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琪雅
标题:慕尼黑餐前如此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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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某日。
我看着狐狸比手画脚地用英文和服务员(高挑的德国男士,胡子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英俊)点完猪肘,等两杯柠檬水上桌,我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累。”我用鼻子和喉咙懒不唧唧地哼出这个字。
狐狸也一脸快断电的神色,他一边搓手机一边说:“能不累吗,从昨天这时候到现在,有12个小时跟渡劫似的。”
现在是慕尼黑晚上,外面的天空已浸透成深沉的黑蓝,行色匆匆的行人在街道上穿梭,逮着他们的穿着判断温度,会感觉外面四季交错。我们挑的这间餐馆在网络上小有名声,此时此刻也坐满了人,大家愉快地交谈,桌上大多摆了啤酒,这种亲切的喧嚣空气一样溜过我的周遭,趁机拽走几丝滞贴在我身上的疲惫。
“还挺有成就感的。”我突然说,注意到狐狸抬起头看我,我张开手臂开始比划,“昨晚的任何一个节点,如果再多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今天就不可能赶上新天鹅堡的这趟旅程了。”
确实直到早上六点还在和当地旅行社确认如果真的赶不上了能不能取消。(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时候的累不是那种徒劳无功一无所获的累!而是像打穿了一个选择枝非常复杂的游戏那样,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总算成功了的累!”
狐狸歪头想了一下,说道:“你要这样说的话,确实有点像一命通关的游戏,并且我们在很早的地方,就错过了读档重来的机会。”
那是在这趟行程开始前一个月的节点。
因为发现了前所未有合适价格的机票,整趟行程以匈牙利为基础进行规划,所以自然而然优先考虑了匈牙利国铁作为跨国出行的选择,被12306宠坏了的我们反复看了好几遍页面确认买票之后还可以退,果断点击按键买了下来。从这个瞬间开始,这趟之后在我们的旅途中堪称传奇的布达佩斯→慕尼黑之夜就已笼罩在不吉利的低频度诅咒中,我是说,狐狸一提到就要不服气地小声辱骂(不对)控诉(好像也不对)斥责几声。
页面明明说可以退票,但是点击了打印行程单,再转过来看就言之凿凿地说不可以退票了!
我们这趟旅游链接匈牙利和德国的必要交通手段,就全部压在这趟买下还不能退票的火车上。
这种微妙的如同混入洞洞鞋里的小石子一样的不安,在我们刚到布达佩斯的三天都没有张牙舞爪,它沉默地躲避在一旁,完全消隐了存在感,在快乐吃古拉什炖牛肉的时候,在公园与若干小狗擦肩而过的时候,在吃茜茜公主吃过的蛋糕的时候,都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的担心,然后在那天早上再核对一次行程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颇让人惊讶的信息。
德国国铁工会宣布为了提高铁路工人的薪资待遇水平,他们精心挑选周五晚上凌晨三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作为罢工时段,哦是为了避免影响更多人,德国人,你们还怪好的嘞,要是能不要只提前两天宣布就更好了!
我们的火车原定在在六点左右到达慕尼黑火车站,正好完美卡在这个不长不短的区间内,所以狐狸立刻去和匈牙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进行沟通。主要内容包括:1、这个被倒霉的外国游客打印了行程单的火车票真的不能退吗?(不其实这时候已经没退票的需求了)2、理论上我们这趟火车属于匈牙利国铁,也要跟着一起罢工吗?(我也要罢吗?)3、如果它的确也要罢工的话,那么后续做法是什么吗?
我们只有相对还可以的英语沟通能力,此时在匈牙利站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非常耐心温和地倾听我们的询问,并用流畅的匈牙利语传达了我们听不懂的回答,显然以上的三个问题我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我们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一句话居然是:不知道哦。
我和狐狸面面相觑,紧急开始作战会议梳理之后可能的数个走向。
A、“德铁罢工关我们匈牙利铁路什么事,正常开。”
——这当然是最好的啦只要明天六点之前到达慕尼黑,德国人想要怎么罢工都无所谓!一切正常!再无波澜!
B、“因为德铁罢工所以我们这趟火车取消。”
——这不能说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但钱能无痛回来的话也算让人满意,只是这样德国的整趟行程要全部调整而且看不到美丽城堡。
C、“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把大家赶下火车,然后再也不管乘客的死活。”
——听起来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但只要这个停下来的地方是萨尔茨堡之类的站点,总还是能想到办法,且进可退退可进(?),相对机动灵活的一个走向。
D、“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并且不许大家下车,等到德铁罢工结束再继续开到慕尼黑。”
——掰着指头数下来最大最恶最绝望的可怕前景,到了慕尼黑也会累得半死也看不到美丽城堡德国行程全部泡汤,只会莫名其妙多了半天在德国酒店无言泪流。
狐狸叹了口气说如果真这样我们就下午在德国看正在热映的《疾速追杀4》。
(写到这里,三年后的我不由得笑了两下,因为某个轻松悠闲的假日我花了宝贵的时间看完了疾速追杀4,真的好难看啊基努打架的身形笨重得让我别过脸去,如果真的在这里触发这条支线我一定会很痛苦!!)
这种惴惴不安到要提着行李上火车前的一个小时,匈牙利国铁的通知终于姗姗迟来,我们两个脑袋一起凑到手机屏幕上看。
遇事不决就选C。我们会在萨尔茨堡被赶下车。
石头落地反而松了口气。基本没人的火车站台上(毕竟本地人都在接到罢工通知之后退票改票了吧!),活泼可爱的工作人员眼睛闪闪亮地看着我们两个可笑外国人,依然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积极比手画脚,从她充满善意的肢体动作,我们懵懂地猜测她意思是,我们本来的车票不在一个车厢,因为这趟列车有大量退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在一个车厢啦!
真!幸运——谁能说不是呢。我颇认真地仔细打量了一遍车厢,内部主体是很漂亮明亮的黄色,爬上上铺的梯子十分迷你可爱,如果不是有这么多突发事件,这会是一节我很喜欢的火车。匈牙利站务小姐姐给每个床位上放了一份零食小礼包,包括一瓶水和一个巧克力球。巧克力粘上牙膛。
顺带一提这时候我们仔细看这趟火车的终点站,发现是苏黎世。我想本来打算去瑞士的人一定很无语:“我们只是路过德国啊!”
火车哐吃哐吃的动静和配合的颠簸想来非常助眠,我现在在脑子里检索已基本没有睡前的更多记忆,只记得在整节车厢里偷偷张望了一下,除了我们两个外国人,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微微惊悚,以及狐狸在卧铺上双手枕着脑袋开始算:常规来说四点半到萨尔茨堡,我们好好睡一觉,然后买五点的大巴车去慕尼黑,完美,来得及!
除此之外的火车碎片记忆立刻混入深沉的梦海,最后的印象便是到了深夜,好冷,非常冷,冷得我瑟瑟发抖。所以我一度无法确认我到底是冻醒的,还是被焦急的乘务员拍门拍醒的。
起来眯着眼睛瞥手环,凌晨两点半?不是四点半才到萨尔茨堡?把我们像赶小狗一样赶起来的乘务员也满脸抱歉,眼睛还是那么闪亮亮✨,她往我怀里多塞了很多巧克力球和苹果汁,仿佛指望这些小零食能略微填补这次德铁罢工带给我们的精神损伤,除此之外,她也确实带来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消息。
大意是虽然这趟火车到不了慕尼黑了,但是三点半左右会有另外一趟奥地利启动的火车会从同站发车,我们可以坐那辆车继续前往慕尼黑。而且(重点),我们不用买票。
我一边提着行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为这个消息感到振奋,这样的话我们刚买的大巴票就可以退掉了,遂努力搓手搓脚在寒夜里维持清醒,试图苦熬到三点半。
特别冷又特别困的时候,这种苦熬非常折磨,我一边熬一边问狐狸:“为什么这么早就到萨尔茨堡了啊?”
狐狸脸上的黑眼圈像僵尸刚蹦起来那么深:“大概是一路上大量退票所以很多站都没有停就风驰电掣地到了,哎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说不定不到三点就能停在慕尼黑了——”
我在心里默默评价道:还是你会剥削啊!
整个候车室坐满了各种肤色各种种族的人,不管是游客还是当地人,一概面色灰败表情阴暗,看起来都在心里狂骂德国人。中途去卫生间上厕所,震撼发现要收我钱!而且还不便宜,一欧(还是半欧?忘了)一次!!!我差点要屈服在膀胱压力之下,一个守在出口的好心姨姨直接对我挥手,示意我进来,我定睛一看,这个厕所的门就跟我们地铁的门一样,进来就付费过闸,出来则是里面的人往外走就可以,这个姨姨如同对抗资本阶级的侠女,守在出口默默放大家进来上厕所…………
那我也就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中间省略若干反复去看列车表,反复去看站台是否有火车过来,反复看官方消息确认三点半到底有没有火车等绝望人类一定会出现的刻板重复动作。把大眼睛乘务员丢到怀里的零食都吃差不多之后,我们终于熬到三点半这个光辉时刻,站台的火车通知表里确实滚动起了三点半会来火车的通知,在候车室默默等待的大家脸上都开始泛起光彩,提起行李,大步小步地往站台上赶,我甚至遥遥相望地看到了正缓缓开进站台的火车,不是幻觉,再说一次,不是幻觉!
但这车怎么停了?我们火车站台显示器里的待发车怎么没了?怎么过了十分钟犹犹豫豫刷出来一个已取消??
在德铁罢工的威力下,奥地利火车也表现出了非常明确的不靠谱啊,你们这可是首发车,竟然要到最后一刻才说要取消吗!
所有人,呆呆地盯着显示器上的“已取消”,难以置信。
我伤心欲绝,悲从中来,想要满地打滚大哭质问“我只是想去慕尼黑看新天鹅堡啊啊啊啊啊啊”。狐狸在冷风中了然地叹了口气,说道:“也行,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坐五点半的大巴。”
我被奥地利火车不靠谱的现状打击得无法思考,但还是抬起头试图指出:我们刚才不是因为奥地利有火车过去把大巴票退了吗?
狐狸高深莫测平静一笑:“我一向都是都是坐上车才会退planB的票。”
好一个planB,被你装到。
三点半的萨尔茨堡的黑夜有多少人体会过?我反正体会过了,在非常偏僻的马路上默默前行,冷风让我的下巴不自觉地颤抖,使牙齿发出破碎的声响。我试图寻找这里是异国他乡的证据,但不得不说,这段黑夜中的行路和我老家没什么区别,无人经过的马路两边是粗糙的栏杆和高耸的树木,昏黄的路灯彼此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和狐狸沉默的脚步声,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摩擦,没有滑板鞋。
值得高兴的是,竟有七八人(其中有四位结伴的壮硕女士,给我很大的安全感)与我们同行。我们步幅接近,步速均匀,很明显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我们的希望之光幸福之火,萨尔茨堡的大巴站。
狐狸很高兴,说本来很担心这么晚会在路上被偷袭抢劫,这下安心了。
我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抬杠:抢劫犯也不想半夜四点守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经过的路段抢劫吧……
大巴站的人还不少,粗粗一数有二三十人了,大家从不同的方向赶到此处,我甚至看到有人坐着出租车赶到,有种很奇妙的错位感。路人都睡眼惺忪,又困又冷,不用问,此时此刻相聚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本来要前往慕尼黑的倒霉蛋。
大巴来了!查票,看护照,上车。我在昏暗中陷进很舒服的椅子里,扣好安全带之后几乎立刻歪头睡着了。整个车应该都是这样,因为我再一次醒来,举着手电筒的边检工作人员,要再查看一次我们的护照和签证。
终于进入德国了啊……我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把还回来的护照往怀里一揣,睡眠又立刻拦腰抱住我,我不做抵抗,心里只想,这下真的能到慕尼黑了,吧。
寒风料峭,天光乍亮,慕尼黑的城市在晨光下显得又呆又拙,我渐渐醒来,用目光追逐着窗外与我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最常见到的还是分不清季节的人匆忙地提着咖啡赶早班。我心里想的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瞬间,一辆大巴车上的中国人这样努力试图看清他们的脸,这也是一期一会,永无再见之期。
我们的酒店离慕尼黑火车站非常近,我们提着行李,终于到达。前台是一位风度翩翩满头白发的爷爷,他同意我们将行李寄存在此,并且告知我们可以去早餐吧吃点东西。我感激不尽,在干净素雅的白色餐桌布上,我的盘子装了各种各样的奶酪和香肠,还有刚烤好的足以慰藉心情的面包,以及热乎乎的咖啡。
我们也顺利地和预订去看新天鹅堡的旅行团对接,此后整天的行程都轻松美丽,天空明亮,空气清新,每到一处我都要疯狂拍照,上车就会昏昏沉沉地睡着补充体力。直到此刻,我和狐狸在德国人的餐厅里等待据说跟东北菜很像的烤猪脚。
手机跳新闻:德铁工会表示如果罢工未能达到预期或将组织下一次罢工。
我问狐狸: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狐狸说:涨薪10%。
行吧!德国人,谢谢你们阴差阳错送我一场花里胡哨的过境之旅。我心里想着感谢,口腔开始咬牙切齿,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们点的猪脚送上来了,老大一个,我切好,送入口中。
嗯?很神奇的口感,确实有烤过,但是又像炖过一样,内外有种冲突的风味,配套的酸菜的确很像东北出品,和我的想象差不多,但要说特别好吃,可能也有点勉强。
狐狸的脸有点皱起来,他放下刀叉,对我说:“要是有存档点,我希望回到十五分钟前换个别的套餐。”
我大笑起来,带着疲惫和满足以及闯关成功的幸福,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下去。
作者一点废话:我曾经无数次想要把这段经历作为素材放到小说里用,但是最后还是觉得就这样写下来已经足够精彩,那个晚上一波三折的大冒险真的很有意思……但是不要太信赖我,任何写下来的东西都会被修饰,这篇也不例外!但我现在依然能回想起来,被乘务员弄醒,深夜冻得下巴打鼓,清晨隔着窗户看向窗外行人的心情,以及猪脚没有很好吃的感觉,这怎么不算是在自己的人生记忆里敲下一个存档呢。
作者:米琪雅
标题:夜有风
作者废话:尝试了单边对话的构成!对最后的完成品还挺得意的!期待阅读!
晚上好。这里是FM101.37,“夜有风”,希望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能感受着夜晚拂过的清风,轻轻抚平白日的忙碌在心头堆起的褶皱,让自己得到安闲与平静。这个频道就如风一般,没有形状,只有声音。
——舒适慵懒的爵士乐渐强,流动,渐弱。
在音乐声中热线电话已经开启,让我们接起第一位听众,今夜,又有什么故事要在这里讲述……你好?我好像听到那边的信号有些不稳,记得要把收音机调到静音,不然延迟会妨碍我们的交流。
原来是已经多次打来电话的老朋友……啊,听声音还是一位小朋友。不用害羞,我当然会记得讲述了这么多可爱故事的小听众。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能在公园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这就是公园的意义啊,大家在这里相聚相遇,即使素不相识,互相成就各自的风景……
谢谢听众朋友的来电,她分享了最近一周在公园散步遇到的各种趣事,嗅闻春日的清香,遇到缠人的猫咪,随后又遇到了焦急寻找的主人。让我们先倾听一段轻松的音乐,稍后回来。
——清脆温柔的钢琴旋律,渐强,流动,渐弱。
在接起下一位听众朋友的电话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揭破这场美好的、充满梦幻感的邂逅。那位不知名的可爱的小听众,她已经连续一周打入“夜有风”的热线,这真的让我很感动,也让我想到我小时候,同样曾经殷切地期望喜欢的主播能接通我的来电,听我讲述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小惊喜……
小朋友,你的故事很美丽,只是,虚假的讲述就足够让你满足了吗?你所说的连续一周去的公园,我也知道它,从上个月开始,它因为附近要修建地铁,已经关闭不再开放了。春日万物生发,草木扶疏,自然美丽,可是你讲的可爱的小猫,善意的老人,都是在我追问之后,才开始往里填充更多细节,编织成你希望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可是它不是真实的。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比起往夜有风打电话编造幻觉,我更希望你真的去享受这个春天。
…………
——车门打开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拉好安全带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干嘛,你怎么那么看我。
哦……你也听得出来,那显然都是她被问到之后才开始编的细节,我相信她真的有去过那个公园,可能也真的见过有人打太极拳,有人练长笛,有人一起大合唱,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我语气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的,我可以顺着她讲,我也没有当场戳穿她说不要再编了不要浪费电话钱了,我只是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吗,这难道不是很畸形吗?
我?我又怎么了?妈,夜有风是我的频道,不是你的,你不要总像我的领导一样说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行吗?你已经退休了,不要沉浸在自己还是王牌播音员的美梦里。
……用不着,你不觉得你讲这话很可笑吗?你又要这样很失望地转过头,好像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一样。那你今晚……
——敲车窗的声音。
小高师傅!哦哦谢谢你,这是我的工牌没错,我没留意它掉了。
嗯晚上录完音又做了一下明天的工作规划,这就准备走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我刚刚用蓝牙耳机打电话,不重要的事,我等会再拨回去就行,你没打扰我,我还要谢谢你呢……嗯?小高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哦,哦……这是,我妈妈当年签名的明信片?……谢谢你还记得她当主播时候的事,我真没想到小高师傅你也是我妈妈那时候的听众……
说实话,我心情没有那么沉重……这样讲好像有点奇怪……她最后的一段时间基本没有知觉了,我,我看着她的表情,我相信她是平静离开的。谢谢你,小高师傅,我妈妈知道的话,她也会很高兴还有人记得她的节目吧。
好的好的,明天见,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还在听夜有风。
——汽车发动的声音。
小高师傅说希望我连着母亲的份继续努力……我差点笑出来。
我觉得,你一定不希望任何人连着你的份努力,因为你不需要,你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啊。一直到你变成一坛灰,你都是那样。
……妈,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一直没有问我。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多么努力地想要拨通你的热线啊,你那时候是夜有风最受欢迎的播音员,大家都想听温柔的大姐姐熟练地接过讲述的任何故事。
我不是只停留在想而已。我真的拨通了。我们连线了。
我的妈妈,居然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具体怎么说的了,我只记得一开始握住电话的手紧张得全是汗,以及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很失望,非常难过。
小朋友很喜欢撒谎,因为很希望那些谎言是真的,所以把它当做真的讲出来,希望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相信的话,那或许就会变成真的吧。
热线里,你对我多么温柔啊,一直夸我讲得真好,真会观察生活,我特意讲了好几个你应该发现我在编造的细节。我的妈妈,多么火眼金睛,细心聪明,怎么可能没发现是我呢,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下播之后,可以抱住我说,我知道是我的宝贝女儿打了电话,我们一起去玩吧。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其实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有什么伤害,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如果不是今晚的节目,我甚至自己都忘记了。我觉得一个冷峻的、严厉的母亲,也很好啊。
是吧。
妈妈,你还能告诉我那天听到我来电时候的心情吗,妈妈。那天你那么温柔,是因为知道是我,还是因为不知道是我呢。妈妈?
——敞开的车窗吹进了夜晚的风。
作者:米琪雅
标题:春日恩返
青莱系列的第三篇,不用看前文可以直接看,
因为这个月又在疯狂生病,所以想写点小童话类型的故事。
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前文,(感觉看完这篇再看前文更好懂一点,前面的两篇还是太隐晦了otz)
青莱往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渴鹿阳焰: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647306/
细密的雨声。门口那过分繁茂的垂柳在风雨里反复扫刮着她的窗户,就像在於容慧的太阳穴上跳舞,一向没有起床气的容慧也无端生出几分针对春日的敌意。
“一恨春雨阴寒,二恨过敏鼻炎……”
她眼皮已经掀开了两分钟,灵魂还没准备好钻进躯壳里,直到她的鼻子先一步大惊小怪,让她感到鼻腔变得狭窄,被塞住似的有点吸不上气,她才把半截身子从被窝里竖起来。
好眠已经被冷雨扰了,於容慧遂去抽屉里翻找氯雷他定和布地奈德,顺便确认了一下药盒里的滴眼液。随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三点四十,窗外被昏沉的灰黑夜色包围,像罩了一层灯也穿不破的蒙蒙雾霭。
柳树的叶影又挑衅般在雾霭中摇动,让室内的黑浑浊地流淌。
她感到鼻子舒服一点之后,换了件厚点的睡衣,重新躺回到床上。合上眼睛之前,细细地看了一遍房间各处,没有看到那个顶着半长不短的灰黑色头发的少女,于是心脏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地缓慢沉潜下去,心跳在如夜色般穿不透的睡意里变得悠长。於容慧想,大半个月没见到蕙仙了。
於容慧从十年前那场似真非真幻做蝴蝶的长梦醒来之后,便开始时不时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蕙仙,那孩子还是十五岁时的样子,长度在耳下一点的头发蓬松杂乱,粗野的眉毛充满活力地扬起来,就像从未从生活离开过那样对容慧打招呼:想我了吗?
初时於容慧难免疑神疑鬼自己疯了,但蕙仙幻觉极有眼色,倒也从来没有让容慧在生活中神情恍惚的出糗,或陷入更危险的杀机。于是她从胆战心惊逐渐变为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特殊。直到第二年体检,医生发现她右眼有黄斑变性,她自己怀着疑虑又含糊其辞地问了问眼睛的病变会不会导致幻觉,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邦纳症候群”这种疾病。
简明扼要地说,因为视力受损,大脑无法得到正常的信号而在视野区域产生补位图像,患者会在神志完全清醒、深知视觉异常的情况下看到鲜明的幻觉。
永久失踪在山洪中的少女,就这样在六年后的友人身边复活,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容慧拿着红色的雨伞出门上班,抬头看了看云层的态势,可一点儿没有阳光明媚的样子,她把小佳送给她的雨靴穿好,感觉心情也为之提振了一些。地上掉落了大片的白玉兰花瓣,好像一只只白鸽的影子被拓印下来,她的靴子踩过一片,感到极轻微如气泡在脚下破裂的微妙触感。
她看到转角的纸箱里蹲踞着一只正在舔毛的狸花,想了想,将伞张开盖在纸箱上方。就算在这恼人的断续小雨里给猫儿们的乐园一点遮蔽吧。
下班后再回到小区门口,厚重的云已随风散开,绚烂的晚霞烧亮了半天天空,把将沉的落日圆融地含混成一片温吞。
前几天没下雨的时候,小区里的雪柳、海棠和玉兰一口气都开了,光看着花枝在风中摇曳的样子,真如天宫玉屑琼楼妙雪,就像要为这白白粉粉的东君胜景再添点色彩,小区门口修过枝的紫荆也从粗大的枝干上绽出鼓鼓囊囊的紫色花苞。
早上这些猝不及防被雨水袭击的花瓣滚染了一身泥浆,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现在在夕照的加持下,反而更生出不似人间的妖艳美丽。於容慧在这等美丽的辉光前停下了脚步。
那把小巧明亮的红色雨伞前,蹲着一个少女,灰黑色的中长短发,挽起的裤脚上满是泥泞,她还背着当年的书包,专心致志地看向纸箱里面。
像是听到了容慧回来的声音,汪蕙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回来了呀。”
於容慧轻轻点了点头,也学她的样子一并蹲下来去看,被伞遮挡住的小小纸箱里,一只三花和一只橘猫正交叠着睡着,耳朵和尾巴时不时地动一下,她再看着将猫猫包围的若干小东西,有棉花制作的布艺小鱼,有不知被谁拖进来的白玉兰的花瓣,有极有弹力可以被拨来拨去的小球,有扎成束的狗尾巴草,像是指望过路的野猫们自己逗自己,最离谱的是还有两三枚硬币。容慧不由得笑了,心道这算什么,猫猫给的房租吗?
汪蕙仙语气轻快地说:“碎猫球说很谢谢你。”
头三个字她的发音用回了青莱土话,讲得又有些含糊,容慧试着重复那个名词,依然不得要领,只能大概在心里勾勒大概是碎猫球这三个字。
“那是什么?不是,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这个纸箱是你放在这里的呀,笨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於容慧去丢可回收垃圾的时候,因为层层叠叠的各种东西摞得太满,便有一只箱子啪地一声掉在这个檐下的转角,等她把手上清空回过头想再捡起来,已经有只大黄胖咪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看她走过来,还无辜不解地仰起头看她。
等再晚点出来看,纸箱里的猫已经呼呼大睡,还有人在纸箱旁边摆了水碗。于是在全小区的老老少少纵容下,这个纸箱(质量还颇不错)莫名其妙变成了猫猫娱乐小站。放入纸箱里的猫猫玩具也不知不觉地增长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养却用这种方式招待野猫,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容慧心里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但终于她什么也没有做,倒是有一次看到纸箱上方贴了张纸写:“正在抓捕绝育”,过了几天,消失的猫猫顶着缺了一角的耳朵继续大摇大摆地回来在箱子里玩,她也见过平常讲话冷声恶气的阿婆,一脸不好惹地给纸箱缠了一圈胶带加固。
这样想着,容慧就更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不不不不这里最不值得被谢的就是我吧!”
汪蕙仙的眼睛漂亮地眯起来,很愉快:“碎猫球要谢的呀,她很高兴。”
“所以说碎猫球是什么啦……”
这下连蕙仙都作出苦恼的怪样,一副明明知道但讲不好的表情:“就是意外逝去的猫猫狗狗还有别的小动物残留的……甚至还有人类的残留,最后破破碎碎地拼合在一起的东西……哎呀你看。”
她伸出手指让容慧的视线集到这边来,只见刚才还睡在纸箱里的猫猫跳出纸箱,柔韧极好地伸了个优美的懒腰,长弓形的身体在夕阳的光照下拉伸出更长的影子。那影子长到容慧的脚边,就像从中又孳生了更黑更浓的影子,仿佛有很多只细软的脚和很多根杂乱的尾巴的什么东西,怯怯地沿着影子的路径凑到容慧的身边,发出她疑心是自己妄想的“咪呜”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容慧的手指。
於容慧惊讶地捂住自己视力损伤的那只眼睛再看,那只跳出纸箱的猫已经咪呜咪呜地跑远了。
“我可不信你啊,蕙蕙。”容慧拖长了声音,轻轻地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胡说八道,回家的山路有声音,你就说是风里路过的什么东西在讲话,山道上的石像,你还说和他讲话讲多了能活过来,你骗了我半辈子呢。”
汪蕙仙还是笑:“早就不到半辈子了吧!对了,碎猫球还说,你窗前那棵柳树故意扰你,是因为气你春天这么好,总是不开窗来看,回头偶尔开开窗户,就不会再多烦你了。”
容慧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朝自己楼栋前那棵垂柳望去,对方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枝条细软,不知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好。”容慧将不请自来的蕙仙抛在身后,回家打开了窗户,黄昏时候下班放学的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回来,不算吵闹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立刻涌进了自己的房间,连阳光都像有魔力似的,让浮躁的灰尘都一一落了下去,容慧觉得像被某种力量抽取了这不到半小时的生命,被温柔地凝练成一方琥珀。
她将手伸出去,能感到柳树的叶子轻轻触到掌心。她心想,确实,偶尔开开窗户也不错。
这好天气持续了不到两天,又开始下起不干不脆缠绵的季节雨,这一次在深夜中感到轻寒的凉意时,容慧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到脸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蹭了蹭,于是嘈杂的雨声也像安静了两分,一向跟着聒噪的柳枝也静默不语。
她舒服地翻了个身,陷落在醒来也不会想起的梦里,她和汪蕙仙在春日的青莱山林里嬉笑打闹,比她们小五岁的蕙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跟着,青莱没有花,但海棠、玉兰和雪柳的花瓣肆无忌惮地在她们周围飘散一地。
文/米琪雅
标题:他方神秘洞穴
评论:随意(很长,快1w字,人名很多,不过自己读了两遍感觉不用特意记人名,可以理解为后英雄故事,在为了世界付出了一切之后,是否可以抓住哪怕虚构的幸福)
比起石中火好像更符合梦中身!总之是时光一瞬即永恒的某种延伸——
瓦莱里奥:
在失去所有人消息的今天,我越发觉得,我曾深信不疑的那些必然,在超越理解的突发事件里会彻底地失去秩序。
我过去不曾缅怀过彼此在战争中抱持的友谊,并非不觉得它珍贵,只因为不相信竟有需要缅怀的一日。战争会过去,和平会到来,我们为此的付出终有回报,即使牺牲也自有价值。我不是在陈述这些不切实际,我相信过它,至今也依然。
我们在酒馆里喝纯度不高的啤酒时,维托里奥总是要表演用啤酒泡沫沾出一嘴胡须,纵情放肆的笑声仿佛永不止息。瓦莱里奥,我的挚友,你曾想过这一幕将是彼此最珍惜的回忆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将空气列为最珍贵的宝物,但离开它就会瞬间感到窒息。
空气远离了我。
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每当我在随便寻觅的小馆里坐下,和酒保点些东西吃喝,那个场景就会纠缠至我的眼前,我们,或者,你们——你们张扬地在热闹的酒吧里嬉笑,有时玩相当狡猾的扑克把戏,伊山在这方面总显得无辜,却最会趁机出千,维托里奥喝到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都快掉下来的时候,曾跳到舞台上挥舞不知道哪位少女送给他的手巾,你们都大笑起来,他洋洋得意地朝台下施礼。
然后是侍者的声音: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按道理说,塔尔法卖场即使不像另外两家拍卖场那样,参加者皆身着华服,衣冠楚楚,也总该有正规一点的展台和管理者,但眼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完全无视着规则,自顾自地聊天喝酒,绝没有半点为了查看拍品就压抑一下音量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像成吨的苍蝇一同振翅,让人难以理解这种场所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拍卖行之一。
此刻从侧门走上来的侍者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带着礼节笑容,用这笑容混着简单的几个字要求现场保持安静,气氛瞬间奇异地顺着他的话语扭变了方向,让人对这位侍者的威慑力有了新的理解——当然,更有威慑力的是他手中代替拍卖锤的长鞭,这凶器在空气中甩出明亮的脆响。
“就在刚才,第26件拍品,前不久被发现的那条他方洞穴的一日参观权,已经被9号买家取得。”侍者不紧不慢地宣布着之前结束在骚乱中的拍卖,现场蠢蠢欲动着想要点燃新一轮的讨论声,侍者维持着微笑,再次挥动一鞭。
有人在鞭声响动的瞬间,轻声地笑了。
发出笑声的女士戴着漂亮的礼帽,帽檐上缀着缠绕的荆棘纹样,她穿着宽松的高腰帝政风长裙,会场的灯光在她的裙摆上流淌下莫测的涟漪。她半垂着眼睛,悠闲地翘着一条腿,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软垫小椅上,左手压住一柄沉甸甸的权杖,右手则将喝了半盏的红茶轻轻放回身旁的小几上,细瓷的杯子敲击着银色的杯托,音色可爱。
她顺势站起身,向身后隐蔽处已经打开的那扇门走去。
有另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等候在帘幕旁。
姿态潇洒的女士将手中小巧的金属牌丢到托盘上,随着她的动作,精致的数字9在金属牌上飞速地亮了一息。
“请跟我来,妮露斐尔大人。您将有一日的时间观赏那条他方洞穴。”侍者在接过金属铭牌的时候向被称为妮露斐尔的女士深深行礼,之后便神色不变地走在客人的前面。从塔尔法卖场出去的这条通道非常危险,若无熟稔的带领者,贸然闯入的人也许会在无数个正在衰灭的小世界里永恒陷落。
妮露斐尔扬起嘴角,她的表情清冷得托不动些微笑意。
“我明白。那个洞穴勉强算是我的作品……只是突然想多看一眼。”
她手中的权杖随着二人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妮露斐尔平心静气地直视着重叠了若干时间乱流的道路,回忆起那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故事。
Mendacity.
被自己不知何时设定的恶作剧式的命名取悦,妮露斐尔的裙摆闪过华美的光泽。
在无穷尽的可能性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他们为了对抗永无止境的通过异界的通道袭来的怪物,自发组成了军队,不管那怪物被称呼为灾变、妖物、天魔或者别的什么,不管那军队叫营队、联队、自力联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胜利了。
然后他们要开始度过无逻辑的,幸福的人生。
妮露斐尔忆起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的面貌。她初时并不将这人当作重要的棋子,不管他的战斗技巧多么难能可贵,又或者与其他那些必然的悲剧共享怎样复杂的命运,她都知晓他将死去。她只是准备等待那刻的到来,再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忘。
他最后总是给自己使用的那个名字是……塞浦里安。
妮露斐尔再一次垂下眼帘,无暇的银色睫毛显得长而纤细。
塞浦里安在曼达斯蒂营队的训练中,成绩一向不错。很多人只记得他近战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但妮露斐尔记得,他的射击水平异常稳定。
她从那个世界的间隙穿过。看到那个青年用无情的冷酷动作干脆地狙杀着敌人,然而眼中没有杀意,只是完成着应有的任务。离他数十米距离的异形生物被砰地击中,然后红白的血液脑浆溅射迸开。
他将准镜瞄向下一个目标。
“只差一点点!”
伊山将耳塞从脑袋上扯脱下来,抱怨着用手指转动起厚重的护耳耳塞,手中的狙击步枪枪膛还在发烫。伊山入伍的年纪极小,再加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即使此刻他已经是久经考验光荣退役的前战士,看起来仍像背着父母偷偷来玩枪的bad boy。
而被他投以忿忿目光注视着的青年,谨慎地透过准镜盯着超远距离之外的标靶,稳重地按下扳机,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
伊山做出被声音吓到了的假象,晃动脑袋,狡黠地眨了眨眼。对方不为所动,抿着嘴将耳塞脱下。
被头发盖住的那只眼睛里,涌动着极微弱的,也许应该被称为笑意的某种情绪。
“不如我。”他从自动传送带上拿下两边的射击标靶纸自行做着对比。伊山的那张精度比他的确实差了一些。
“啧。”伊山从灰色头发的青年身侧口袋里娴熟地掏出糖罐,手法快捷灵巧。青年对此心知肚明,倒像是客人一样伸出手,等着伊山将本来就属于他的糖果分享给他。
“说起来,埃德蒙开这种农场,真的很适合他。”那糖果本身是果汁硬糖,被伊山不耐烦地含着吮吸了不到十秒,就嘎嘣嘎嘣地咬成了碎片,他发音含混不清地将双手背到脑后,眼中兴趣盎然,“你不觉得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路出家的牛仔。”
“被人招待还非议主人,你是今晚只想吃到橄榄菜吗。”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而伊山发亮的眼神已经从野外的射击练习靶场移动到了稍远处咩咩叫着的羊群,他很想过去摸一摸感受一下羊羔的手感,一边口里兀自念叨不休:“给绵羊剃毛好像很好玩,我也想偶尔来打个工。”
青年扫了一眼伊山,什么话都没说。
从营队退役之后,伊山出人意料地选择去学校念书,同为昔日战友的维托里奥考上了驾照,准备做出租车司机——他似乎对悠闲却又能逛遍都市的职业情有独钟,瓦克进了消防局,刊有他采访的杂志销量极佳,似乎女性读者认为他很衬那套制服,瓦莱里奥留在营队拆解后的预备机构里继续做教练,埃德蒙买下了一片农场,丹特斯则突破所有人猜想,表示要回去专心做家庭主夫,好好陪妻子女儿。
气氛变得黏稠,两人都意识到对方想到了丹特斯。
“他状况还是不好。”伊山皱了皱眉毛。
青年将手抱在胸前,依然不发一言。
丹特斯在厄兽灾流中失去了一只手臂和一只眼睛。那时候所处世界并非人间,无数怪物从不知何处的通道里纷纷涌现,曼达斯蒂营队的组建只是人们脆弱的自救行动,投身其中的所有人,无数次地被迫面对更凶险遗憾的结局。
青年也许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战斗,他手臂自然地收紧,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幸运的是,幸福解法被发现了,他们找到了方法,关闭了那些通往灾难世界的通道,在最后一次确认世界的隐患终于消除干净,这些一度让世界溃烂的怪物被起名为厄兽,昔日的营队成员纷纷选择退役,开始延续被突发的厄兽灾流中断的人生。丹特斯或许是个中对自己的生活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他女儿继承了跟他一样微黑的皮肤,笑容明亮开朗。营队所有人都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桶差点泼洒的牛奶。
人们可以接受自己牺牲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中止在幸福之中。
丹特斯已经失去意识超过五天。他躺在医院,身上挂着输液药瓶,但不管尝试了什么药物,都没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所有体检指标都显示正常,没有人知道他沉眠不醒的原因。
伊山:
我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做了愚蠢的选择,但每当我这么想,我就会想起你的一些事情。
事物的固化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就算偏离人们的期待,世界本身依然会顽固狡猾地朝前滚动,在人们察觉之前,誓言变成了枷锁,承诺变成了桎梏,人们总相信未来还有新的机会,不管那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要有什么存在被认定为过去的,过时的,不应该继续存在的。
曼达斯蒂营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抱怨,我只是将随便想到的胡言乱语书写下来,以便让我不至于忘掉而今的一切。
你似乎总对世界抱有好奇和天真。我曾羡慕这种情绪。我以为这是一种对生命拥有掌控力的体现,即使心中一度对此不以为然。但后来想想,这是巨大的傲慢和误判。如果你还记得我那种态度,我向你道歉会显得荒诞可笑吧。
我应该更早一点告诉你。
(写了一些文字,但被划掉)
已经太晚了。
只是想到你还能雀跃地在乡村俱乐部打桌球,又或者姿态轻浮却自以为成熟地向淑女们发出下午茶的邀请,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他凝视着瓦莱里奥。瓦莱里奥凝视着床铺上的人。
“瓦莱里奥。”青年试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瓦莱里奥在营队的时候就显得比普通人更消瘦,两颊显得有些穷酸气的凹痕一度是他被嘲笑的原因。但此刻瓦莱里奥竟然比过去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显得虚弱。是因为人们一旦习惯了幸福,就不再能接受不幸吗。沉默的青年注视着昔日队友。
青年之所以固定着视线,因为他不愿抬头去看着另一位昔日队友。
维托里奥睡相很糟糕,在厄兽灾流时期,大家宁可抢随队的脾气糟糕的前辈身侧的位置,也不想躺在维托里奥旁边被他在睡梦中横七竖八地蹂躏。可这样大大咧咧的人此刻安静异常地躺着,嘴角微微上扬,沉眠中也带着点傻气。
维托里奥当初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维托里奥自己没有察觉到,他有种特别的爽朗帅气,让不少女性爱慕不已,退役之后他的气质里去除了使命的沉重感,显得更加光彩夺目。青年记得就连常常同去的小酒馆里的猫咪都对维托里奥格外另眼相待一些,被揉乱油光水滑的毛之后,会依然亲昵地蹭一蹭维托里奥的手指,换做是伊山,也许会被倒挠一爪。
瓦莱里奥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他。
“我没事。”瓦莱里奥平静地看着他,多年队友,当然知晓对方的关心,而自己也同样予以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是讨伐厄兽灾流的后遗症吗。”瓦莱里奥直接讲出了所有人都想到的这个问题,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注意到了瓦莱里奥眼中深邃的暗光。
维托里奥跟瓦莱里奥是兄弟,两人在营队的时候乍一看并不十分亲密,为人处世的风格截然不同,担任教官时期也各自有各自的拥趸爱徒,但营队皆知二人感情极好。
青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措辞安慰瓦莱里奥,他本就不爱讲话,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瓦莱里奥也不需要深层次的交流。他用着和服役时一致的沉默但颇有魄力的态度坐在那里,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思考。
知道对方倒下和亲眼目睹着对方倒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据说,维托里奥是在跟瓦莱里奥一同出门钓鱼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他像被人按掉了开关一样,干脆利索地丧失了意识,他前一刻还在跟兄长笑着说自己做出租车司机时遇到的好笑往事,手中不停地收紧着鱼竿的转轮,愉快地说道自己一定钓到一条大鳟鱼。
瓦莱里奥眼睁睁地看着维托里奥身子向后倒下,已经被拽出水面的鳟鱼用力地在码头的地面上弹跳,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声息地倒在地上,所有的鱼顺着他打翻的水桶滑到了地面上,在跳回河水之前用力地溅人一身水花。
医院对救治这样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到轻车熟路,照例是那几样药,虽然不会让人醒来,但也不会让人恶化。
从丹特斯开始,到维托里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将近八人出现同样的症状。人类是擅长总结——哪怕完全没有规律也愿意自己制造规律——这样的生物,大家当然会发现只有曾经是曼达斯蒂营队的人才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流言便开始悄悄流传,曾经的英雄们,在厄兽灾流中触怒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命运。
“你早点回去吧。”瓦莱里奥唤了友人的名字。
谢谢你来看他。
这大概是瓦莱里奥没有说出来的话。
青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妮露斐尔:
我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很多事情。
后悔的情绪并没有发生过,或许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否正确。
你所提出的所谓交易,对我来说,连犹豫的可能都没有。
灾难明明早已结束了,正是要开始幸福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但如果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事——
那大概是,为什么是我。
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之处吗?或许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毫无价值可言,但我总是有种古怪的错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会对此的反应,而你只是格外好奇,我到底能在这个漩涡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我很厌恶这种做试卷的感觉。
而尤其厌恶的是,摆脱被你预测到的做法本身,通向我不能接受的道路。
我深深地厌倦于自我质疑——质疑自己出现于此地的存在是否真实,质疑于命运的走向是否已然注定。
相形之下,我倒更喜爱厄兽灾流的动荡时代,起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并坚信着自己能做的就是正确。
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我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我更加自在。因为深埋在血液里的飘渺的记忆被唤醒一样,我感觉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曾经迷茫,我曾经一无所知,我曾经,想要寻找到自己,想要确定自己的真名。
在恭敬的侍者离去之后,妮露斐尔负着手站在被她拍卖得来的他方洞穴之中,这洞穴极其深邃,有无数如萤火般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伸手接住一枚洞穴里闪烁的光点,那光点就变成一封信,在她手中展开成卷。
她露出玩味的笑容阅读下去。
为什么是我?那位青年这样问道。
因为你是明明不该理解此事的怪物。
在她能很清楚地记起塞浦里安的时候,她便会清楚地知道,他本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他应该是重新塑造成形的新的个体,他应该迷茫于自我的所在,他应该执着于寻找自己与那些人微弱的相连。
她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世界呢,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将过去,幸福闪闪发亮地等在下一个路口,这样的世界在她看来绝对不是正确的,甚至多少有些乏味,但她想要知道是不是会有这样的答案,于是她试着进行观察。
塞浦里安的名字是营队的众人为他取的。
他性格冷淡,加入营队只是一场意外,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是长久的和睦相处以及出色的身手让大家觉得足够托付后背。妮露斐尔用手指戳破光点中若隐若现的青年的影像,他肆意的头发出奇地不温顺,即使是虚影也让她再一次想起青年石头一般讨厌的性格。
她当然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冷漠的指尖娴熟地摩挲着随手拈来的光球,手感让她隐约回想起,她曾经在脏乱的乡间酒馆等待,身边被嘈杂的声浪包围,但没有人注意到她格格不入的服饰和气质,她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静坐在某个角落,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高脚杯。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手指用力,攥住自己粗糙的大酒杯,杯子里的酒液在他要喝下去的瞬间化为虚无,青年凝视着一滴酒都倒不出来的杯子,缓慢地松开手,而马克杯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右手默默地按住剑柄。
你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甚至没有翕动嘴唇,可妮露斐尔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后笑意就从她的眼睛里消散。
“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分歧。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塞浦里安看着她,像一尊雕塑。他这次真的想要说话,可是他发觉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如水流一样开始扭曲,声音突然放大又突然寂然无声,他最后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活动起来,他面前的杯子洒出一口没喝的酒液,啪地一声破碎在身侧肮脏的地板。
他的目光停在对面,对面那穿着流光溢彩高贵长裙的陌生人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挚友的脸庞。
伊山朝他冲了过来,在昔日的战友伸手要扶住他的同时,他阖上了眼睛。
魔女的低吟与伊山急躁的呼喊叠在一起。
“这里是个错误的世界。你们本该走向不幸的终点,谁能想到呢,竟然还存在这般错乱的幸福。”
他没有想到过这个病居然让人留有知觉。
被人抬到担架上也好,被人换上病号服也好,还有最难以接受的,无法自理的生理现象也好。他都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细节。而由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知反而更加敏锐,敏锐到让人感到痛苦和羞愧。
他偶尔能闻到病榻旁边有人带来了花束,湿漉漉的淡淡香气会陪伴他度过一天,而如果来人只是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猜想对方是谁,可他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在他倒下之前之后,曾经安好的那些战友,也正一个一个被不明原因的病魔击溃。
他反复地想起最后那一日在酒吧见到的女性,对方的眼眸里有奇特的狂热和极度的冷漠,两者竟能在同一双眼睛里达成统一,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去探自己的剑,是因为他害怕了,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性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危机。
他想,其他人也见到过她吗?他们,也和他一样,像困死在棺材中的没有出路的人一样,清醒地承受着煎熬吗?
塞浦里安对自己说:我不明白。
他脑中只有隐隐的猜测,也许他们会再次相见。
不,是必然。
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突然看到了耀眼的银光,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球从高塔的顶端被抛下,在空中持续地下坠,下坠,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终于要落地了。
我叫妮露斐尔。戴着礼帽的女性简单地说。
她没有进一步介绍自己的乐趣,说完那句话,她打了个响指,黑暗中便出现了线条优美的长椅,她坐在上面,交错双腿,她的权杖如同护卫,稳稳屹立在旁边。
“Mendacity,这真是个好名字。”她看向虚空中的某处,露出有点满意的表情,自得其乐地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取的,为这个世界。”
塞浦里安在黑暗中不发一言。
“这个词的意思是,谎言。”妮露斐尔将双手合掌,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朵银白的花朵,她再一次重复这个动作,这次是被碾成碎片的白色蝴蝶,她像是还不满意,又重复了一次,最后出现在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白兔,然后如肥皂泡一般破碎在黑暗中。
“世界上有大量的偶然,同一件事上重叠了很多种不同的因果,同一间因果上重叠了很多种结局,当你做成不一样的那种选择时,另一个折叠的世界就轻轻展开,代替你向你没有选择的道路推进前行。”妮露斐尔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我将那些不应存在的因果剥下来让它独立生长,这便是不同于‘正确’的另一条路,这便是不同于‘唯一’的另一个世界。”
她说,Mendacity是不应存在的迷途。
“你应该死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战斗中,而你的同伴会历经痛苦折磨,早死的人会有早死的故事,晚逝的人又有晚逝的苦痛,没有解脱,即使死亡也不意味着解脱。你们距离幸福看起来那么近,但最终没有人真正将它握紧。”
妮露斐尔静静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寒冰似的面容上显得精密异常,是每一根都要沿着注定方向去生长的精密。
“所以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而你,竟然从一开始,就成为这样的人。”
她轻哂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像是同一时间她已经知晓回答,用看待愚蠢的幼儿一样宽容但忍耐的神情轻轻摇头,“那我索性告诉你,塞浦里安,这不是你的真名。”
“即使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你也不应该从万事的起源处就成长为这样的模式,你不是他,但你又与他如此一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破例将这个世界的寿命延长一些。是的,我能做到这点,就如我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你的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伙伴。”
“——可总要有人付出点什么。”
“你确定吗?即使我告诉你,他们也同样是被因果抛弃的种子,是虚无和谎言的造物呢?为了这样的不真实,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很有趣……那么,就当感谢你给我这个答案的奖励,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而你也务必遵守。”
塞浦里安:
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心情,我以前从未想过。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又觉得,以前或许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是真实的你才拥有的经历吗?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我以为随着时间的累积,很多东西就从脑中变成萤火虫的光点,用扭曲的光来温暖自己干瘪的记忆,但恰恰相反,被我放弃的那些回忆死死地占据我的大脑,经过几次淘洗只变得更加清晰。
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憎恶,为什么要与我同处这样的一个世界,要与我共度这样的一段光阴,以至于我为了解放根本不应存在的你们,而用余生为那奇怪的承诺服役。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抱怨,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如此选择,当年的我是如何考虑的,现在的我也很难清晰地描述,但既然现在的我依然认可的话,那么不管这个因果发生多少回,都还是会朝这样的故事发展吧。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所以,我也务必遵守。
她后来曾经与我再次相逢,我忘了我当时为了什么而向她询问——我已遗忘太多,奇妙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后,我还能想起我躺在病床上,伊山带来了一只幼小的猫咪,他将它放在我的身侧,用我无法动弹的右手轻轻触碰猫咪的背脊。
我向她问道:“在你所说的真实的世界里,真实的塞浦里安也会为他们付出一切吗?”
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她真挚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了我: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她没有说完的话里隐藏着漫不经心的恶意,我还记得,她突然说:你知道吗?你一直讨伐的厄兽,和你来自同样的家园。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但我拒绝继续,我与她告别,对她说,我正在旅行。
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将那句话记录下来,藏在我的洞穴中。
她说:塞浦里安正在旅行。
塞浦里安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苹果,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微有些酸涩的果香,是初秋的味道。
他凝视着苹果,随后有些迟滞地向对方表示谢意,脸上没有表情,随后更像是不想惹麻烦一样,将身体往幔帐下的影子里又移动了一点。
台上的吟游诗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他夸张地挥动着双手,用羽毛装饰的帽子搁在地上,已经装了不少的硬币。
“人们点起了火把,将那怪物赶出了小镇,
当那怪物离开,英雄们就一个个从病魔的掌控下苏醒,
他们彼此确认着彼此安然无恙,就欢呼着在酒馆里共聚,
他们曾经为了世界战胜过命运!
而如今他们为了幸福战胜过第二次。
可大家千万要小心,不要透露这些美好的光阴,
只因那怪物还在流浪,如果让它听到这样的故事,
那么噩梦就会再一次来袭。”
台下的人们起哄道:“如果真的不让怪物听到,怎么你还在唱这样的歌谣?”
吟游诗人露出“正等人捧场”的笑容,继续唱到: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英雄们已在星海中安息,
所以故事才能悄悄传开,所以传奇才继续是传奇,
小心啊,一无所知的人类,深渊也许在凝视着你。”
烛火摇曳,让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摇晃,他从酒馆里走了出来,朝昔日挚友坟墓的方向缓步走去。时光仿佛从他身上停滞了,经历过厄兽灾流时代的人们大多已经作古,他却还是那名身材高挑的寡言青年,不过而今纵然有人还记得久远的灾难,也绝不会有人再认出,营队里曾经有一名叫塞浦里安的青年。
“你会被所有人遗忘,而你永世不得与他们再见,如果你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那我就承诺不会现在毁坏他们可以拥有的幸福。”
后悔过吗?
如果连同他们也都是虚假,通常想来,一起毁灭是更好的选择吧。
他抬头看向远方。
灵巧的麻雀从夜色昏沉的天空飞过,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叫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着它们,很久之后才迈步向前。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受到幸福,但不是这样的,他想,连我这样的存在活下来,都能再一次得到一些真实的东西,那么,有机会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话,竟然会有人不选择它吗?
但是他最后停下了脚步,在离英雄们的墓园还有一条街道的距离时,他转过身。
英雄就埋骨在英雄的家园吧,他想,怪物便该有怪物栖身的巢穴。
妮露斐尔看了看洞穴中遍布的光点,突然再一次感到不耐烦起来。
这是她无尽行程中,因为无聊的意外而产生的实验品,她似乎为了某件事而好奇,所以出手干预了某个行将崩塌的平行世界,可实际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是为了什么而产生了兴趣,那个特别的男人遵守了诺言,可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而特意检阅成果,真的有意义吗?
唯一的收获便是当他也不复存在时,这座洞穴竟然能将他试图留下的珍贵回忆保存,他方世界,他方世界,妮露斐尔最后一次取下了一枚光点,她看了看时间,心想,该离开了。
这次不是书信,而是一段影像。
青年从白色的病床上醒来,他十分不适应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直到他能睁开眼看清这房间,干净的床,雪白的枕头,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朵带着湿漉漉的淡淡香气,而柜子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朋友,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将那封信装进了斗篷的暗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会回来的吧,无论是伊山、瓦莱里奥、还是维托里奥,无论他们中的谁,曾经为了世界而努力过的他们,都会幸福的吧。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那么做出这样决定的我,就一定是真实的。
文/米琪雅
标题:自星渊深深处
评论:随意(梁楹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吧!果敢坚毅!)
梁楹——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稍微提起精神仔细听,意识到那是坐在我左侧的那对老夫妻。这趟航班有十个小时,他们睡眠浅,一旦醒了就想沿着飞机走动一下,上上厕所,活动手脚,我坐在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所以每次他们要进出都会轻声跟我道歉,表示感谢。
还有什么声音重叠在这些细碎之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眼罩稍微往上拉了一点,身体被自动接管了一样站起来,思绪还浸泡在睡眠的啫喱中含混不清。我看到这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渐渐走远。他们选餐时慢条斯理地确认肉的种类和做法,随即选了不同的两份以便交换,女士将不喜欢的藜麦沙拉自然而然地放到丈夫的托盘上,这一幕让我很舒适,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慌失措。
梁楹,是你吗?
明明戴着眼罩,奇特的伞状光斑在我的眼皮下方时隐时现,让我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极不舒适的感觉顺着脊背攀到了我的脖颈,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的腰,我一边想着我刚刚不是解开了安全带吗,一边察觉到伞状光斑并不是我困倦至极导致的梦的残片。
啊……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极不情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将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拔脱。
那是宇宙射线穿过我的瞳孔,让我产生了幻觉的残影。
我并不在前往南美的飞机上,明明飞机餐奇妙的味道和热可可的香气环绕在身体周遭。那场飞行已经过去三个月。
此时此刻,我在太空站里。
大脑重复证明着自己是一台完美的幻觉投影机,我这徒有虚名的主人察觉到的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是长久航行造成的独特知觉,不论是空气的沉闷,还是脚下虚浮的眩晕,亦或者是腰部被束缚的触觉,一切都沿着新的诠释变换了存在。
我将沉重的眼罩往上抬,睁开了眼睛。我上方的显示器标记着这个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略微有些高,会让人心浮气躁,我同我粗重的睡袋一起悬浮在空中,一条不那么让人安心的搭扣把我固定,这样我不会一睁眼就发现我误触了什么面板,造成比因为地面管控未能及时发现高速太空碎片而导致半个太空站全部毁损更严肃的事故。
我的大脑在组织上述那句话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就像脑回攥住了一把破碎的单词,努力打理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合理长句,即使语法上好像已经正确,但感情上让人无法接受。
我感受着我大腿和后脑勺的疼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
楹?
我挥手将烦人的幻觉呼唤扫到身后,麻木地调整了身体,调出还能查看的面板确认太空舱的损坏情况。与此同时我还在笑着,所有人的声音在太空舱里都会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哼什么难听的小调。
发笑不是因为真的感到funny,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以为我在前往南美发射基地的航班上打着瞌睡,只要再接连不断地睡五个小时就准备降落,而实际上,太阳的光每隔90分钟在我的脸上照耀一遍,宇宙射线时不时因为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睡梦中产生呓语,我漂浮着,像是一个不驯服的囚犯,安全扣就是我的束缚绳索,而曾和我共度隔离、培训以及太空实验的同事们……
大概全部死掉了。
我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短促且不痛苦的过程。
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醒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吃早餐,在衔接舱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基拉·伊万诺娃有一头漂亮银色短发,她很有冷幽默天赋,偶尔会一脸漫不经心地讲出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地狱笑话,早餐的时候总会选择焦糖风味的咖啡;阿里斯泰尔·芬奇则是沉默寡言的苏格兰男士,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潜藏信息,不过只要跟随他的话语去解读他就好;普利亚·夏玛在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喜欢在漂浮的状态下跳一会儿舞,喜欢吃豆类食物,她漂亮深邃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埃米尔·耶马兹留着狼尾辫和茂盛的胡子,他会很花比常规来说更长一些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对自己的外观非常重视;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
“——楹?”
他们在太空舱的不同位置,漂浮,倒立,一条腿支在舱壁上,以地面上不会看到的姿态轻松地呼唤我,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音色,甚至微妙不同的发音。基拉苦笑着看着一滴咖啡从吸管处飘了出去,那一滴会和十年前留在太空舱里的饼干渣滓一起在古老的太空站里长长久久;芬奇用力地咀嚼着梳打饼干,下巴附近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吃的很认真;普利亚在空中结了跏趺坐,她微微合上双眼陷入冥想的样子,会让我想到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耶马兹在对着平板露出刻意选取的温柔表情,他应该是和女儿刚刚接通了视讯电话;而内里……
“楹!你还活着吗!”
急救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受伤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比起冲撞刚发生的时候已经把疼痛和不适控制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我用一只手托住额头,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脑中的幻象拧干。真是神奇,我想。我听到了艾莱的声音。
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和我的纠葛更复杂一些,但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个太空站,说明他的上级和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段情感经历并不会妨碍我们完成彼此的工作。他是我的前夫。
我们和地面中心维持着频繁的联系。我们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团体,作为太空站宇航员,我们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负责不同的研究项目,有些人每天要调试十几次那不停闪光的仪器,并记录下每一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和对应情况,有些人观测长期微重力环境对特定水培植物、部分笼养动物的生长情况有什么影响,有些人负责根据地面中心传来的信息交叉核对太空观测的一些星体轨道数据……我们交替来这座太空站进行自己的项目,但每个人在坐着火箭被发射上来之前,我们都会宣誓,因为这誓言,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友。
我一边在面板上试图调取还能操作的模块,一边喃喃自语:“艾莱,别烦我。”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幻觉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是吗?现在你突然不再坚持叫我内里?”
“内里是同事,是战友,是我誓言的一部分。艾莱是前夫。”我平静地补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烦我。但我的氧气不多了,我还在看有几个扇区还能使用,而且地面通讯设备也坏了,我想启动返降程序的话,还要算一些数据,不确定能不能来得及。”
艾莱爽快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你,楹。在确定没死的时候先让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我设了闹钟,而且也需要时间让急救模组处理一下我身上的伤口。”我觉得这个意大利人这个有点欠揍的语气实在太真实,不由得抬头寻觅了一下通讯器:“难道你不是死掉之后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你还活着?内里?”
内里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确定你脑子撞得很厉害了,才会觉得我是幻觉。我看到你的通讯点还亮着,所以……”
我想要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最后决定不摸。
“我脑子受伤很重,还能看到我的血液在空气中飞舞,其实还挺好看的。”我看了一下腿上的急救模块,“我的腿应该断了,不过现在基本的止血处理都差不多了。我这个扇区没有更多的血袋,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启动返航程序,顺利把这两个扇区完成折叠,顺利算出返航数据,顺利地落回到地面上而不是被沿途的太空碎片击中,降落的时候不发生爆炸或其他意外,并且地面中心在失联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我们舱体的坐标,那我应该能活下来。”
内里语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抱怨:“听起来我们死定了。哦我忘了,你甚至没有考虑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幻觉。你如果在我的扇区里,能看到基拉养的那些植物,有四分之三都撞烂了,惨不忍睹,但还有一些不但顽强地活着,现在还开着美丽的红色小花。”
内里讲起话来就很符合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意大利人,语气好像有些轻佻,所以要配合全身的肢体动作,用手指激动地在身前比比划划来增强其真诚感。我留意到我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因为已经死去的同事的幻象又陆续出现在眼前,他们焦灼又关切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返航,楹?我不知道,我只能把你们先留在这里。
“内里。”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描述,尽管里面包含了比如舱体损坏情况之类有用的信息,“你受伤严重吗?”
“你是想问,如果我的失血情况严重到回去也没意义,你就打算做单舱返航吗?”他很不客气地反问我,奇妙的是,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而是再一次觉得,他不是幻觉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我不太会让自己的幻觉在脑子里这样针锋相对吧,不会吧。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我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之前算轨道的时候只考虑了单舱返航,因为我开始治疗前呼叫了所有的扇区,没有人给我回应,我现在无法确认我到底有多强烈的臆想症状,所以如果我要你协助我做数据测算,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耳朵应该出了问题,我失去了声音的判断力,我原本想寻找音箱的位置确认你从哪个通讯组接进来,我尝试了,我做不到……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加布里艾莱·内里?”
“难道我无法提供证明我真实存在,你就会排除掉我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但我知道那委屈的情绪里只有30%的真实,他只是习惯性地表演起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没有让我真的回答,立刻自己接上了话:“我在的扇区是之前用来做实验的舱体,我能确认舱壁的破损已经被自动系统接管做了处理,因为氧气没有持续泄露,面板没有主控程式操作台,但计算模组可以工作,我还能调取到一些可能的坐标。虽然这些也无法实际证明我的存在,但是……嗨,亲爱的楹,你的扇区里有没有一台观感触测仪?”
我沉默地回想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那些死去的同事的幻觉安静地飘过我的身边,用手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应有的触觉。
“我看到了。”我攀着连接绳朝翻落到角落里的那台机器跳过去,尽量不触碰受伤的那条腿。
艾莱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又遥远。“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因为你的项目里不会用到这台机器。它启动之后如果能读到我这边这台的数据,那你将手放到仪器的内腔,而我也将手放在这里,你就可以……”
我微微张开嘴,进行一个短促的吸气。
我摸到了艾莱的手。
我们在太空舱的所有宇航员都不是同一批次一起被发射上来的,我们是持续不断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项目来到太空站。有些人只需要呆三周,有些人则呆了半年,还有些人会利用睡眠模组在太空舱长久工作两年左右。每一个宇航员来到这座太空站,我们都会拥抱彼此,珍视着共同工作生活的这段时光,这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但这部分传统里很奇妙的是,我们并不握手。
和艾莱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我会和他交接工作,讨论在回到地面后的生活,嘲笑各自在太空站失重环境下才会做出的糗事,但我们不再握手。从离婚,或者说更早,从决定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精神上的链接已经断开了。
我不知道这台触测仪能不能传递温度,但那熟悉感让我想要立刻抽出,混杂着过去情感的触感仿佛也一并传来了痛苦,我在面对渴望的确切回应时,反而会想要逃跑。艾莱的手在确认了我手指的位置之后,亲昵地与我十指相扣,随后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和大鱼际轻轻地抚摸。他甚至开始在我的掌心写我的名字,ying。
“……你如果写汉字的话我会更感动一些。”
“那笔画太多了我记不住。”
艾莱羞恼我破坏气氛的发言,而我有些痛快地笑了。存在于我幻觉视野里的众多幽灵也跟着笑起来,还有人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依然,没有接收到任何触觉。
我知道之后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为了把这台仪器拖到面板附近,我还颇费了一些功夫。我和艾莱互通了测算的方案和程式,也很不幸地发现我们的材料和动能刚好在能完成返航的临界点,说不幸是因为,如果想开一辆烂车回家却发现火都打不着,至少我们可以不再鼓起勇气继续后续的操作。而现在,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敲击面板的声音,却不肯放下两个人握住的手。
“所以你现在在用左手操作?”
“意大利人的事你少管!”
“真不管你你又要滚来滚去地大叫。”
“不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跟我约会的吗?”他竟然还有几分得意。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后才离婚的吗?”我心想,这应该算是阐述事实。
他用意大利语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我猜他正不爽地摸了摸鼻子。
艾莱那有点欠揍又很让人安心的语气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记忆自动校准的结果,因为我很确定我已经变了很多。我们在确认最后的航路时,模组给了我们十几分钟时间去做剩余的操作,比如,艾莱坚持说,他要在舱体内预录遗言并介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同将同期的宇航员的名字和履历逐一做了介绍。我的同事的幻影微笑着看着我,而我无法仔细凝视他们的脸。
之后,短暂的沉默中,我轻轻摇动相握的双手。
“我想,我们要去换宇航服,再做好座位稳定,然后等待它启动。”
艾莱的手指像小狗的尾巴一样不耐烦地在我手上点了点,表示同意。
“那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他非常缓慢地回应着我,将手慢慢地松开。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拿出来,他用力地折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喂,很痛。”
“啊……楹,对不起。”艾莱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是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楹,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太空站的誓言吗?就是你说‘明明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都是科研人士,但是迷信程度远胜其他人’的那些程序。”
“如果你是说那些什么在从左属第三个轮胎上敲三下以保佑自己的操作,那我现在也还是觉得这很荒诞。”
“难道你没做?”他那语气就像在说那这次事故可全怪你。
我不自在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做了。”
他继续说:“但是誓言的那部分,明明也是迷信程序,你却很喜欢。”
我一边估算着结束这段对话之后的剩余时间,一边觉得还可以再跟他讲几句。
之后我们关闭了触测仪,他也几乎不再说话,我们穿好了各自的宇航服,将简易座位牢牢固定,等待返航程序开始无情地倒计时。就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个环节一旦出错,我和艾莱依然要面对无望而也许充满痛苦的死亡。我在确认我的面罩有没有固定好有没有漏气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艾莱为什么那时候要拉住我提及这件事,也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理由,所以他在我讲到的时候,和我一同背诵出声。
“我很喜欢这种连接感,我们本来互不相识,但我们会一同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生活,也许这个时间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天,但不管如何,我宣誓——”
“在面向无尽太空的星渊中,我们永远向彼此伸出支援的手。”
文/米琪雅
标题:森林无战事
评论:随意(简单地说就是作为战争机器诞生的少女和人类文明终结后的少女相遇的一年四季,不会吧不会只有我喜欢这个题材喜欢得要死吧!如果有人看过林外阳光炫目会发现是的这就是作者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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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细密的雨声压住了我的梦。睁眼的瞬间视网膜依然捕获了梦里的绮丽,那抹艳色与现实的青灰晨光融为一体,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吸了一口气,把挡在眼睛前的手拿开。
原本遮得严实的窗帘不知何时露出一隙,我坐起身,看向那个方向,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她很有精神地坐在滴水的屋檐下,用木棍把蓄满了水而沉沉垂下的帆布用力往上捅,使得雨水顺着帆布的一角轰然流泻,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散乱的雨滴偶尔落到她的脸颊,顺着她有光泽的皮肤滑下。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什么都没想,赤红色的眸子宝石一般在雨水中发亮。
真美丽。仿佛不是这个人间应有的造物。
我随后又想起,如果她所言非虚,那她确实不属于这里。
我披上一件薄外套,穿过幽暗的走廊前往厨房。少女灵巧的足音带着潮湿的混响从一侧噔噔噔传至走廊的尾端,她灵巧的目光像小狗一样粘过来,而清脆的问候声紧随其后:“早安啊,铃。我有帮你把铁炉烧起来哦。”
二月末的森林还充满了潮气,我的脚套进毛拖鞋里依然觉得湿冷,但坐在炉火旁边,听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伽娜到现在也不会给自己准备早餐,她索性都交给我,我也乐得承担这一工作。她来了之后,与她带来的帮助相比,食物的消耗不足一提,以往每天睁眼之前就要安排好之后所有的工作,才能保证自己这一年平稳度过,现在居然可以有这样无所事事的休憩,奢侈得让我感到羞愧。
我从柜子里取出两枚野鸭蛋,把平底锅加热到微微冒烟,切了两条熏肉煎香,在滋啦滋啦的声音里将鸭蛋打进锅里,蛋液迅速在锅面上蔓延,然后凝固成诱人的形状。我朝厨房外看了一眼,伽娜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边,连杯子都一并摆好了。我笑着摇摇头,从壁柜里取出茶叶,一只手端住餐盘,一只手提着茶叶罐走向她,她熟练地接过茶叶罐,把返潮的部分扔掉,捻出两搓放在彼此的杯子里,再毫不费劲地提起巨大的铁壶,沸腾的开水顺着壶嘴冲进杯子里,暴虐地榨出茶叶简单的风味。
我闻着茶叶的香气,试探着用热烫的饮品润滑干涩的喉咙。。
“伽娜……”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她的名字已经被我念出来。
少女嘴巴吃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有没擦的油渍,她眨了眨眼睛,火红的瞳孔闪耀着光辉,像在催我赶紧把话说完。
我梦里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害而自在的时刻,她始终紧绷着,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呛人的烟雾中狂妄地穿行,在激射的火光里冷酷地狙杀,而我如同误入他界的幽魂,只能无声地凝望着她,跟随着她,直到冲天的火光将我和她分开,我看到她飘扬的头发在烈焰里烧为灰烬,而她放肆地笑着,在嘲笑敌人的不自量力。
我不知这个梦在预示着什么,只有那股强烈的不安穿透不祥的梦境,此刻仍牢牢攫住我。
十分寒冷。
“你在那边一直在战斗吗?”我思考了一下,还是这样问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略微收敛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部分时候是,不过,有时候和姐姐们在一起有休息的时候,偶尔还有些轻松的任务,指挥官还会给我们假期,我觉得不能说一直哦。”
我看着她的脸,咽下了原本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走吧,伽娜。”我匆匆吃完我的早饭,把两人的餐盘叠起来放进水槽,“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
毕竟,春天要到了。
我是在上个冬季的尾巴捡到伽娜的,那时候河水还没有解冻,她半个身子横在河道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死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服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发色,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的衣服破损到只能勉强蔽体,有一只手臂看起来断开了,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按道理说,这样的冬季躺在冰封的河道上,她必然已经死了。
生活在森林里有时候要学会心肠狠一点,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到她,转身离开。但她出现的前一个月,我刚刚掩埋了我哥哥的尸体,我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至少我可以为她挖一个小小的坟茔。
我脚步很轻地走过去,试图把她往岸上拖,在我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完好的那只手极快地试图扼住我的喉咙。而我也几乎本能地把身体往下侧压,避开她攻击的同时扣住她的手。
我俩在瞬息完成了无声的搏斗,极近地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明亮的人。
“你……”我还没说完,她眼睛里的神彩突然就散了,像是最后的挣扎耗光了她的能量,我能感受到她力量也随之松掉,但我不敢放松警惕,心里还在暗暗地骂自己:让你烂好心,这不是主动惹麻烦上身吗?
最后她被我拿绑野猪的绳子绑了三圈拖回去了。
我从那天开始就觉得她大概不是人类,即使是,应该也不是我知道的人类。
少女昏迷了三天之后醒来了。她醒来后很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看到我就会露出警惕的表情,我懒得理她,而且她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想她也听不懂我的话才对。只是总要给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给她煮了一碗杂麦糊糊,自己比划着教她吃,她不肯吃,于是也随她。之后当着她的面演示怎样把盘子洗好收起来,给她看客居的房间,教她铺床,拍枕头,怎样正确地敲门,到夜晚了怎么点蜡烛,等等。
这一系列看起来没意义的举动好像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她没有再突如其来地袭击我。
她那只弯折的手臂被我找了布条绑起来,但我们友好相处的第二天,我就惊悚地看到她把那节手臂拆卸了,若无其事地对着阳光下看里面繁复的机关。我忙完白天的工作之后,把她带到我家的地下仓库,找出一盒积了超多灰尘的精密工具。
她很吃惊地摆弄那些现在已经不再有人使用的玩意儿,疑惑地看着我,我耸耸肩,心想,这些是文明断裂前的遗物,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件派得上用场吧。
她似乎是先祖提到的那种超强的机器人,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要吃东西吗?我对她的来历有各种胡思乱想。我每天忙着检查陷阱,观察河道,清理厕所,检查囤积食物的状况,但忙这些事情的间隙,观察新来的同居者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
她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还需要我教她,后来她只要观察我就会学会各种工具的使用,跟着我进了两次山林就知道这片生活区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有野兽出没。她很喜欢品尝东西的样子,至少我做的食物她都愿意试一试,但不吃东西似乎也不会死。她用我给的工具尝试修复了几次那只手臂之后,居然接了回去,好像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时间逐渐过去,清晨的太阳出现得越来越早,森林里开始有飘荡的飞絮和簌簌落下的花朵。春日里,她学会了我的语言。
“我叫伽娜。”她发出一个我觉得很奇特的发音,然后写给我看那几个字的样子。
机器人啊,机器人吧。名字都这么奇怪吗?我扬了扬眉毛,这样想。
“我叫铃。”我简单地和她交换了名字,两个人面对面发呆,像是一齐想到了刚见面的样子,我俩同时笑了起来,惊飞了来河水附近觅食的麻雀。
我带她到初次找到她的地方,河水已经解冻,但还有小块的浮冰撞击着往下游飘去,我指着这里对她说:“如果当时不是冬天,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表情很莫名,像是很努力想要回忆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眉毛拧起来,表情有些孩子气的不开心,“我明明在掩护姐姐她们……”
姐姐们,指挥官,这样的字眼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我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伽娜刚刚住下来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会做异常激烈的噩梦,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表情很痛苦,而有些破碎的名字就会从她的口中逃出来,像是不如此就会慢慢被她遗忘。
原来机器人也会做梦啊,我以为机器人只会执行命令就可以了。消亡的世代距离我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但我死去的父母和哥哥都曾为我描绘灾变之前人类可以有多么便利的生活和神奇的技术。我对所谓技术可以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知。
春天是动物大量繁殖的季节,还会有很多野菜长出来,冬天吃了一冬天的腌菜和肉干,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些绿色的东西改善一下味觉,我带着伽娜去割野菜,如果在雨后,甚至能看到一些冒头的蘑菇,因为她是会吃东西的机器人,我不敢赌她能不能吃有毒的东西,所以都老老实实教她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她一样一样地记住了,可能过几天又一样一样地忘记了,但总算采回来的东西都能吃。我给她用榆钱和肉松还有面粉混在一起做了绿色的饼,她看着这个颜色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吃了,我才不管她挑不挑食,我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是万物复苏的香气,很好吃,一年也就这时候可以吃一两次。我俩一起捧着饼对坐,一起嚼饼嚼得嘴巴鼓鼓。
这个季节她开始积极地展现自己能干的一面,类似劈柴这样的活计她可以干得又快又好。也学会了每天起来先把开水烧好,把铁炉点燃让屋内的温度升起来,从解冻的河道里套网拖回来的鱼一只一只地处理干净,用盐腌好之后吊起来晾干,这样的食物可以存起来一直吃到冬天,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有真的给自己捡个麻烦,看起来更像是捡了个小助手回来。
到了温度更高的夏天,森林里有些地方的果子开始被过路的鸟兽吃得一塌糊涂,导致经过时能闻到甜得有些烦腻的味道,即使换上了更轻便的衣服也总是不停地出汗,但因为要干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但我心里怀疑,也许对伽娜说不穿也可以的话,她会干脆裸体。
到这时候之前嫌弃的野菜饼也没有了,但是可以在深一点的地方捡到味道有点发涩的浆果,我看她好奇地摘了一枚放紧嘴巴里,然后连连呸呸呸地吐出去,心一软就给她做了一罐果酱。
捡了一筐子的果子,把发青的都挑出去,每个洗干净用杵慢慢打成泥,一大碗的果肉,要用一大碗半的红糖来熬,才能去掉果子里的涩味,糖不够的话吃起来也会太酸,要用很小的火不停地煮到最后有点稠度的样子,再装到干净的容器里,密封好的话可以吃很久,但我看伽娜吃着吃着两眼放光的样子,猜测这罐果酱不会撑过这个季度,索性就让她放开了吃。
河里捞到的身体透明的河虾,用酒醉起来,可以配小樱桃萝卜一起当凉菜吃,我和伽娜在忙碌很久之后,可以在一个太阳不太大的午后,把脚泡在河里踩来踩去,能把烦闷的暑热消下去不少。
她这时候比春天话更多了起来,一大堆的问题围绕着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这里还有别人吗?为什么不搬走?其他人生活在哪里?大家都怎么生活?我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解释。
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其他人了,我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奶奶,应该还有其他人生活着,但肯定不在附近,比如家里那些红糖,是四年前哥哥走了三天路去另一个镇上和别人交换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战争吗?”她打断我问道。
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因为气候变化,也许是因为小行星撞地球,总之,我成长的时代,人类已经到了生存的末期。”
我带她去看了父母和哥哥的墓地,爸爸妈妈是因为生病,哥哥则是因为被狼群袭击重伤,然后没有挺过来。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我们每天都要努力地干活,从春天就要开始计算今年的劳作能不能让自己吃饱穿暖,有没有东西可以和其他人交换,这个环境下,哪有什么心情去思考文明断裂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伽娜听完这些之后凑到我身旁,轻轻地抱了抱我。
秋天的时候要开始屯冬天的木柴,我还要算着日子去集市,我需要一些棉布,还有新的鞋,伽娜把我们可以带过去交换的物资清点了又清点,像一个贪财的小地主一样,又是开心自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又是不开心马上要拿去和人交换。我笑着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傻,这些腌好的肉和鱼再过两个冬天都吃不完,之后又可以吃到新鲜的肉,谁耐烦一直吃肉干,换点更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她摇头晃脑,把最喜欢的玻璃罐头贴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带她又去了底下仓库,这次开的是另外一个柜子,她已经看过我平常打猎会带的猎枪了,但这次还是惊讶我还有手枪,她摸着这些冷冰冰的武器,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
“我不会做子弹,所以这些枪支要省着用。平常猎枪的铅弹,也要去集市上换,秋天森林的危险也会上升,要更加谨慎小心。”
伽娜点点头,然后小声嘟囔:“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可能来到这里的时候丢失了吧……”
我在她身后,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伽娜的枪法非常好,春天开始我就教她使用猎枪,明明和她惯常使用的枪差距甚远,她却很快就能掌握到瞄准和设计的诀窍,只要给她设定好今日的目标,她就能完成得又快又好。这种敏锐让我时时回想起初见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果然是为了战斗而被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啊。
“严格来说也不是机器人,我们算是,算是,仿生人?虽然是被设计出来的身体,但是又要求尽可能接近人类,有很多听起来非常矛盾的设计要求,而且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被设计出来上战场的,我们基地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二次就业呢,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是家政,还有人是……反正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来着。”
伽娜描述的那个世界实在是和我的认知相差甚远,文明断裂前的人类可以自大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人口暴增的同时又有余裕发明并使用接近人类的机器人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种非常邪恶的力量感。
我们拖着两大车的东西赶去了集市,四天之后回来,我和伽娜都累瘫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醒来,我指使着她去把菜园里的番茄和土豆黄瓜南瓜统统收下来,等她抱着一筐蔬菜回房间的时候,野鸡汤的清香已经弥漫开了。
我放了一些秋天的蘑菇,不停地把浮油舀出来,最后汤就变成非常清澈又很香的样子,本来会有些柴的野鸡肉也被炖烂了。我把土豆和大米一起焖成杂炊饭,两个人就在秋天安逸的阳光下大吃了一顿。
“真好啊!”她揉着肚子大声说道。
“要是姐姐们也能吃到就好了。”她揉着肚子小声说道。
我对伽娜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好奇,但这一年里,断断续续我也听到了不少她和姐姐们的故事。她和那几个名字同样奇怪的姐姐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迷茫,一起振作,有人迷失去了另外的方向,有人是半道重新加入的朋友。她说着“自己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但是讲述着那些人的故事时,分明心里有很清晰的念头,她就算抓不住自己到底在困惑什么,却始终维持着一往无前的生命力。
如果她能再见到她们,一定还会露出和吃饱了饭一样愉快又明亮的笑容吧。
冬天的时候就不太出门了,冬天的森林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但我观察了一下伽娜活蹦乱跳的程度和身手灵活性,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她比我还更有用一些。给她画了要出去巡逻的路线,注意检查几个陷阱,以及小心路上遇到饥饿的大型猛兽,带着她出去了三次之后就让她自己出门去查看了。把之前春天夏天秋天收集起来的各种蔬菜干肉干和酱罐头统统安排好,尽量让冬天的饮食吃得有营养又不会太厌倦,之前穿坏的衣服和鞋子该补的都补起来,把以前哥哥的被子换洗之后给她加了一层,睡前还可以烧一个暖和的汤婆婆用来暖好床铺。
那天在房间里烧了热水给她洗头发,她金粉色的长发在盆子里就像丝线一样,还有一撮耀眼的红色,我把皂角打湿,在她头发上画圈打出泡沫,她弓着腰,发出猫一样不耐烦的声音。
“哎呀,老实点。”我戳戳她肩膀。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还是想去当时来的地方找找。”
我慢条斯理地给她换了水,把头发冲干净,然后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让她直起身子。
“等春天吧,那时候更方便一些。”
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真的?”
“嗯,去看看呗,我也想去看看。”
她说想去找找,但是找什么呢?
首先是她的枪,也想找当时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关于第一个选项,是我把她的枪藏起来的。
那把枪支非常精密,我光是看到它的存在,就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那是完全超过我掌控的力量,也是我不想了解的力量。我记得妈妈给我讲一些文明断裂前就存在的故事,那是怎么讲的呢?地上的人遇到了天上的神女,他想要留她在身旁,就藏起了她的衣服,让她没有办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原来比我了解的更害怕孤独,在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森林,我不想就这样活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来自我不曾知晓的世界,却拥有这么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那也许就是我想要而没有的东西,在我和她在寒冷的冬日里面面相觑的那个瞬间,我知道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就算那边的世界更需要你,就算你更喜欢你的姐姐们,能不能再陪我一些时间呢?
逃避现实的时候现实就会加速,那场春雨降落,春天就悄悄到了。往常森林的春天要更晚一些,可能到四月都还会有突然的降雪,可是进入三月却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有回升。
那场春雨之后,我带着伽娜去发现她的河道附近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我看到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给她安排每天都可以来附近做调查。
她在这附近缓慢地进行着标记,像一个老道的猎人那样拓宽对这座森林的认知。我还像往常一样,给她准备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她不在的时候那些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工作也一如既往地持续着。
“铃,看这里。”伽娜沿着那条河道来回跑了几圈,我猜她应该是根据地势推算了几次自己昏迷之前移动的方向,我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过去。
我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森林深处有大量的遗迹,在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还在的时候,我也曾经在这些奇妙的建筑附近徘徊,我知道这里有一座已经荒废大半的实验室,在我小的时候,我甚至记得里面有一些操作台,不小心按到某些按键,会有奇妙的界面发光。我知道这些,但我知道父母和哥哥都严禁我继续保持不该有的好奇心,因为不可控的好奇只会招致厄运。如果不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要按,生活固然会因此一成不变,但是还可以活着。
如果伽娜真的是如我所想那样,来自某个和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与那个实验室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即使有,我觉得也不是我能猜测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线索的日子晚一点而已。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对着明显已经启动的一座仪器自言自语,用的是我不了解的语言。我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怀念地看着这个我很久没有再来过的角落。甚至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我低声地哼起了歌,就像是在怀念已经回不去的童年时光,虽然单调,虽然劳累,但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可以抱着哭泣的对象,我还有在我生病时候照顾我的温暖的手,我还有絮絮叨叨关心我的声音,我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微小的幸福。
要走了吗,到时间了吗?伽娜,你要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铃!”她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了神。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爽朗动人。这样明媚的艳丽,让我的眼睛突然涌上来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嗯?”我尽量平静地抬起头。
“可能还需要测试一些数据……但果然,果然这里可以定位坐标,残留的能量块也够用……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把核心代码解出来的话,我可能可以……”一大串我听不明白的名词疯狂砸向我,我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下。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
她露出漂亮的牙齿,用力地抱住我。
“我只要再做一些准备。”
一点犹豫都没有啊,没良心的小狗。我仰起头,无声地吐息,反手也用力抱住她。
从确定了目标之后,伽娜就变得动力十足,每日除了帮我完成基础的工作之外,每天都泡在那个实验室里,几乎晚上也不想回来睡觉。
然后在一个清爽的日子,她突然笑嘻嘻地回到这边的小屋,缠着我忙前忙后,去陷阱里摸出来一对小兔子,用弹弓去河边打了一只大野鹅,还采了一大筐的蒲公英、婆婆丁,自己拿开水烫了下,拌上油盐做成小菜。我故意板着脸看她忙着到处跑,终于没忍住还是笑了。
“怎么回事,干嘛跟邀功一样做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把洗菜时冻红的手往我兜里一揣,亲昵地凑上来。
“铃!我测出来正确的数值了。”
“好啊,恭喜你。”
“我要回去了哦。”
“嗯。”
“铃——”她突然抬起头,差点撞到我下巴。
“——我要借你的厨房和仓库用!”
我扬起了眉毛,若不是知道她那把枪我已经转移到我房间,我都要以为她发现我藏在仓库里了。不过她那么聪明,就算发现也很正常吧。
“只要别把厨房炸了,你要用就用吧。”我想不出她要用厨房做什么,但真炸了我也有第二个厨房,这不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她胡闹,吧。
我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在转身之后就落了下来,我听到她叮铃哐当地在厨房里折腾着有的没的,几乎有种冲动提着她的枪去把实验室炸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这是无能又自私的想法,但肆无忌惮的恶意在我阴暗的内心里反复发酵,膨胀起来,又被我按压下去。
真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她是多么想回到那边啊,就算那里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不可控制的离别,永不止息的战斗,她还是想回到那边去,所以才会梦呓,才会茫然,因为那边才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地方,有那么多和她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人。
我只是在冬天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普通路人而已。
她在这里的这一年,真的快乐过吗?我突然不敢再细想下去,我害怕再深究,最后只变成我一个人的一场空欢喜。
隔天的晚餐吃的是红豆年糕汤,甜甜软软的口感吃起来很容易腻,但伽娜明显很爱吃,她吃到最后把大碗整个捧起来,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最后的甜汤。
“铃!”她元气十足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淡淡地回应她。
“铃。”她小声地念我的名字。
“嗯。”我小声地回应她。
“那么,我要走咯。”
我很想问她,能再陪我一年吗?或者再一个季度?甚至再一个月?但我张不开口,我害怕被拒绝,我也害怕这样问过之后,那么即使多得到这样的一段周期,我也依然会萌生更多的贪心,这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这一年,你有没有,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一年,过得很快乐?
她凑过来,捧住我的脸庞。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铃,姐姐们在等着我呢。”她的眼睛像燃烧的太阳,熊熊燃烧的温度让我无法直视,“但是啊,铃,我呢。”
我看着她的嘴巴,听到她讲的话。
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啊,笨蛋!
伽娜的消失就跟她的到来一样迅速得不讲道理。
我没去送她,我受不了那个场景,不管她是怎么离开,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去就来到了另一边,还是五颜六色的光突然凭空出现在空气里画个圈,还是她在地上摆魔法阵然后咻的一下就消失,我对这些都毫无好奇。
我早上醒来,想着要做两个人的早饭,然后发现房间里的温度有点低,想起已经没有一个少女一大早起来帮我烧炉子了,所以也没必要做两人份的早饭了,然后又迅速地开始计算起囤积的粮食今年的消耗够不够,没有人的帮忙原定的工作要不要调证之类的事情,我自己也得感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冷情了啊。
没办法,人总要好好活下去嘛。我想笑着撇了撇嘴角,没撇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啊,铃,就这么怕寂寞吗?我想着她的口吻,想着她的脸凑过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然后眼泪就落得更凶了。
真是过分的人,不讲道理地来到我的身边,又不讲道理地离开我的生活,而我甚至连你到底在不在意这一切都不知道……
我打开她的房间,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
那是我们秋天去集市的时候换到的物资之一,当时我嫌弃这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但伽娜一直偷偷拽我的袖子,于是我和那个小气的摊主磨了很久,才用野猪油和猪肉干换了下来。
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神秘的心形的物品。
信上是她很烂的字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学会了文字,大概和她原本的文字差距很大,每个字都很难看。
“铃!你不要在我走之后就对着房间大哭特哭啊。”
——那也太浪费时间了体力了。
“其实我猜到你藏了我的枪,但我觉得你一定很害怕吧,所以最后也没有说破这件事……那把枪很厉害的,铃如果遇到很危险的时候,就记得带上哦,里面应该还有20发子弹的样子。”
——就算不带你的枪我也有足够的火力,不要瞎担心有的没的。
“你不要想那么多呀,我早就说过,我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铃一直在担心什么东西,但是,谢谢你把我带回家,铃的饭超好吃,铃对我也超级好,我如果在那边的世界遇到铃,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最喜欢铃了!那天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喜欢铃,我喜欢铃!”
“铃大概不知道,三月十四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哦,在我们那边的话,就是给喜欢的人回送巧克力的日子,叫白色情人节哦。明明铃也不知道这个日子,但铃给我做了一整年好好吃的东西哦,所以我也想回赠给铃我能做的好吃的东西,就请你尝尝看吧。”
“不要再哭啦,铃,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年的,谢谢你,让我很轻松地过了这么充实的一年。以后就算再辛苦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里有铃这样的女孩,虽然不用面对战火,也要这么努力活下去。我只要还能想起这样的铃,就会充满力量。真的,最喜欢你了。”
什么啊,神神秘秘地借了厨房,只是想做巧克力吗。
我嫌弃地把那块歪歪扭扭丑丑的心形巧克力举到眼前,很用力地咬了一口。
好苦,超级苦,这孩子又忘了要放足够的砂糖吧,想要在森林里活下去,就要远离一些会很苦的东西,吃了苦就会获得幸福是不存在的,吃了苦只会更痛苦,会因为徒劳地想要在里面寻觅以为应该存在的甜味,最后一无所获地死掉。
所以伽娜,不要去吃会有苦味的东西,知道了吗?
红宝石瞳孔的少女点点头,而我眼前和她共度的四季的重量骤然集中在一点,让真实的世界也随之轰然破碎,无数晶莹的记忆的碎片箭矢一样地击中了我,我明明还在机械地咀嚼着,却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从舌头附近慢慢地扩散上来。原来这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厚重,绵密,苦涩到有点讨厌,但是又慢慢让手脚暖和起来。
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因为,春天又到了。
文/米琪雅
标题:扫晴娘
评论:随意(这次很短!)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
随手翻到这一页,韩意的书上落了一滴雨。
这几天是春假,韩意在家呆了一天之后,彻底厌倦了宅在家发臭的惯有模式,决定把剩余的两天消磨在学校里。虽然放假会封锁教室,但是整个校区仍然随处可见来散步的闲人。韩意在篮球场随便打了打球,又去实验室门口发了会呆,最终还是来到了西南角的“玄微亭”。
说起来,刻在亭子旁边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玄微也看不清了,只知道是早年校友捐钱造的这么一个亭子,位置太偏,鲜有人来。
韩意某次晨跑的时候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一小方天地,便很喜欢往这里跑。学校里绿化做得相当到位,置身在一片树林中其实非常惬意。他可以在这边的长椅上看书听歌,偶尔打个盹。当然,有时候也会发生一睁眼就看到身上吊了条虫子这种事故。
韩意盯着落在书上这滴雨水看了看,叹了口气,兴味索然地戴上了耳机,顺势躺到长椅上,用书盖着脸开始小憩。
这几天不知道为何一直阴沉沉的。按说早该是晴天了,天上的云却腻腻歪歪拖延许久,就是不肯散开。每天睁眼都能看到一大团灰黑色的云覆压在头顶,时不时飘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弄的人不干不湿,一点也不爽利。
虽然韩意并不讨厌这样的天气。
长椅有点凉。
雨水并不会打湿他的衣服,只是间或飘一两滴到脸上,他耳机里流动着Agnes Obel 的Riverside,慵懒迷人的嗓音带着一点雨天里锈蚀的无可奈何感,他听着,慢慢阖上了双眼。
在朦胧的睡意里徘徊了不知几许,将他的意识从旋律里脱离出来的,是一个明亮的女声。
“小梨,一定在这附近啦,再找不到我可就只能回去求人帮我了。”
听起来是满困扰的事情,她的声音里倒没有丝毫的苦恼忧虑。
音质非常温暖明亮。
韩意几乎瞬间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她的样子,微卷的棕色长发,落落大方的神色,永远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说不定一直会是学生会长之类的角色,大概嘴角永远挂着不急不忙的笑容。
“但是,但是,我昨天就来这里找过了啊……”
是另一个女孩子,比第一个声音要尖一点,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软糯,每个词里像是躲着点懊恼和歉意,“对不起九姐姐,都是我贪玩,不然早就……”
“没事的,这才多大点事?不过是拖了几天没放晴罢了,难道上面那批人还敢接着关我不成?”第一个声音听起来仍然是信心满满,有条不紊。随着一阵窸窸窣窣,韩意能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放晴么?
回想着他听到的内容,忍不住好奇起来。韩意虽然假装自己睡了,眼睛却开始努力朝盖住脸的书页下方看,试图从这一点点空隙里能看到点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头轻轻地晃了一下,那本书丝毫不给面子地滑落到了地面上。
“九姐姐!”那个听起来嫩一点的小女孩像是才发现这躺了个人,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这里有人在诶。”
韩意紧紧闭着眼睛,如今再爬起来太尴尬了,干脆假装一直在睡着好了。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胸膛平稳地起伏,仿佛真的深陷梦乡。
“哦?”那个明亮音色的少女别有用意地拖长了这个字的发音,尾音带着点俏皮的狡猾意味。韩意在黑暗中感觉到她朝自己走来。
脚步又稳又轻捷。
她站在韩意的身前,慢慢弯下了腰。韩意能感到她的发丝有那么一绺垂到了自己的额前,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
而在这个瞬间,他自己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啊啦,这个人在看《酉阳杂俎》呢。”充满怀念意味的感叹,韩意面前这位他无法看到的少女似乎只是弯腰捡起他掉到地上的书而已,她信手翻了翻,轻轻笑了起来。
“想不到还有人会看这些东西,我以为现代世界早就不屑于去翻看古人用经历和妄想描绘的,掺杂虚妄与真实的故事了呢。”她把书翻开到某一页,然后转身招呼身后的另一位少女:“看,就是这篇哦。”
——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
——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
“这是阿措的故事哦,还有十八姨,过了这么久,十八姨的性子倒是丝毫没变,有空倒是想找阿措喝喝酒了。”充满期待的声音。
“呐,小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写我们的故事呢?”说着,她把手中的书放到韩意的身旁,拍拍手,对身旁的少女示意,“小梨小梨,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我的扫帚?”
“是的!九姐姐,都是我不好,我把你的扫帚乱放……还害你被骂了……”
结果她们在这边找了半天只是找扫帚而已么?
韩意心里冒起了疑惑泡泡,可是他鼓了半天的勇气,竟然还是不敢睁开眼。
“说什么傻话啦,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又没丢。”停了一停,声音明亮的少女像是知道韩意心里想了什么一般,刻意补充似的继续说明:“没有我的扫帚,这天可永远放不了晴了哦。”
扫帚啊……韩意用自己全部的库存思考起来。蓦地,他想到了什么。
难道,她是扫晴娘么?
不知不觉间,这间小亭子陷入了奇异的宁静中,杳无声息。
韩意却听到了什么声响,猛地爬起身来。
他只看到这个季节最后一场大雨骤然而起。
第二天清晨,韩意来到玄微亭。发现整片的梨花都开了。
白而美,带着点微微的羞涩,花瓣还噙着一滴两滴的雨水。
此时天空明朗的碧蓝如此清澈,阳光也无比爽朗地洒满了校园。
是冬季之后,第一个晴天。
注:
1、“扫晴娘”的形象以一手提帚为多,亦有头上剪莲花、两手提苕帚的变体。元代初年已有,李俊民所作《扫晴娘》一诗写道:“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空便摇手。”明清两代,扫晴习俗在民间盛行,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亦记载了此俗。实际上,这是一种民间止雨巫术活动,如同龙王像祈雨一样,为的是止断阴雨,以利晒粮、出行。
2、酉阳杂组中有一篇,讲崔玄微曾夜宴招待一群身着各色衣衫的少女,中途一位叫封十八姨的妇人到来,言行嚣张,名为阿措的红衣少女因被她泼污衣物与她冲突,之后阿措等求崔玄微庇佑,言诸女皆花精,而封十八姨 乃风神也。有兴趣的可以去找来原文看~
作者:米琪雅
标题: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评论:极为罕见地写了一点虚拟娱乐圈男同,没有任何真人原型,轻嘴,感恩(等等我最后的收尾不是拥抱是打啵啊)
塞拉尔把头埋在抱枕下面缩成一团,浸没于难得的黑暗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的相册页面疯狂滑动。
熟悉的脚步声从头顶走廊的彼端一路冲过来。咚咚咚咚咚!听起来存在感很高却又轻巧敏捷,和脚步声的主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复杂多样。塞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是里克。他是不是又从二楼阳台翻进来了,被狗仔拍到两次了还这样,从这个角度思考,他现在被淘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Cal先生少给他擦点屁股吧。
塞拉尔把头和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发的毯子里,只有脚抬起来翘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姿势曾经由格雷姆在休息室演示给众人,据说可以在过度训练之后改善血液循环,但塞拉尔这样做和那个浮夸选手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此人在竞演PK环节被助阵嘉宾差评后心态崩溃当场淘汰一事也没有任何同情。他这么躺着,最大的好处是,当自家那个傻弟弟又要一把掀开毯子的时候,能先分清楚他脆弱大哥的头在哪里。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塞拉尔在心里默默数秒,根据过往的经验,里克掀开毯子的同时会大喊——
“大哥!”
塞拉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声呼喊的下文,微微抬了抬头,看到自家弟弟惊讶地指着他的手,小声地说:“大哥,没有结束比赛的训练生是不可以用手机的。”
哦?什么时候那个认为大哥做任何事都没问题的弟弟居然会用别人的规则来管自己了?眉毛一拧,塞拉尔刚想反驳“已经被淘汰的人翻墙进训练生封闭培训宿舍也是违反规定的”,就听到里克及时对自己的话语做了补充,“我是说,大哥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偷偷带手机,但你之前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用过手机,在我面前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地,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少来惹我”气息的少年偶像,“闪耀之星”选秀竞技节目八强选手,因锐利又阴暗的气质而颇受好评,被认为是冠军有力竞争者的塞拉尔,周身气场肉眼可见地又混沌了几分。
里克多年来和塞拉尔相依为命,作为时刻准备为大哥冲锋陷阵的好弟弟,即使外观上偶尔被当做不过脑子的笨蛋,他敏锐的直觉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他至少能立刻清晰地得出两个反馈:1、塞拉尔现在心情很差,2、这件事似乎和手机有关!
但是他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一个不敢对面前大哥表露出来的想法:塞拉尔看起来,也没那么不高兴……会有人一边露出想杀了全世界的眼神一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吗?
以里克对大哥的了解,他生气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说极为毒舌伤人的话,偶尔会因为思绪太乱露出烦躁的样子,但此时这种表现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状态套用,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混杂并同时呈现的结果,可怕,太可怕了!
里克甚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而个子比他矮两个头的俊秀大哥,突然收敛住嘴角诡异的笑容,用一种终于想起来整件事最该怪谁的表情凶狠地盯了过来:“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啊,里克。”
里克感觉小腿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因为大哥奇怪状态而遗忘的资讯有如天助地被他回忆了起来,他立刻以一种“愿为义父效犬马之劳”的姿态哐当单膝下跪,把自己刚刷到的短视频献宝一般端出:“大哥,既然你有手机的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条以利亚的消息!”
以利亚此人,是同塞拉尔一起成功晋级八强的训练生。
里克会如此关注另一位选手的新闻是有原因的。
塞拉尔和里克是GREY娱乐有限公司新签的两名艺人,两人的形象经过人称“娱乐圈巨鳄军神”的Cal先生精心打造。明明年长却因为儿时多病而显得纤细精致的哥哥塞拉尔,与爽朗明快富有野性气质的里克,在Cal的考量下走了不同的演艺路线。前者的工作以平面模特为主,会参与综艺增强记忆点,后者的事业路线则更偏向有动作设计类电影的演员方向。在出道半年积累了一定声量后,两人参加了号称【以敏锐的视角洞察流行文化的走向,为之赋予积极的价值含义,以更积极的青春态度,展现当代青年群体面对梦想时的心态与奋斗状态】——第一次念到这么长的正能量宗旨内容时塞拉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的,青春王道竞技唱跳选秀节目“闪耀之星”。
海选播出后,破圈效果很是惊人,两个人的官方ins账号每日粉丝数都在快速增量,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为他俩的舆论做了充分的造势和铺垫,虽然里克在十六进八的时候被淘汰了,但即使他也明白他在这个节目中能吃到的流量红利已经远超预期。至于塞拉尔,里克对大哥有盲目又很切实际的期待,即使不靠Cal先生,大哥也有能力竞争冠军。
Cal先生在赛前也和他们分析过一百二十名选手中最吸引目光的几个竞争对手,要塞拉尔自己留意可能有用的信息,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不介意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增加己方胜利的筹码。但让所有人,包括Cal先生自己也颇感惊讶的是,随着比赛一轮一轮地进行,有一个完全不在众人意料内的选手逐渐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正是那名叫做以利亚的训练生。
大部分通过海选的训练生,参加节目之前已经有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娱乐圈履历,背后所属的公司不乏业界成功打造过若干流行组合的老牌经纪公司,在组织粉丝、发行物料、买量买热搜等配备操作上,大家可以说是动一下脚指头,其他人互相都能猜到下一步要往哪边走,在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不知道节目组的初审会以什么心态,让完全没有背景的新人以利亚,在没有经纪约也没有过往履历的情况下成为了一百二十名训练生的一员。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选开始前的破冰见面环节,塞拉尔当时对以利亚的评价并不高,不如说,是低极了。这名蓝发的少年眼神有点闪躲,充满了对选秀节目的好奇,被人不怀好意地探问时却相当直率,几乎有问必答,他看起来全无优势,唯一的特别在于他拥有天然的吸引力,即使一开始不对他感兴趣的人,多和他聊两句,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塞拉尔认为这种人并不是自己的对手,直到里克略微有些困惑地问他:“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训练生看?”,塞拉尔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被以利亚吸引的一员。
待到层层赛制,周周转播,以利亚就如同破开石衣的珠玉,票数迎风便涨,此时此刻已是热门冠军选手,他的粉丝拥趸往往以“村里最后的希望”形容这个背后没有资本,一路被人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但此刻,里克递上来的视频无情地提出一个尚未被证实的传言:以利亚此人,实际身份是悠络公司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最高执行官希斯先生的儿子,而悠络公司正是闪耀之星的主办方。爆料的自媒体博主信誓旦旦说已掌握证据,只是不打算在视频中讲太多。此视频一出立刻引发了激烈反响,虽然有很多人反对这种捕风捉影,但另有相当多的人在质疑,以利亚选手能走到这一步,是否为悠络公司暗箱操作的结果。
“大哥,我总觉得这个视频,是不是Cal先生在背后散播舆论啊,正好能在决赛前压他的票,降低他最后胜利的几率……”里克只是不太喜欢想太多,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他一路狂奔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大哥分享这件事,歪打正着地回避了哥哥刚才心情诡异的状况。
他甚至为了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打抱不平了起来:“别的不说,以利亚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大哥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虽然支持Cal先生做的事情,毕竟都是为了咱们能更进一步,可是这种来源不明的新闻下手太狠了……这是要断以利亚的根基啊,大哥,这损招该不会是你和Cal先生商量的吧?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忍无可忍的塞拉尔两脚一蹬地跳起,站在了沙发上,这样他终于能气势汹汹地低头俯视说话不过脑子的弟弟:“你哥我用不着这么做!而且你都能刷到了我能没看到吗!滚滚滚滚滚,少给我添堵!”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扒拉里克,连推带搡地让不省心的小屁孩消失在休息室门的另一头。
“回去了就别来了!让人少操点心!”还不解气地恨恨骂了一句,塞拉尔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再一次埋到抱枕里,手中那个捏得发烫的手机,被他纠结万分地揣进了怀里。
虽然挨了哥哥一顿骂却自觉逃过了暴风眼的里克一定不知道,塞拉尔今日的种种异常,的确根源都来自那台手机,而再细细梳理,确实也和里克本人有些瓜葛。
这台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里克闯进休息室的时候如果眼睛再尖一点就会发现,塞拉尔刚才疯狂滑动的相册界面里,那如海洋一样深厚的蓝发,有些特别的金蓝异瞳,随意自由的行止,还有看到摄像头的时候略微惊讶,随后又微笑起来的面庞,整整178张照片,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以利亚。
而里克更加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人能极为高明地解锁这个手机的指纹和手势密码,找到隐藏的app文件夹,打开伪装过图标的浏览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都是用过就清除),为了防止被看出IP还要登录vpn来作伪装,如有神启地感知到某个小号的ID和密码并登录,就会震惊地看到,一个充满狂热气息的账号正不遗余力地为以利亚的一举一动摇旗呐喊,某些以利亚营业的照片和动态还会被转发大叫“老婆我爱你!!!!”并熟练贴上狂热ლ(°◕‵ƹ′◕ლ)emoji和夸张华丽颜文字。
可恶。塞拉尔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干脆把整个相册和账号全部清空,一边又万念俱灰地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可恶啊,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他和以利亚在破冰见面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塞拉尔第一眼见到以利亚,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小地方长大。他和弟弟从孤儿院出来之前,也曾像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兴致勃勃的好奇神色,自家弟弟而今也依然会在松懈之后露出这样天真的一面,但自己早就摈弃这种没意义的柔软。
他出道之后公司的通稿往往把他营造为“毒舌又可爱需要个人空间”的类型,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人设。他看不惯很多事情,比如明明是弱者却愿意暴露弱点,明明对方带着恶意和嘲笑来询问,却依然像云朵和棉花一样柔和地直面了问题,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觉得像以利亚这样的笨蛋,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会莫名其妙地在什么地方受伤。塞拉尔在明白自己不想看到以利亚受伤之前就采取了行动,那个训练生再次尝试嘲笑以利亚的无背景出身时,塞拉尔声音清晰地传递了轻蔑:“怎么,见面会票都卖不完的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踩别人?拜高踩低就能让自己过第一轮吗?”
塞拉尔本人并不认为握手会的营收有什么了不起,但他不介意用来刺激介意的人。被塞拉尔呛了一鼻子灰的选手灰溜溜地离开,还不忘怨恨地看他一眼。塞拉尔不在乎,他不喜欢挑衅,但他无惧挑衅。可是当以利亚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并且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时,塞拉尔听到自己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即使他别开了眼睛,脸上波澜不惊,塞拉尔的手比他的话语更先一步,而对面这看起来容易受伤的笨蛋握住了它。
那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拥有这份柔软的人,声音也清澈而温柔。
“谢谢你为我解围,我是以利亚,你呢?”
塞拉尔后来偶尔会气恼自己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也要带刺。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惯他就会看惯你吧。如果没能力的话,早点离开这种斗兽场比较好。”早点离开,就会少受点伤。塞拉尔和里克虽然最近半年才出道,但是早早就在这个圈里打转,对圈内有些极端而畸形的风气心知肚明,他心里隐隐觉得,以利亚并不适合这里。
以利亚松开了手,却还是对他笑了笑,“是这样吗?我以为你蛮喜欢我的。”他后一句话甚至不是反问,而是带着笃定的意味,就像在说今天晚餐的布丁很好吃一样。凑过来想看看他俩在说啥的里克听罢也有些诧异,竟有人顶着大哥的冷脸理直气壮地回这样的话。
谁第一次见面就会很喜欢你啊!塞拉尔有点莫名恼火,但是他养气功夫不错,没有立刻在脸上写满这句话(或者说他自认为没有),而是半含警告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再脸含冰霜地离开。当天稍晚,训练生里立刻流传开了小道消息,大公司GREY娱乐送来的训练生塞拉尔,讨厌以利亚。
节目组没有放过这种可以炒作的热闹场面,他和以利亚在破冰会上对峙的画面虽然没有放在正片里,但是在vip观看的花絮集锦中被放出,镜头正面拍到了里克惊讶的神色,配合花字和特效,节目组鸡贼地隐去了他们的声音,大家纷纷猜测两人在这个角落握手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一开始的舆论对以利亚是不利的。塞拉尔的人设一贯是带刺但并非不讲理,以利亚似乎被塑造成了不自量力的轻狂选手,而私藏手机时刻关注舆论的塞拉尔本人,不知是何缘故,十分受不了明明两个人并没有摩擦,却因为节目组的恶剪导致以利亚的形象受损。他忍耐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小号藏在七八层伪装下,以无辜路人的身份为以利亚小声转发争辩,提出“或许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呢?有没有可能是塞拉尔本人只是随便发了下脾气?”
毕竟他自己就是塞拉尔。
结果当晚他的小号就被密集地送上了以利亚粉籍,且对方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他护航呵护之心根本藏不住!”
这话看得塞拉尔眉毛狂跳,气过劲儿之后叛逆心陡然上扬,呵护怜爱之心藏不住是吧,那怎么能白担了这虚名?他练习完毕之后在盥洗室打开手机大开杀戒,小半辈子和讨厌的人真刀实枪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时间肆意发挥,搓得手机屏幕火星子都快出来了,外面的训练生敲了两次门,险些要用“你再不出来明天就去小报说你有痔疮”来威胁他。
塞拉尔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狂热粉是吧,以为谁不会呢?何况,这家伙他确实看着挺顺眼的。
这份顺眼持续到第二日训练营内的舞蹈律动课。老师要求两两结对学习拉丁舞步强化律动感,塞拉尔本应该按惯例和里克一组,鬼使神差,睁开眼闭上眼,以利亚和他握手的神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清醒过来,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一组。
“塞拉尔跳舞跳得非常好啊。”这是以利亚式的寒暄。
从鼻子里冷淡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嗯”,这是塞拉尔式的回应。
塞拉尔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他被以利亚称赞的时候,心里有只混若不在意的小猫在满地乱滚,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在反复播放的音乐里互相鞠躬,握手,随着鼓点探身,转身,一人向前迈步,则另一人优雅地后撤,就像整个选秀过程中二人明面上优雅的拉扯。塞拉尔反复对自己说这样的接触只是想让两人镜头多一些,即使节目组想要恶剪,镜头多对双方都是互惠共赢——他这时候倒是把Cal先生交代的谨慎行动的箴言放到了不重要的位置。活动而已,镜头而已,流量而已。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
在某个深夜他那伪装成(或许也不是伪装)以利亚第一狂热毒唯的小号情不自禁在草稿箱里写下“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这种狂妄的话,让他自己也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陡然清醒。
什么时候起,自己真的在用非常欣赏和期待的目光凝视那个人了呢?
在选秀活动进行到中段,他俩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触,对谈,两人交恶的流言第一版本也逐渐转成了宿敌就是宿敌啊不知为何是会成为妻子的,塞拉尔和以利亚的CP粉暗搓搓地冒出头来,让里克偶尔都会抱怨起来:大哥炒CP的第一对象怎么可能不是我!
以利亚的人缘也随着他的人气上升而好转,不过,就连塞拉尔也承认,即使不考虑竞技场拜高踩低的氛围影响,很难会有人不喜欢以利亚。他总是耐心地倾听着对面的话语,温和又坚定,但是细细回想,明明也是一个爱说玩笑话的青年,却不会显得轻浮讨厌,只是让人笑着想还像个孩子。塞拉尔越发发觉他在小号里那些故作姿态的呐喊不再是一种伪装或演技,他在用目光追逐着对方,怀念每一次交流和肢体接触,他甚至想要得到更多,这种割裂让塞拉尔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他对着以利亚露出回避的淡漠态度时,谁能想到他会在小号上面大喊“老婆今天试穿的彩排服装好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里克在十六进八结果宣布之后还在训练营里呆了两周多,为了保证神秘感以及配合对应的后采和花絮vlog拍摄,他早上要离开的时候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被塞拉尔说了两句之后突然情感大爆发抱着大哥掉了点眼泪。塞拉尔一边耐心地哄了他两句,一边帮他整理了包裹,里克一边抹眼泪一边突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下次想大哥了我就翻墙回来看你”,被塞拉尔毫不客气地当胸锤了一拳。
这一通兵荒马乱结束,塞拉尔是在食堂工作人员的手机上看到那条以利亚身世的传言视频的。当时他端着不锈钢饭盘在心里嗤笑我们训练生没有手机,但是除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有手机,下一秒就因为视频的内容而睁大了眼睛,准备打紫菜汤的勺子重重地掉进了汤桶里。
如所有人分析的那样,这是个不得了的需要公关的问题,塞拉尔慌乱到仿佛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如说,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反而无所谓,他一向觉得尽人事听天命,何况背后Cal先生也会干涉,但是以利亚……他心里总是担心,他总会觉得如果自己不伸一把手,那个家伙可能就会轻易受伤。
他情急之下避开摄像头就想摸自己的手机,手探下去更是魂飞魄散,那只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锁好屏的,被他的邪恶妄想和反差偏执的浸透了的手机,居然不在他身上。塞拉尔一瞬间想了四五个可能遗落的地方,心里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工作人员捡到,那自己无非认领一下偷偷带手机进来的责难。
至于最差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立刻就在他眼前发生了。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人——以利亚——拿着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东西——手机——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在塞拉尔还没调整好表情来克制地表达对以利亚的关心时,以利亚将那只手机熟练地往前一推交到塞拉尔的手里,还点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收好。
“比赛结束前是不可以用手机的,塞拉尔,就算要用也要藏好一点吧。”
塞拉尔吸气,呼气,压抑一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故作平静地予以否认:“这不是我的。”
“那我就交给保安室咯。”以利亚一脸不吃你这套的笑容,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我之前看过你拿着这只,我记性很好的。”
很好。
塞拉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脑子里好多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合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一样牢牢抓住理智的最后一根蜘蛛丝:以利亚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机也没什么,界面是锁定的,他不信以利亚还能神通广大地知道他的手势密码,翻到他的隐藏文件夹找到浏览器再登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号,冷静下来塞拉尔,只是一只手机,被以利亚捡到了而已。
他机械地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和对面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吃饭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去送回盘子的时候,塞拉尔的脑子像是过热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工作,开始重新运转,手机的事先放到一边,至少先问问他舆情的事打算怎么做。
塞拉尔拽着以利亚的手臂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走廊里,他手机烫得吓人,在他的口袋里让他很不舒服。但心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更难受。
他张嘴说了些什么,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吗,有什么想法吗,要发声明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说完帮助,塞拉尔自己心情也往下坠了坠,他有70%的把握确定这是Cal会做的事,煽风点火,见缝插针,实现损人利己的利益最大化。
而作为最有可能得利的自己并没有资格指责老板的策略。
蓝发的青年在训练生里并不高大,但是他挺直腰背认真面对塞拉尔的话,也比他稍微高一点,这让他俩对视的时候,塞拉尔要稍微抬一点头来看他。他很不喜欢这种处境,有种受制于人的不快。且这种聊天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在塞拉尔胡思乱想的时候,以利亚讲了让他更加无法接受的话。
“谢谢你塞拉尔,但是不用太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倒是塞拉尔也别太拼命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哈?”塞拉尔感觉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一定很蠢。
“嗯……”仿佛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到底怎么讲透这件事,以利亚伸出右手揉了揉后脑勺。“大家都说是我毒唯粉丝的那个账号,不是塞拉尔吗?”
塞拉尔清晰地听到五分钟前在高强度运转思考几种发展路线的脑子开始左右互搏地争吵,一方大声地说:好消息!好消息!当事人并没有看到这只手机里隐藏的秘密!而另一方更大声地说:坏消息是,看来当事人不需要看到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也发生了故障,血液涌上了他的头部,他平常会被视为特色的白皙皮肤,此刻大概已经红得像个番茄,而他的舌头无措地在嘴巴里寻找着位置,不知道是立刻尖酸刻薄地予以反击还是先平静一点装作一无所知。
塞拉尔试图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吗?”
以利亚做了一个有些奇妙的动作,他把手从衬衫的领口探进去,拉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银链。那是一条精巧的木制哨笛,和以利亚本人十分相配。
塞拉尔知道以利亚在做什么了,他也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发现那个账号属于自己。
那是二次公演时候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那段时间塞拉尔因为排练过度右腿受伤,那时候里克在忙的时候,以利亚会来帮忙照顾他。塞拉尔一直秉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生原则,他成长为浑身带刺的成年人之后,这条原则也没有从他身上剥离,他只是选择尽可能不让别人有对他施恩的机会,但他对以利亚的照顾,不得不说,那是一种甘之若饴。
这枚哨笛是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明面上的理由是他希望表达对对方的感谢。
私底下的理由是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些东西留在以利亚身边,这样他只要看到就会想起自己,这种隐秘的关联感让他想到就会露出不能被人看见的笑容。
那个荒诞不经自由奔放的小号账号的头像,就是这枚哨笛的照片。那是他挑好礼物之后,含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哨笛发出了清越的声音,塞拉尔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还在心里脑补过,以利亚什么时候也会试着吹响这只哨笛呢?
以利亚好像完全明白塞拉尔此刻的窘迫,但是这个讨人厌的蓝发也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带着做恶作剧一样的心情观看塞拉尔通红的面庞和不愿交换目光的眼睛,以利亚将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了一声。
塞拉尔感觉自己脑中的某根弦也跟着这枚哨笛的声音一起断裂了。他现在一边在脑中大骂着“可恶”,一边对这个哨笛的声音和存在都自觉烦躁无比。他想要让这一切都先安静下来,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思索一下后续的行动。
他抓住以利亚的手臂,用了有些粗暴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巴。
哨笛从以利亚的唇边滑落,顺着他脖颈的银链掉落在以利亚的锁骨附近。这个瞬间,彼此体温的差异恒久地保留在塞拉尔的记忆中,嘴唇与牙齿奇妙的相触相接,彼此呼吸中交换的热气,这一切都混杂在清越的哨笛的声音里。不论事后他把自己埋在黑暗的角落里对自己暴跳如雷多少次,他都不会再为此感到后悔。
既然手机的事说来话长,那就姑且顺其自然吧。
作者:米琪雅
标题: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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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没有碑?
她难以置信地在那片荒林里走了两步。昨夜刚下过雨,泥泞的地面立刻让她的鞋子边缘裹了一层脏污,她微皱着眉,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又看。她还记得下葬那天的确是亲眼看到这里挖开了一个大坑,可是,为什么没有记忆里的那块碑?
你爷爷还在,怎么会给你奶奶立碑?父亲站在一旁,左手下意识地想往兜里掏出烟来,摸了个空,于是那两只手一下子像不知道放哪儿好,在胸前端着抱住胳膊。父亲这两年消瘦得厉害,小时候她对父亲的印象还是因为喝酒应酬变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等两个人都有时间面对彼此,她才发现这个人已经老得像一块风干的排骨。
从墓园回来,她和父亲一左一右地在破旧的沥青路上走着,路上下起了零星小雨,把本该随着车辆行进而飞扬的尘土拍回到地面,也把乡下田野间那股不悦的气味又酵了一遍。一只被拴在歪脖子柳树边的羊,冷漠地维持咀嚼的姿态。父亲看到那只羊,就笑起来,说,你小时候非要给家里的羊喂干脆面吃。小羊不吃,你还生气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爸妈从以前就喜欢讲,逐渐地,她脑中也生成了对应的影像,小小的她扎着稀疏的双马尾,一只手擎着一把草,一只手兜着一捧干脆面,小羊安若泰山地斜矗在陡峭的斜坡上,慢条斯理地只吃草,不吃干脆面。
她朝那只羊多望了两眼,目光又自然地顺着羊的方向往前延伸。农家小院的门敞开着,陷在椅子里的老人像一球皱缩但被时光摩挲得包浆的核桃,一动不动地蜷在小马扎里,动也不动,任由稀薄的日光晾晒自己。
她收回了目光。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也会这样在出太阳的下午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小叔叔特意把那个板凳又扎了一遍,确认它结实稳固。奶奶是骨架高大的农村女性,她比爷爷还要高一截,做活非常麻利,完全能想象父亲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她打得满地打滚嚎叫。但是最后几年回老家看望她时,高大的骨架已变成行动的束缚,奶奶得被人搀着,颤抖着移动不灵活的关节,一步步从昏暗的房间里挪到饭桌边,吃不了任何硬的食物,极缓慢地咀嚼软烂的山药和泡了菜汤的米饭,只吃一点就会对着爸妈小声说:吃好咯。
怎么想到来看你奶奶的坟?她心里流过出发前父亲的疑问。她那时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改碑。
改碑?改什么碑。
墓碑上我名字写错了。她很平静地说。
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刻那个碑的时候没跟她提前打招呼,因为她没结婚,刚工作了没几年,在老家人心里还是不顶事的小孩子,等她看到的时候,碑上已经是错的名字。她名字用的字介于生僻和不生僻之间,一眼看上去总有人迟疑着读半边,那就读错了,但和大脑较劲一会儿,也还是有人能迟疑着确认正确的读音。拜这名字所赐,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一半以上是写错的,老师也懒得改,她也懒得管了。
但这是奶奶的碑,她作为家里这一辈第一个小孩,名字还写在第一位。所以想着,将来自己有钱了,要给奶奶换块碑。
结果进了墓园,父亲说,你奶奶没有碑。
回家去搜“什么情况下老人入土了不立碑”,赫然看到五不立的情况里有“老人配偶在世的情况不立碑”。她往床上一摊,心想,那我看到的碑是什么,是我的想象吗?
她和奶奶的感情联系很轻,她不喜欢奶奶,这不是讨厌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小时候父母都要上班,没人管,她享受着无拘束的快乐连夜开着电脑打游戏,奶奶从老家来了,于是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奶奶不高兴就会抿着嘴不说话,那好,她也不说,大家之间崩了一层都不戳破的泡沫。父母问有没有好好写作业,她心虚地说有的,好的,没打游戏,奶奶只看她一眼,爷爷倒是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城市的孩子啊?
她想,我住这地方不是乡下,但是也绝对不是城市吧。于是大声说:不是!
后来才知道爷爷说的是“你是不是诚实的孩子”。那也不算说错。
对奶奶的淡漠感情还有一点来自于她搞不清楚母亲和奶奶之间讨厌的气氛。母亲有时候止不住地抱怨奶奶总是要钱,讲着讲着就爆发成家庭内部的战争。爸妈吵架的模式三十年来从没变过,听到那种起伏的声波她就痛苦得想要挖破耳膜,但小时候她没有能力干涉,最多用躲进房间时巨大的摔门声表示抗议:你们的小孩还活在这个房子里呢,能不能考虑一下她?但等她再长大一点,母亲就像不记得以前说过的话一样,开始说佩服奶奶,这个家全靠你奶奶撑着,你爷爷好吃懒做什么都不操心,反而活得久。她这时候也隐隐感到有些无奈的好笑,母亲明明知道有些话讲出来不讨人喜欢,但是一定要讲出口,最后两个人硬碰硬地磕破了各自的心——只不过比起小时候路线鲜明地厌烦母亲的蠢笨,这时候自己对母亲才多了一些容忍和柔软。小时候她更崇拜父亲,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艰难。
连父亲也承认,爷爷和奶奶比,肯定是奶奶比较辛苦。他感叹着小时候不能理解,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这份心意,也和她的心路历程有所重叠。她有时候怀疑自己这么厌恶自己的父亲(差劲的那一面),却好像依然步履不停地顺着他留下的足迹往前,她有时候突然被触发的爆脾气,有时候不自觉产生的居高临下好为人师的讲话习惯,对亲近的人反而更容易不耐烦的态度,她越成长,就越察觉这部分糟糕品质的根源来自哪个部分。这些顺着血脉继承的东西里,奶奶也有相似的部分吗?她试着回想,最后只发现自己和奶奶真的不熟到无法清晰刻画她的样子。哦,或许有一个,奶奶头发很硬,和奶奶的性格也像,她似乎继承了这一点,每次想给头发做个造型,理发师恨不得多收她一倍钱。
奶奶去世的那个国庆假期,她本来不想回老家了。大学的时候每年国庆都被勒令回老家见爷爷奶奶,她好不容易毕业了,心想这下我的假期可以由着我心意自由安排了。结果父亲电话说,你奶奶身体不好了。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她很不喜欢在电话里表达反抗(最大的反抗是不接电话),此刻也一时没了言语,但她心里似乎没有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听明白,只是心里很烦躁地想,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出去玩,怎么又要来占我的时间?她的沉默使得父亲也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份拒绝,于是父亲叹着气说,好吧好吧,你不来也可以。
她考虑了一天还是买了机票回去了。到底是父亲少见的温和语气让她有些害怕,还是畏惧于自己不敢真的做一个忤逆不孝之人,她可能更不希望未来三十年吵架,老人重病的时候不在场这件事被一再拿出来戳脊梁骨。她还记得乘坐的是很少见的小型飞机,降落在从没去过的机场。等她昏昏欲睡地提着行李到达熟悉的老家宅子门口,白色的布已经排放好了,大量的香烛熊熊燃烧,熏得她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父亲和小叔叔披着白布跪在门口,她被灌了满耳朵听不太懂的乡音,终于确定她回来晚了半天,奶奶已经去世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这仪式的强迫力量,即使她一无所知,她也会知晓一切。
奶奶的棺材已经钉死了,等远在外地的大姑姑小姑姑也赶回来,她心里非常平静地看着两个姑姑抱着棺材哭到快要晕厥。比起血脉亲人去世带来的缺失感,她更多的是逃避心与畏惧,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过度汹涌的感情流动,讨厌自己表现得不像“正常”的样子,讨厌自己不能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因为这种真实丑恶得让她无法停止反省。有一种透明的介质把她包裹起来,让周遭的嘈杂喧嚣冷酷地绕过了她,她好像在发抖,又好像没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去寻找母亲的手,下葬的那天,从家到墓园的路上,一直在下雨。
黑色,白色,透明的伞,交替为她挡住雨水的袭击。她只是被裹在人群中往前走,每走了一段路,会有仪式负责人示意停下,跪下,磕头。于是她跟着停步,跪下,磕头,在不停息的雨水和泥泞的马路上。队伍里有人时不时地发出压抑的抽噎声,她甚至心里产生了好奇,面对人的死亡,原来会有人这么痛苦吗?直到母亲递来了纸巾,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痛哭,快要喘不上气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雨水一样流进衣领里。那一刻心里的想法是惊讶,然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也会这样流眼泪,就像被人对着鼻梁给了一拳。
后来吃饭的时候听到周围的爷叔姨婆议论这场雨,他们说:你奶奶不想走啊。
可是到劝说别人不要继续恸哭,他们又会说,你这样你奶奶走得也不安生。
等围绕着棺材的人流行进到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看着痛哭的父亲嚎叫着“我没有娘了啊”,心里有一块自以为稳固的墙被削薄了几分,她惊觉自己无法想象父母已经去世的场景,即使非常确信自己享受不和他们共处的生活,依然觉得,只要他们活着,自己就有了更多的底气,所畏惧的生死间的大恐怖就被父母尚在这件事实轻轻退拒到遥远的彼端。她试着想象自己的身躯也朽萎到无法动弹,被层层包裹地沉入幽暗狭窄的棺椁里,人死如灯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未曾触碰那道界限的人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吧。
雨已经停了,但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快更急,她并没有长久地为奶奶的离开而悲伤,但她从那天之后,开始惧怕死亡这件事本身。她察觉到自己过去自以为的勇敢,其实建立在无知上。
她在回忆里又回顾了一遍那天的情景,于是她又看到了那块碑,那块父亲说不存在的碑,上面是刻错了字的她的名字,也刻着她第一次知晓的奶奶的名字。这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碑上,她和奶奶的名字这么近,却都是错的。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她,她也从来没有用那个名字称呼过她。
等到真的要立这块碑的时候,会记着把你名字刻对的。父亲这样说。
她说,好的。
作者:米琪雅
标题:甜蜜的影子
评论:写完了兴高采烈一看啊好像和安米撞了一些小巧思,(〃>皿<)可恶!总之这次也是尽量做了一个短篇的尝试!评论请随意——
——我能作为一个人活到最后吗,还是作为一把武器被损耗殆尽。
坐在我旁边的律师和对面的对接人同时吃了一惊。我将目光从纸上移动到两个人的脸上,看着两人眉眼间都露出迟疑的神色,我笑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吗?”我应该没有把这句话从心里讲出来。
对接人示意我继续看条款。目前还在实验阶段……针对恶性犯罪……感受共联……记忆提取……可能副作用……自愿参与……不会作为减刑条件……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有些地方我看了两三遍,还是有点拿不准,但我累了。
“我有一些条件。”
“如果您的同组参与者也同意的话……”
“同组参与者”这个说法,是觉得直接说犯人会刺激到我吗?
“嗯,反正他不同意的话,我就退出。”
经过几句简单的对话,我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张长桌接触到皮肤的磨砂触感,不太舒适的流线型椅子坐上去的硬挺的感觉,还有黑色圆珠笔在纸面上唰唰写字的声音,都那么真实。
我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昨晚没拉好的遮光窗帘导致一束阳光正泼在我的枕头和墙壁上,像是一只急不可耐希望被牵出去遛弯的狗,光线毛茸茸地扫到我的眼睛,附上让眼皮痒痒的温热。我没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会自然而然地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回想刚才梦里的感受。
还是发生“形变”了。我想,那时候不是在纸上签的字,是在平板上签的,虽然纸上也留了一份,但那是事后才写的。梦里谈判的那张桌子,阴森黑暗得仿佛自己才是被关在牢里的人,但我很确信,那天我在一个空间宽阔的房间,灯光明亮,就像宜家的家具陈列室,竭力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对接人给我解释过,虽然信息的采集会有很大一部分在梦中进行,但是并不是说最终成形的内容会完全依赖梦境的转化。“首先,梦其实是非常混乱的,人醒过来回忆的梦境大部分是建立在大脑重新整理上,而大脑是非常出色的幻觉制造机。所以我们并不觉得一个人声称梦见了A等同于梦境中就真的梦见了A,这很有可能是醒来瞬间大脑给出的错觉。”在我开始服药和佩戴纳米贴之前,我还在中心接受了一个多月的培训和测试,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脸来调整对现实的感受,确认头脑清醒后回到桌子前面写下梦境中的感受和反馈,已经是我的日常工作。
我在笔记本上手写记叙了我还能记住的情况和自我认知里和现实有出入的部分,然后我去看成型皿里的胶囊。
只有一颗,胶囊的左半部是红色,右半部是蓝色,不知为何,这种设计总让我觉得像一颗微型的心脏,流回心脏的是静脉血,流出心脏的是动脉血。而我将日日夜夜的记忆和情感供养给这颗小小的心脏,只为了一年一次的复仇。
明天会是我第六次去监狱里探视凶手。
今天,我去墓园看望小北。
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我们的相知相恋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故事,在朋友组的剧本杀活动里认识,结束后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边复盘一边交换了联络方式。相似但不重叠的爱好范围,彼此合拍的生活节奏,还有各自对对方的欣赏与喜爱,这一切推动我们越走越近。我和她领证那天只感觉世界上的幸运全部笼罩在我周围,我竟然真的有机会得到毕生的挚爱,并成为她重要的伴侣。我记得和她挑选戒指的时候,旁边的柜员一直在尝试拿出新的款式,但小北只试了几个,就迅速地决定了,她手指很长,手指的根部一枚漂亮的戒圈上面镶嵌着明亮璀璨的钻石,就像我们那时以为未来的人生一样美丽。
我在小北的墓碑前,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收缩舒张的震动。原来只过了七年,小北。我垂下眼睛想,我已经不会为了你而流泪。这就是项目的副作用,难怪有些人会在项目进行的中期选择放弃,随着每一个夜晚从浸满了思念的梦里打捞出强烈的情感,人的大脑中对这个人的那部分情绪似乎就会逐渐淡薄,小北刚去世的那年,我痛苦到心脏的跳动都能带来疼痛,但是,现在的我面对你死去这件事,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平静。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犯人吃下胶囊的样子。他没有什么生气,也不想看我的脸,我们两个人就像隔着屏幕的两具披着人皮的僵尸,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我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把那颗胶囊吃了下去。
我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舒展、欣悦,我知道,那是记忆里小北和我在一起的无数最重要时刻的复现,那些精微的,难以形容的快乐,不能为人所知的幸福,即使只是十指相扣就能让脸上露出笑容的每一次微小的接触,在他吃下胶囊之后的一小时里,会逐渐苏醒在杀人凶手的脑海中,他会不断地意识到,小北是一个多么美好,可爱,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
然而,他杀了她。
当我的对接人轻声要我坐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站了起来。我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人,那个我无比痛恨的人,他开始挣扎,撕扯自己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流出,他开始击打自己的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
我的眼泪在那个时候也一样流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小北遇害的那个时候,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我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愚蠢的模样,我恨不得让世界一齐毁灭的崩坏之心。
在吃下胶囊的那两个小时,他就是我,他又不是我,他在被覆写着对小北的爱意的同时,他所实施的罪恶也同时在脑中被唤醒,那会是一个直面自己罪恶的丑陋灵魂,在双重的精神压力下被一次次击溃。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我希望他去死,但是如果他不能去死,那至少应该让他得到公正的惩罚,他如果不能意识到自己摧毁了什么,那么任何悔悟之心就都是虚伪。我认为惩罚的重点在于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破坏了一个本应该持续存在的记忆,他伤害了一条生命的未来,我希望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意识到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制造的痛苦笼罩。
小北,我不能这一切是为了你而实施的复仇。因为我不相信死去的人对这件事还有什么执念,我认为死亡是一辆不会回返的列车,可是小北,这样是对你的背叛吗,如果在凶手得到应有的痛苦的同时,而我也失去了那些痛苦,连带着那些快乐,如果代价是我会这样平静地,渐渐地,任凭你的影子在我的脑中变得淡薄。
我想起小北讲,她在高中的时候热衷听广播,还曾经给某位歌手连线通话过,她请那位歌手给她喜欢的一首小诗编一段旋律,结果对方笑称“听起来好恐怖啊”,她顿时觉得对方很没品味,从此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那首诗叫甜蜜的复仇。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我想着她讲述这段时候的语气,却发现心里不再有初识她的时候那种奇妙的快乐,而我甚至不能后悔或者怀疑,这到底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这是复仇的后遗症。我将最后这一颗胶囊置于指尖,我看着那红色和蓝色的药衣,就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作者:米琪雅
标题:渴鹿逐阳焰
感觉和关键词的关联非常微妙,总之是在思考这个主题的时候看到渴鹿阳焰这个典故突然灵机一动于是搓了。写完发现上一篇青莱往事已经是24年6月的文了,因为当时那篇好像很多人说读完不太懂,所以写了这篇十年后来让大家加倍不懂(×)不用看前作可以直接读,但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青莱往事链接是这里: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说无垢称经》卷一:“是身如阳焰,从诸烦恼渴爱所生。”
《楞伽经》卷二:“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
《大智度论》卷六:“如焰者,以日光风动尘故,旷野中如野马,无智人初见谓为水。”
汪蕙真打量着整条小巷。
这间房子在这条堵死的巷道最里面左侧开了一扇门,金属防盗门的风格和巷口其他几扇门大相径庭。蕙真在等凌越设好探测仪的时候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几间房子,除了这一处,最靠近里侧的五间房子都没有居住的痕迹,老旧剥落的墙缘囤了厚厚的灰和隐约可见的蛛网。中心的其他人在调查这几户的搬迁记录。
她的视线往上走去。一只肥嘟嘟的戴胜晃悠悠地站在旁边巷道伸过来的老树枝条上,它有着棕黄色的身体,扇形的羽冠和黑白条纹的翅膀让它特别显眼。蕙真不由得唇角上扬,在她的老家青莱,她经常见到这种鸟,那时候和两位姐姐一起,观察过戴胜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样子,头会微微低下,像喝水呛到一样抖动尾巴。
因为脑中出现了於容慧,她想起今天下飞机的时候看到容姐好像给她发了消息,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容姐自己最近在络禾市出差。
“怎么了?领域外有什么异常吗?”
凌越设好探测仪之后,原本一直抱着胳膊嚼着口香糖在看汪蕙真的举动,发现她似乎陷入了思考,便出声询问。
蕙真回头看了看凌越,凌越是中心的老员工了,她永远把头发理成板寸,加上她把身材锻炼得特别扎实,还喜欢面无表情地咀嚼口香糖,走哪儿看起来都是极不好惹的人,中心的大家都很喜欢和凌越出任务,有安全感。
蕙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我看了一圈,只觉得大家陆续搬走了应该有点奇怪,但是我没有异常的感觉,什么也看不出来。”
凌越笑了一下,露出脸上浅浅的一个酒窝。
“那很好啊,观察员感觉一切正常,任务就好办一些。”
凌越把口香糖吐出来包在纸巾里,塞进了口袋。她俩一起举起左手,看一眼智能手表屏幕上的时间。
时间到了。
蕙真向凌越看了一眼征求许可,凌越点点头,于是蕙真走向前,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屋里此时没有人。屋主现在应该在公安局被中心其他人陪着调查。蕙真也不好说这时候有人来开门是好事,还是没人来开门是好事。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凌越从怀里掏出钥匙。
她们进门都是按照日常生活的状态来,所以钥匙塞进锁孔里的摩擦声,门被打开的吱嘎的动静,这些都原样呈现,即使她们可以让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凌越先进了门,蕙真紧跟在后面要进门的时候,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戴胜。
那只胖嘟嘟的鸟扬了一下羽冠,飞走了。
於容慧很少去酒吧,她其实还挺爱喝酒的,只是觉得在酒吧喝酒,社交是必须体验的一环。她在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故而只有感觉“今天好像可以”的时候,才会欣然答应朋友的邀请。
这家店的老板和李佳珥一见面就如多年未见般拥抱,然后叽叽喳喳聊起天——其实她俩每周都会见面。李佳珥见缝插针地给容慧介绍了竹Night Sips的老板小竹,一位近三十岁的女士,但是讲起话有朝气得像个大学生,让容慧不由得感叹她生命能量之旺盛。小竹对容慧的应对也非常妥帖,既不会过分亲密,也不让她感觉自己被冷落,容慧点了一杯烧酒兑乌龙茶,心里想李佳珥的好朋友除了自己之外,各个都和李佳珥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像是雨半下不下得样子,黏黏糊糊得讨厌极了。容慧一边喝酒,一边慢腾腾地吃小竹招待她的炸薯条和烤银杏,银杏带点微焦的苦香味,还滚了几粒细盐,配着刚沥好油的热烫薯条蘸着芥末蜂蜜酱,啜饮一口宽厚茶香包裹住辛辣烧酒的回味,她感觉这酒吃起来有中日美联欢感。有李佳珥在,她不用拿出全副武装的社交状态,小竹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三个人享受着不同步但都都很舒适的快乐,她只用在旁边认真吃薯条喝酒就好。
喝着喝着,眼睛就开始有重影,容慧心想哎呀,这下是不是要李佳珥送自己回去啊,然后她试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酒杯里有个人趴在杯口,笑盈盈地和自己对视。
李佳珥像是发现她有些不对,轻轻唤她,慧慧?
於容慧眼神呆呆地盯着酒杯,跟着一起唤,蕙蕙?
是我!十五岁的汪蕙仙自由自在地从烧酒杯里爬出来,像小狗一样高速地晃掉身上的水,从花生米大小变成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样子,悠然地坐在高脚圆凳上,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於容慧于是抬头看向对面的酒柜,无数漂亮酒瓶透过映照出自己呆傻面庞的玻璃和自己相望,只有自己。
她有些无奈,心想,啊,难怪今天要来喝酒。
李佳珥用手推了推容慧的肩膀,小竹也有些关切地看过来。容慧转过身,对好友亲切地笑:“我没事儿……感觉我得回去了。”
汪蕙仙挽住於容慧的手,笑盈盈地看着李佳珥,李佳珥歪了歪头,对她说:“那行,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门外的地面有些湿润,空中还飘着断续的雨丝,是和青莱有几分相似的,黏黏糊糊讨人厌的雨。於容慧按下伞柄处的开合键,黑色的伞面“唰”地张开,让头有点昏沉的容慧清醒了一些。她怀着复杂期待将雨伞举到头顶,伞面离开她视野的瞬间,那个小女孩走在她前面,蹦蹦跳跳,没有消失。
於容慧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幻觉吗?汪蕙仙问这话好像纯粹出于好奇。
容慧心想,那不是当然吗。
汪蕙仙笑嘻嘻地在雨里继续往前走,那你能跟我这个幻觉往那边去吗。
容慧又想,幻觉得跟着本体走吧,我为什么想往那边去?
这下幻觉中的汪蕙仙也没回答她。於容慧也没指望她回答,她看着断续黏连的雨丝里,汪蕙仙背着手神气十足地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两人一起沿着青莱的斜坡回家,蕙仙永远在她的身前。
屋主最开始以为女儿离家出走了。她报案之后,警察初步侦查后怀疑屋主有精神问题,怀疑她女儿的失踪和她本身有关,但屋主除了叙述内容和事实有较大出入外,并没有更多证据指向她做了什么。之后这件事被特别事件应对中心采集并接管了。
汪蕙真是观察专员,凌越是二级行动工程师。这个名称可能是考虑到对亲属介绍工作性质的时候说起来比较好听吧。
凌越进门之后好像有点惊讶,她四处检查了一下屋内的设施,开灯,灯光没有闪烁,整个房子空间不算大,但各个角落都打理得很整齐,可以想见屋主花费了很多心思,尽量让自己和小孩生活得舒适。蕙真拉开厕所的门,看到门后用敲了两颗钉子,挂住一包小熊脸形状的围兜,围兜里塞了备用的纸巾、卫生巾和一本杂志,杂志页脚都翻得变形了。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在厕所看东西不是好习惯,小心痔疮啊。
中心认为失踪事件和这条巷道本身有特别“源头”有关,中心不会使用“鬼”或者“灵异”这样的词,一般只说“异常”,这和中心自身也处在矛盾旋涡的处境是一致的,如果要用一个模糊的“信”与“不信”做区分,中心有五分之三的人属于不信的这一边。大家都认为“鬼”这样的词汇是和神秘感挂钩,且这个说法不严谨,他们更希望一切中心最终接管的事件最终走向是“走近科学”,而且尽可能实现数据化分析。
有意思的是蕙真曾经以为工程师都是“信”的这一侧,但后来和大家聊天才知道也有人“不信”。就像她以为“观察专员”都应该是不信这一侧,但是一想到自己,她又觉得这更像一种错位的诅咒,她比其他人都更愿意相信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是她的视野从来都无比平稳,所以她才能做这一行。
中心认为观测本身会对特殊事件的场所产生影响,所以有时候会派观察专员同行,因为工程师无法确认此时看到的一切是否是因为存在能看到的对象才进一步引发变化,如果用更容易理解的解释,那可以说观察专员基本都灵感极低,缺乏“视野”,但也会因此避免因“知晓”而遭受的伤害。需要说明的是,因为对特别事件的认知还很浅薄,观察专员并不会因为低敏而始终安全。所有的具体规则都在摸索中。
凌越除了最初进门时有点困惑,稍后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好像还想嚼口香糖,但因为在工作,她捏住自己的耳垂作为代替。她反复地在看厨房的水槽和地漏,还去卫生间看了一眼马桶。
“有什么问题吗?”蕙真小声地问,“在我眼里一切没有异常。”
凌越点点头:“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在水槽里丢下一个东西,然后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汪蕙真很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凌越点头,说,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随后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蕙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水痕,心想,这房子是不是有点漏雨啊。
於容慧见到汪蕙仙的次数并不多,至少没有多到让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看精神科的程度。她小时候回青莱偶尔会见到她,大部分时候是梦里,或者她觉得在梦里。其余的几次,也大多发生在精神压力比较大或者她认为自己神智不够清醒的时候,喝酒也是一个可能的诱因。
汪蕙仙一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样子,送来一个半嗔半笑的眼风,容慧心里叹气得更大声了,心想幸好自己早早把自言自语的毛病改了,现在有什么都只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多耽误事儿啊。然后她又想,蕙仙这个表情拟得真好,就算是幻觉,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蕙仙刚失踪那几年,容慧和蕙真的关系还没有变化,两个人就算一年见不了几次,一起吃了汪姨的饭,又能亲热起来,直到汪姨终于还是给蕙仙申请了宣告死亡,容慧又讲了她曾经在梦里见到蕙仙的事情,蕙真就开始逐渐和她疏远。
这种疏远是一种很精密的远离,在外人甚至汪姨眼中,两个人还是能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看电视,但是一旦汪姨不在,容慧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蕙真不太想见她,那种感情不是一种明确的憎恶或者鄙弃,它更混沌也更模糊。
容姐。蕙真这样叫她,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也闪闪发亮。她比永远笑盈盈的蕙仙更鲜亮,更真实,也因此更加珍贵。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姐姐。
如果是现在的容慧会笑着说“哦因为我有精神病”,即使她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伤到蕙真,但那时候的容慧也还是二十出头,并没有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一过十八岁就自动变成什么都能娴熟应对的成年人,那时候的容慧只能嗫喏着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轻轻地喊:阿真……
汪蕙真从於容慧的世界里走出去,越走越远。
容慧感觉伞变得很重,快要握不住了一样。她脚下又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正好被打开的伞罩住了头,她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在地上刹车的手掌痛痛的,感觉出了血,周围安静得很,没有人走路经过,只有细碎的雨声,雨水好像要钻进鞋子里去,能感到棉袜的边缘开始变得湿冷。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痛苦……”她声音闷闷的,像被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钻出来,还发着抖,“明明我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我……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就很讨厌你什么都只考虑自己!”
两个人小时候从来没有关系不好的时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她俩焦不离孟,曾经被班上讨人厌的男生起外号叫“双汇王中王”,但更嚣张更有勇气的永远是蕙仙,容慧反而是被连带着推到众人的视线中来。蕙仙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之后,容慧怅然若失的时候也会想,自己真的没有松了一口气吗?从这个如此耀眼如此明亮的人身边离开。
一双小小的脚走近她,出现在黑雨伞和地面的缝隙中。容慧感到有一双手穿过了雨伞的表面,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想成一个很坏的人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其实很爱我?
感受着头顶毛茸茸的被安慰的触感,於容慧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蕙真在留意到那条河流的时候,正在走神。
她每天都在微信读书app上玩益智问答小游戏,今天有一道题说,以下哪种生物需要定期浮上水面呼吸,A儒艮,B海参。
她知道答案是A,但是脑中立刻浮现出大量海参奋力游上海面呼吸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所以真的有一条河流骤然冲破了房间所有的门,汪蕙真一下子站了起来,震撼地看到浑浊的水流迅速压住了她的膝盖,大腿,髋部,腰部……
这不可能。经过无数次训练的蕙真机械地在智能手表上按下通知键。她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个。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异常”。但是这不可思议的洪流显然不应该是现实存在的现象。她被浑浊的洪水卷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她艰难地挺直脖子,试图在被溺死之前多往肺里积攒一点空气。
震撼之外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些欣喜和不以为然,大概是“夜路走多了还是能见鬼”。她一开始加入这个部门的时候多么期待自己能移动到工程师的那一边,因为这样她可以说服自己,她还可以再见到蕙仙。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她依然觉得,姐姐不可能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已经要放弃这个念头了,甚至觉得永远看不到那一侧也不错,这样她就永远不会遇到姐姐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蕙真跌落到盘旋不休的水流中,她看到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不知不觉变换了模样,她认得床头放的小小毛绒,她认得那块扁扁的电视屏幕,她认得那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那是她在青莱的家,那是她和姐姐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
姐姐?她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她一遍一遍回想的,山洪爆发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姐姐的样子。
蕙真努力向那个方向游去,用力地伸展手臂,腿也要顺着施力的方向,让身体朝前方运动。自从姐姐失踪之后,她每周都会去练习游泳,即使真遇到山洪会游泳恐怕也不能增加更多的生存概率,但这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
在她即将拽住前方那个模糊的影子。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可以。
——这是我的妹妹,你不能骗她过去。
就像是有人的手指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和耳朵,不真实的洪水和洪水中的影子连同那些熟悉的家具一并在眼前尽数融化,蕙真发现自己正站在沙发前,一只手往前伸去,而凌越正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女孩从卫生间里开门走出来。
蕙真猛地蹦跳起来。凌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我我我……”她梳理了一下心情,“我看到了,异常!”
凌越先把怀里的孩子放到沙发上,然后按着蕙真的肩膀,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考虑了一下,说:“好的,回去记得写报告。”
蕙真对这个反应有点失望,她不服气地问:“凌工刚才没看到吗?洪水,影子,不正常的家具。”
凌越摇摇头:“我看到的不是这些,而且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周围也没有波动。”她像是看出来蕙真不太高兴,补充说:“观察者看到的很多时候不是异常,而且大部分报告事后调查也和工程师的波动数据对不上,我们一般觉得……”她像是自己也感觉这样说有点好笑,摇了摇头,“我们一般觉得,观察专员有时候会因为太想接触到另一侧而产生妄想。”
但是凌越又说:“但谁能说妄想的其实不是我们呢?有些事情别想太多。”
雨好像停了。
於容慧把伞收了起来,继续跟着蕙仙往前漫步。她们路上经过一位寸头的壮硕女士,对方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和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朝容慧看了一眼。
蕙仙突然指着前方示意容慧过来看,她绕过地面的积水走上前,听到了熟悉的鸟鸣。
那是一只胖胖的戴胜,快活地震动着漂亮的羽冠,像喝水打嗝一样连续三声地鸣叫着。听着戴胜的鸣叫,容慧觉得好像这些一直持续无法解决的事情,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即使她要永远和蕙仙的幻想伴生,即使她和蕙真的关系永远不能修复,但是难道蕙仙还活着,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吗?她或许也要经过烦闷难解的年岁,然后在某个瞬间再和她或者她或者她和解。
她打开微信,发现蕙真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于是随意地将手机塞回到口袋,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蕙仙的幻影就像已经停了的雨水,只留下消不掉的痕迹,她已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