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角色屋
  • 企划屋
  • APP屋
  • 注册
  • 登录

米琪雅

UID118320

本体是个码字的

  • 收    藏
  • 私    信
  • 粉    丝
  • 资    料
TA的角色 TA的所有角色 +
  • 楚凉
  • 於容慧
  • Gita 吉塔
  • Wilson•Mut 威尔森•玛特
  • Athena•Mut 阿希娜•玛特
  • 今泉白鹭
  • 鹿又雪绪
  • 鹤见伊织
TA的作品 TA的全部作品 +
  • Vol.245【胶囊】甜蜜的影子

    作者:米琪雅

    标题:甜蜜的影子

    评论:写完了兴高采烈一看啊好像和安米撞了一些小巧思,(〃>皿<)可恶!总之这次也是尽量做了一个短篇的尝试!评论请随意——

      

      

    ——我能作为一个人活到最后吗,还是作为一把武器被损耗殆尽。

    坐在我旁边的律师和对面的对接人同时吃了一惊。我将目光从纸上移动到两个人的脸上,看着两人眉眼间都露出迟疑的神色,我笑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吗?”我应该没有把这句话从心里讲出来。

    对接人示意我继续看条款。目前还在实验阶段……针对恶性犯罪……感受共联……记忆提取……可能副作用……自愿参与……不会作为减刑条件……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有些地方我看了两三遍,还是有点拿不准,但我累了。

    “我有一些条件。”

    “如果您的同组参与者也同意的话……”

    “同组参与者”这个说法,是觉得直接说犯人会刺激到我吗?

    “嗯,反正他不同意的话,我就退出。”

    经过几句简单的对话,我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张长桌接触到皮肤的磨砂触感,不太舒适的流线型椅子坐上去的硬挺的感觉,还有黑色圆珠笔在纸面上唰唰写字的声音,都那么真实。

    我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昨晚没拉好的遮光窗帘导致一束阳光正泼在我的枕头和墙壁上,像是一只急不可耐希望被牵出去遛弯的狗,光线毛茸茸地扫到我的眼睛,附上让眼皮痒痒的温热。我没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会自然而然地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回想刚才梦里的感受。

    还是发生“形变”了。我想,那时候不是在纸上签的字,是在平板上签的,虽然纸上也留了一份,但那是事后才写的。梦里谈判的那张桌子,阴森黑暗得仿佛自己才是被关在牢里的人,但我很确信,那天我在一个空间宽阔的房间,灯光明亮,就像宜家的家具陈列室,竭力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对接人给我解释过,虽然信息的采集会有很大一部分在梦中进行,但是并不是说最终成形的内容会完全依赖梦境的转化。“首先,梦其实是非常混乱的,人醒过来回忆的梦境大部分是建立在大脑重新整理上,而大脑是非常出色的幻觉制造机。所以我们并不觉得一个人声称梦见了A等同于梦境中就真的梦见了A,这很有可能是醒来瞬间大脑给出的错觉。”在我开始服药和佩戴纳米贴之前,我还在中心接受了一个多月的培训和测试,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脸来调整对现实的感受,确认头脑清醒后回到桌子前面写下梦境中的感受和反馈,已经是我的日常工作。

    我在笔记本上手写记叙了我还能记住的情况和自我认知里和现实有出入的部分,然后我去看成型皿里的胶囊。

    只有一颗,胶囊的左半部是红色,右半部是蓝色,不知为何,这种设计总让我觉得像一颗微型的心脏,流回心脏的是静脉血,流出心脏的是动脉血。而我将日日夜夜的记忆和情感供养给这颗小小的心脏,只为了一年一次的复仇。

    明天会是我第六次去监狱里探视凶手。

    今天,我去墓园看望小北。

    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我们的相知相恋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故事,在朋友组的剧本杀活动里认识,结束后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边复盘一边交换了联络方式。相似但不重叠的爱好范围,彼此合拍的生活节奏,还有各自对对方的欣赏与喜爱,这一切推动我们越走越近。我和她领证那天只感觉世界上的幸运全部笼罩在我周围,我竟然真的有机会得到毕生的挚爱,并成为她重要的伴侣。我记得和她挑选戒指的时候,旁边的柜员一直在尝试拿出新的款式,但小北只试了几个,就迅速地决定了,她手指很长,手指的根部一枚漂亮的戒圈上面镶嵌着明亮璀璨的钻石,就像我们那时以为未来的人生一样美丽。

    我在小北的墓碑前,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收缩舒张的震动。原来只过了七年,小北。我垂下眼睛想,我已经不会为了你而流泪。这就是项目的副作用,难怪有些人会在项目进行的中期选择放弃,随着每一个夜晚从浸满了思念的梦里打捞出强烈的情感,人的大脑中对这个人的那部分情绪似乎就会逐渐淡薄,小北刚去世的那年,我痛苦到心脏的跳动都能带来疼痛,但是,现在的我面对你死去这件事,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平静。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犯人吃下胶囊的样子。他没有什么生气,也不想看我的脸,我们两个人就像隔着屏幕的两具披着人皮的僵尸,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我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把那颗胶囊吃了下去。

    我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舒展、欣悦,我知道,那是记忆里小北和我在一起的无数最重要时刻的复现,那些精微的,难以形容的快乐,不能为人所知的幸福,即使只是十指相扣就能让脸上露出笑容的每一次微小的接触,在他吃下胶囊之后的一小时里,会逐渐苏醒在杀人凶手的脑海中,他会不断地意识到,小北是一个多么美好,可爱,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

    然而,他杀了她。

    当我的对接人轻声要我坐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站了起来。我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人,那个我无比痛恨的人,他开始挣扎,撕扯自己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流出,他开始击打自己的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

    我的眼泪在那个时候也一样流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小北遇害的那个时候,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我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愚蠢的模样,我恨不得让世界一齐毁灭的崩坏之心。

    在吃下胶囊的那两个小时,他就是我,他又不是我,他在被覆写着对小北的爱意的同时,他所实施的罪恶也同时在脑中被唤醒,那会是一个直面自己罪恶的丑陋灵魂,在双重的精神压力下被一次次击溃。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我希望他去死,但是如果他不能去死,那至少应该让他得到公正的惩罚,他如果不能意识到自己摧毁了什么,那么任何悔悟之心就都是虚伪。我认为惩罚的重点在于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破坏了一个本应该持续存在的记忆,他伤害了一条生命的未来,我希望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意识到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制造的痛苦笼罩。

    小北,我不能这一切是为了你而实施的复仇。因为我不相信死去的人对这件事还有什么执念,我认为死亡是一辆不会回返的列车,可是小北,这样是对你的背叛吗,如果在凶手得到应有的痛苦的同时,而我也失去了那些痛苦,连带着那些快乐,如果代价是我会这样平静地,渐渐地,任凭你的影子在我的脑中变得淡薄。

    我想起小北讲,她在高中的时候热衷听广播,还曾经给某位歌手连线通话过,她请那位歌手给她喜欢的一首小诗编一段旋律,结果对方笑称“听起来好恐怖啊”,她顿时觉得对方很没品味,从此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那首诗叫甜蜜的复仇。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我想着她讲述这段时候的语气,却发现心里不再有初识她的时候那种奇妙的快乐,而我甚至不能后悔或者怀疑,这到底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这是复仇的后遗症。我将最后这一颗胶囊置于指尖,我看着那红色和蓝色的药衣,就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米琪雅 0
  • Vol.244【六字金贴】渴鹿逐阳焰

    作者:米琪雅

    标题:渴鹿逐阳焰

    感觉和关键词的关联非常微妙,总之是在思考这个主题的时候看到渴鹿阳焰这个典故突然灵机一动于是搓了。写完发现上一篇青莱往事已经是24年6月的文了,因为当时那篇好像很多人说读完不太懂,所以写了这篇十年后来让大家加倍不懂(×)不用看前作可以直接读,但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青莱往事链接是这里: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说无垢称经》卷一:“是身如阳焰,从诸烦恼渴爱所生。”

    《楞伽经》卷二:“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

    《大智度论》卷六:“如焰者,以日光风动尘故,旷野中如野马,无智人初见谓为水。”

        

       

    汪蕙真打量着整条小巷。

    这间房子在这条堵死的巷道最里面左侧开了一扇门,金属防盗门的风格和巷口其他几扇门大相径庭。蕙真在等凌越设好探测仪的时候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几间房子,除了这一处,最靠近里侧的五间房子都没有居住的痕迹,老旧剥落的墙缘囤了厚厚的灰和隐约可见的蛛网。中心的其他人在调查这几户的搬迁记录。

    她的视线往上走去。一只肥嘟嘟的戴胜晃悠悠地站在旁边巷道伸过来的老树枝条上,它有着棕黄色的身体,扇形的羽冠和黑白条纹的翅膀让它特别显眼。蕙真不由得唇角上扬,在她的老家青莱,她经常见到这种鸟,那时候和两位姐姐一起,观察过戴胜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样子,头会微微低下,像喝水呛到一样抖动尾巴。

    因为脑中出现了於容慧,她想起今天下飞机的时候看到容姐好像给她发了消息,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容姐自己最近在络禾市出差。

    “怎么了?领域外有什么异常吗?”

    凌越设好探测仪之后,原本一直抱着胳膊嚼着口香糖在看汪蕙真的举动,发现她似乎陷入了思考,便出声询问。

    蕙真回头看了看凌越,凌越是中心的老员工了,她永远把头发理成板寸,加上她把身材锻炼得特别扎实,还喜欢面无表情地咀嚼口香糖,走哪儿看起来都是极不好惹的人,中心的大家都很喜欢和凌越出任务,有安全感。

    蕙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我看了一圈,只觉得大家陆续搬走了应该有点奇怪,但是我没有异常的感觉,什么也看不出来。”

    凌越笑了一下,露出脸上浅浅的一个酒窝。

    “那很好啊,观察员感觉一切正常,任务就好办一些。”

    凌越把口香糖吐出来包在纸巾里,塞进了口袋。她俩一起举起左手,看一眼智能手表屏幕上的时间。

    时间到了。

    蕙真向凌越看了一眼征求许可,凌越点点头,于是蕙真走向前,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屋里此时没有人。屋主现在应该在公安局被中心其他人陪着调查。蕙真也不好说这时候有人来开门是好事,还是没人来开门是好事。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凌越从怀里掏出钥匙。

    她们进门都是按照日常生活的状态来,所以钥匙塞进锁孔里的摩擦声,门被打开的吱嘎的动静,这些都原样呈现,即使她们可以让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凌越先进了门,蕙真紧跟在后面要进门的时候,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戴胜。

    那只胖嘟嘟的鸟扬了一下羽冠,飞走了。

       

    於容慧很少去酒吧,她其实还挺爱喝酒的,只是觉得在酒吧喝酒,社交是必须体验的一环。她在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故而只有感觉“今天好像可以”的时候,才会欣然答应朋友的邀请。

    这家店的老板和李佳珥一见面就如多年未见般拥抱,然后叽叽喳喳聊起天——其实她俩每周都会见面。李佳珥见缝插针地给容慧介绍了竹Night Sips的老板小竹,一位近三十岁的女士,但是讲起话有朝气得像个大学生,让容慧不由得感叹她生命能量之旺盛。小竹对容慧的应对也非常妥帖,既不会过分亲密,也不让她感觉自己被冷落,容慧点了一杯烧酒兑乌龙茶,心里想李佳珥的好朋友除了自己之外,各个都和李佳珥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像是雨半下不下得样子,黏黏糊糊得讨厌极了。容慧一边喝酒,一边慢腾腾地吃小竹招待她的炸薯条和烤银杏,银杏带点微焦的苦香味,还滚了几粒细盐,配着刚沥好油的热烫薯条蘸着芥末蜂蜜酱,啜饮一口宽厚茶香包裹住辛辣烧酒的回味,她感觉这酒吃起来有中日美联欢感。有李佳珥在,她不用拿出全副武装的社交状态,小竹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三个人享受着不同步但都都很舒适的快乐,她只用在旁边认真吃薯条喝酒就好。

    喝着喝着,眼睛就开始有重影,容慧心想哎呀,这下是不是要李佳珥送自己回去啊,然后她试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酒杯里有个人趴在杯口,笑盈盈地和自己对视。

    李佳珥像是发现她有些不对,轻轻唤她,慧慧?

    於容慧眼神呆呆地盯着酒杯,跟着一起唤,蕙蕙?

    是我!十五岁的汪蕙仙自由自在地从烧酒杯里爬出来,像小狗一样高速地晃掉身上的水,从花生米大小变成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样子,悠然地坐在高脚圆凳上,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於容慧于是抬头看向对面的酒柜,无数漂亮酒瓶透过映照出自己呆傻面庞的玻璃和自己相望,只有自己。

    她有些无奈,心想,啊,难怪今天要来喝酒。

    李佳珥用手推了推容慧的肩膀,小竹也有些关切地看过来。容慧转过身,对好友亲切地笑:“我没事儿……感觉我得回去了。”

    汪蕙仙挽住於容慧的手,笑盈盈地看着李佳珥,李佳珥歪了歪头,对她说:“那行,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门外的地面有些湿润,空中还飘着断续的雨丝,是和青莱有几分相似的,黏黏糊糊讨人厌的雨。於容慧按下伞柄处的开合键,黑色的伞面“唰”地张开,让头有点昏沉的容慧清醒了一些。她怀着复杂期待将雨伞举到头顶,伞面离开她视野的瞬间,那个小女孩走在她前面,蹦蹦跳跳,没有消失。

    於容慧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幻觉吗?汪蕙仙问这话好像纯粹出于好奇。

    容慧心想,那不是当然吗。

    汪蕙仙笑嘻嘻地在雨里继续往前走,那你能跟我这个幻觉往那边去吗。

    容慧又想,幻觉得跟着本体走吧,我为什么想往那边去?

    这下幻觉中的汪蕙仙也没回答她。於容慧也没指望她回答,她看着断续黏连的雨丝里,汪蕙仙背着手神气十足地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两人一起沿着青莱的斜坡回家,蕙仙永远在她的身前。

        

    屋主最开始以为女儿离家出走了。她报案之后,警察初步侦查后怀疑屋主有精神问题,怀疑她女儿的失踪和她本身有关,但屋主除了叙述内容和事实有较大出入外,并没有更多证据指向她做了什么。之后这件事被特别事件应对中心采集并接管了。

    汪蕙真是观察专员,凌越是二级行动工程师。这个名称可能是考虑到对亲属介绍工作性质的时候说起来比较好听吧。

    凌越进门之后好像有点惊讶,她四处检查了一下屋内的设施,开灯,灯光没有闪烁,整个房子空间不算大,但各个角落都打理得很整齐,可以想见屋主花费了很多心思,尽量让自己和小孩生活得舒适。蕙真拉开厕所的门,看到门后用敲了两颗钉子,挂住一包小熊脸形状的围兜,围兜里塞了备用的纸巾、卫生巾和一本杂志,杂志页脚都翻得变形了。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在厕所看东西不是好习惯,小心痔疮啊。

    中心认为失踪事件和这条巷道本身有特别“源头”有关,中心不会使用“鬼”或者“灵异”这样的词,一般只说“异常”,这和中心自身也处在矛盾旋涡的处境是一致的,如果要用一个模糊的“信”与“不信”做区分,中心有五分之三的人属于不信的这一边。大家都认为“鬼”这样的词汇是和神秘感挂钩,且这个说法不严谨,他们更希望一切中心最终接管的事件最终走向是“走近科学”,而且尽可能实现数据化分析。

    有意思的是蕙真曾经以为工程师都是“信”的这一侧,但后来和大家聊天才知道也有人“不信”。就像她以为“观察专员”都应该是不信这一侧,但是一想到自己,她又觉得这更像一种错位的诅咒,她比其他人都更愿意相信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是她的视野从来都无比平稳,所以她才能做这一行。

    中心认为观测本身会对特殊事件的场所产生影响,所以有时候会派观察专员同行,因为工程师无法确认此时看到的一切是否是因为存在能看到的对象才进一步引发变化,如果用更容易理解的解释,那可以说观察专员基本都灵感极低,缺乏“视野”,但也会因此避免因“知晓”而遭受的伤害。需要说明的是,因为对特别事件的认知还很浅薄,观察专员并不会因为低敏而始终安全。所有的具体规则都在摸索中。

    凌越除了最初进门时有点困惑,稍后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好像还想嚼口香糖,但因为在工作,她捏住自己的耳垂作为代替。她反复地在看厨房的水槽和地漏,还去卫生间看了一眼马桶。

    “有什么问题吗?”蕙真小声地问,“在我眼里一切没有异常。”

    凌越点点头:“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在水槽里丢下一个东西,然后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汪蕙真很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凌越点头,说,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随后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蕙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水痕,心想,这房子是不是有点漏雨啊。

         

    於容慧见到汪蕙仙的次数并不多,至少没有多到让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看精神科的程度。她小时候回青莱偶尔会见到她,大部分时候是梦里,或者她觉得在梦里。其余的几次,也大多发生在精神压力比较大或者她认为自己神智不够清醒的时候,喝酒也是一个可能的诱因。

    汪蕙仙一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样子,送来一个半嗔半笑的眼风,容慧心里叹气得更大声了,心想幸好自己早早把自言自语的毛病改了,现在有什么都只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多耽误事儿啊。然后她又想,蕙仙这个表情拟得真好,就算是幻觉,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蕙仙刚失踪那几年,容慧和蕙真的关系还没有变化,两个人就算一年见不了几次,一起吃了汪姨的饭,又能亲热起来,直到汪姨终于还是给蕙仙申请了宣告死亡,容慧又讲了她曾经在梦里见到蕙仙的事情,蕙真就开始逐渐和她疏远。

    这种疏远是一种很精密的远离,在外人甚至汪姨眼中,两个人还是能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看电视,但是一旦汪姨不在,容慧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蕙真不太想见她,那种感情不是一种明确的憎恶或者鄙弃,它更混沌也更模糊。

    容姐。蕙真这样叫她,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也闪闪发亮。她比永远笑盈盈的蕙仙更鲜亮,更真实,也因此更加珍贵。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姐姐。

    如果是现在的容慧会笑着说“哦因为我有精神病”,即使她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伤到蕙真,但那时候的容慧也还是二十出头,并没有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一过十八岁就自动变成什么都能娴熟应对的成年人,那时候的容慧只能嗫喏着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轻轻地喊:阿真……

    汪蕙真从於容慧的世界里走出去,越走越远。

    容慧感觉伞变得很重,快要握不住了一样。她脚下又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正好被打开的伞罩住了头,她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在地上刹车的手掌痛痛的,感觉出了血,周围安静得很,没有人走路经过,只有细碎的雨声,雨水好像要钻进鞋子里去,能感到棉袜的边缘开始变得湿冷。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痛苦……”她声音闷闷的,像被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钻出来,还发着抖,“明明我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我……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就很讨厌你什么都只考虑自己!”

    两个人小时候从来没有关系不好的时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她俩焦不离孟,曾经被班上讨人厌的男生起外号叫“双汇王中王”,但更嚣张更有勇气的永远是蕙仙,容慧反而是被连带着推到众人的视线中来。蕙仙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之后,容慧怅然若失的时候也会想,自己真的没有松了一口气吗?从这个如此耀眼如此明亮的人身边离开。

    一双小小的脚走近她,出现在黑雨伞和地面的缝隙中。容慧感到有一双手穿过了雨伞的表面,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想成一个很坏的人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其实很爱我?

    感受着头顶毛茸茸的被安慰的触感,於容慧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蕙真在留意到那条河流的时候,正在走神。

    她每天都在微信读书app上玩益智问答小游戏,今天有一道题说,以下哪种生物需要定期浮上水面呼吸,A儒艮,B海参。

    她知道答案是A,但是脑中立刻浮现出大量海参奋力游上海面呼吸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所以真的有一条河流骤然冲破了房间所有的门,汪蕙真一下子站了起来,震撼地看到浑浊的水流迅速压住了她的膝盖,大腿,髋部,腰部……

    这不可能。经过无数次训练的蕙真机械地在智能手表上按下通知键。她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个。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异常”。但是这不可思议的洪流显然不应该是现实存在的现象。她被浑浊的洪水卷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她艰难地挺直脖子,试图在被溺死之前多往肺里积攒一点空气。

    震撼之外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些欣喜和不以为然,大概是“夜路走多了还是能见鬼”。她一开始加入这个部门的时候多么期待自己能移动到工程师的那一边,因为这样她可以说服自己,她还可以再见到蕙仙。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她依然觉得,姐姐不可能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已经要放弃这个念头了,甚至觉得永远看不到那一侧也不错,这样她就永远不会遇到姐姐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蕙真跌落到盘旋不休的水流中,她看到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不知不觉变换了模样,她认得床头放的小小毛绒,她认得那块扁扁的电视屏幕,她认得那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那是她在青莱的家,那是她和姐姐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

    姐姐?她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她一遍一遍回想的,山洪爆发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姐姐的样子。

    蕙真努力向那个方向游去,用力地伸展手臂,腿也要顺着施力的方向,让身体朝前方运动。自从姐姐失踪之后,她每周都会去练习游泳,即使真遇到山洪会游泳恐怕也不能增加更多的生存概率,但这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

    在她即将拽住前方那个模糊的影子。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可以。

    ——这是我的妹妹,你不能骗她过去。

    就像是有人的手指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和耳朵,不真实的洪水和洪水中的影子连同那些熟悉的家具一并在眼前尽数融化,蕙真发现自己正站在沙发前,一只手往前伸去,而凌越正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女孩从卫生间里开门走出来。

    蕙真猛地蹦跳起来。凌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我我我……”她梳理了一下心情,“我看到了,异常!”

    凌越先把怀里的孩子放到沙发上,然后按着蕙真的肩膀,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考虑了一下,说:“好的,回去记得写报告。”

    蕙真对这个反应有点失望,她不服气地问:“凌工刚才没看到吗?洪水,影子,不正常的家具。”

    凌越摇摇头:“我看到的不是这些,而且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周围也没有波动。”她像是看出来蕙真不太高兴,补充说:“观察者看到的很多时候不是异常,而且大部分报告事后调查也和工程师的波动数据对不上,我们一般觉得……”她像是自己也感觉这样说有点好笑,摇了摇头,“我们一般觉得,观察专员有时候会因为太想接触到另一侧而产生妄想。”

    但是凌越又说:“但谁能说妄想的其实不是我们呢?有些事情别想太多。”

          

    雨好像停了。

    於容慧把伞收了起来,继续跟着蕙仙往前漫步。她们路上经过一位寸头的壮硕女士,对方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和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朝容慧看了一眼。

    蕙仙突然指着前方示意容慧过来看,她绕过地面的积水走上前,听到了熟悉的鸟鸣。

    那是一只胖胖的戴胜,快活地震动着漂亮的羽冠,像喝水打嗝一样连续三声地鸣叫着。听着戴胜的鸣叫,容慧觉得好像这些一直持续无法解决的事情,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即使她要永远和蕙仙的幻想伴生,即使她和蕙真的关系永远不能修复,但是难道蕙仙还活着,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吗?她或许也要经过烦闷难解的年岁,然后在某个瞬间再和她或者她或者她和解。

    她打开微信,发现蕙真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于是随意地将手机塞回到口袋,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蕙仙的幻影就像已经停了的雨水,只留下消不掉的痕迹,她已无影无踪。

    米琪雅 1
  • Vol.243【流亡】幸好我有想象力

    作者:米琪雅     

     

     

    标题:幸好我有想象力 

     

    抱着“就让我随便地写起来看看最后变成什么样”的心态写了 

    评论请随意~ 

       

       

    她在广场上茫然地看向前方入口处的队伍,左腿膝盖传来隐约的疼痛。 

    她必须要迈开脚步,不然后面的……后面的什么东西就要追上来了。 

    此时早上的阳光不太强烈,背着书包的旅客松散地站成一条线,等着排在前面的人陆续过安检,沉默吞吐着众人行李的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声,但也没看到任何工作人员因此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女声:“您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像诅咒一样的话语让她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迅速扎进安检门里,工作人员带着和善的笑容查看她递来的票卡,她总觉得对方在将票划过识别区域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臆想,毕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观光客,一年前就住在如今开放参观的这座雄伟宫殿里。 

    明明是回自己曾经的家,却要拿出经过新政府认可的系统下指定的会员卡,她觉得这其中有非常好笑的荒诞意味,但她没有空去思考更多,她的背包一被确认,她就一把抓起甩到后背上,耳机里的声音继续开始说:“早上好,现在是……“耳机里突然变成撕碎的电子摩擦音,过了两秒,清晰的女声继续说,”今天天气,晴,下午转阴,晚上可能有小雨,紫外线较强,出门注意防晒……” 

    她被声音吵得晕头转向,感觉多听两句,自己眼前雪白的台阶就要融化成别的东西了,她下意识地不想面对,也不想回头,她只知道自己一年前用同样仓皇的态度从这座宫殿逃跑,逃到最终还是会被找到的地方,再以旧皇室的幸存者应有的姿态获得普通居民的身份,而今就和数以万计的观光客一样,以疏远而陌生的态度观看自己昔日的房屋。 

    她快速而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悠闲的心情抬头看华丽的哥特式尖顶,忧愁的雕像似乎要伸手按住身上快被风吹走的大理石华服,匠人唯独不肯将雕像的眼睛刻得生动,让投射下来的目光显得空洞,她恍惚间感觉身边的人脸被打磨成五年前的样子,昔日在这里穿梭的人看到她都会温和地低下头,对她尊敬地行礼。唉,她烦闷地捂住脸,身后的某种物质快要追赶上来了,她在圆形旋转的楼梯上用力地跨步,喘息越来越强烈,不能再想着那时候的事了,得想一点有意义的,真的有帮助的…… 

    她蓦地抬起头,看到塔顶窄小的屋檐处,安逸的鸽子咕咕咕地踱步,她的双手用力一撑,在身后游客的惊呼中,她从那道宽阔的石头窗格里翻阅了出去,在咆哮的空气中,她张开了翅膀。 

    哗啦啦啦—— 

    一只极好看的红嘴蓝鹊在水流的顶端振翅而下,在即将跃入水池的瞬间,她快乐地抖动翅膀,轻松地逃脱了喷泉的追捕,长长的尾羽展露出华美的纹路,那只鸟儿瞬间跃入林中,不被残酷无情的夏日烈阳捕捉。 

    她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风的喷水池,清澈的循环水从那座哥特式的尖顶喷出,顺着华丽的圆形白色阶梯滑动出圆润的曲线,最后汇入铺满了白色大理石的池底,水纹一刻不停地颤动着,给闷热的夏日午后带来一丝清凉的幻觉。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瞬间捉住的灵感,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她的左腿打上石膏之后,每天对着窗外的景象发挥自己的妄想成了她最爱的娱乐,她觉得刚才那只鸟像一只视察自己领地的公主,又像在躲避着什么,匆匆忙忙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的父母亲督促她好好在家休息,自从确认她恢复到可以自己使用轮椅在房子里移动后,他们便匆匆回归到工作中,毕竟大人不努力工作的话,哪来的钱继续给不听话的小孩子付医疗费。 

    她看着自己左腿上的石膏,她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上面写:不是我的错。她确定父亲在她写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但是对此视而不见,至于妈妈,妈妈可能真没看见。她只会皱着眉毛说,晓晓,别老是胡闹。 

    她不想再试图跟父母解释为什么自己要从墙头跳下来了,她觉得大人是不会理解,生活中总会有某个时刻,剧烈的危机感开始潜伏在自己周围,让她不安,让她害怕,让她想要立刻从眼前的画面里逃出去,就像此时此刻。 

    她推着轮椅转到长长的走廊里,阳光从另一处的窗页照进来,而不被照到的那一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轻轻地屏住呼吸。家里有秒针洋洋得意地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突然,妈妈的工作台上那个机械音的闹钟发出了恼人的响声。那个东西说:“现在时间是……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用力地推动着轮椅的手推圈,她不敢回身,只能直面着幽邃的走廊,倒退着试图离开不详的征兆。轮椅吱嘎的声音和她急切的喘息混合在一处,阳光像一个歪着身子探头张望的人,蜿蜒着在地板上匍匐前行,而被光隔到那一侧的黑暗毛茸茸地爬了过来,她不知道一旦她被这黑暗追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想法是,最好不要让它发生。 

    她隐约察觉到她再往后退就会发生很不美妙的事情,可是她太害怕了,她感到有什么力量阻止她回过头,她的所有关节僵硬成生锈的轮轴,她伴着她的轮椅重重地顺着台阶摔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惊叫,冷汗全出,身体保持一个紧张抬起的姿势,与僵硬的身体相比,咨询室的这张软椅坐起来舒服柔软极了。 

    她的指导老师坐在她不远处,探询地看过来,目光十分平静,似乎已经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只是执意要她自行表达出来。 

    “老师,我……”她朝着台阶那里指过去,张口结舌地发现那只从扶手立柱上失足摔落的黑猫已经轻巧地爬回到房间的角落里,它带着伊丽莎白圈,左后腿的关节用小夹板和保护性绷带固定了,它看起来很会忍耐,耳朵不耐烦地轻微抽动,她留意到猫咪特意趴在笼罩在阳光里的地毯上。 

    她想说那只猫刚才很惊险地摔了下去,但又感觉眼前的风平浪静显得自己过度反应,莫名其妙。她一边留意着去看幼小的黑猫细微的反应,观察它的毛皮顺着呼吸轻轻起伏,她重新开始组织语言。 

    她休学了半年又换了专业,现在好像好不容易把生活维持在了稳定的状态,舍友和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昔日的同学都去了不同的校区,她好像终于有机会在重压下重新捡起做学生的状态。她跟老师叙述了自己多年的困扰,她总是太容易沉浸在妄想之中,每次做事情只要稍有走神,她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和她截然不同又似有关联的个体,背负着她灵魂的碎片在似是而非中用力挣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感受到自己又恍惚的瞬间,竭力把自己从看似真实的世界里拔出来。 

    这样的自己是正常的吗?她想要向老师讨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她心里也知道这是奢望。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曾经在十分钟之内构造了七八个匪夷所思的世界,但即使只是这样讲述,她也忍不住在叙述里穿插大量自己在讲述的同时产生的新的剧情,她和妄想到底是谁在催生什么,她直觉她不想停下来,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她不想面对。老师沉默地倾听着,身体向后仰去,让大半张脸浸泡在边缘不清的阴影中。 

    她开始害怕起来,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血液涌动的声音在撞击她的鼓膜,她心想,不行了,这里也……是不是又要准备………… 

    “王同学,你确定你原本在三点钟预约的事情,是来这里吗?”老师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学生停下了讲述,于是好整以暇地将预约记录本递到她的跟前。 

    她的身体绷直着,就像她在准备读书的时候那样正襟危坐地翻开了笔记本。那上面仿佛是她的笔迹,她好像认不出那个签名到底写了什么,急得又冒出一身汗,她抓住笔想要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做比对,而耳边是老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下长长一条线。 

    她抬起头,听到蝉在发出刺耳的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她在桌子上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把制冷恶狠狠地按开,然后她关掉从十分钟前就听不懂的听力题,低下头,发现本子上被困倦的自己写下了很多神仙来也不可能看懂的文字。明明还有三周就考试,自己居然还有一本半的书没有通读,好在真题已经过了几套,现在有把握和没把握的心态各占一半,正好踩在那个“我只要努力就能通过”的自我安慰的线上。 

    她估算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和时间,决定给自己小小的放个假,虽然刚一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阵一阵涌动的不安把她包裹起来,但她已经和这种不安共处多年,知道微小的焦虑最终会操纵自己走向成功,至于没成功的那些琐事会被她巧妙地扔出记忆之外。她把听力题关掉之后一直听到房间里还有除了蝉声之外的恼人的低语,浏览器如山一样层峦叠嶂的标签页里,有个播放页面在淡定地循环着某个博主讲述自己预约心理咨询的若干经历,她点击了右上角的关闭,并立刻为自己刚才的状态不佳找到理由,难怪听不懂了,有人一直叽里咕噜地在这里说些什么。 

    她把窗帘一把拉开,看到楼下小院里,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相约着玩捉迷藏,不怕晒地在树荫下和阳光里跑进跑出,时不时发出尖叫和嬉笑声,其中有个扎双麻花的小姑娘,每次快被抓到就会大喊其他人的名字。 

    她抓了抓头,取出1升装的大口杯去滤水器接水,哗啦啦的水声里,有一种比不安更强烈的紧迫感开始叩击她的神经,好像有人在玻璃隔开的地方一直对她大喊:快跑,快点离开。 

    外面阳光普照,房间没有丝毫阴影,这种光明让她意识到,某个她一直害怕的东西已经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回头去看床头挂着的若干证书,她不由得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既然她已经考出了这么出色的成绩,为什么这个瞬间,她还要不辞辛苦地努力备考呢?为什么楼下的小朋友呼喊的名字,听起来那么熟悉呢?那名字就像这张她已经考下来的证书上的签名一样。 

    然后她听到楼下小朋友大喊着:“王晓奕!你怎么还没好啊!时间快到了!” 

    她举起手中已经接满的水杯,把一整杯水朝自己的头淋了下去。 

    王晓奕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统统擦干,她快速地把衬衫和西装裤套好,套上去的时候还检查了一下左膝盖上套着的护膝,之前因为骑自行车好像伤到了脂肪垫,让她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上班五年她已经意识到身体不保养只会加速垮下去,而身体不要垮下去才好继续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边的牙膏沫子擦了,听到去年年会抽到的那台智能管家用清晰的声音说: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今天晴天,气温27到35度,(一阵悠扬的钢琴曲)您预约的七点半下楼和同事拼车,时间快要到了,请注意。 

    她摸了摸通勤包里的平板,努力回想了一下等会儿例会上要用的图表是不是已经存进去了,后来又想算了,多大点事,没存就口头汇报吧。她从微波炉里取出转了一分半的饭团,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匆匆忙忙地拉开门,她习惯在关门之前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嘴巴里不停地咀嚼着,心里则在核对list,手机,check,平板,check,钥匙,check,家里的空调是不是关好了,哦没错,check。 

    她余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绑了双麻花的小女孩,快快乐乐朝她伸出手:“王晓奕!出来一起玩啊。” 

    随着对方的这句话,她一瞬间穿梭在旅游的亡国公主、振翅的红嘴蓝鹊、坐在轮椅上逃跑的病弱少女、不自觉舔毛的黑猫、遗忘了姓名的转校生和努力备考的面目可憎的青年人,最后回归到小时候被人呼喊下楼去玩的自己。她想,真是对不起啊,如今日复一日努力生活的我,连想象中穿梭的若干个世界也这么贫乏,一眼望得到底,和大家捂住眼睛玩游戏时所能想象到的那一切,一定更华丽更刺激更有意思吧。最可笑的是,她一直在用妄想跃迁逃避的事情,居然只是“上班”这么一件让人疲惫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关上了门。 

    在例会上就把看不顺眼的同事变成一摞放在油纸上的圆面包吧! 

     

    米琪雅 0
  • Vol.242【失重】风眼

    作者:米琪雅    

    标题:风眼

    这篇挺长的,一万二左右,但我很喜欢!

    评论随意 

      

      

    一、

    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就不想去散步。

    天气并不会影响我的心情,但太强的阳光我不喜欢,最喜欢阴天,有风,小雨,这种时候适合出门走走,若天气再恶劣下去,就有打湿衣服,弄得狼狈不堪的风险。不过不管天气如何,我都是要出门的。我拿着大人用的骨架很重的黑伞,像举着一枚不合时宜的蘑菇,路线固定地走到了公园中心地带。

    下雨的时候公园通常没有人,我正打算从斜背的猫爪包里掏出罐头,就看到犽子在亲昵地蹭着一位水手服少女,她蹲在我惯常占据的位置,地上还有几片撕开扯碎的面包。

    我的伞举得很低,黑色的边缘让我只能看到少女的腰部以下,但是我不用把伞举高,我就能认出来在那里喂犽子的少女是谁。

    浅川同学,浅川麻衣。

    她的百褶裙被人剪成一条一条的样子,非常狼狈,甚至隐约能看到内裤了。她伸手抚摸犽子的时候,光洁的腰部露出来,背部靠左的地方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瘢痕。

    这是昨天下午放学时候的事情。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我收拾好书包,坐在教室里等待靖一郎接我回家,平常他都会准时把车停到校外,今天提前发了消息告诉我路上堵车,会晚点到。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时,听到了花井尚美的声音。

    “真好笑,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这么耻高气扬的样子,是故意给我脸色看么。”

    花井尚美是学校里小有人气的偶像型角色,是隔壁班的学生。花井同学脸长得好看,出手也阔绰,不自觉身边就围拢了想跟她同行的小女生。受欢迎的人有时候难免嚣张跋扈,她用这种傲慢的态度对人,在我印象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随后就听到一两声声音很低的回应,不知是反驳还是什么,花井同学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还敢对我讲这种话!”

    我对这种学校里永远不会缺少的戏码不感兴趣,只不过看到靖一郎的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便背起书包向外走去。

    在楼梯的转角处,我看到浅川麻衣正被两个女生拖住手腕,浅川同学努力挣扎着,那两个女生做出要将她扔下楼梯的样子,见我走出来,她们本能地抬头看了一下,就松了手。

    浅川同学像轱辘一样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后背重重地撞到了栏杆。

    花井同学有点惊慌,强作镇定地对着倒在地上的浅川同学放了几句狠话,就带着粉丝队匆匆离开,我看着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少女痛得坐在地上,努力了两次都没有站起来。

    看到那块淤青,这件事就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这些欺凌跟我无关。

    但是喂犽子本身是我的事情,看到今天有人代劳,我心里就产生一点恶质的不愉快。我转身想要离开,浅川同学却听到了声音,站起来叫住了我。

    “那个,梶同学?”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着她。

    浅川同学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圆圆的像苹果。公平地说,如果不是不幸招惹了花井那批人,她说不定会在后辈的男生中有些人气呢。此刻她衣服有些淋湿了,再加上之前被欺负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狼狈。她有些扭捏地铰紧了手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着光。

    这幅姿态我最熟悉不过了,从小到大,在父亲的会客厅里见了无数次。

    这是寻求帮助的神色,希冀怜悯的神色,恳切请求的神色。

    大概是想让我和她同打一把伞回去吧,没记错的话,浅川同学家和我家有一段路程是一致的,我坐在靖一郎的车里时,看到过她快步从阴暗的巷道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咽下还剩一小口的面包,忙不迭地向学校的方向跑去。有时候,这些事情也会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活得非常艰辛。

    这倒也与我无关。

    我做好了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请求的打算,却听到了出乎我意料的询问。怯生生的浅川同学指着犽子,对我说:“梶同学,你有带猫罐头么,这只猫咪不太喜欢吃面包的样子。”

    犽子吃过各大品牌各种口味的猫粮,自然不会像一般野猫一样,只要给点吃的就扑上去,但是既然她不喜欢吃面包,为什么对浅川同学这么亲昵,我也有些好奇。当初我接近犽子可是折腾了不少办法,好不容易这只恼人的猫咪才肯尝一尝我放下来的罐头。

    我从猫爪包里掏出罐头递给浅川同学。犽子闻到罐头就应该知道是我,却依然只是在浅川同学的脚边打转,我盯着她,她也不客气地盯回我,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姿态挑衅的哈欠,然后欣欣然地走到被浅川同学打开的罐头旁边,开始细嚼慢咽地进餐。

    既然犽子吃到了罐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还是跟我无关了。

    可是我又不能立刻走,因为浅川同学对我笑了。

    她摸着犽子的头,对我说:“我经常看到梶同学在这里喂猫咪,梶同学一定是很有爱心的人。”

    有爱心的人。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有些好笑,看到给猫喂食物,就认为对方有爱心,这种判断太奇怪了。浅川同学想必没有见过花井同学在照顾园艺部的多肉盆栽时有多用心吧,也没见过竹本同学归还相原同学的外套时,将它熨烫得一条皱纹也没有吧,又或者,欺负她最起劲的河口同学,在给相熟的朋友辅导功课时,也会显得和蔼可亲。就算在某个方面表现得再温柔和善,也不会改变她们在浅川同学身上做的恶事。

    爱心不爱心,根本就不是这样判断来的。

    更何况,我也不是因为喜欢猫才去喂犽子。

    犽子吃完了,满足地发出咪呜的声音,蹭了蹭浅川的鞋,浅川像是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了,急急忙忙地对我说:“糟糕啦,再不赶快回去又要被数落了,那么,我先走了。”我举着伞,对她轻轻点头,她便提起自己的书包放在头顶,勉力对抗着细密的小雨向家的方向跑去。看到她在小雨中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发觉,刚才相遇的全过程中,我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只剩我一个人还站在这里,还有一只挑剔的猫。

    我蹲下来,向犽子伸出手,试图像浅川一样摸摸她,不出所料,她迅捷地躲开,若无其事地舔起了毛。我有些恼火,飞速地捏住犽子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她悬在半空中,仍然毫无畏惧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把她朝远处甩了出去。

      

      

    二、

    “于是,由于小早川秀秋的叛变,东军终于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击溃了西军的梁柱大谷吉继,在关原这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早上靖一郎送我的时候说,今年的台风期快到了。虽然现在看还察觉不出异常,顶多三五天内,就会发布防风警报,到台风登陆的时候,学校会停课。“大小姐要注意安全,老爷交代,天气太差的时候,小姐不要再去公园了。”

    我当时不耐烦地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有听见。

    “讲到西军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即使是单兵决斗很厉害的剑豪,在这种数以万计的战场里依然没办法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比如说西军大将军喜多秀家的阵中,就有一名大家从小就听过的超级剑豪,宫本武藏。”

    我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看到天空干净明朗,在明快阳光的映衬下,呈现出让人心醉的碧蓝色。今天天气好得出奇,无论怎么看都很难相信几日后会有风暴到来。而且今天早上有体育课,所以我不得不在这种天气下和同学们一起绕着操场跑步,对我来说,还真是很难讲明白的精神折磨。

    我轻轻叹了口气。

    “梶真央同学!”一讲课就会兴致高昂的大和老师点了我的名字,“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我站起身来,看着大和老师。明明这节课是要讲战国末期,大和老师却开始狂热地介绍起了课本上不要求学习的宫本武藏,而且大和老师显然没有觉得自己这个提问非常奇怪。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应对他的提问,大和老师一向对学生非常严厉,如果上课走神被他叫起来,很可能是要罚站的。

    我的余光瞥到班里其余的学生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学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大和老师等着我回答,不知是发现我一直心不在焉,还是真心想要知道答案。

    我清清喉咙,给他陡然清醒的表情。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走神了,我对宫本武藏也不是很了解。”

    给他惭愧懊悔的表情。

    “我接下来会注意听讲的,对不起。”

    给他谦卑接受责罚的表情。

    “如果老师要我罚站的话,我就站着听完这节课。”

    大和老师的眉毛拧了又拧,最后还是松开了,我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谦恭的态度大概让他满意了。他挥挥手,示意我坐下,我端端正正地坐好,身后的同学有些失望地“嘁”了一声。“梶同学虽然学习成绩一直还不错,但上课也不可以随便开小差啊,宫本武藏这位日本人家喻户晓的剑豪说过的话,难道班上同学没有一个能说出来么?”他又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底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浅川麻衣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听到这个名字,班级里某个角落突然激起一阵窃笑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是河口同学笑得最厉害。我歪过头看了看浅川的座位,如我所料,是空着的。河口带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和同桌低声讲着什么,然后用手指向浅川的座位。班级里几个跟河口交好的同学也像是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脸上都挂着了然的神色。

    “上课不要交头接耳!”大和老师有些生气地用教鞭敲了敲桌子,然后又叫了一遍,“浅川同学不在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浅川她逃课了呢,老师。”拖着恶意的尾音,森田同学率先做了这样的发言。

    我回过头,不想看到那副玩味的扭曲表情。

    上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结束之后,在大家换体操服的时候,我记得看到河口同学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策划了什么,洋洋得意地从更衣室里走出去。现在想想,要么是又弄坏了浅川的水手服,要么是把她锁在什么没人的教室了吧。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真是有够无聊。

    浅川麻衣被欺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花井看不惯她是最主要的原因。河口和她的朋友开始欺负浅川也是为了讨好花井同学。花井同学并不是我们班级的学生,如果她也在这个班里,会为刚才河口和森田的表现而感到非常满意吧,而河口和森田也会因此从中得到在小团体中获得了重视的微妙快感。但是花井并不在这里,所以河口和森田又是为了什么要继续欺负浅川呢。

    只能说是惯性了。一旦欺负人成了日常,参与者就不会意识到这个事情不该做,或者是“为了讨好花井去做”,而变成了“就应该这样”。

    如果说每个学校都有欺凌事件,浅川麻衣看起来就是本校最适合担当受害者的角色。

    浅川同学从入学起就与我们有着隔阂。大部分学生家里是中产阶级,即使有像我家一样非常富庶的家庭存在,在平日的吃穿用度上,大家没有明显的不一样。但是浅川同学不同。浅川同学的水手服一眼就能看出是穿了很久的,不知道向哪个前辈借来的衣服。她的便当内容也很凄惨,她在楼梯口一个人吃午饭的时候,我曾经从她身边走过,瞥见便当盒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渍梅,也曾听过班上有人很大声地称她为“那个午饭只吃酱萝卜和白饭的家伙”。

    大和老师有些为难地在花名册上记了缺勤,连着点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想必很不愉快,随后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宫本武藏。我继续看着窗外发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从在公园里见到浅川同学,又过去了两周。我们仍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交集,靖一郎再也没有延误过,花井同学还是那么傲慢地做着校园人际交往的核心,浅川同学仍然被用各种恶意的手段欺负着。不过欺凌的手法都很隐秘,因为一旦太明显就会被老师发现,老师们虽然迟钝,倒对这种事情很重视,所以欺负的等级始终维持在没有沸腾的程度。

    像这样公然导致浅川同学缺勤的事情,倒是第一次发生。

    我在窗外游曳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和老师投过来不悦的注视,我眨眨眼睛,给他一个痛苦局促的表情。

    “老师,我好像生理期到了,刚才体育课上还跑了步,现在肚子好痛,我能去保健室休息一下么。”

    大和老师犹豫了一下。

    给他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的很难受的话不要忍着,快点去休息吧,谁来陪梶同学去一下保健室?”

    给他一个感激和体谅的表情。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

    关门。

       

       

    三、

    犽子被从窗口扔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青山树理女士门外,思考要用什么姿态去激怒这位脾气暴躁却美艳惊人的名演员。父亲和这位演员之间有一些暧昧的牵绊,我对此不太在意,不过如果跑来见她能让我父亲心情不好,我便愿意尝试。

    犽子没有像别的猫咪一样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努力调整身体无果后,她在我的注视下硬生生地撞到了草地上。

    “腿摔断了。”我不顾她挣扎把她强行拖到宠物医院去,医生稍加检查就给出了结论。

    把爱猫从窗口丢出去以至于骨折,在我心里,这意味着遗弃。

    遗弃是很严重的事情,我对动物没有特别的好感,但一直觉得,宠物与人类缔结了联系,在这种关系中拥有更主动权利的人类,负有不遗弃宠物的责任。

    这或许意味着我可以成为犽子新的主人。

    之前,我在青山女士办私宴的场合见过这只姿态非常优美的森林猫。青山女士踩着水晶般流光溢彩的高跟鞋沿着螺旋状楼梯走下来时,犽子就跟随在她的身后,以同样高傲美丽的身影给那日赴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热闹的宴会进行时,我尝试着想摸摸犽子毛茸茸的身体,她灵巧地躲开了我的手指,而顺着她逃开的方向,我看到了青山树理亲昵地倚靠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似绅士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娇笑起来。红酒或者是别的什么,让她脸颊泛起诱人的绯红色。

    我向父亲稍微询问了养宠物的事项,父亲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简单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我不同意。”他毫不犹豫地说了这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然后继续埋头在一系列文件中。我有时在想,如果我要他多看我一眼,应该把他的咖啡换成他讨厌的果汁,这样他会皱着眉头抬头,让我不要妨碍他。

    不过,我早已对他的拒绝养成习惯,也没有对此感到奇怪或难过。靖一郎将犽子照顾到可以自由行走之后,将她安置到了公园,还安排人手建了固定的猫粮碗和方便野猫住宿的小屋。感觉这更像是做给我看的安慰行径,我对犽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之情,只是靖一郎似乎认为这样做我会开心。

    我原以为犽子会很快死去,我最初养成去公园的习惯,只是为了寻找她的尸体。

    思绪还飘在回想的路上,含着点怯懦,犹豫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梶……梶同学?”

    我正踮着脚尖,左手还拿着垃圾桶桶盖,右手在用木棍努力够那件丢在垃圾桶里的水手服上衣。以这种姿态见面真是尴尬啊,浅川同学。我这样想着,将那件水手服上衣从垃圾桶里挑了出来。

    “看起来不能穿了,我的自用柜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水手服,如果需要的话,我拿给你。”

    她还穿着体操服,膝盖处都是泥土,手里紧紧握住的是团成一团的百褶裙。

    浅川同学爬上树去够这件被丢到馒头柳树梢的百褶裙的身影,正好落入我的眼中,这概率是有多小呢?但是何其不幸事实就是这样。那棵树位置很偏,正好藏在角落里,浅川同学应该找了很久才找到,而上衣,我幸运地知道她们一般会把垃圾顺手丢到哪个垃圾桶。

    对河口同学来说,浅川麻衣的东西就跟垃圾一样。

    对我来说,也差不多吧。

    浅川感激地看着我,从我手上接过已经脏兮兮的水手服,然后发起呆来,嘴里说着:“要怎么办呢,梶同学,这是我最后的水手服了呀。”就算她今天穿我的水手服备用,将自己的水手服连夜缝好补好洗干净,晒干最起码也要一天。不过,这种情况,张嘴向我借就好,她是不好意思向我再发出请求么?

    卖她这个人情好了。

    “浅川同学,没关系的,先拿我的去穿,事情过了再还我就行。”我说着,迈开了脚步。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果她再充满感激地看过来,再对我说“梶同学有爱心”,我该怎么回应她。

    浅川同学换好衣服,跟着我回到教学楼里的时候,大和老师的历史课已经结束了。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一时也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走到转角的地方,正好看到花井进了我们班的教室。无非是听说了浅川闹出的笑话,过来听个具体,想了一下她们几个在班里通过诉说自己的行为加强团队感的场面,我忍不住抿起了嘴巴。

    浅川同学在我身后有些害怕地躲在角落里,她比我瘦一些,我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显出奇异的宽大感。明明只是比我瘦一点矮一点而已,给人这种感觉,说到底是因为她本身就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我思考了一下,看向老教学楼的方向。

    “今天上午的课逃掉吧,浅川同学。”我引诱着她,这样说道,“我会跟别的老师解释你之后的缺席是因为在陪着我。现在进教室,怕是之后会被欺负得更惨,河口同学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浅川同学不会拒绝借给她水手服的我。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老教学楼在一个月后要被拆掉,所有的器材都搬去了新楼安置妥当。我和浅川同学踏入此地激起微弱的风,一前一后的身影倾斜地印在积了灰尘的走廊地板上。上课铃响起,转头能看到斜对面的新楼走廊,大家都嬉闹着回归自己的教室。

    “梶同学?我可以叫你真央同学么?”她语气不再怯怯的,默认跟我的关系有了进展一样。

    一般是用称呼的改变来拉近彼此的关系吧。我点点头,我对我的名字执念不大,她直接称呼我名字我也不介意。

    “那,真央同学可以叫我麻衣么?”

    “不要,我不喜欢。”

    她有点挫败地嘟起嘴巴,很快就又笑起来,向前跑两步跟进我。

    “真央同学原来也知道这个地方啊。”

    我和她站在昔日教学楼的左翼天台上,这个天台当年建的时候很奇怪,建的栏杆很低,但是因为位置偏,很少有人来,学校也只是补了两根铁围栏,在两根围栏之间拉了若干条铁链意思了一下。一直将就到大楼要拆的今天,当初补的两根铁杆很尴尬地立着,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卸掉了。

    因为围栏很低,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半个城区,明明教学楼也才十层高,但是学校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物,你能看到街道,看到行人,低矮的便利屋,一闪一闪的交通灯,看到新铺好的花圃和待栽的草地,这种开阔的视野让人有种俯视一切的快感。

    我走近围栏,向天空无尽的蓝伸出了手。

    指尖缭绕着安静的风。

    浅川很开心地沿着围栏跑了一圈:“我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呢,以前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回来这里,感觉心情会变好,自己站在云端一样。”

    起风了。

    “浅川同学。刚才的事情,我看到了。”

    浅川爬上了树,试着去够被扔到树梢的上衣,之后的事情。

    她停下来,怀着有些复杂的惊讶,那样看着我。

    有点害怕的表情,有点疑虑的表情,有点捉摸不透我下一步要说什么的表情。

    犽子被扔下去的时候,有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青山女士么。

    我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两步,用力地把浅川推了下去。

    起风了。

       

       

    四、

    ——“能取代恶狼和鬼出没的道上的篝火、有勇气为我们带路的鹦鹉,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啊!”

    ——水绘悲哀地朝树上的鹦鹉们望去。

    ——这时,夏子姐姐突然把手伸直了,直指着睡着了的咪。紧接着,她又出人意料地尖声高叫起来:“喂,那只猫怎么样?”

    我“啪”地合起了书。

    该回家了。

    把看了四分之三的《白鹦鹉的森林》放进自用柜时,我发现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柔软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白色衣襟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就水手服来说,她向我道谢并没有错,但是这句谢谢让我心情很奇怪,就像是看到死人说话一样。

    我把那张纸片取出,认真地举起来看了看。浅川同学的字比我想得要硬朗一些。

    她应该再也不想要跟我有联系才对。

    我将袋子和书一起放进了自用柜,掏出手机看到了靖一郎的短信。

    “已在校门外。台风期间,大小姐注意安全,请勿随意外出。靖一郎”

    学校的广播开始播放第三轮的放假通知:“台风来袭,下午停课,各位同学请迅速回家,注意安全。台风来袭,下午停课……”

    我慢慢地走到走廊窗户前。窗外的天空颜色已经是墨色渲染开后深浅不一的灰,风剧烈地撞击着窗子,让人担心玻璃有碎掉的危机。我身后不断走过背着书包的同学,大多数表情轻松愉快,她们开心地踩过木制的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即使因为台风的原因没办法出去玩也无所谓,这样得来的意外假期总是让人有赚到了的感觉。

    靖一郎已经唠叨了好几天,关于台风来的这一天不要出门去公园,但是我还是有这种冲动,冒着被大雨浇透、被狂风吹到感冒的风险,去见一见犽子。我坐在靖一郎的车子里,注视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灰暗的色调开始从天空蔓延到地面。

    喂,那只猫怎么样?我在脑海中默念这句话。

    犽子不喜欢我,这很好理解。我对她做过很多很奇怪的事情,把她拎起来甩开,把她丢到高空,诸如此类。即使是天生机敏的猫咪,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一边提供给她食物,一边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这种事情。要说我天性残忍,倒也不全然如此,即使我自己也认为我性格里有这样的因素。

    我只是很好奇。

    对浅川同学做出那样的事,原因又是什么呢?

    浅川同学应该也不喜欢我。

    那天下午,我和浅川都回到了教室上课,在辅导老师找浅川询问上午缺课原因时,我也如我所承诺的向老师解释了原因。在我跟老师说“浅川同学一直在陪着我”的时候,浅川同学苹果一样的脸上呈现的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得而知。

    我没有向浅川道歉。

    道歉的根底是希望被原谅,而我不需要她原谅我。这不是说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只是明知是错误的,仍然去做了而已。我和浅川本来就没有交集,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继续在班里做可有可无的无人气角色,心安理得地坐着靖一郎的车上学放学,浅川继续被花井等人针对着,继续一个人在角落里吃寒酸的便当。

    风越来越大。

    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父亲的房间,灯依然是关着的。意料之中。

    厨娘准备了寿喜锅,她正往锅底刷着黄油,见我进来,便向我行礼:“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 本来是准备给你们俩一起吃的,只好先试试只做大小姐的量了。”我洗完手之后,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锅子,正好能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色。

    屋子里,正在码着菜的锅子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和热气,而窗外的云剧烈翻滚,高高挂起的广告牌已经在危险地抖动,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台风已经很近了。

    当台风从这个城市经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不再有喧嚣的人声,只有喧嚣的风声。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浅川同学的表情。

    我把浅川同学推了下去,那一瞬间她的表情。

    浅川同学之后穿着我的水手服的时候,又是什么想法呢?

    浅川同学回家的时候,感受到这样激烈的风,又是怎样想的呢。

    浅川。

    我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当时,浅川的书包还留在她的座位上。

    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呢,浅川绝对不是把书包留在教室里回家的人。

    我拉开门。

    “大小姐!”

    我在已经下起来的雨水中奋力向学校奔跑起来。浅川每天就是这样跑去学校的么?擦过脸颊的风一点也不温柔,掀起衣襟的风一点也不舒服,阻碍我奔跑的风,真的是讨厌至极。我喜欢的是阴天,有风,小雨,那样悠闲惬意的坏天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跑一步都在朝着狼狈更进一步,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却无暇去擦。

    但是对犽子来说,风意味着什么呢,对浅川来说,风又意味着什么呢。

    “浅川!”翻墙进了上锁的学校,浑身湿透的我不报任何希望地对着锁住的大楼呼喊着。

    也许她已经回去了,也许只是不小心忘记拿书包。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呀,真的是愚蠢又无意义,在我这样想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视线里留下一道划过的弧光。

    我抬头,在雨水里朝那个方向望去。将要拆除、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在最高层有一扇窗户打开了。

    浅川苍白着脸,从那个高度俯视着我。

    就如那天我俯视着她一样。

    风在身后席卷而来。

       

       

    五、

    靖一郎把犽子放到公园里之后,我和犽子的再一次相遇非常离奇。

    她从这边的树梢试图跳到另一棵树,但是估量错误,感觉又要很惨烈地摔到地面上。

    我执着地盯着犽子的身体在空中画出的线条,以至于没有及时察觉到我对犽子还活着这个事实产生的惊讶情绪。

    在坠落的时候是这样无力,无论如何挣扎,砸到地面上是必然的后果。

    就像浅川同学去够被花井挂在树梢的水手服时,不小心摔了下来一样。

    就像犽子被我拎起来,用力地甩开一样。

    就像那天浅川同学被我推下,眼看就要摔到地面上一样。

    那天,我看着下落的浅川,她下降的速度出人意料地快,以往在纸上演练的算式始终只是数字,不管算多少次重力加速度,都无法从概念里获得认知,只有亲自看到一个坠落的活物,才会真实地感受到这种速度。

    “浅川——!”像是无法忍耐亲眼目睹这种坠落,我喊了出来。

    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在她快要摔到地面的瞬间,她的下坠凝固了。

    以绝对的运动来达成的静止。

    她就那样仰面看着我,周遭是流转的风。

    明明是透明的风在激烈的碰撞着,竟然让人产生肉眼可以捕捉的错觉,只有浅川停滞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而风在喧嚣,冲撞的风一路旋转而上,吹开我的留海。

    她的脚尖轻盈地点地,站住身体,姿态就像犽子驾着风从坠落中逃脱一样。

    身侧的风倏然而止。

    回忆中的场景被我挥手抹去。窗外能看到已经是足以吞噬这座城市的风,沿着肉眼可见的轨迹朝这座大楼袭来。我拼命地顺着楼梯奔向顶层。

    犽子是可以操纵风的猫咪,我见识了无数次,不论我对她做什么,她都会在被扔向空中的时候无所畏惧地驾起风,自由地悬浮在我面前。

    这样说或许有些推卸责任,但犽子从来没有表示出“请不要再这样做了”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我,发出喵呜的声音,就像挑衅一样。

    我有想过,犽子是因为那次被青山小姐扔出来摔断腿的经历,才学会了驾驭风吧。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犽子虽然离开了舒适的环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生存,我知道犽子是一只绝对不会送死的猫咪,因为她无时无刻都在表达“我要活下来”。因为再也不想要体会那种坠落的感觉,再也不想无力地只能接受伤害的感觉,所以变成了这样的猫吧。

    浅川同学又是怎样学会驾驭风的呢?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楼梯的栏杆找到关着浅川的废弃教室,拉开了插销。奋力推开门的瞬间,我只看到寒冷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肆意灌穿了这座空楼,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

    左翼的天台。

    当我打开通往天台的门,有些悲哀地发现,台风的外圈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裹挟着不知名的物体飞速运动的漩涡,形成看似缓慢却无法对抗的形态。我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好痛,每走一步都感觉要被吹起来,浑身已经彻底淋湿,反而不再有被雨水冲刷的实感。

    浅川她站在围栏的边缘,在风里,如我那天一样伸手去触碰着风。“真央同学。”她低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不喜欢这样啊。”

    “花井同学她们对我做的事情,我不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可是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逃不掉。被关在教室里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是当学校所有人都走掉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我为什么会害怕呢?今夜来的,是风啊。”

    她旋转起来,带起了小小的旋风,她摇摇晃晃地漂浮在这无人的学校上空,脸上露出笑容:“看啊,真央同学。是风啊。”

    如果一定要在这种天气里尝试追逐风的话,会死的。我下意识地这样想。那不是飞翔,是只有以迅猛的风为依托才能完成的漂浮。我努力稳住脚跟,希望不要被台风吹走,只是这种努力越来越艰难。啊啊,被卷在风里死去这种死法,虽然很美,总是不甘心呢。如果现在就回老楼里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我站在天台的中央,用手挡住刮脸的风,努力看清浅川身后巨大却成形的台风慢慢地倾斜过来,而浅川看着我,在空中朝我伸出了手。

    ——“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大和老师,其实我知道,只是不想回答你而已。

    ——谁来阻止少年武士的赴死呢,他们都听不见啊。

    我奋力跳了起来,握住了浅川的手。

    我们被风圈吞噬了。

    会被愤怒的台风吃得干干净净吧,尸体在离家五百里路的地方发现,身首异处。我的想象力在这些方面一直很有能耐,虽然从来无法实质地帮助解决眼下的困境。我有些自嘲地想,梶真央,你真是做了一件蠢事。脚尖触不到地的感觉非常让人心虚,却渐渐也让我有异常的欣喜,这是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被风暴包裹起来。

    起初跟随着外圈的螺旋高速转动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但是我和浅川互相稳住了对方的身体,以至于我有余裕看到风圈的内部。数不清的落叶在风里混乱地朝着某个方向飞舞,偶尔会嗖地被卷到奇高无比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在风里混杂着,起起落落。我和浅川都已经湿透了,却对望着彼此的眼睛,尖叫着大笑起来。

    风便也带有了色彩,模糊成意象派狂乱的笔触,浓绿和橙黄绞紧扯碎,赤红和明紫交织散开,我不知道这是否我的幻觉,在无穷无尽的灰里,映出永不重复的华丽。脚下是瑟瑟发抖的城市,头顶是无法穿透的高空,而风将二者连通。湿冷的感觉慢慢褪尽,取而代之地是从心脏开始蔓延向四肢的灼热,我的牙齿仍在激烈地打战,我却不想停止张望,从风的内部看出去,竟是这么奇妙的事情。我和浅川在风里无止境地跟随着风暴旋转,我不知道我们漂浮了多久,或漂浮了多远,只知道慢慢从风暴的外圈侵入内圈,一直到最后,悬浮在虚无的平静中。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疼痛。不感到吵闹,也不感到孤独。奔走的风汇聚成永不停止的洪流,渺小的我只能战栗着接受没有界限的风暴,在我和浅川以外的境域剧烈地旋转。

    浅川在安静得仿佛没有起风的风眼中,轻轻闭上眼睛。

       

       

    六、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这样欺骗自己是不够的,浅川。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满足了的话,就不会用迎接死一样的狂态去接受这场意料之外的台风。在风里,我不会看错浅川眼底烧起来的光。

    被欺凌的痛苦要用拒绝欺凌来填补。

       

       

    浑身湿成这样,真是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悄悄回家不被发现的话也就没事了。

    走到离家特别近的街角时,我发现我的想法真是天真可笑。在风暴刚刚过去的深夜,天空还在细碎地飘着小雨,父亲打着伞守在门口。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不想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到父亲的伞下。他手里捏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通,我能听到靖一郎的声音:“老爷,我们已经找了东区……”

    “不用了。”父亲对打断了靖一郎的报告,是错觉么,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真央回家了。”

    挂了电话,他又皱起眉头,指着我手上的伤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举起我的右手看了看,被犽子咬出的伤口,血只渗出了一点点,现在只能看出一个暗红的印子。说来有些好笑,在风暴里漂浮了那么久毫发无伤,唯一的伤居然是因为犽子。

    “被猫咪咬了,所以,我要打疫苗。”我把手放下,耸了耸肩。

    父亲立刻又拨了古多田医生的电话。

    在他交代完之后,我们也走到了家门口,父亲一边收伞,一边破天荒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想一起吃寿喜锅么?”

        

    我和浅川降到地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顺着风漂浮而来的犽子。

    作为享受风的猫咪,我在风暴里不止一次想起了犽子。她会溺死在风中么,她会在风里太过贪玩,以至于随着风离开这座城市么?

    犽子呜喵一声,踩着风蹿过来,落在浅川的怀里。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我伸手想要摸摸她,手掌便是一痛,犽子牢牢地盯着我,再明确不过地传达给我她最后的告知。

    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

    像是在反驳我之前所说的,犽子这样告诉我,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因为好奇也好,因为残忍也好,对犽子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停下来吧。

    我舔了舔渗出血的伤口,然后抹掉顺着头发淌下来的雨水。浅川很着急地拉过我的手看看伤处,而我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开。

    “花井同学为什么讨厌浅川同学?”

    “我也不太清楚,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变成针对对象了。”

    “那么,去明确地跟花井讲明白吧。”

    “诶?要讲什么……”

    “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无论是被锁在空教室里,还是被扔下楼梯,还是被弄坏水手服,还是被嘲笑便当,你都不喜欢,完全不喜欢,欺凌这样的事情,请不要继续做下去了。”

    “本来就不会有人喜欢被欺凌啊……”

    “所以就默认讲不讲都是一样的,而选择按照对方希望的行为模式继续下去了。浅川同学,即使自己觉得没有用也好,遇到不喜欢的事情,要讲出来。否则,就好像和对方建立了默契一般,被欺凌就该是这样,对方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该停止。”

    “就是想好了要讲出来,看到对方的时候也会很难开口啊……”

    “那就像在风里对我讲的那样,先对我练习吧。”

    “诶。”

    “嗯。”

    “……真央同学。”

    “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的事情,但是,请不要再继续了。因为我不喜欢这样。”她涨红着脸,一口气讲完了这句话,眼神游弋到别的地方,然后又怯怯地盯回我,“别做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无论是对浅川,还是对父亲。

    “好。”

       

    台风的影响彻底消除用了近一周的时间。

    “大小姐三四天没有去公园看看了。”靖一郎还是跟以往一样喜欢在接送我的时候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嗯,喂犽子的工作托付给别人了。”我平静地回答他,手里的《白鹦鹉的森林》翻到了最后一页。

    ——水绘每天都会到橡胶树的后面来,冲着昏暗的楼梯,唤她的咪。但,地下只有风的声音会“呼”的一下涌上来。 有时,混杂着风声,会听得见不可思议的脚步声和歌声,只是分不清是鹦鹉在叫,还是人在叫。 

    ——但是,终于有一天,连这样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是水绘十二岁的一天,橡胶树后的楼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米琪雅 0
  • 目前时间线的楚凉
    米琪雅 0
TA关注的角色 TA关注的所有角色 +
  • 楚凉
  • 於容慧
  • Gita 吉塔
  • Wilson•Mut 威尔森•玛特
  • Athena•Mut 阿希娜•玛特
  • 今泉白鹭
  • 一只鲤
  • 鹿又雪绪
TA的收藏 TA的全部收藏 +
  • Vol.223[离群]《心》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

     

     在春天的时候,钟表匠的心坏掉了。

     

     钟表匠住在镇里的钟塔上,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过钟塔很高,塔尖上的钟表匠离塔底的热闹很远。比起热闹的人群,钟表匠更喜欢热闹的时钟,滴滴答答,响声各异,但步调整齐划一。

     钟表匠的心在初春时分就已经坏掉了,可他没发现,滴滴答答的钟表掩盖了心跳,就算它哪一天停了,钟表匠也不会注意到。

     直到春天的末尾,心腐烂的味道顺着血液流进鼻子,钟表匠才顿悟:

     ‘我的心坏掉了’

     

     这对钟表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掉。钟表匠不是医生,只会修钟表,不会修心脏,所以他举起剪刀,剖开胸腔剪断血管,拿出那颗坏心脏,又从整齐划一的滴滴答答里挑出一块大小差不离,放进去,最后面朝镜子,胡乱缝起伤口。

     虽然缝得很难看,但穿上衣服之后谁也看不见。

     坏心脏放在玻璃罐子里,被塞进冰箱最底层。

     这是春末夏初发生的事情。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下雪了。

     

     天气越发寒冷,在下雪的日子里,钟表匠紧挨着壁炉。炉火烧得像夕阳那样旺盛,但他仍然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脏不在了,缺少动力的血液便偷懒罢工,被冬季的低温一点点冻结。钟表心脏不仅爱莫能助,甚至自身难保——那些金属制的齿轮也被这低温冻得嘎吱嘎吱,不再规律地滴滴答答。

     钟表匠想起了坏掉的心脏,于是他抱着暖炉,带上冰箱里的玻璃罐子,出门去找裁缝。

     

     “咚咚咚” 钟表匠站在寒风中敲着裁缝家的门,他的手指几乎冻成了树上挂的冰凌,僵直着,好像一碰就会断。

     “是谁呀?”有人出来开了门,是裁缝的女儿。

     “是我,钟表匠。我的心脏坏掉了,想请裁缝先生帮我补一补。”

      裁缝的女儿让钟表匠进了屋子。

     “父亲不在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随便你。”

     钟表匠嘟囔着,把玻璃罐子放在桌上,再僵硬地坐下。他不喜欢人,不喜欢人的热闹,钟表匠只喜欢钟表的热闹。

     裁缝的女儿扭开玻璃盖,仔细观察着坏心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表匠都以为自己变成了雕塑的时候,她叹着气摇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现在已经修不好了。”

     即使连说话也变得十分艰难,钟表匠依旧一点也不愿意示弱:“我想什么时候送来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裁缝的女儿说,“但这样下去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随便。”

     裁缝的女儿没有听见钟表匠的声音,因为那实在太微弱了,比雪花在手心消融的声音还要微弱。

      “啊,我有办法了!”裁缝的女儿忽然高兴地叫道。她取下一直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将它剪碎,再重新缝制。最后,她手里托着布制的心,来到钟表匠面前。

     在炉火的映照下,红围巾制成的心脏似乎正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就好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裁缝的女儿剪开钟表匠胸前的伤口。“你缝得真难看。”她一边剪断黑色的线一边对钟表匠说。

     ——要你管。 钟表匠心想,但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钟表匠的胸腔里好像冰箱,钟表心脏就是里面最大的冰块。裁缝的女儿取出那颗凄凄惨惨的,冻得嘎吱作响的钟表心脏,爱怜地用手心去温暖它。她将红色的心脏填入空荡荡的胸腔,红色的棉线将血管与心脏连接。就连伤口也被细心地缝合,线条整齐干净。

     “这个就作为针线活的报酬了。”裁缝的女儿捧着钟表心脏,它在她的掌心一点点活泛过来,秒针也重新迈起昂首挺胸的步伐,滴滴答答。

     钟表匠感到血液开始流动,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放在炉子上的冰块,正逐渐融化。

     “你拿去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钟表匠别扭地道谢,埋着头冲出了裁缝的家。

     钟表匠顺利度过了寒冷的冬天。

     

     没过多久,钟表匠听说裁缝一家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同那颗从他胸腔里取出的钟表心脏。

     那之后钟表匠再也没有见过裁缝的女儿,但那颗曾经是围巾的红色心脏,在每一个严酷的寒冬都会尽职尽责地跳动,为钟表匠带来足以将积雪都融化的温暖。

     

     钟表匠好像没那么讨厌人的热闹了。 

    猫箱 1
  • Vol.223 「离群」《庸俗喜剧》

    文/鹤野  

    评/随意  

    (又铲了一篇稀碎玩意,请大人们不要嫌弃…… 

          

    01、谢幕  

    叶纸坐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像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不过荧幕上播放的不是烂俗的喜剧,而是枯燥又冰冷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她看着精细的显示屏,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时恨坐在凌晨一点的电影院里,看着电影结尾黑底白字的演员表一点点挪上去,她在那个奇妙的时刻忽然想看看时恨口罩下的脸,她转过头去,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时恨的口罩没有摘,上半张脸被微弱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口罩上起起伏伏,问:“你不觉得致谢名单很像讣告吗?”  

    电影散场,头顶的灯光忽地亮起,叶纸觉得自己的迷茫和窘迫一瞬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时恨没有动,他伸手在空荡荡的爆米花桶里虚抓了一把,然后漏出一口叹息:“再看一场吧?”  

    叶纸在那一天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存款,用完了那些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层层堆叠的试卷下的那几张平整发脆的纸币。她记得第一张十元是她小学毕业典礼时母亲给她的零花钱,但那时她看着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人从自己面前走过,走进小卖部,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廉价的冰激凌快快乐乐地走出来,只有她久久地站在校门前,想不出可以和谁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松快和自由,于是她将那十块钱完完整整地压在抽屉里,一存就是很多年。  

    叶纸从那时养成了存钱的习惯。那些花不出去的纸币被她一张又一张地叠在一起,逐渐积累成薄薄的一层——是的,它们甚至称不上厚实——最后在那天,被她叛逆又疯狂地一举挥霍干净。叶纸想不明白,她站在凌晨五点的大街上,迷茫地摸着干干净净的口袋,时恨靠在电线杆上嘲笑她杞人忧天,叶纸说不,我只是有点迷惑,我就像一个一时兴起冲进赌场然后把自己的房子都赔进去的新鲜出炉的赌徒,时恨就搓着手说那比起想这个有的没的,你还不如杞人忧天一下——翻墙的时候我可托不动你。  

    凌晨六点,叶纸从围墙上跳下的时候扭到了脚,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翘掉了周一的升旗仪式,坐在窗边听广播在遥远的地方说有请某某主任发表国旗下的演讲。时代的浪潮从她身边滚滚而过,狂热的学生在烈日下高喊着激烈的口号,兴奋的讨论声塞满了拥挤的教室。班会课的主题是我的理想专业,理科班里有一半的学生填写了“生命科学”——频繁出现在新闻报导中的新兴热门专业,三十六号天坑出土的龙形骨骼牢牢地吸引着人们的视线,有关于史前文明的追忆,有关于未来的遐想,层出不穷的营销号和阴谋论,永远在互相攻击的网民,但所有轰轰烈烈的舆论都被一扇简陋的校门拦在外面,被叶纸顽固的困意挡在一层厚厚的白雾后,遥远得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一整天叶纸都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前一夜看的三场电影交错着在她的梦里来回,被下课铃剪裁成前言不搭后语的奇幻烂片,上课前班主任公布了成绩单,叶纸眯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名字卡在熟悉的不上不下的地方,而时恨的名字仍旧高挂榜首,她又转头去看传闻中的孱弱天才少年,但时恨只是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睡得人事不省,深蓝色的校服领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口罩的白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沉闷的课间,所有人的志愿专业填写表都被收上去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只有她的那一张被压在胳膊底下,压出几条凌乱的褶。空白,干瘪,脆弱,叶纸把它收进抽屉,不再理会。  

        

        

    02、脆纸片  

    时恨转来高三九班的时间很巧妙,卡在所有人都被试卷和成绩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候,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是折损了天线的老旧电视机,对稍纵即逝的信号波迟钝麻木,屏幕上永远是白花花的一片,偶尔露出一张证件照一般麻木的脸。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突然降临的孱男孩,叶纸也一样。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所有人鸦雀无声地注视着那个奇特又陌生的名字,转过头去看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的他,时恨岿然不动,叶纸坐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不过二三十厘米,她便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在被注视的错觉。  

    在数学老师开始讲解试卷的前几秒,她第一次主动对时恨说了话:“你的名字很……奇特。”  

    “谢谢,我自己取的。”时恨的脸先转了过来,眼睛还黏在课本上,过了几秒才缓缓挪动,落在她厚厚的镜片框,“自己取名就是这么好玩,其实我原本想叫流花之殇,我的第一个网名,但是工作人员不给。”时恨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话语和思维也那样轻盈又跳脱。“你的名字很好听,是芷兰的芷吗?”  

    叶纸摇摇头。  

    “不,是纸片的纸。”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就像之后的无数个短暂的时刻一样,他们对彼此的接触总是那样猝不及防地终止在各种紊乱的时间里。叶纸那年十七岁,已经早早认清了自己无趣的灵魂,她不漂亮,没有吸引人的鲜明个性,只是一个沉默的迟钝的乖学生,一个普通的、穿着统一校服的量产人偶,和她的同类一起,坐在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里,坐在高高垒起的教辅书后,埋身在看不见尽头的作业和试卷里,结束了上一次小考,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次大考。下晚修后走过已经熄灯的走廊,她从栏杆边向漆黑的大地投下目光,也会想着如果我从这里坠落会怎么样,但叶纸早就不认为那样疯癫的想法足以佐证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是个低沉抑郁的病人或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诗人,那充其量只是一具尸体残余的神经反应,就像被切掉了头的青蛙仍旧会在铁盘里抽动双腿,她疲倦麻木的灵魂蜷缩在那具平凡无趣的躯壳里,肉体嗅到冰冷的铁锈味,被碾压出条件反射般的神经抽搐。  

    叶纸偶尔会在翻动书本的间隙看见时恨在发呆,有那么荒谬的一瞬间,她闻到时恨身上那种颓废又尖锐的漫不经心。他们讨论着他的口罩,讨论着他校服内侧自由又灰败的常服,讨论他手腕上那根手环的logo,他从不在人前脱下口罩,也从来没有人在食堂里看见过他扎眼的身影,所以学生们说时恨或许是某个大佬的儿子,下来普通高中体验生活,只要考上了好大学,他就又回到他应有的生活里去了。偶尔有一些传言钻进她的耳朵,叶纸全当消遣听着,并不在意,但或许人总是下意识地被古怪的东西吸引,两个远离人群的人坐在一起,难免会沾染上对方的呼吸。叶纸在听完英语听力的疲倦期里放松了警惕,对着空气仿佛喃喃自语: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口罩?时恨便也拿着笔垂着头,声音震动口罩边缘轻轻地掉出来:因为我身体不好,咳——十条传言里总会有一条是真的。  

    或许是太累了,叶纸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擅自伸出的社交触角感到无措,那天下晚修后叶纸又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人,打开门却看见时恨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她。叶纸有一种在家门口看到流浪狗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快就被他站起来的身高碾碎,大男孩看着弱不禁风,但也实打实地高出她一个头。他们顺着漆黑的走廊向下走,走过凄凄冷冷的空气和不知所谓的人生,路过生物教室的时候时恨停下脚步,叶纸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目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看见陈列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模型和兽骨,在无孔不入的黑暗里裸露着精美又粗陋的骨骼。夜风吹散了云,月光落在他们的肩膀,叶纸就在那晦暗的玻璃窗里看见了时恨的眼睛,看见他的口罩耸动:“很漂亮吧?”  

    叶纸看着他的眼睛,只觉他已经洞穿了自己的灵魂。叶纸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癖好,她喜欢收集生物残骸,无论是什么尸体,蝴蝶、蜗牛、小鸟、幼猫,她喜欢将它们放在掌心,长久地注视,安静地抚摸,拆下一小部分,或是翅膀,或是一小截骨头,处理之后放进她的盒子,锁在桌子最下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叶纸只是喜欢沉浸在那种虚假的平静里,她不觉得这是需要忌讳的,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但是被时恨以那样的目光注视,她感到微妙的局促,又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怪胎——透过冰冷的月光,她看见一个怪异的灵魂在黑暗里行走。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吃的食物都是动物的尸体,那么餐厅是否就是一座热闹的停尸间呢?”他的思维漫无目的、横冲直撞又蛮不讲理,从这里跳脱到那里,且完全没有自己在胡言乱语的自觉,就像那时他莫名其妙地说了那样的话,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向她,目光认真又平静,自然得像是和老友交谈:“你有考虑过报考生命科学吗?”  

    叶纸又想起放在抽屉里的那张干干净净的表单,像她永无尽头的生活一样滑稽,她摇摇头,下意识否认的时候却也下意识地想:为什么?  

      

      “在被煽动的对未来存亡的恐惧下,人人都对避风港和方舟趋之若鹜,哪怕它无比激进。”时恨说,“你真的对此毫无兴趣吗?你只是不愿意想罢了。”  

      

    “所以别急着下定论,有些问题一旦被提出,猜疑的种子就已经发芽了。”他仿佛一只在月光下现出原形的,可以读懂人心的精怪,忽然又笑起来,弯着眼睛露出一个鲜活得不合时宜的笑容,说:“我以为你也会喜欢那些残骸。”  

    那时候的叶纸没有听懂那句话,时恨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走下了一片漆黑的楼梯,只遥遥地向她招手,再不走就要锁门了。  

        

        

    03、逃跑  

    再不走就要锁门了——三十六分钟前,研究所里的同事也是这样对叶纸说,她点点头,而或许是觉得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对方不再多问,只是提醒她走之前记得关灯。  

    叶纸在桌子前坐了许久,她想起某一天晚修下课,她和时恨走在树影绰绰的校道上,叶纸看着时恨过于瘦弱的背影,看他校服外套下被风裹出的轮廓,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自由呢?”鄙弃一切的才华横溢的人,你不应该待在这座牢笼里。她咽下后半句话,时恨却说:“因为我是一具将死的残躯。”他在风里停下脚步,混浊的空气无处不在,逼死了草地的嫩芽,逼死了温室里的鲜花,瘦弱的树在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下伸着状若鬼魅的、扭曲的枝桠,缠绕着他的影子,时恨说:“那你呢?你为什么不逃走?”  

    叶纸摇头。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有逃跑的意志,一切都没有意义,沉闷又荒诞——她该是想要逃跑的,但是她想起母亲粗粝的手和疲倦的眼,想起被遮盖了一半的婚纱照,想起出租屋里永远擦不干净的窗台,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被拆掉了翅膀的鸟,羽毛被收殓在盒子里,和兔子、蝴蝶、夏蝉一起埋葬在老旧的书桌里。  

    高三的第二个学期,母亲平静地对她说,家里没有钱继续给她交住宿费了,叶纸平静地点头,收走了宿舍里的被子。此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在深夜走过热闹的街市,钻进挤在小巷子里的出租房,直到夜间十二点,家里的灯都是黑的,直到她洗漱完睡下,母亲才会缓缓地打开门,拖着一身沉重的油烟味走进来,像一只沉迷的驮兽。叶纸无法忽视她掌心里皲裂的痕迹,但也无法避免地感到抗拒和恐惧,母亲在无数个疲惫哀求的眼神中为叶纸选定了她人生的道路,上一个二本学校,选择一个近一些的二线城市,好好地读完四年书,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工作。在谈论人生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在沉默中抗拒又在沉默中妥协。她把装着生物残骸的盒子上了锁,但是后来,时恨送给了她半只风干的蝶翼。黑紫色的闪片,装在小小的相框里,只有一个手掌大,叶纸没有把它也塞进那个老旧的坟墓,而是把它摆在层层相叠的试卷里。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的交流也只是借一支笔、借一块橡皮,都是时恨单方面向叶纸借,他太矛盾又太干净,像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又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毫不在意。他们就那样各自奔波忙碌,沉默着直到倒计时掉成“0”——叶纸没再见过时恨,在所有兵荒马乱的考试都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叶纸独自走出教室,看着考场外飞奔的学生,看着校门口缤纷的横幅和鲜花,学生们互相拥抱,尖叫着告别,但没有一个祝福属于她。叶纸站在校门口回望那座教学楼,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她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见到时恨,她在人群中穿行了很久,寻找了很久,在毕业典礼上,在谢师宴上,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礼裙,茫然四顾地想要寻找到某个模糊的人,但高考就像一场激流,许多人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未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就猝不及防又懵懂无知地被冲散了。  

        

    再次回到学校领取毕业证的那一天,叶纸从厚厚的试卷夹里找到了那个残破的蝴蝶翅膀,她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连桌肚都干干净净,一个活在传闻里的人也在传闻里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在那个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她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她还想再去一次电影院,还想再翻一次学校斑驳的围墙,哪怕扭伤了脚也无所谓。  

        

      她想活着,想痛苦地疯狂地活着,她第一次背离了母亲为她挑选的道路,冷漠又生硬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叶纸盯着那张从书本里掉出来的,有些泛黄的志愿表格,抓起笔,扔掉临近城市的大学,扔掉普通的正确的师范专业,在报考专业那一栏慢慢地写上:生命科学。  

        

        

    04、喜剧  

        

      叶纸今年二十九岁,入职研究所已经足足五年,刚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抱着自己的简历无处可去,收到顶尖实验机构的录用通知的时一度怀疑是诈骗。她恍若梦游地入职,不解地实习、转正、工作、开会,转入新的部门的时候在科研人员名单首页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叶纸的手压在那本名册上,压出几条深深的折痕,恍然觉得就像年少时翻阅长长的学生花名册,在同一个地方邂逅了那个神秘的人。她不曾设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坐在会议室里,彼此的表情都冷漠又公式化,他说,我叫时恨,时间的时,仇恨的恨;她便也说,我是叶纸,纸片的纸。  

      

    叶纸入职的第四百二十七天,她和其他几个新的同事一起被带进了那座被层层密码门严格保护的标本陈列室。对着正中央悬浮着白色骨骼的巨大培养皿,主任难掩高傲地讲解道:这就是三十六号天坑发掘的龙骨标本,生命炼成的核心。叶纸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是冷气开得太低,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的目光越过那仿佛幻想生物一般的巨大骨骼,落在后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培养皿里,蜷缩的兽尾、残破的骨翼、漆黑的鹿角,或红或白的内脏标本沉浮在液体中,是一座大型的屠宰场,一座精美的墓园。  

        

        

    叶纸入职的第七百六十九天,第一次实验事故爆发,她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在凌晨两点,听见门外传来抓挠的声音,透过猫眼,她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身影蜷缩在门口,被扭曲的镜头拧成细长怪异的弧度。保卫科的电话拨打不通,她锁死了门,从备用通道离开,在跑向实验室的途中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在逐渐迫近的嘶吼声中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时恨只停顿了两秒,就抓起她的手站起来,他们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迷宫一般的走道里奔跑,躲避着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扭曲生命体的本能追杀,这一切都像极了她荒诞离奇又啼笑皆非的人生,像一场无人叫座的滑稽的B级片。  

    他们和实验体缠斗了四个小时,最终叶纸用安保室的防卫斧头剁烂了那颗长满黑毛的头颅,她浑身是血,抹掉糊在脸上的液体,看见时恨靠着墙壁瘫坐着,身上一片花花绿绿,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实验室的药剂,更多的是那实验体的体液。他们在黑暗中喘着气沉默许久,叶纸想在这尴尬的重逢时刻找出一句合适的话,却看着时恨摘下了口罩,呕出喉咙里浓稠的血。猩红发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他的指缝间、他残破的躯体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一捧抓不住的肮脏的水,叶纸感受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无措,她想起母亲病危时牢牢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枯槁的手,想起压在书本里脆弱的蝶翼,想起她在昏昏欲睡的课间趴在桌子上询问时恨:“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时恨说:“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直到那一刻,叶纸才明白那些苍白的口罩,那些不经意间露出的针孔,那些沉默的喘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一直手足无措地沉默着,直到时恨的呼吸平稳。他仰起面罩下那张普通的、干净的面孔,在微弱的灯光里迎向她,叶纸发现他笑了,笑容松快又无谓,是对境遇的嘲讽和对人生的鄙弃,他的声音坚定而反叛地在黑暗里响起。  

    时恨:“操。”  

    叶纸愣了一会,手里的防卫斧滑落在地,她也笑起来,夹杂着几声仿若哭泣的气音,她慢慢弯下腰,喘着气哽咽,学着他的语气,一样坚定地说:“操。”  

        

        

    异常事件激化了研究所内外的矛盾,针对和恶意几乎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针,政治和舆论的压力浓缩成实质的倾轧,将一切都推向最极端的方向。第四天,叶纸接到了通知:停止所有有关于七十九型脊髓液的研究,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接下来将由项目的领导人本人亲自注射实验样品,光荣地成为第一个抵达进化终点的人类。  

    她知道这是一场蹩脚的谋杀。在那一刻,叶纸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这匆忙的二十几年人生究竟存在怎样的意义,她是怎样的人,她要成为怎样的人。她裹着围巾站在十字路口,下午五点,天穹下遍布阴霾,许久没有看见的太阳成为了人们口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忆,污染的黑潮盘踞在城市之外,天气预报被投放在商场的大屏幕上,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珍爱生命。她看见歪歪扭扭的岔道口密密麻麻地铺陈在自己眼前,通向阴森的白骨,濡湿的腹腔和无解的终极。我是谁?这一切的意义又落在何处?她想起高中教学楼里阴冷的风,想起凌晨五点从狭窄的厨房里挤出来的食物香味,想起从高楼上雪花一样样飘落下来的试卷,想起母亲躺在棺木里仍旧愁苦的脸,想起模糊的人群在闹市区里高举的双手和横幅。抨击,抨击一切,反对一切;太过危险,停止,必须停止。她被裹挟在众说纷纭的浪潮里匆忙地向前,永远在逃难,永远在寻觅,永远在斗争,她忽然很想回家,但当她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才想起家中放在柜子上的骨灰盒都已经落了厚厚的灰。  

        

    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死亡?  

    因为死亡就像我的朋友。当你知道自己终将走向那个终极,和它开开玩笑,会让你好受很多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总是对死亡充满好奇?你接近它,观察它,但你又不敢了解它。被你锁在柜子里的那个盒子,你再也没有打开它,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对此感到恐惧,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象。死亡,一切都归于寂静的终点,但是我还没有尝出活着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有多少时间挥霍,我还有多少时间迷茫——这样的生活终有尽头啊。  

    在我拥抱死亡之前,我是否能和自己和解?  

        

    叶纸坐在关着灯的室内,对着桌上整整齐齐陈列着的试管,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时恨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们是那样奇妙又陌生的关系,若即若离,寡淡冷硬,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生发的那种平静又疯狂的设想无关他人,它荒诞得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笑话,一个庸俗透顶的黑色戏剧。故事的最后,叶纸抬起手臂,慢慢将整整十二管实验脊髓液打进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下,听着血液的奔腾,听着幻觉里传来的远古的回音,透过各种指标和数据,最后一次潦草又慎重地读完了自己的人生。  

        

        

        

    05、选择性真相  

      

    平安晚报 第四百八十二刊   

    晚间闲谈栏目 撰稿人:野鹤  

        

    距离巨兽01造成的重大伤害事件已经过去了七年,这七年中,新生命公司在进化试剂的研究上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在近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新生命公司领导人展示了新的实验受体,虽然仍旧存在不稳定的病体特征,但相比起巨兽化的恶劣影响,已经称得上是跨时代的进步。  

    新生命公司,在灾害频发的灭绝时代,坚持进化派主张,认为提取古生物DNA,与人类基因相融合,可以使人类完成全新的蜕变,以应对日益严重的环境危机。多年过去,新生命运动的领导人时恨先生一直处在人们议论的中心,政客将其视为邪教徒,反对派将他视为眼中钉,进化派则将他视为悲悯的救世主和神性的集合体。时恨出身于显赫的商业家族,幼时被称为神童,十五岁时便显露出科研方面的出众天赋,但同时他也不幸罹患重病,家族野心勃勃,不惜献祭一个尚且青涩的孩子增加自己在各个领域的影响和筹码,他们对其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危机时代成为引领科研方向的领袖。时恨身上承担着无必沉重的压力和责任,相对地也获得了极大的自由——他改了名字,离开家族盘踞的城市,去到遥远的地方读完了高中,高考之后,就回到了家族企业,开始着手新生命研究。  

    真正让时恨进入大众视野的事件是七年前的巨兽灾难,由于初代脊髓液研究出现偏误,受体在注射了大量脊髓液后发生异变,躯体无限繁殖,变成一个巨大化的兽形生命。巨兽01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事故,新生命研究所有将近半数的研究人员死亡,最后被时恨以特殊方式控制。巨兽01的出现本该为时恨带来新的舆论压力,但巨兽01本身也是一个足够强力的谈判筹码,时恨在单方面的威胁和家族的保护下携带巨兽01躲进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进行下一步研究,一年后,巨兽01被无害化处理,时恨携带第一批血清走出了沙漠,开启了兽脊血清的新时代。  

    新生命公司向民众公布了新的实验进程后,人们除了关注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更加关注时恨这个人本身,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会造就这样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天才。人们将他的私生活当作商品贩卖,在这其中,一个人被反复地提及——叶纸,时恨的高中同桌,研究所的下级和同事,巨兽01的受体。网民们咀嚼着他们的关系,猜测他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恋人、还是亲人,他们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感情,足以让叶纸下定决心,代替当时承受着各方压力的时恨,接受脊髓液注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或平淡,或戏剧,或苦情,故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只看人心如何演绎。  

    而无论如何,逝者已逝,黑潮和废水迫近城市,人类也正稳步向着全新的时代迈进,笔者只希望这闲谈碎语能供各位看官消遣一二,在咀嚼他人苦难的同时,也为已逝的先驱者缅怀片刻。  

      

      

     

    鹤野 1
  • 4人设纸!
    四查查查查 1
  • 味觉战争二期一宣
    隐秘公约制作组 28
  • 应届毕业生脱发中
    我这样的怪物你应该见过很多吧 3
TA的企划 TA的所有企划 +
  • Literary Prison
  • 日落恩仇录
  • 奇妙公寓
  •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
TA的E-group TA的所有E-group +
  • LP戶外放風區
  • 古陆纪行
  • 小食记
  • 夢
  • Red Eyes Party
  • ✿未采用✿
  • 带上孩子去相亲
  • wooden house 木屋
  • Touhou
  • 百夜妖恋绘卷

相关链接

Q&A 粤ICP备2024289770号 鄂公网安备 42011102003577号

友情链接

官方账号

新浪微博 小红书 微信公共号

联系我们

邮箱:elfartworld@163.com 站长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