们听不懂的回答,显然以上的三个问题我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我们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一句话居然是:不知道哦。

    我和狐狸面面相觑,紧急开始作战会议梳理之后可能的数个走向。

    A、“德铁罢工关我们匈牙利铁路什么事,正常开。”

    ——这当然是最好的啦只要明天六点之前到达慕尼黑,德国人想要怎么罢工都无所谓!一切正常!再无波澜!

    B、“因为德铁罢工所以我们这趟火车取消。”

    ——这不能说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但钱能无痛回来的话也算让人满意,只是这样德国的整趟行程要全部调整而且看不到美丽城堡。

    C、“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把大家赶下火车,然后再也不管乘客的死活。”

    ——听起来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但只要这个停下来的地方是萨尔茨堡之类的站点,总还是能想到办法,且进可退退可进(?),相对机动灵活的一个走向。

    D、“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并且不许大家下车,等到德铁罢工结束再继续开到慕尼黑。”

    ——掰着指头数下来最大最恶最绝望的可怕前景,到了慕尼黑也会累得半死也看不到美丽城堡德国行程全部泡汤,只会莫名其妙多了半天在德国酒店无言泪流。

    狐狸叹了口气说如果真这样我们就下午在德国看正在热映的《疾速追杀4》。

    (写到这里,三年后的我不由得笑了两下,因为某个轻松悠闲的假日我花了宝贵的时间看完了疾速追杀4,真的好难看啊基努打架的身形笨重得让我别过脸去,如果真的在这里触发这条支线我一定会很痛苦!!)

    这种惴惴不安到要提着行李上火车前的一个小时,匈牙利国铁的通知终于姗姗迟来,我们两个脑袋一起凑到手机屏幕上看。

    遇事不决就选C。我们会在萨尔茨堡被赶下车。

    石头落地反而松了口气。基本没人的火车站台上(毕竟本地人都在接到罢工通知之后退票改票了吧!),活泼可爱的工作人员眼睛闪闪亮地看着我们两个可笑外国人,依然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积极比手画脚,从她充满善意的肢体动作,我们懵懂地猜测她意思是,我们本来的车票不在一个车厢,因为这趟列车有大量退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在一个车厢啦!

    真!幸运——谁能说不是呢。我颇认真地仔细打量了一遍车厢,内部主体是很漂亮明亮的黄色,爬上上铺的梯子十分迷你可爱,如果不是有这么多突发事件,这会是一节我很喜欢的火车。匈牙利站务小姐姐给每个床位上放了一份零食小礼包,包括一瓶水和一个巧克力球。巧克力粘上牙膛。

    顺带一提这时候我们仔细看这趟火车的终点站,发现是苏黎世。我想本来打算去瑞士的人一定很无语:“我们只是路过德国啊!”

    火车哐吃哐吃的动静和配合的颠簸想来非常助眠,我现在在脑子里检索已基本没有睡前的更多记忆,只记得在整节车厢里偷偷张望了一下,除了我们两个外国人,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微微惊悚,以及狐狸在卧铺上双手枕着脑袋开始算:常规来说四点半到萨尔茨堡,我们好好睡一觉,然后买五点的大巴车去慕尼黑,完美,来得及!

    除此之外的火车碎片记忆立刻混入深沉的梦海,最后的印象便是到了深夜,好冷,非常冷,冷得我瑟瑟发抖。所以我一度无法确认我到底是冻醒的,还是被焦急的乘务员拍门拍醒的。

    起来眯着眼睛瞥手环,凌晨两点半?不是四点半才到萨尔茨堡?把我们像赶小狗一样赶起来的乘务员也满脸抱歉,眼睛还是那么闪亮亮✨,她往我怀里多塞了很多巧克力球和苹果汁,仿佛指望这些小零食能略微填补这次德铁罢工带给我们的精神损伤,除此之外,她也确实带来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消息。

    大意是虽然这趟火车到不了慕尼黑了,但是三点半左右会有另外一趟奥地利启动的火车会从同站发车,我们可以坐那辆车继续前往慕尼黑。而且(重点),我们不用买票。

    我一边提着行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为这个消息感到振奋,这样的话我们刚买的大巴票就可以退掉了,遂努力搓手搓脚在寒夜里维持清醒,试图苦熬到三点半。

    特别冷又特别困的时候,这种苦熬非常折磨,我一边熬一边问狐狸:“为什么这么早就到萨尔茨堡了啊?”

    狐狸脸上的黑眼圈像僵尸刚蹦起来那么深:“大概是一路上大量退票所以很多站都没有停就风驰电掣地到了,哎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说不定不到三点就能停在慕尼黑了——”

    我在心里默默评价道:还是你会剥削啊!

    整个候车室坐满了各种肤色各种种族的人,不管是游客还是当地人,一概面色灰败表情阴暗,看起来都在心里狂骂德国人。中途去卫生间上厕所,震撼发现要收我钱!而且还不便宜,一欧(还是半欧?忘了)一次!!!我差点要屈服在膀胱压力之下,一个守在出口的好心姨姨直接对我挥手,示意我进来,我定睛一看,这个厕所的门就跟我们地铁的门一样,进来就付费过闸,出来则是里面的人往外走就可以,这个姨姨如同对抗资本阶级的侠女,守在出口默默放大家进来上厕所…………

    那我也就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中间省略若干反复去看列车表,反复去看站台是否有火车过来,反复看官方消息确认三点半到底有没有火车等绝望人类一定会出现的刻板重复动作。把大眼睛乘务员丢到怀里的零食都吃差不多之后,我们终于熬到三点半这个光辉时刻,站台的火车通知表里确实滚动起了三点半会来火车的通知,在候车室默默等待的大家脸上都开始泛起光彩,提起行李,大步小步地往站台上赶,我甚至遥遥相望地看到了正缓缓开进站台的火车,不是幻觉,再说一次,不是幻觉!

    但这车怎么停了?我们火车站台显示器里的待发车怎么没了?怎么过了十分钟犹犹豫豫刷出来一个已取消??

    在德铁罢工的威力下,奥地利火车也表现出了非常明确的不靠谱啊,你们这可是首发车,竟然要到最后一刻才说要取消吗!

    所有人,呆呆地盯着显示器上的“已取消”,难以置信。

    我伤心欲绝,悲从中来,想要满地打滚大哭质问“我只是想去慕尼黑看新天鹅堡啊啊啊啊啊啊”。狐狸在冷风中了然地叹了口气,说道:“也行,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坐五点半的大巴。”

    我被奥地利火车不靠谱的现状打击得无法思考,但还是抬起头试图指出:我们刚才不是因为奥地利有火车过去把大巴票退了吗?

    狐狸高深莫测平静一笑:“我一向都是都是坐上车才会退planB的票。”

    好一个planB,被你装到。

    三点半的萨尔茨堡的黑夜有多少人体会过?我反正体会过了,在非常偏僻的马路上默默前行,冷风让我的下巴不自觉地颤抖,使牙齿发出破碎的声响。我试图寻找这里是异国他乡的证据,但不得不说,这段黑夜中的行路和我老家没什么区别,无人经过的马路两边是粗糙的栏杆和高耸的树木,昏黄的路灯彼此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和狐狸沉默的脚步声,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摩擦,没有滑板鞋。

    值得高兴的是,竟有七八人(其中有四位结伴的壮硕女士,给我很大的安全感)与我们同行。我们步幅接近,步速均匀,很明显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我们的希望之光幸福之火,萨尔茨堡的大巴站。

    狐狸很高兴,说本来很担心这么晚会在路上被偷袭抢劫,这下安心了。

    我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抬杠:抢劫犯也不想半夜四点守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经过的路段抢劫吧……

    大巴站的人还不少,粗粗一数有二三十人了,大家从不同的方向赶到此处,我甚至看到有人坐着出租车赶到,有种很奇妙的错位感。路人都睡眼惺忪,又困又冷,不用问,此时此刻相聚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本来要前往慕尼黑的倒霉蛋。

    大巴来了!查票,看护照,上车。我在昏暗中陷进很舒服的椅子里,扣好安全带之后几乎立刻歪头睡着了。整个车应该都是这样,因为我再一次醒来,举着手电筒的边检工作人员,要再查看一次我们的护照和签证。

    终于进入德国了啊……我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把还回来的护照往怀里一揣,睡眠又立刻拦腰抱住我,我不做抵抗,心里只想,这下真的能到慕尼黑了,吧。

    寒风料峭,天光乍亮,慕尼黑的城市在晨光下显得又呆又拙,我渐渐醒来,用目光追逐着窗外与我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最常见到的还是分不清季节的人匆忙地提着咖啡赶早班。我心里想的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瞬间,一辆大巴车上的中国人这样努力试图看清他们的脸,这也是一期一会,永无再见之期。

    我们的酒店离慕尼黑火车站非常近,我们提着行李,终于到达。前台是一位风度翩翩满头白发的爷爷,他同意我们将行李寄存在此,并且告知我们可以去早餐吧吃点东西。我感激不尽,在干净素雅的白色餐桌布上,我的盘子装了各种各样的奶酪和香肠,还有刚烤好的足以慰藉心情的面包,以及热乎乎的咖啡。

    我们也顺利地和预订去看新天鹅堡的旅行团对接,此后整天的行程都轻松美丽,天空明亮,空气清新,每到一处我都要疯狂拍照,上车就会昏昏沉沉地睡着补充体力。直到此刻,我和狐狸在德国人的餐厅里等待据说跟东北菜很像的烤猪脚。

    手机跳新闻:德铁工会表示如果罢工未能达到预期或将组织下一次罢工。

    我问狐狸: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狐狸说:涨薪10%。

    行吧!德国人,谢谢你们阴差阳错送我一场花里胡哨的过境之旅。我心里想着感谢,口腔开始咬牙切齿,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们点的猪脚送上来了,老大一个,我切好,送入口中。

    嗯?很神奇的口感,确实有烤过,但是又像炖过一样,内外有种冲突的风味,配套的酸菜的确很像东北出品,和我的想象差不多,但要说特别好吃,可能也有点勉强。

    狐狸的脸有点皱起来,他放下刀叉,对我说:“要是有存档点,我希望回到十五分钟前换个别的套餐。”

    我大笑起来,带着疲惫和满足以及闯关成功的幸福,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下去。

          

          

       

    作者一点废话:我曾经无数次想要把这段经历作为素材放到小说里用,但是最后还是觉得就这样写下来已经足够精彩,那个晚上一波三折的大冒险真的很有意思……但是不要太信赖我,任何写下来的东西都会被修饰,这篇也不例外!但我现在依然能回想起来,被乘务员弄醒,深夜冻得下巴打鼓,清晨隔着窗户看向窗外行人的心情,以及猪脚没有很好吃的感觉,这怎么不算是在自己的人生记忆里敲下一个存档呢。

    米琪雅 0
  • Vol.253【追问】夜有风

    作者:米琪雅 

    标题:夜有风 

     

    作者废话:尝试了单边对话的构成!对最后的完成品还挺得意的!期待阅读! 

        

        

    晚上好。这里是FM101.37,“夜有风”,希望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能感受着夜晚拂过的清风,轻轻抚平白日的忙碌在心头堆起的褶皱,让自己得到安闲与平静。这个频道就如风一般,没有形状,只有声音。 

    ——舒适慵懒的爵士乐渐强,流动,渐弱。 

    在音乐声中热线电话已经开启,让我们接起第一位听众,今夜,又有什么故事要在这里讲述……你好?我好像听到那边的信号有些不稳,记得要把收音机调到静音,不然延迟会妨碍我们的交流。 

    原来是已经多次打来电话的老朋友……啊,听声音还是一位小朋友。不用害羞,我当然会记得讲述了这么多可爱故事的小听众。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能在公园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这就是公园的意义啊,大家在这里相聚相遇,即使素不相识,互相成就各自的风景…… 

    谢谢听众朋友的来电,她分享了最近一周在公园散步遇到的各种趣事,嗅闻春日的清香,遇到缠人的猫咪,随后又遇到了焦急寻找的主人。让我们先倾听一段轻松的音乐,稍后回来。 

    ——清脆温柔的钢琴旋律,渐强,流动,渐弱。 

    在接起下一位听众朋友的电话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揭破这场美好的、充满梦幻感的邂逅。那位不知名的可爱的小听众,她已经连续一周打入“夜有风”的热线,这真的让我很感动,也让我想到我小时候,同样曾经殷切地期望喜欢的主播能接通我的来电,听我讲述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小惊喜…… 

    小朋友,你的故事很美丽,只是,虚假的讲述就足够让你满足了吗?你所说的连续一周去的公园,我也知道它,从上个月开始,它因为附近要修建地铁,已经关闭不再开放了。春日万物生发,草木扶疏,自然美丽,可是你讲的可爱的小猫,善意的老人,都是在我追问之后,才开始往里填充更多细节,编织成你希望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可是它不是真实的。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比起往夜有风打电话编造幻觉,我更希望你真的去享受这个春天。 

    ………… 

    ——车门打开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拉好安全带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干嘛,你怎么那么看我。 

    哦……你也听得出来,那显然都是她被问到之后才开始编的细节,我相信她真的有去过那个公园,可能也真的见过有人打太极拳,有人练长笛,有人一起大合唱,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我语气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的,我可以顺着她讲,我也没有当场戳穿她说不要再编了不要浪费电话钱了,我只是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吗,这难道不是很畸形吗? 

    我?我又怎么了?妈,夜有风是我的频道,不是你的,你不要总像我的领导一样说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行吗?你已经退休了,不要沉浸在自己还是王牌播音员的美梦里。 

    ……用不着,你不觉得你讲这话很可笑吗?你又要这样很失望地转过头,好像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一样。那你今晚…… 

    ——敲车窗的声音。 

    小高师傅!哦哦谢谢你,这是我的工牌没错,我没留意它掉了。 

    嗯晚上录完音又做了一下明天的工作规划,这就准备走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我刚刚用蓝牙耳机打电话,不重要的事,我等会再拨回去就行,你没打扰我,我还要谢谢你呢……嗯?小高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哦,哦……这是,我妈妈当年签名的明信片?……谢谢你还记得她当主播时候的事,我真没想到小高师傅你也是我妈妈那时候的听众…… 

    说实话,我心情没有那么沉重……这样讲好像有点奇怪……她最后的一段时间基本没有知觉了,我,我看着她的表情,我相信她是平静离开的。谢谢你,小高师傅,我妈妈知道的话,她也会很高兴还有人记得她的节目吧。 

    好的好的,明天见,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还在听夜有风。 

    ——汽车发动的声音。 

    小高师傅说希望我连着母亲的份继续努力……我差点笑出来。 

    我觉得,你一定不希望任何人连着你的份努力,因为你不需要,你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啊。一直到你变成一坛灰,你都是那样。 

    ……妈,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一直没有问我。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多么努力地想要拨通你的热线啊,你那时候是夜有风最受欢迎的播音员,大家都想听温柔的大姐姐熟练地接过讲述的任何故事。 

    我不是只停留在想而已。我真的拨通了。我们连线了。 

    我的妈妈,居然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具体怎么说的了,我只记得一开始握住电话的手紧张得全是汗,以及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很失望,非常难过。 

    小朋友很喜欢撒谎,因为很希望那些谎言是真的,所以把它当做真的讲出来,希望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相信的话,那或许就会变成真的吧。 

    热线里,你对我多么温柔啊,一直夸我讲得真好,真会观察生活,我特意讲了好几个你应该发现我在编造的细节。我的妈妈,多么火眼金睛,细心聪明,怎么可能没发现是我呢,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下播之后,可以抱住我说,我知道是我的宝贝女儿打了电话,我们一起去玩吧。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其实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有什么伤害,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如果不是今晚的节目,我甚至自己都忘记了。我觉得一个冷峻的、严厉的母亲,也很好啊。 

    是吧。 

    妈妈,你还能告诉我那天听到我来电时候的心情吗,妈妈。那天你那么温柔,是因为知道是我,还是因为不知道是我呢。妈妈? 

    ——敞开的车窗吹进了夜晚的风。 

     

    米琪雅 0
  • Vol.252【纸箱】春日恩返

    作者:米琪雅

    标题:春日恩返

    青莱系列的第三篇,不用看前文可以直接看,

    因为这个月又在疯狂生病,所以想写点小童话类型的故事。

    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前文,(感觉看完这篇再看前文更好懂一点,前面的两篇还是太隐晦了otz)

    青莱往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渴鹿阳焰: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647306/

        

        

    细密的雨声。门口那过分繁茂的垂柳在风雨里反复扫刮着她的窗户,就像在於容慧的太阳穴上跳舞,一向没有起床气的容慧也无端生出几分针对春日的敌意。

    “一恨春雨阴寒,二恨过敏鼻炎……”

    她眼皮已经掀开了两分钟,灵魂还没准备好钻进躯壳里,直到她的鼻子先一步大惊小怪,让她感到鼻腔变得狭窄,被塞住似的有点吸不上气,她才把半截身子从被窝里竖起来。

    好眠已经被冷雨扰了,於容慧遂去抽屉里翻找氯雷他定和布地奈德,顺便确认了一下药盒里的滴眼液。随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三点四十,窗外被昏沉的灰黑夜色包围,像罩了一层灯也穿不破的蒙蒙雾霭。

    柳树的叶影又挑衅般在雾霭中摇动,让室内的黑浑浊地流淌。

    她感到鼻子舒服一点之后,换了件厚点的睡衣,重新躺回到床上。合上眼睛之前,细细地看了一遍房间各处,没有看到那个顶着半长不短的灰黑色头发的少女,于是心脏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地缓慢沉潜下去,心跳在如夜色般穿不透的睡意里变得悠长。於容慧想,大半个月没见到蕙仙了。

    於容慧从十年前那场似真非真幻做蝴蝶的长梦醒来之后,便开始时不时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蕙仙,那孩子还是十五岁时的样子,长度在耳下一点的头发蓬松杂乱,粗野的眉毛充满活力地扬起来,就像从未从生活离开过那样对容慧打招呼:想我了吗?

    初时於容慧难免疑神疑鬼自己疯了,但蕙仙幻觉极有眼色,倒也从来没有让容慧在生活中神情恍惚的出糗,或陷入更危险的杀机。于是她从胆战心惊逐渐变为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特殊。直到第二年体检,医生发现她右眼有黄斑变性,她自己怀着疑虑又含糊其辞地问了问眼睛的病变会不会导致幻觉,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邦纳症候群”这种疾病。

    简明扼要地说,因为视力受损,大脑无法得到正常的信号而在视野区域产生补位图像,患者会在神志完全清醒、深知视觉异常的情况下看到鲜明的幻觉。

    永久失踪在山洪中的少女,就这样在六年后的友人身边复活,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容慧拿着红色的雨伞出门上班,抬头看了看云层的态势,可一点儿没有阳光明媚的样子,她把小佳送给她的雨靴穿好,感觉心情也为之提振了一些。地上掉落了大片的白玉兰花瓣,好像一只只白鸽的影子被拓印下来,她的靴子踩过一片,感到极轻微如气泡在脚下破裂的微妙触感。

    她看到转角的纸箱里蹲踞着一只正在舔毛的狸花,想了想,将伞张开盖在纸箱上方。就算在这恼人的断续小雨里给猫儿们的乐园一点遮蔽吧。

    下班后再回到小区门口,厚重的云已随风散开,绚烂的晚霞烧亮了半天天空,把将沉的落日圆融地含混成一片温吞。

    前几天没下雨的时候,小区里的雪柳、海棠和玉兰一口气都开了,光看着花枝在风中摇曳的样子,真如天宫玉屑琼楼妙雪,就像要为这白白粉粉的东君胜景再添点色彩,小区门口修过枝的紫荆也从粗大的枝干上绽出鼓鼓囊囊的紫色花苞。

    早上这些猝不及防被雨水袭击的花瓣滚染了一身泥浆,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现在在夕照的加持下,反而更生出不似人间的妖艳美丽。於容慧在这等美丽的辉光前停下了脚步。

    那把小巧明亮的红色雨伞前,蹲着一个少女,灰黑色的中长短发,挽起的裤脚上满是泥泞,她还背着当年的书包,专心致志地看向纸箱里面。

    像是听到了容慧回来的声音,汪蕙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回来了呀。”

    於容慧轻轻点了点头,也学她的样子一并蹲下来去看,被伞遮挡住的小小纸箱里,一只三花和一只橘猫正交叠着睡着,耳朵和尾巴时不时地动一下,她再看着将猫猫包围的若干小东西,有棉花制作的布艺小鱼,有不知被谁拖进来的白玉兰的花瓣,有极有弹力可以被拨来拨去的小球,有扎成束的狗尾巴草,像是指望过路的野猫们自己逗自己,最离谱的是还有两三枚硬币。容慧不由得笑了,心道这算什么,猫猫给的房租吗?

    汪蕙仙语气轻快地说:“碎猫球说很谢谢你。”

    头三个字她的发音用回了青莱土话,讲得又有些含糊,容慧试着重复那个名词,依然不得要领,只能大概在心里勾勒大概是碎猫球这三个字。

    “那是什么?不是,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这个纸箱是你放在这里的呀,笨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於容慧去丢可回收垃圾的时候,因为层层叠叠的各种东西摞得太满,便有一只箱子啪地一声掉在这个檐下的转角,等她把手上清空回过头想再捡起来,已经有只大黄胖咪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看她走过来,还无辜不解地仰起头看她。

    等再晚点出来看,纸箱里的猫已经呼呼大睡,还有人在纸箱旁边摆了水碗。于是在全小区的老老少少纵容下,这个纸箱(质量还颇不错)莫名其妙变成了猫猫娱乐小站。放入纸箱里的猫猫玩具也不知不觉地增长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养却用这种方式招待野猫,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容慧心里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但终于她什么也没有做,倒是有一次看到纸箱上方贴了张纸写:“正在抓捕绝育”,过了几天,消失的猫猫顶着缺了一角的耳朵继续大摇大摆地回来在箱子里玩,她也见过平常讲话冷声恶气的阿婆,一脸不好惹地给纸箱缠了一圈胶带加固。

    这样想着,容慧就更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不不不不这里最不值得被谢的就是我吧!”

    汪蕙仙的眼睛漂亮地眯起来,很愉快:“碎猫球要谢的呀,她很高兴。”

    “所以说碎猫球是什么啦……”

    这下连蕙仙都作出苦恼的怪样,一副明明知道但讲不好的表情:“就是意外逝去的猫猫狗狗还有别的小动物残留的……甚至还有人类的残留,最后破破碎碎地拼合在一起的东西……哎呀你看。”

    她伸出手指让容慧的视线集到这边来,只见刚才还睡在纸箱里的猫猫跳出纸箱,柔韧极好地伸了个优美的懒腰,长弓形的身体在夕阳的光照下拉伸出更长的影子。那影子长到容慧的脚边,就像从中又孳生了更黑更浓的影子,仿佛有很多只细软的脚和很多根杂乱的尾巴的什么东西,怯怯地沿着影子的路径凑到容慧的身边,发出她疑心是自己妄想的“咪呜”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容慧的手指。

    於容慧惊讶地捂住自己视力损伤的那只眼睛再看,那只跳出纸箱的猫已经咪呜咪呜地跑远了。

    “我可不信你啊,蕙蕙。”容慧拖长了声音,轻轻地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胡说八道,回家的山路有声音,你就说是风里路过的什么东西在讲话,山道上的石像,你还说和他讲话讲多了能活过来,你骗了我半辈子呢。”

    汪蕙仙还是笑:“早就不到半辈子了吧!对了,碎猫球还说,你窗前那棵柳树故意扰你,是因为气你春天这么好,总是不开窗来看,回头偶尔开开窗户,就不会再多烦你了。”

    容慧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朝自己楼栋前那棵垂柳望去,对方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枝条细软,不知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好。”容慧将不请自来的蕙仙抛在身后,回家打开了窗户,黄昏时候下班放学的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回来,不算吵闹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立刻涌进了自己的房间,连阳光都像有魔力似的,让浮躁的灰尘都一一落了下去,容慧觉得像被某种力量抽取了这不到半小时的生命,被温柔地凝练成一方琥珀。

    她将手伸出去,能感到柳树的叶子轻轻触到掌心。她心想,确实,偶尔开开窗户也不错。

    这好天气持续了不到两天,又开始下起不干不脆缠绵的季节雨,这一次在深夜中感到轻寒的凉意时,容慧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到脸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蹭了蹭,于是嘈杂的雨声也像安静了两分,一向跟着聒噪的柳枝也静默不语。

    她舒服地翻了个身,陷落在醒来也不会想起的梦里,她和汪蕙仙在春日的青莱山林里嬉笑打闹,比她们小五岁的蕙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跟着,青莱没有花,但海棠、玉兰和雪柳的花瓣肆无忌惮地在她们周围飘散一地。

    米琪雅 0
TA关注的角色 TA关注的所有角色 +
  • 楚凉
  • 於容慧
  • Gita 吉塔
  • Wilson•Mut 威尔森•玛特
  • Athena•Mut 阿希娜•玛特
  • 今泉白鹭
  • 一只鲤
  • 鹿又雪绪
TA的收藏 TA的全部收藏 +
  • Vol.223[离群]《心》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

     

     在春天的时候,钟表匠的心坏掉了。

     

     钟表匠住在镇里的钟塔上,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过钟塔很高,塔尖上的钟表匠离塔底的热闹很远。比起热闹的人群,钟表匠更喜欢热闹的时钟,滴滴答答,响声各异,但步调整齐划一。

     钟表匠的心在初春时分就已经坏掉了,可他没发现,滴滴答答的钟表掩盖了心跳,就算它哪一天停了,钟表匠也不会注意到。

     直到春天的末尾,心腐烂的味道顺着血液流进鼻子,钟表匠才顿悟:

     ‘我的心坏掉了’

     

     这对钟表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掉。钟表匠不是医生,只会修钟表,不会修心脏,所以他举起剪刀,剖开胸腔剪断血管,拿出那颗坏心脏,又从整齐划一的滴滴答答里挑出一块大小差不离,放进去,最后面朝镜子,胡乱缝起伤口。

     虽然缝得很难看,但穿上衣服之后谁也看不见。

     坏心脏放在玻璃罐子里,被塞进冰箱最底层。

     这是春末夏初发生的事情。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下雪了。

     

     天气越发寒冷,在下雪的日子里,钟表匠紧挨着壁炉。炉火烧得像夕阳那样旺盛,但他仍然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脏不在了,缺少动力的血液便偷懒罢工,被冬季的低温一点点冻结。钟表心脏不仅爱莫能助,甚至自身难保——那些金属制的齿轮也被这低温冻得嘎吱嘎吱,不再规律地滴滴答答。

     钟表匠想起了坏掉的心脏,于是他抱着暖炉,带上冰箱里的玻璃罐子,出门去找裁缝。

     

     “咚咚咚” 钟表匠站在寒风中敲着裁缝家的门,他的手指几乎冻成了树上挂的冰凌,僵直着,好像一碰就会断。

     “是谁呀?”有人出来开了门,是裁缝的女儿。

     “是我,钟表匠。我的心脏坏掉了,想请裁缝先生帮我补一补。”

      裁缝的女儿让钟表匠进了屋子。

     “父亲不在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随便你。”

     钟表匠嘟囔着,把玻璃罐子放在桌上,再僵硬地坐下。他不喜欢人,不喜欢人的热闹,钟表匠只喜欢钟表的热闹。

     裁缝的女儿扭开玻璃盖,仔细观察着坏心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表匠都以为自己变成了雕塑的时候,她叹着气摇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现在已经修不好了。”

     即使连说话也变得十分艰难,钟表匠依旧一点也不愿意示弱:“我想什么时候送来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裁缝的女儿说,“但这样下去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随便。”

     裁缝的女儿没有听见钟表匠的声音,因为那实在太微弱了,比雪花在手心消融的声音还要微弱。

      “啊,我有办法了!”裁缝的女儿忽然高兴地叫道。她取下一直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将它剪碎,再重新缝制。最后,她手里托着布制的心,来到钟表匠面前。

     在炉火的映照下,红围巾制成的心脏似乎正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就好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裁缝的女儿剪开钟表匠胸前的伤口。“你缝得真难看。”她一边剪断黑色的线一边对钟表匠说。

     ——要你管。 钟表匠心想,但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钟表匠的胸腔里好像冰箱,钟表心脏就是里面最大的冰块。裁缝的女儿取出那颗凄凄惨惨的,冻得嘎吱作响的钟表心脏,爱怜地用手心去温暖它。她将红色的心脏填入空荡荡的胸腔,红色的棉线将血管与心脏连接。就连伤口也被细心地缝合,线条整齐干净。

     “这个就作为针线活的报酬了。”裁缝的女儿捧着钟表心脏,它在她的掌心一点点活泛过来,秒针也重新迈起昂首挺胸的步伐,滴滴答答。

     钟表匠感到血液开始流动,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放在炉子上的冰块,正逐渐融化。

     “你拿去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钟表匠别扭地道谢,埋着头冲出了裁缝的家。

     钟表匠顺利度过了寒冷的冬天。

     

     没过多久,钟表匠听说裁缝一家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同那颗从他胸腔里取出的钟表心脏。

     那之后钟表匠再也没有见过裁缝的女儿,但那颗曾经是围巾的红色心脏,在每一个严酷的寒冬都会尽职尽责地跳动,为钟表匠带来足以将积雪都融化的温暖。

     

     钟表匠好像没那么讨厌人的热闹了。 

    猫箱 1
  • Vol.223 「离群」《庸俗喜剧》

    文/鹤野  

    评/随意  

    (又铲了一篇稀碎玩意,请大人们不要嫌弃…… 

          

    01、谢幕  

    叶纸坐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像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不过荧幕上播放的不是烂俗的喜剧,而是枯燥又冰冷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她看着精细的显示屏,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时恨坐在凌晨一点的电影院里,看着电影结尾黑底白字的演员表一点点挪上去,她在那个奇妙的时刻忽然想看看时恨口罩下的脸,她转过头去,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时恨的口罩没有摘,上半张脸被微弱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口罩上起起伏伏,问:“你不觉得致谢名单很像讣告吗?”  

    电影散场,头顶的灯光忽地亮起,叶纸觉得自己的迷茫和窘迫一瞬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时恨没有动,他伸手在空荡荡的爆米花桶里虚抓了一把,然后漏出一口叹息:“再看一场吧?”  

    叶纸在那一天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存款,用完了那些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层层堆叠的试卷下的那几张平整发脆的纸币。她记得第一张十元是她小学毕业典礼时母亲给她的零花钱,但那时她看着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人从自己面前走过,走进小卖部,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廉价的冰激凌快快乐乐地走出来,只有她久久地站在校门前,想不出可以和谁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松快和自由,于是她将那十块钱完完整整地压在抽屉里,一存就是很多年。  

    叶纸从那时养成了存钱的习惯。那些花不出去的纸币被她一张又一张地叠在一起,逐渐积累成薄薄的一层——是的,它们甚至称不上厚实——最后在那天,被她叛逆又疯狂地一举挥霍干净。叶纸想不明白,她站在凌晨五点的大街上,迷茫地摸着干干净净的口袋,时恨靠在电线杆上嘲笑她杞人忧天,叶纸说不,我只是有点迷惑,我就像一个一时兴起冲进赌场然后把自己的房子都赔进去的新鲜出炉的赌徒,时恨就搓着手说那比起想这个有的没的,你还不如杞人忧天一下——翻墙的时候我可托不动你。  

    凌晨六点,叶纸从围墙上跳下的时候扭到了脚,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翘掉了周一的升旗仪式,坐在窗边听广播在遥远的地方说有请某某主任发表国旗下的演讲。时代的浪潮从她身边滚滚而过,狂热的学生在烈日下高喊着激烈的口号,兴奋的讨论声塞满了拥挤的教室。班会课的主题是我的理想专业,理科班里有一半的学生填写了“生命科学”——频繁出现在新闻报导中的新兴热门专业,三十六号天坑出土的龙形骨骼牢牢地吸引着人们的视线,有关于史前文明的追忆,有关于未来的遐想,层出不穷的营销号和阴谋论,永远在互相攻击的网民,但所有轰轰烈烈的舆论都被一扇简陋的校门拦在外面,被叶纸顽固的困意挡在一层厚厚的白雾后,遥远得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一整天叶纸都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前一夜看的三场电影交错着在她的梦里来回,被下课铃剪裁成前言不搭后语的奇幻烂片,上课前班主任公布了成绩单,叶纸眯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名字卡在熟悉的不上不下的地方,而时恨的名字仍旧高挂榜首,她又转头去看传闻中的孱弱天才少年,但时恨只是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睡得人事不省,深蓝色的校服领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口罩的白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沉闷的课间,所有人的志愿专业填写表都被收上去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只有她的那一张被压在胳膊底下,压出几条凌乱的褶。空白,干瘪,脆弱,叶纸把它收进抽屉,不再理会。  

        

        

    02、脆纸片  

    时恨转来高三九班的时间很巧妙,卡在所有人都被试卷和成绩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候,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是折损了天线的老旧电视机,对稍纵即逝的信号波迟钝麻木,屏幕上永远是白花花的一片,偶尔露出一张证件照一般麻木的脸。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突然降临的孱男孩,叶纸也一样。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所有人鸦雀无声地注视着那个奇特又陌生的名字,转过头去看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的他,时恨岿然不动,叶纸坐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不过二三十厘米,她便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在被注视的错觉。  

    在数学老师开始讲解试卷的前几秒,她第一次主动对时恨说了话:“你的名字很……奇特。”  

    “谢谢,我自己取的。”时恨的脸先转了过来,眼睛还黏在课本上,过了几秒才缓缓挪动,落在她厚厚的镜片框,“自己取名就是这么好玩,其实我原本想叫流花之殇,我的第一个网名,但是工作人员不给。”时恨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话语和思维也那样轻盈又跳脱。“你的名字很好听,是芷兰的芷吗?”  

    叶纸摇摇头。  

    “不,是纸片的纸。”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就像之后的无数个短暂的时刻一样,他们对彼此的接触总是那样猝不及防地终止在各种紊乱的时间里。叶纸那年十七岁,已经早早认清了自己无趣的灵魂,她不漂亮,没有吸引人的鲜明个性,只是一个沉默的迟钝的乖学生,一个普通的、穿着统一校服的量产人偶,和她的同类一起,坐在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里,坐在高高垒起的教辅书后,埋身在看不见尽头的作业和试卷里,结束了上一次小考,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次大考。下晚修后走过已经熄灯的走廊,她从栏杆边向漆黑的大地投下目光,也会想着如果我从这里坠落会怎么样,但叶纸早就不认为那样疯癫的想法足以佐证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是个低沉抑郁的病人或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诗人,那充其量只是一具尸体残余的神经反应,就像被切掉了头的青蛙仍旧会在铁盘里抽动双腿,她疲倦麻木的灵魂蜷缩在那具平凡无趣的躯壳里,肉体嗅到冰冷的铁锈味,被碾压出条件反射般的神经抽搐。  

    叶纸偶尔会在翻动书本的间隙看见时恨在发呆,有那么荒谬的一瞬间,她闻到时恨身上那种颓废又尖锐的漫不经心。他们讨论着他的口罩,讨论着他校服内侧自由又灰败的常服,讨论他手腕上那根手环的logo,他从不在人前脱下口罩,也从来没有人在食堂里看见过他扎眼的身影,所以学生们说时恨或许是某个大佬的儿子,下来普通高中体验生活,只要考上了好大学,他就又回到他应有的生活里去了。偶尔有一些传言钻进她的耳朵,叶纸全当消遣听着,并不在意,但或许人总是下意识地被古怪的东西吸引,两个远离人群的人坐在一起,难免会沾染上对方的呼吸。叶纸在听完英语听力的疲倦期里放松了警惕,对着空气仿佛喃喃自语: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口罩?时恨便也拿着笔垂着头,声音震动口罩边缘轻轻地掉出来:因为我身体不好,咳——十条传言里总会有一条是真的。  

    或许是太累了,叶纸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擅自伸出的社交触角感到无措,那天下晚修后叶纸又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人,打开门却看见时恨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她。叶纸有一种在家门口看到流浪狗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快就被他站起来的身高碾碎,大男孩看着弱不禁风,但也实打实地高出她一个头。他们顺着漆黑的走廊向下走,走过凄凄冷冷的空气和不知所谓的人生,路过生物教室的时候时恨停下脚步,叶纸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目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看见陈列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模型和兽骨,在无孔不入的黑暗里裸露着精美又粗陋的骨骼。夜风吹散了云,月光落在他们的肩膀,叶纸就在那晦暗的玻璃窗里看见了时恨的眼睛,看见他的口罩耸动:“很漂亮吧?”  

    叶纸看着他的眼睛,只觉他已经洞穿了自己的灵魂。叶纸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癖好,她喜欢收集生物残骸,无论是什么尸体,蝴蝶、蜗牛、小鸟、幼猫,她喜欢将它们放在掌心,长久地注视,安静地抚摸,拆下一小部分,或是翅膀,或是一小截骨头,处理之后放进她的盒子,锁在桌子最下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叶纸只是喜欢沉浸在那种虚假的平静里,她不觉得这是需要忌讳的,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但是被时恨以那样的目光注视,她感到微妙的局促,又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怪胎——透过冰冷的月光,她看见一个怪异的灵魂在黑暗里行走。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吃的食物都是动物的尸体,那么餐厅是否就是一座热闹的停尸间呢?”他的思维漫无目的、横冲直撞又蛮不讲理,从这里跳脱到那里,且完全没有自己在胡言乱语的自觉,就像那时他莫名其妙地说了那样的话,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向她,目光认真又平静,自然得像是和老友交谈:“你有考虑过报考生命科学吗?”  

    叶纸又想起放在抽屉里的那张干干净净的表单,像她永无尽头的生活一样滑稽,她摇摇头,下意识否认的时候却也下意识地想:为什么?  

      

      “在被煽动的对未来存亡的恐惧下,人人都对避风港和方舟趋之若鹜,哪怕它无比激进。”时恨说,“你真的对此毫无兴趣吗?你只是不愿意想罢了。”  

      

    “所以别急着下定论,有些问题一旦被提出,猜疑的种子就已经发芽了。”他仿佛一只在月光下现出原形的,可以读懂人心的精怪,忽然又笑起来,弯着眼睛露出一个鲜活得不合时宜的笑容,说:“我以为你也会喜欢那些残骸。”  

    那时候的叶纸没有听懂那句话,时恨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走下了一片漆黑的楼梯,只遥遥地向她招手,再不走就要锁门了。  

        

        

    03、逃跑  

    再不走就要锁门了——三十六分钟前,研究所里的同事也是这样对叶纸说,她点点头,而或许是觉得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对方不再多问,只是提醒她走之前记得关灯。  

    叶纸在桌子前坐了许久,她想起某一天晚修下课,她和时恨走在树影绰绰的校道上,叶纸看着时恨过于瘦弱的背影,看他校服外套下被风裹出的轮廓,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自由呢?”鄙弃一切的才华横溢的人,你不应该待在这座牢笼里。她咽下后半句话,时恨却说:“因为我是一具将死的残躯。”他在风里停下脚步,混浊的空气无处不在,逼死了草地的嫩芽,逼死了温室里的鲜花,瘦弱的树在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下伸着状若鬼魅的、扭曲的枝桠,缠绕着他的影子,时恨说:“那你呢?你为什么不逃走?”  

    叶纸摇头。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有逃跑的意志,一切都没有意义,沉闷又荒诞——她该是想要逃跑的,但是她想起母亲粗粝的手和疲倦的眼,想起被遮盖了一半的婚纱照,想起出租屋里永远擦不干净的窗台,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被拆掉了翅膀的鸟,羽毛被收殓在盒子里,和兔子、蝴蝶、夏蝉一起埋葬在老旧的书桌里。  

    高三的第二个学期,母亲平静地对她说,家里没有钱继续给她交住宿费了,叶纸平静地点头,收走了宿舍里的被子。此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在深夜走过热闹的街市,钻进挤在小巷子里的出租房,直到夜间十二点,家里的灯都是黑的,直到她洗漱完睡下,母亲才会缓缓地打开门,拖着一身沉重的油烟味走进来,像一只沉迷的驮兽。叶纸无法忽视她掌心里皲裂的痕迹,但也无法避免地感到抗拒和恐惧,母亲在无数个疲惫哀求的眼神中为叶纸选定了她人生的道路,上一个二本学校,选择一个近一些的二线城市,好好地读完四年书,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工作。在谈论人生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在沉默中抗拒又在沉默中妥协。她把装着生物残骸的盒子上了锁,但是后来,时恨送给了她半只风干的蝶翼。黑紫色的闪片,装在小小的相框里,只有一个手掌大,叶纸没有把它也塞进那个老旧的坟墓,而是把它摆在层层相叠的试卷里。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的交流也只是借一支笔、借一块橡皮,都是时恨单方面向叶纸借,他太矛盾又太干净,像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又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毫不在意。他们就那样各自奔波忙碌,沉默着直到倒计时掉成“0”——叶纸没再见过时恨,在所有兵荒马乱的考试都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叶纸独自走出教室,看着考场外飞奔的学生,看着校门口缤纷的横幅和鲜花,学生们互相拥抱,尖叫着告别,但没有一个祝福属于她。叶纸站在校门口回望那座教学楼,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她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见到时恨,她在人群中穿行了很久,寻找了很久,在毕业典礼上,在谢师宴上,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礼裙,茫然四顾地想要寻找到某个模糊的人,但高考就像一场激流,许多人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未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就猝不及防又懵懂无知地被冲散了。  

        

    再次回到学校领取毕业证的那一天,叶纸从厚厚的试卷夹里找到了那个残破的蝴蝶翅膀,她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连桌肚都干干净净,一个活在传闻里的人也在传闻里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在那个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她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她还想再去一次电影院,还想再翻一次学校斑驳的围墙,哪怕扭伤了脚也无所谓。  

        

      她想活着,想痛苦地疯狂地活着,她第一次背离了母亲为她挑选的道路,冷漠又生硬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叶纸盯着那张从书本里掉出来的,有些泛黄的志愿表格,抓起笔,扔掉临近城市的大学,扔掉普通的正确的师范专业,在报考专业那一栏慢慢地写上:生命科学。  

        

        

    04、喜剧  

        

      叶纸今年二十九岁,入职研究所已经足足五年,刚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抱着自己的简历无处可去,收到顶尖实验机构的录用通知的时一度怀疑是诈骗。她恍若梦游地入职,不解地实习、转正、工作、开会,转入新的部门的时候在科研人员名单首页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叶纸的手压在那本名册上,压出几条深深的折痕,恍然觉得就像年少时翻阅长长的学生花名册,在同一个地方邂逅了那个神秘的人。她不曾设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坐在会议室里,彼此的表情都冷漠又公式化,他说,我叫时恨,时间的时,仇恨的恨;她便也说,我是叶纸,纸片的纸。  

      

    叶纸入职的第四百二十七天,她和其他几个新的同事一起被带进了那座被层层密码门严格保护的标本陈列室。对着正中央悬浮着白色骨骼的巨大培养皿,主任难掩高傲地讲解道:这就是三十六号天坑发掘的龙骨标本,生命炼成的核心。叶纸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是冷气开得太低,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的目光越过那仿佛幻想生物一般的巨大骨骼,落在后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培养皿里,蜷缩的兽尾、残破的骨翼、漆黑的鹿角,或红或白的内脏标本沉浮在液体中,是一座大型的屠宰场,一座精美的墓园。  

        

        

    叶纸入职的第七百六十九天,第一次实验事故爆发,她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在凌晨两点,听见门外传来抓挠的声音,透过猫眼,她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身影蜷缩在门口,被扭曲的镜头拧成细长怪异的弧度。保卫科的电话拨打不通,她锁死了门,从备用通道离开,在跑向实验室的途中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在逐渐迫近的嘶吼声中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时恨只停顿了两秒,就抓起她的手站起来,他们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迷宫一般的走道里奔跑,躲避着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扭曲生命体的本能追杀,这一切都像极了她荒诞离奇又啼笑皆非的人生,像一场无人叫座的滑稽的B级片。  

    他们和实验体缠斗了四个小时,最终叶纸用安保室的防卫斧头剁烂了那颗长满黑毛的头颅,她浑身是血,抹掉糊在脸上的液体,看见时恨靠着墙壁瘫坐着,身上一片花花绿绿,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实验室的药剂,更多的是那实验体的体液。他们在黑暗中喘着气沉默许久,叶纸想在这尴尬的重逢时刻找出一句合适的话,却看着时恨摘下了口罩,呕出喉咙里浓稠的血。猩红发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他的指缝间、他残破的躯体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一捧抓不住的肮脏的水,叶纸感受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无措,她想起母亲病危时牢牢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枯槁的手,想起压在书本里脆弱的蝶翼,想起她在昏昏欲睡的课间趴在桌子上询问时恨:“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时恨说:“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直到那一刻,叶纸才明白那些苍白的口罩,那些不经意间露出的针孔,那些沉默的喘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一直手足无措地沉默着,直到时恨的呼吸平稳。他仰起面罩下那张普通的、干净的面孔,在微弱的灯光里迎向她,叶纸发现他笑了,笑容松快又无谓,是对境遇的嘲讽和对人生的鄙弃,他的声音坚定而反叛地在黑暗里响起。  

    时恨:“操。”  

    叶纸愣了一会,手里的防卫斧滑落在地,她也笑起来,夹杂着几声仿若哭泣的气音,她慢慢弯下腰,喘着气哽咽,学着他的语气,一样坚定地说:“操。”  

        

        

    异常事件激化了研究所内外的矛盾,针对和恶意几乎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针,政治和舆论的压力浓缩成实质的倾轧,将一切都推向最极端的方向。第四天,叶纸接到了通知:停止所有有关于七十九型脊髓液的研究,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接下来将由项目的领导人本人亲自注射实验样品,光荣地成为第一个抵达进化终点的人类。  

    她知道这是一场蹩脚的谋杀。在那一刻,叶纸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这匆忙的二十几年人生究竟存在怎样的意义,她是怎样的人,她要成为怎样的人。她裹着围巾站在十字路口,下午五点,天穹下遍布阴霾,许久没有看见的太阳成为了人们口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忆,污染的黑潮盘踞在城市之外,天气预报被投放在商场的大屏幕上,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珍爱生命。她看见歪歪扭扭的岔道口密密麻麻地铺陈在自己眼前,通向阴森的白骨,濡湿的腹腔和无解的终极。我是谁?这一切的意义又落在何处?她想起高中教学楼里阴冷的风,想起凌晨五点从狭窄的厨房里挤出来的食物香味,想起从高楼上雪花一样样飘落下来的试卷,想起母亲躺在棺木里仍旧愁苦的脸,想起模糊的人群在闹市区里高举的双手和横幅。抨击,抨击一切,反对一切;太过危险,停止,必须停止。她被裹挟在众说纷纭的浪潮里匆忙地向前,永远在逃难,永远在寻觅,永远在斗争,她忽然很想回家,但当她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才想起家中放在柜子上的骨灰盒都已经落了厚厚的灰。  

        

    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  

    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总是对死亡充满好奇?你接近它,观察它,但你又不敢了解它。被你锁在柜子里的那个盒子,你再也没有打开它,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对此感到恐惧,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象。死亡,一切都归于寂静的终点,但是我还没有尝出活着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有多少时间挥霍,我还有多少时间迷茫——这样的生活终有尽头啊。  

    在我拥抱死亡之前,我是否能和自己和解?  

        

    叶纸坐在关着灯的室内,对着桌上整整齐齐陈列着的试管,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时恨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们是那样奇妙又陌生的关系,若即若离,寡淡冷硬,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生发的那种平静又疯狂的设想无关他人,它荒诞得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笑话,一个庸俗透顶的黑色戏剧。故事的最后,叶纸抬起手臂,慢慢将整整十二管实验脊髓液打进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听着血液的奔腾,听着幻觉里传来的远古的回音,透过各种指标和数据,最后一次潦草又慎重地读完了自己的人生。  

        

        

        

    05、选择性真相  

      

    平安晚报 第四百八十二刊   

    晚间闲谈栏目 撰稿人:野鹤  

        

    距离巨兽01造成的重大伤害事件已经过去了七年,这七年中,新生命公司在进化试剂的研究上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在近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新生命公司领导人展示了新的实验受体,虽然仍旧存在不稳定的病体特征,但相比起巨兽化的恶劣影响,已经称得上是跨时代的进步。  

    新生命公司,在灾害频发的灭绝时代,坚持进化派主张,认为提取古生物DNA,与人类基因相融合,可以使人类完成全新的蜕变,以应对日益严重的环境危机。多年过去,新生命运动的领导人时恨先生一直处在人们议论的中心,政客将其视为邪教徒,反对派将他视为眼中钉,进化派则将他视为悲悯的救世主和神性的集合体。时恨出身于显赫的商业家族,幼时被称为神童,十五岁时便显露出科研方面的出众天赋,但同时他也不幸罹患重病,家族野心勃勃,不惜献祭一个尚且青涩的孩子增加自己在各个领域的影响和筹码,他们对其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危机时代成为引领科研方向的领袖。时恨身上承担着无必沉重的压力和责任,相对地也获得了极大的自由——他改了名字,离开家族盘踞的城市,去到遥远的地方读完了高中,高考之后,就回到了家族企业,开始着手新生命研究。  

    真正让时恨进入大众视野的事件是七年前的巨兽灾难,由于初代脊髓液研究出现偏误,受体在注射了大量脊髓液后发生异变,躯体无限繁殖,变成一个巨大化的兽形生命。巨兽01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事故,新生命研究所有将近半数的研究人员死亡,最后被时恨以特殊方式控制。巨兽01的出现本该为时恨带来新的舆论压力,但巨兽01本身也是一个足够强力的谈判筹码,时恨在单方面的威胁和家族的保护下携带巨兽01躲进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进行下一步研究,一年后,巨兽01被无害化处理,时恨携带第一批血清走出了沙漠,开启了兽脊血清的新时代。  

    新生命公司向民众公布了新的实验进程后,人们除了关注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更加关注时恨这个人本身,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会造就这样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天才。人们将他的私生活当作商品贩卖,在这其中,一个人被反复地提及——叶纸,时恨的高中同桌,研究所的下级和同事,巨兽01的受体。网民们咀嚼着他们的关系,猜测他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恋人、还是亲人,他们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感情,足以让叶纸下定决心,代替当时承受着各方压力的时恨,接受脊髓液注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或平淡,或戏剧,或苦情,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只看人心如何演绎。  

    而无论如何,逝者已逝,黑潮和废水迫近城市,人类也正稳步向着全新的时代迈进,笔者只希望这闲谈碎语能供各位看官消遣一二,在咀嚼他人苦难的同时,也为已逝的先驱者缅怀片刻。  

      

      

     

    鹤野 1
  • 4人设纸!
    四查查查查 1
  • 味觉战争二期一宣
    隐秘公约制作组 28
  • 应届毕业生脱发中
    我这样的怪物你应该见过很多吧 3
TA的企划 TA的所有企划 +
  • Literary Prison
  • 日落恩仇录
  • 奇妙公寓
  •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
TA的E-group TA的所有E-group +
  • LP戶外放風區
  • 古陆纪行
  • 小食记
  • 夢
  • Red Eyes Party
  • ✿未采用✿
  • 带上孩子去相亲
  • wooden house 木屋
  • Touhou
  • 百夜妖恋绘卷

相关链接

Q&A 粤ICP备2024289770号 鄂公网安备 42011102003577号

友情链接

官方账号

新浪微博 小红书 微信公共号

联系我们

邮箱:elfartworld@163.com 站长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