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琪雅
标题:自星渊深深处
评论:随意(梁楹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吧!果敢坚毅!)
梁楹——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稍微提起精神仔细听,意识到那是坐在我左侧的那对老夫妻。这趟航班有十个小时,他们睡眠浅,一旦醒了就想沿着飞机走动一下,上上厕所,活动手脚,我坐在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所以每次他们要进出都会轻声跟我道歉,表示感谢。
还有什么声音重叠在这些细碎之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眼罩稍微往上拉了一点,身体被自动接管了一样站起来,思绪还浸泡在睡眠的啫喱中含混不清。我看到这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渐渐走远。他们选餐时慢条斯理地确认肉的种类和做法,随即选了不同的两份以便交换,女士将不喜欢的藜麦沙拉自然而然地放到丈夫的托盘上,这一幕让我很舒适,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慌失措。
梁楹,是你吗?
明明戴着眼罩,奇特的伞状光斑在我的眼皮下方时隐时现,让我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极不舒适的感觉顺着脊背攀到了我的脖颈,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的腰,我一边想着我刚刚不是解开了安全带吗,一边察觉到伞状光斑并不是我困倦至极导致的梦的残片。
啊……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极不情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将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拔脱。
那是宇宙射线穿过我的瞳孔,让我产生了幻觉的残影。
我并不在前往南美的飞机上,明明飞机餐奇妙的味道和热可可的香气环绕在身体周遭。那场飞行已经过去三个月。
此时此刻,我在太空站里。
大脑重复证明着自己是一台完美的幻觉投影机,我这徒有虚名的主人察觉到的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是长久航行造成的独特知觉,不论是空气的沉闷,还是脚下虚浮的眩晕,亦或者是腰部被束缚的触觉,一切都沿着新的诠释变换了存在。
我将沉重的眼罩往上抬,睁开了眼睛。我上方的显示器标记着这个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略微有些高,会让人心浮气躁,我同我粗重的睡袋一起悬浮在空中,一条不那么让人安心的搭扣把我固定,这样我不会一睁眼就发现我误触了什么面板,造成比因为地面管控未能及时发现高速太空碎片而导致半个太空站全部毁损更严肃的事故。
我的大脑在组织上述那句话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就像脑回攥住了一把破碎的单词,努力打理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合理长句,即使语法上好像已经正确,但感情上让人无法接受。
我感受着我大腿和后脑勺的疼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
楹?
我挥手将烦人的幻觉呼唤扫到身后,麻木地调整了身体,调出还能查看的面板确认太空舱的损坏情况。与此同时我还在笑着,所有人的声音在太空舱里都会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哼什么难听的小调。
发笑不是因为真的感到funny,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以为我在前往南美发射基地的航班上打着瞌睡,只要再接连不断地睡五个小时就准备降落,而实际上,太阳的光每隔90分钟在我的脸上照耀一遍,宇宙射线时不时因为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睡梦中产生呓语,我漂浮着,像是一个不驯服的囚犯,安全扣就是我的束缚绳索,而曾和我共度隔离、培训以及太空实验的同事们……
大概全部死掉了。
我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短促且不痛苦的过程。
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醒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吃早餐,在衔接舱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基拉·伊万诺娃有一头漂亮银色短发,她很有冷幽默天赋,偶尔会一脸漫不经心地讲出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地狱笑话,早餐的时候总会选择焦糖风味的咖啡;阿里斯泰尔·芬奇则是沉默寡言的苏格兰男士,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潜藏信息,不过只要跟随他的话语去解读他就好;普利亚·夏玛在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喜欢在漂浮的状态下跳一会儿舞,喜欢吃豆类食物,她漂亮深邃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埃米尔·耶马兹留着狼尾辫和茂盛的胡子,他会很花比常规来说更长一些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对自己的外观非常重视;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
“——楹?”
他们在太空舱的不同位置,漂浮,倒立,一条腿支在舱壁上,以地面上不会看到的姿态轻松地呼唤我,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音色,甚至微妙不同的发音。基拉苦笑着看着一滴咖啡从吸管处飘了出去,那一滴会和十年前留在太空舱里的饼干渣滓一起在古老的太空站里长长久久;芬奇用力地咀嚼着梳打饼干,下巴附近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吃的很认真;普利亚在空中结了跏趺坐,她微微合上双眼陷入冥想的样子,会让我想到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耶马兹在对着平板露出刻意选取的温柔表情,他应该是和女儿刚刚接通了视讯电话;而内里……
“楹!你还活着吗!”
急救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受伤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比起冲撞刚发生的时候已经把疼痛和不适控制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我用一只手托住额头,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脑中的幻象拧干。真是神奇,我想。我听到了艾莱的声音。
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和我的纠葛更复杂一些,但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个太空站,说明他的上级和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段情感经历并不会妨碍我们完成彼此的工作。他是我的前夫。
我们和地面中心维持着频繁的联系。我们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团体,作为太空站宇航员,我们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负责不同的研究项目,有些人每天要调试十几次那不停闪光的仪器,并记录下每一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和对应情况,有些人观测长期微重力环境对特定水培植物、部分笼养动物的生长情况有什么影响,有些人负责根据地面中心传来的信息交叉核对太空观测的一些星体轨道数据……我们交替来这座太空站进行自己的项目,但每个人在坐着火箭被发射上来之前,我们都会宣誓,因为这誓言,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友。
我一边在面板上试图调取还能操作的模块,一边喃喃自语:“艾莱,别烦我。”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幻觉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是吗?现在你突然不再坚持叫我内里?”
“内里是同事,是战友,是我誓言的一部分。艾莱是前夫。”我平静地补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烦我。但我的氧气不多了,我还在看有几个扇区还能使用,而且地面通讯设备也坏了,我想启动返降程序的话,还要算一些数据,不确定能不能来得及。”
艾莱爽快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你,楹。在确定没死的时候先让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我设了闹钟,而且也需要时间让急救模组处理一下我身上的伤口。”我觉得这个意大利人这个有点欠揍的语气实在太真实,不由得抬头寻觅了一下通讯器:“难道你不是死掉之后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你还活着?内里?”
内里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确定你脑子撞得很厉害了,才会觉得我是幻觉。我看到你的通讯点还亮着,所以……”
我想要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最后决定不摸。
“我脑子受伤很重,还能看到我的血液在空气中飞舞,其实还挺好看的。”我看了一下腿上的急救模块,“我的腿应该断了,不过现在基本的止血处理都差不多了。我这个扇区没有更多的血袋,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启动返航程序,顺利把这两个扇区完成折叠,顺利算出返航数据,顺利地落回到地面上而不是被沿途的太空碎片击中,降落的时候不发生爆炸或其他意外,并且地面中心在失联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我们舱体的坐标,那我应该能活下来。”
内里语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抱怨:“听起来我们死定了。哦我忘了,你甚至没有考虑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幻觉。你如果在我的扇区里,能看到基拉养的那些植物,有四分之三都撞烂了,惨不忍睹,但还有一些不但顽强地活着,现在还开着美丽的红色小花。”
内里讲起话来就很符合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意大利人,语气好像有些轻佻,所以要配合全身的肢体动作,用手指激动地在身前比比划划来增强其真诚感。我留意到我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因为已经死去的同事的幻象又陆续出现在眼前,他们焦灼又关切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返航,楹?我不知道,我只能把你们先留在这里。
“内里。”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描述,尽管里面包含了比如舱体损坏情况之类有用的信息,“你受伤严重吗?”
“你是想问,如果我的失血情况严重到回去也没意义,你就打算做单舱返航吗?”他很不客气地反问我,奇妙的是,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而是再一次觉得,他不是幻觉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我不太会让自己的幻觉在脑子里这样针锋相对吧,不会吧。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我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之前算轨道的时候只考虑了单舱返航,因为我开始治疗前呼叫了所有的扇区,没有人给我回应,我现在无法确认我到底有多强烈的臆想症状,所以如果我要你协助我做数据测算,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耳朵应该出了问题,我失去了声音的判断力,我原本想寻找音箱的位置确认你从哪个通讯组接进来,我尝试了,我做不到……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加布里艾莱·内里?”
“难道我无法提供证明我真实存在,你就会排除掉我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但我知道那委屈的情绪里只有30%的真实,他只是习惯性地表演起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没有让我真的回答,立刻自己接上了话:“我在的扇区是之前用来做实验的舱体,我能确认舱壁的破损已经被自动系统接管做了处理,因为氧气没有持续泄露,面板没有主控程式操作台,但计算模组可以工作,我还能调取到一些可能的坐标。虽然这些也无法实际证明我的存在,但是……嗨,亲爱的楹,你的扇区里有没有一台观感触测仪?”
我沉默地回想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那些死去的同事的幻觉安静地飘过我的身边,用手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应有的触觉。
“我看到了。”我攀着连接绳朝翻落到角落里的那台机器跳过去,尽量不触碰受伤的那条腿。
艾莱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又遥远。“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因为你的项目里不会用到这台机器。它启动之后如果能读到我这边这台的数据,那你将手放到仪器的内腔,而我也将手放在这里,你就可以……”
我微微张开嘴,进行一个短促的吸气。
我摸到了艾莱的手。
我们在太空舱的所有宇航员都不是同一批次一起被发射上来的,我们是持续不断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项目来到太空站。有些人只需要呆三周,有些人则呆了半年,还有些人会利用睡眠模组在太空舱长久工作两年左右。每一个宇航员来到这座太空站,我们都会拥抱彼此,珍视着共同工作生活的这段时光,这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但这部分传统里很奇妙的是,我们并不握手。
和艾莱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我会和他交接工作,讨论在回到地面后的生活,嘲笑各自在太空站失重环境下才会做出的糗事,但我们不再握手。从离婚,或者说更早,从决定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精神上的链接已经断开了。
我不知道这台触测仪能不能传递温度,但那熟悉感让我想要立刻抽出,混杂着过去情感的触感仿佛也一并传来了痛苦,我在面对渴望的确切回应时,反而会想要逃跑。艾莱的手在确认了我手指的位置之后,亲昵地与我十指相扣,随后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和大鱼际轻轻地抚摸。他甚至开始在我的掌心写我的名字,ying。
“……你如果写汉字的话我会更感动一些。”
“那笔画太多了我记不住。”
艾莱羞恼我破坏气氛的发言,而我有些痛快地笑了。存在于我幻觉视野里的众多幽灵也跟着笑起来,还有人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依然,没有接收到任何触觉。
我知道之后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为了把这台仪器拖到面板附近,我还颇费了一些功夫。我和艾莱互通了测算的方案和程式,也很不幸地发现我们的材料和动能刚好在能完成返航的临界点,说不幸是因为,如果想开一辆烂车回家却发现火都打不着,至少我们可以不再鼓起勇气继续后续的操作。而现在,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敲击面板的声音,却不肯放下两个人握住的手。
“所以你现在在用左手操作?”
“意大利人的事你少管!”
“真不管你你又要滚来滚去地大叫。”
“不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跟我约会的吗?”他竟然还有几分得意。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后才离婚的吗?”我心想,这应该算是阐述事实。
他用意大利语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我猜他正不爽地摸了摸鼻子。
艾莱那有点欠揍又很让人安心的语气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记忆自动校准的结果,因为我很确定我已经变了很多。我们在确认最后的航路时,模组给了我们十几分钟时间去做剩余的操作,比如,艾莱坚持说,他要在舱体内预录遗言并介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同将同期的宇航员的名字和履历逐一做了介绍。我的同事的幻影微笑着看着我,而我无法仔细凝视他们的脸。
之后,短暂的沉默中,我轻轻摇动相握的双手。
“我想,我们要去换宇航服,再做好座位稳定,然后等待它启动。”
艾莱的手指像小狗的尾巴一样不耐烦地在我手上点了点,表示同意。
“那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他非常缓慢地回应着我,将手慢慢地松开。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拿出来,他用力地折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喂,很痛。”
“啊……楹,对不起。”艾莱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是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楹,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太空站的誓言吗?就是你说‘明明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都是科研人士,但是迷信程度远胜其他人’的那些程序。”
“如果你是说那些什么在从左属第三个轮胎上敲三下以保佑自己的操作,那我现在也还是觉得这很荒诞。”
“难道你没做?”他那语气就像在说那这次事故可全怪你。
我不自在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做了。”
他继续说:“但是誓言的那部分,明明也是迷信程序,你却很喜欢。”
我一边估算着结束这段对话之后的剩余时间,一边觉得还可以再跟他讲几句。
之后我们关闭了触测仪,他也几乎不再说话,我们穿好了各自的宇航服,将简易座位牢牢固定,等待返航程序开始无情地倒计时。就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个环节一旦出错,我和艾莱依然要面对无望而也许充满痛苦的死亡。我在确认我的面罩有没有固定好有没有漏气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艾莱为什么那时候要拉住我提及这件事,也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理由,所以他在我讲到的时候,和我一同背诵出声。
“我很喜欢这种连接感,我们本来互不相识,但我们会一同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生活,也许这个时间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天,但不管如何,我宣誓——”
“在面向无尽太空的星渊中,我们永远向彼此伸出支援的手。”
文/米琪雅
标题:森林无战事
评论:随意(简单地说就是作为战争机器诞生的少女和人类文明终结后的少女相遇的一年四季,不会吧不会只有我喜欢这个题材喜欢得要死吧!如果有人看过林外阳光炫目会发现是的这就是作者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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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细密的雨声压住了我的梦。睁眼的瞬间视网膜依然捕获了梦里的绮丽,那抹艳色与现实的青灰晨光融为一体,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吸了一口气,把挡在眼睛前的手拿开。
原本遮得严实的窗帘不知何时露出一隙,我坐起身,看向那个方向,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她很有精神地坐在滴水的屋檐下,用木棍把蓄满了水而沉沉垂下的帆布用力往上捅,使得雨水顺着帆布的一角轰然流泻,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散乱的雨滴偶尔落到她的脸颊,顺着她有光泽的皮肤滑下。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什么都没想,赤红色的眸子宝石一般在雨水中发亮。
真美丽。仿佛不是这个人间应有的造物。
我随后又想起,如果她所言非虚,那她确实不属于这里。
我披上一件薄外套,穿过幽暗的走廊前往厨房。少女灵巧的足音带着潮湿的混响从一侧噔噔噔传至走廊的尾端,她灵巧的目光像小狗一样粘过来,而清脆的问候声紧随其后:“早安啊,铃。我有帮你把铁炉烧起来哦。”
二月末的森林还充满了潮气,我的脚套进毛拖鞋里依然觉得湿冷,但坐在炉火旁边,听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伽娜到现在也不会给自己准备早餐,她索性都交给我,我也乐得承担这一工作。她来了之后,与她带来的帮助相比,食物的消耗不足一提,以往每天睁眼之前就要安排好之后所有的工作,才能保证自己这一年平稳度过,现在居然可以有这样无所事事的休憩,奢侈得让我感到羞愧。
我从柜子里取出两枚野鸭蛋,把平底锅加热到微微冒烟,切了两条熏肉煎香,在滋啦滋啦的声音里将鸭蛋打进锅里,蛋液迅速在锅面上蔓延,然后凝固成诱人的形状。我朝厨房外看了一眼,伽娜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边,连杯子都一并摆好了。我笑着摇摇头,从壁柜里取出茶叶,一只手端住餐盘,一只手提着茶叶罐走向她,她熟练地接过茶叶罐,把返潮的部分扔掉,捻出两搓放在彼此的杯子里,再毫不费劲地提起巨大的铁壶,沸腾的开水顺着壶嘴冲进杯子里,暴虐地榨出茶叶简单的风味。
我闻着茶叶的香气,试探着用热烫的饮品润滑干涩的喉咙。。
“伽娜……”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她的名字已经被我念出来。
少女嘴巴吃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有没擦的油渍,她眨了眨眼睛,火红的瞳孔闪耀着光辉,像在催我赶紧把话说完。
我梦里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害而自在的时刻,她始终紧绷着,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呛人的烟雾中狂妄地穿行,在激射的火光里冷酷地狙杀,而我如同误入他界的幽魂,只能无声地凝望着她,跟随着她,直到冲天的火光将我和她分开,我看到她飘扬的头发在烈焰里烧为灰烬,而她放肆地笑着,在嘲笑敌人的不自量力。
我不知这个梦在预示着什么,只有那股强烈的不安穿透不祥的梦境,此刻仍牢牢攫住我。
十分寒冷。
“你在那边一直在战斗吗?”我思考了一下,还是这样问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略微收敛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部分时候是,不过,有时候和姐姐们在一起有休息的时候,偶尔还有些轻松的任务,指挥官还会给我们假期,我觉得不能说一直哦。”
我看着她的脸,咽下了原本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走吧,伽娜。”我匆匆吃完我的早饭,把两人的餐盘叠起来放进水槽,“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
毕竟,春天要到了。
我是在上个冬季的尾巴捡到伽娜的,那时候河水还没有解冻,她半个身子横在河道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死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服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发色,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的衣服破损到只能勉强蔽体,有一只手臂看起来断开了,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按道理说,这样的冬季躺在冰封的河道上,她必然已经死了。
生活在森林里有时候要学会心肠狠一点,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到她,转身离开。但她出现的前一个月,我刚刚掩埋了我哥哥的尸体,我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至少我可以为她挖一个小小的坟茔。
我脚步很轻地走过去,试图把她往岸上拖,在我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完好的那只手极快地试图扼住我的喉咙。而我也几乎本能地把身体往下侧压,避开她攻击的同时扣住她的手。
我俩在瞬息完成了无声的搏斗,极近地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明亮的人。
“你……”我还没说完,她眼睛里的神彩突然就散了,像是最后的挣扎耗光了她的能量,我能感受到她力量也随之松掉,但我不敢放松警惕,心里还在暗暗地骂自己:让你烂好心,这不是主动惹麻烦上身吗?
最后她被我拿绑野猪的绳子绑了三圈拖回去了。
我从那天开始就觉得她大概不是人类,即使是,应该也不是我知道的人类。
少女昏迷了三天之后醒来了。她醒来后很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看到我就会露出警惕的表情,我懒得理她,而且她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想她也听不懂我的话才对。只是总要给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给她煮了一碗杂麦糊糊,自己比划着教她吃,她不肯吃,于是也随她。之后当着她的面演示怎样把盘子洗好收起来,给她看客居的房间,教她铺床,拍枕头,怎样正确地敲门,到夜晚了怎么点蜡烛,等等。
这一系列看起来没意义的举动好像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她没有再突如其来地袭击我。
她那只弯折的手臂被我找了布条绑起来,但我们友好相处的第二天,我就惊悚地看到她把那节手臂拆卸了,若无其事地对着阳光下看里面繁复的机关。我忙完白天的工作之后,把她带到我家的地下仓库,找出一盒积了超多灰尘的精密工具。
她很吃惊地摆弄那些现在已经不再有人使用的玩意儿,疑惑地看着我,我耸耸肩,心想,这些是文明断裂前的遗物,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件派得上用场吧。
她似乎是先祖提到的那种超强的机器人,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要吃东西吗?我对她的来历有各种胡思乱想。我每天忙着检查陷阱,观察河道,清理厕所,检查囤积食物的状况,但忙这些事情的间隙,观察新来的同居者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
她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还需要我教她,后来她只要观察我就会学会各种工具的使用,跟着我进了两次山林就知道这片生活区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有野兽出没。她很喜欢品尝东西的样子,至少我做的食物她都愿意试一试,但不吃东西似乎也不会死。她用我给的工具尝试修复了几次那只手臂之后,居然接了回去,好像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时间逐渐过去,清晨的太阳出现得越来越早,森林里开始有飘荡的飞絮和簌簌落下的花朵。春日里,她学会了我的语言。
“我叫伽娜。”她发出一个我觉得很奇特的发音,然后写给我看那几个字的样子。
机器人啊,机器人吧。名字都这么奇怪吗?我扬了扬眉毛,这样想。
“我叫铃。”我简单地和她交换了名字,两个人面对面发呆,像是一齐想到了刚见面的样子,我俩同时笑了起来,惊飞了来河水附近觅食的麻雀。
我带她到初次找到她的地方,河水已经解冻,但还有小块的浮冰撞击着往下游飘去,我指着这里对她说:“如果当时不是冬天,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表情很莫名,像是很努力想要回忆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眉毛拧起来,表情有些孩子气的不开心,“我明明在掩护姐姐她们……”
姐姐们,指挥官,这样的字眼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我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伽娜刚刚住下来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会做异常激烈的噩梦,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表情很痛苦,而有些破碎的名字就会从她的口中逃出来,像是不如此就会慢慢被她遗忘。
原来机器人也会做梦啊,我以为机器人只会执行命令就可以了。消亡的世代距离我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但我死去的父母和哥哥都曾为我描绘灾变之前人类可以有多么便利的生活和神奇的技术。我对所谓技术可以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知。
春天是动物大量繁殖的季节,还会有很多野菜长出来,冬天吃了一冬天的腌菜和肉干,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些绿色的东西改善一下味觉,我带着伽娜去割野菜,如果在雨后,甚至能看到一些冒头的蘑菇,因为她是会吃东西的机器人,我不敢赌她能不能吃有毒的东西,所以都老老实实教她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她一样一样地记住了,可能过几天又一样一样地忘记了,但总算采回来的东西都能吃。我给她用榆钱和肉松还有面粉混在一起做了绿色的饼,她看着这个颜色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吃了,我才不管她挑不挑食,我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是万物复苏的香气,很好吃,一年也就这时候可以吃一两次。我俩一起捧着饼对坐,一起嚼饼嚼得嘴巴鼓鼓。
这个季节她开始积极地展现自己能干的一面,类似劈柴这样的活计她可以干得又快又好。也学会了每天起来先把开水烧好,把铁炉点燃让屋内的温度升起来,从解冻的河道里套网拖回来的鱼一只一只地处理干净,用盐腌好之后吊起来晾干,这样的食物可以存起来一直吃到冬天,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有真的给自己捡个麻烦,看起来更像是捡了个小助手回来。
到了温度更高的夏天,森林里有些地方的果子开始被过路的鸟兽吃得一塌糊涂,导致经过时能闻到甜得有些烦腻的味道,即使换上了更轻便的衣服也总是不停地出汗,但因为要干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但我心里怀疑,也许对伽娜说不穿也可以的话,她会干脆裸体。
到这时候之前嫌弃的野菜饼也没有了,但是可以在深一点的地方捡到味道有点发涩的浆果,我看她好奇地摘了一枚放紧嘴巴里,然后连连呸呸呸地吐出去,心一软就给她做了一罐果酱。
捡了一筐子的果子,把发青的都挑出去,每个洗干净用杵慢慢打成泥,一大碗的果肉,要用一大碗半的红糖来熬,才能去掉果子里的涩味,糖不够的话吃起来也会太酸,要用很小的火不停地煮到最后有点稠度的样子,再装到干净的容器里,密封好的话可以吃很久,但我看伽娜吃着吃着两眼放光的样子,猜测这罐果酱不会撑过这个季度,索性就让她放开了吃。
河里捞到的身体透明的河虾,用酒醉起来,可以配小樱桃萝卜一起当凉菜吃,我和伽娜在忙碌很久之后,可以在一个太阳不太大的午后,把脚泡在河里踩来踩去,能把烦闷的暑热消下去不少。
她这时候比春天话更多了起来,一大堆的问题围绕着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这里还有别人吗?为什么不搬走?其他人生活在哪里?大家都怎么生活?我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解释。
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其他人了,我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奶奶,应该还有其他人生活着,但肯定不在附近,比如家里那些红糖,是四年前哥哥走了三天路去另一个镇上和别人交换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战争吗?”她打断我问道。
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因为气候变化,也许是因为小行星撞地球,总之,我成长的时代,人类已经到了生存的末期。”
我带她去看了父母和哥哥的墓地,爸爸妈妈是因为生病,哥哥则是因为被狼群袭击重伤,然后没有挺过来。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我们每天都要努力地干活,从春天就要开始计算今年的劳作能不能让自己吃饱穿暖,有没有东西可以和其他人交换,这个环境下,哪有什么心情去思考文明断裂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伽娜听完这些之后凑到我身旁,轻轻地抱了抱我。
秋天的时候要开始屯冬天的木柴,我还要算着日子去集市,我需要一些棉布,还有新的鞋,伽娜把我们可以带过去交换的物资清点了又清点,像一个贪财的小地主一样,又是开心自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又是不开心马上要拿去和人交换。我笑着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傻,这些腌好的肉和鱼再过两个冬天都吃不完,之后又可以吃到新鲜的肉,谁耐烦一直吃肉干,换点更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她摇头晃脑,把最喜欢的玻璃罐头贴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带她又去了底下仓库,这次开的是另外一个柜子,她已经看过我平常打猎会带的猎枪了,但这次还是惊讶我还有手枪,她摸着这些冷冰冰的武器,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
“我不会做子弹,所以这些枪支要省着用。平常猎枪的铅弹,也要去集市上换,秋天森林的危险也会上升,要更加谨慎小心。”
伽娜点点头,然后小声嘟囔:“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可能来到这里的时候丢失了吧……”
我在她身后,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伽娜的枪法非常好,春天开始我就教她使用猎枪,明明和她惯常使用的枪差距甚远,她却很快就能掌握到瞄准和设计的诀窍,只要给她设定好今日的目标,她就能完成得又快又好。这种敏锐让我时时回想起初见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果然是为了战斗而被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啊。
“严格来说也不是机器人,我们算是,算是,仿生人?虽然是被设计出来的身体,但是又要求尽可能接近人类,有很多听起来非常矛盾的设计要求,而且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被设计出来上战场的,我们基地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二次就业呢,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是家政,还有人是……反正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来着。”
伽娜描述的那个世界实在是和我的认知相差甚远,文明断裂前的人类可以自大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人口暴增的同时又有余裕发明并使用接近人类的机器人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种非常邪恶的力量感。
我们拖着两大车的东西赶去了集市,四天之后回来,我和伽娜都累瘫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醒来,我指使着她去把菜园里的番茄和土豆黄瓜南瓜统统收下来,等她抱着一筐蔬菜回房间的时候,野鸡汤的清香已经弥漫开了。
我放了一些秋天的蘑菇,不停地把浮油舀出来,最后汤就变成非常清澈又很香的样子,本来会有些柴的野鸡肉也被炖烂了。我把土豆和大米一起焖成杂炊饭,两个人就在秋天安逸的阳光下大吃了一顿。
“真好啊!”她揉着肚子大声说道。
“要是姐姐们也能吃到就好了。”她揉着肚子小声说道。
我对伽娜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好奇,但这一年里,断断续续我也听到了不少她和姐姐们的故事。她和那几个名字同样奇怪的姐姐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迷茫,一起振作,有人迷失去了另外的方向,有人是半道重新加入的朋友。她说着“自己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但是讲述着那些人的故事时,分明心里有很清晰的念头,她就算抓不住自己到底在困惑什么,却始终维持着一往无前的生命力。
如果她能再见到她们,一定还会露出和吃饱了饭一样愉快又明亮的笑容吧。
冬天的时候就不太出门了,冬天的森林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但我观察了一下伽娜活蹦乱跳的程度和身手灵活性,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她比我还更有用一些。给她画了要出去巡逻的路线,注意检查几个陷阱,以及小心路上遇到饥饿的大型猛兽,带着她出去了三次之后就让她自己出门去查看了。把之前春天夏天秋天收集起来的各种蔬菜干肉干和酱罐头统统安排好,尽量让冬天的饮食吃得有营养又不会太厌倦,之前穿坏的衣服和鞋子该补的都补起来,把以前哥哥的被子换洗之后给她加了一层,睡前还可以烧一个暖和的汤婆婆用来暖好床铺。
那天在房间里烧了热水给她洗头发,她金粉色的长发在盆子里就像丝线一样,还有一撮耀眼的红色,我把皂角打湿,在她头发上画圈打出泡沫,她弓着腰,发出猫一样不耐烦的声音。
“哎呀,老实点。”我戳戳她肩膀。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还是想去当时来的地方找找。”
我慢条斯理地给她换了水,把头发冲干净,然后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让她直起身子。
“等春天吧,那时候更方便一些。”
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真的?”
“嗯,去看看呗,我也想去看看。”
她说想去找找,但是找什么呢?
首先是她的枪,也想找当时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关于第一个选项,是我把她的枪藏起来的。
那把枪支非常精密,我光是看到它的存在,就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那是完全超过我掌控的力量,也是我不想了解的力量。我记得妈妈给我讲一些文明断裂前就存在的故事,那是怎么讲的呢?地上的人遇到了天上的神女,他想要留她在身旁,就藏起了她的衣服,让她没有办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原来比我了解的更害怕孤独,在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森林,我不想就这样活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来自我不曾知晓的世界,却拥有这么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那也许就是我想要而没有的东西,在我和她在寒冷的冬日里面面相觑的那个瞬间,我知道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就算那边的世界更需要你,就算你更喜欢你的姐姐们,能不能再陪我一些时间呢?
逃避现实的时候现实就会加速,那场春雨降落,春天就悄悄到了。往常森林的春天要更晚一些,可能到四月都还会有突然的降雪,可是进入三月却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有回升。
那场春雨之后,我带着伽娜去发现她的河道附近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我看到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给她安排每天都可以来附近做调查。
她在这附近缓慢地进行着标记,像一个老道的猎人那样拓宽对这座森林的认知。我还像往常一样,给她准备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她不在的时候那些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工作也一如既往地持续着。
“铃,看这里。”伽娜沿着那条河道来回跑了几圈,我猜她应该是根据地势推算了几次自己昏迷之前移动的方向,我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过去。
我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森林深处有大量的遗迹,在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还在的时候,我也曾经在这些奇妙的建筑附近徘徊,我知道这里有一座已经荒废大半的实验室,在我小的时候,我甚至记得里面有一些操作台,不小心按到某些按键,会有奇妙的界面发光。我知道这些,但我知道父母和哥哥都严禁我继续保持不该有的好奇心,因为不可控的好奇只会招致厄运。如果不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要按,生活固然会因此一成不变,但是还可以活着。
如果伽娜真的是如我所想那样,来自某个和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与那个实验室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即使有,我觉得也不是我能猜测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线索的日子晚一点而已。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对着明显已经启动的一座仪器自言自语,用的是我不了解的语言。我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怀念地看着这个我很久没有再来过的角落。甚至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我低声地哼起了歌,就像是在怀念已经回不去的童年时光,虽然单调,虽然劳累,但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可以抱着哭泣的对象,我还有在我生病时候照顾我的温暖的手,我还有絮絮叨叨关心我的声音,我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微小的幸福。
要走了吗,到时间了吗?伽娜,你要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铃!”她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了神。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爽朗动人。这样明媚的艳丽,让我的眼睛突然涌上来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嗯?”我尽量平静地抬起头。
“可能还需要测试一些数据……但果然,果然这里可以定位坐标,残留的能量块也够用……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把核心代码解出来的话,我可能可以……”一大串我听不明白的名词疯狂砸向我,我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下。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
她露出漂亮的牙齿,用力地抱住我。
“我只要再做一些准备。”
一点犹豫都没有啊,没良心的小狗。我仰起头,无声地吐息,反手也用力抱住她。
从确定了目标之后,伽娜就变得动力十足,每日除了帮我完成基础的工作之外,每天都泡在那个实验室里,几乎晚上也不想回来睡觉。
然后在一个清爽的日子,她突然笑嘻嘻地回到这边的小屋,缠着我忙前忙后,去陷阱里摸出来一对小兔子,用弹弓去河边打了一只大野鹅,还采了一大筐的蒲公英、婆婆丁,自己拿开水烫了下,拌上油盐做成小菜。我故意板着脸看她忙着到处跑,终于没忍住还是笑了。
“怎么回事,干嘛跟邀功一样做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把洗菜时冻红的手往我兜里一揣,亲昵地凑上来。
“铃!我测出来正确的数值了。”
“好啊,恭喜你。”
“我要回去了哦。”
“嗯。”
“铃——”她突然抬起头,差点撞到我下巴。
“——我要借你的厨房和仓库用!”
我扬起了眉毛,若不是知道她那把枪我已经转移到我房间,我都要以为她发现我藏在仓库里了。不过她那么聪明,就算发现也很正常吧。
“只要别把厨房炸了,你要用就用吧。”我想不出她要用厨房做什么,但真炸了我也有第二个厨房,这不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她胡闹,吧。
我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在转身之后就落了下来,我听到她叮铃哐当地在厨房里折腾着有的没的,几乎有种冲动提着她的枪去把实验室炸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这是无能又自私的想法,但肆无忌惮的恶意在我阴暗的内心里反复发酵,膨胀起来,又被我按压下去。
真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她是多么想回到那边啊,就算那里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不可控制的离别,永不止息的战斗,她还是想回到那边去,所以才会梦呓,才会茫然,因为那边才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地方,有那么多和她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人。
我只是在冬天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普通路人而已。
她在这里的这一年,真的快乐过吗?我突然不敢再细想下去,我害怕再深究,最后只变成我一个人的一场空欢喜。
隔天的晚餐吃的是红豆年糕汤,甜甜软软的口感吃起来很容易腻,但伽娜明显很爱吃,她吃到最后把大碗整个捧起来,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最后的甜汤。
“铃!”她元气十足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淡淡地回应她。
“铃。”她小声地念我的名字。
“嗯。”我小声地回应她。
“那么,我要走咯。”
我很想问她,能再陪我一年吗?或者再一个季度?甚至再一个月?但我张不开口,我害怕被拒绝,我也害怕这样问过之后,那么即使多得到这样的一段周期,我也依然会萌生更多的贪心,这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这一年,你有没有,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一年,过得很快乐?
她凑过来,捧住我的脸庞。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铃,姐姐们在等着我呢。”她的眼睛像燃烧的太阳,熊熊燃烧的温度让我无法直视,“但是啊,铃,我呢。”
我看着她的嘴巴,听到她讲的话。
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啊,笨蛋!
伽娜的消失就跟她的到来一样迅速得不讲道理。
我没去送她,我受不了那个场景,不管她是怎么离开,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去就来到了另一边,还是五颜六色的光突然凭空出现在空气里画个圈,还是她在地上摆魔法阵然后咻的一下就消失,我对这些都毫无好奇。
我早上醒来,想着要做两个人的早饭,然后发现房间里的温度有点低,想起已经没有一个少女一大早起来帮我烧炉子了,所以也没必要做两人份的早饭了,然后又迅速地开始计算起囤积的粮食今年的消耗够不够,没有人的帮忙原定的工作要不要调证之类的事情,我自己也得感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冷情了啊。
没办法,人总要好好活下去嘛。我想笑着撇了撇嘴角,没撇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啊,铃,就这么怕寂寞吗?我想着她的口吻,想着她的脸凑过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然后眼泪就落得更凶了。
真是过分的人,不讲道理地来到我的身边,又不讲道理地离开我的生活,而我甚至连你到底在不在意这一切都不知道……
我打开她的房间,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
那是我们秋天去集市的时候换到的物资之一,当时我嫌弃这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但伽娜一直偷偷拽我的袖子,于是我和那个小气的摊主磨了很久,才用野猪油和猪肉干换了下来。
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神秘的心形的物品。
信上是她很烂的字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学会了文字,大概和她原本的文字差距很大,每个字都很难看。
“铃!你不要在我走之后就对着房间大哭特哭啊。”
——那也太浪费时间了体力了。
“其实我猜到你藏了我的枪,但我觉得你一定很害怕吧,所以最后也没有说破这件事……那把枪很厉害的,铃如果遇到很危险的时候,就记得带上哦,里面应该还有20发子弹的样子。”
——就算不带你的枪我也有足够的火力,不要瞎担心有的没的。
“你不要想那么多呀,我早就说过,我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铃一直在担心什么东西,但是,谢谢你把我带回家,铃的饭超好吃,铃对我也超级好,我如果在那边的世界遇到铃,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最喜欢铃了!那天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喜欢铃,我喜欢铃!”
“铃大概不知道,三月十四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哦,在我们那边的话,就是给喜欢的人回送巧克力的日子,叫白色情人节哦。明明铃也不知道这个日子,但铃给我做了一整年好好吃的东西哦,所以我也想回赠给铃我能做的好吃的东西,就请你尝尝看吧。”
“不要再哭啦,铃,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年的,谢谢你,让我很轻松地过了这么充实的一年。以后就算再辛苦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里有铃这样的女孩,虽然不用面对战火,也要这么努力活下去。我只要还能想起这样的铃,就会充满力量。真的,最喜欢你了。”
什么啊,神神秘秘地借了厨房,只是想做巧克力吗。
我嫌弃地把那块歪歪扭扭丑丑的心形巧克力举到眼前,很用力地咬了一口。
好苦,超级苦,这孩子又忘了要放足够的砂糖吧,想要在森林里活下去,就要远离一些会很苦的东西,吃了苦就会获得幸福是不存在的,吃了苦只会更痛苦,会因为徒劳地想要在里面寻觅以为应该存在的甜味,最后一无所获地死掉。
所以伽娜,不要去吃会有苦味的东西,知道了吗?
红宝石瞳孔的少女点点头,而我眼前和她共度的四季的重量骤然集中在一点,让真实的世界也随之轰然破碎,无数晶莹的记忆的碎片箭矢一样地击中了我,我明明还在机械地咀嚼着,却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从舌头附近慢慢地扩散上来。原来这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厚重,绵密,苦涩到有点讨厌,但是又慢慢让手脚暖和起来。
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因为,春天又到了。
文/米琪雅
标题:扫晴娘
评论:随意(这次很短!)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
随手翻到这一页,韩意的书上落了一滴雨。
这几天是春假,韩意在家呆了一天之后,彻底厌倦了宅在家发臭的惯有模式,决定把剩余的两天消磨在学校里。虽然放假会封锁教室,但是整个校区仍然随处可见来散步的闲人。韩意在篮球场随便打了打球,又去实验室门口发了会呆,最终还是来到了西南角的“玄微亭”。
说起来,刻在亭子旁边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玄微也看不清了,只知道是早年校友捐钱造的这么一个亭子,位置太偏,鲜有人来。
韩意某次晨跑的时候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一小方天地,便很喜欢往这里跑。学校里绿化做得相当到位,置身在一片树林中其实非常惬意。他可以在这边的长椅上看书听歌,偶尔打个盹。当然,有时候也会发生一睁眼就看到身上吊了条虫子这种事故。
韩意盯着落在书上这滴雨水看了看,叹了口气,兴味索然地戴上了耳机,顺势躺到长椅上,用书盖着脸开始小憩。
这几天不知道为何一直阴沉沉的。按说早该是晴天了,天上的云却腻腻歪歪拖延许久,就是不肯散开。每天睁眼都能看到一大团灰黑色的云覆压在头顶,时不时飘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弄的人不干不湿,一点也不爽利。
虽然韩意并不讨厌这样的天气。
长椅有点凉。
雨水并不会打湿他的衣服,只是间或飘一两滴到脸上,他耳机里流动着Agnes Obel 的Riverside,慵懒迷人的嗓音带着一点雨天里锈蚀的无可奈何感,他听着,慢慢阖上了双眼。
在朦胧的睡意里徘徊了不知几许,将他的意识从旋律里脱离出来的,是一个明亮的女声。
“小梨,一定在这附近啦,再找不到我可就只能回去求人帮我了。”
听起来是满困扰的事情,她的声音里倒没有丝毫的苦恼忧虑。
音质非常温暖明亮。
韩意几乎瞬间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她的样子,微卷的棕色长发,落落大方的神色,永远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说不定一直会是学生会长之类的角色,大概嘴角永远挂着不急不忙的笑容。
“但是,但是,我昨天就来这里找过了啊……”
是另一个女孩子,比第一个声音要尖一点,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软糯,每个词里像是躲着点懊恼和歉意,“对不起九姐姐,都是我贪玩,不然早就……”
“没事的,这才多大点事?不过是拖了几天没放晴罢了,难道上面那批人还敢接着关我不成?”第一个声音听起来仍然是信心满满,有条不紊。随着一阵窸窸窣窣,韩意能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放晴么?
回想着他听到的内容,忍不住好奇起来。韩意虽然假装自己睡了,眼睛却开始努力朝盖住脸的书页下方看,试图从这一点点空隙里能看到点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头轻轻地晃了一下,那本书丝毫不给面子地滑落到了地面上。
“九姐姐!”那个听起来嫩一点的小女孩像是才发现这躺了个人,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这里有人在诶。”
韩意紧紧闭着眼睛,如今再爬起来太尴尬了,干脆假装一直在睡着好了。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胸膛平稳地起伏,仿佛真的深陷梦乡。
“哦?”那个明亮音色的少女别有用意地拖长了这个字的发音,尾音带着点俏皮的狡猾意味。韩意在黑暗中感觉到她朝自己走来。
脚步又稳又轻捷。
她站在韩意的身前,慢慢弯下了腰。韩意能感到她的发丝有那么一绺垂到了自己的额前,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
而在这个瞬间,他自己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啊啦,这个人在看《酉阳杂俎》呢。”充满怀念意味的感叹,韩意面前这位他无法看到的少女似乎只是弯腰捡起他掉到地上的书而已,她信手翻了翻,轻轻笑了起来。
“想不到还有人会看这些东西,我以为现代世界早就不屑于去翻看古人用经历和妄想描绘的,掺杂虚妄与真实的故事了呢。”她把书翻开到某一页,然后转身招呼身后的另一位少女:“看,就是这篇哦。”
——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
——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
“这是阿措的故事哦,还有十八姨,过了这么久,十八姨的性子倒是丝毫没变,有空倒是想找阿措喝喝酒了。”充满期待的声音。
“呐,小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写我们的故事呢?”说着,她把手中的书放到韩意的身旁,拍拍手,对身旁的少女示意,“小梨小梨,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我的扫帚?”
“是的!九姐姐,都是我不好,我把你的扫帚乱放……还害你被骂了……”
结果她们在这边找了半天只是找扫帚而已么?
韩意心里冒起了疑惑泡泡,可是他鼓了半天的勇气,竟然还是不敢睁开眼。
“说什么傻话啦,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又没丢。”停了一停,声音明亮的少女像是知道韩意心里想了什么一般,刻意补充似的继续说明:“没有我的扫帚,这天可永远放不了晴了哦。”
扫帚啊……韩意用自己全部的库存思考起来。蓦地,他想到了什么。
难道,她是扫晴娘么?
不知不觉间,这间小亭子陷入了奇异的宁静中,杳无声息。
韩意却听到了什么声响,猛地爬起身来。
他只看到这个季节最后一场大雨骤然而起。
第二天清晨,韩意来到玄微亭。发现整片的梨花都开了。
白而美,带着点微微的羞涩,花瓣还噙着一滴两滴的雨水。
此时天空明朗的碧蓝如此清澈,阳光也无比爽朗地洒满了校园。
是冬季之后,第一个晴天。
注:
1、“扫晴娘”的形象以一手提帚为多,亦有头上剪莲花、两手提苕帚的变体。元代初年已有,李俊民所作《扫晴娘》一诗写道:“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空便摇手。”明清两代,扫晴习俗在民间盛行,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亦记载了此俗。实际上,这是一种民间止雨巫术活动,如同龙王像祈雨一样,为的是止断阴雨,以利晒粮、出行。
2、酉阳杂组中有一篇,讲崔玄微曾夜宴招待一群身着各色衣衫的少女,中途一位叫封十八姨的妇人到来,言行嚣张,名为阿措的红衣少女因被她泼污衣物与她冲突,之后阿措等求崔玄微庇佑,言诸女皆花精,而封十八姨 乃风神也。有兴趣的可以去找来原文看~
作者:米琪雅
标题: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评论:极为罕见地写了一点虚拟娱乐圈男同,没有任何真人原型,轻嘴,感恩(等等我最后的收尾不是拥抱是打啵啊)
塞拉尔把头埋在抱枕下面缩成一团,浸没于难得的黑暗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的相册页面疯狂滑动。
熟悉的脚步声从头顶走廊的彼端一路冲过来。咚咚咚咚咚!听起来存在感很高却又轻巧敏捷,和脚步声的主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复杂多样。塞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是里克。他是不是又从二楼阳台翻进来了,被狗仔拍到两次了还这样,从这个角度思考,他现在被淘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Cal先生少给他擦点屁股吧。
塞拉尔把头和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发的毯子里,只有脚抬起来翘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姿势曾经由格雷姆在休息室演示给众人,据说可以在过度训练之后改善血液循环,但塞拉尔这样做和那个浮夸选手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此人在竞演PK环节被助阵嘉宾差评后心态崩溃当场淘汰一事也没有任何同情。他这么躺着,最大的好处是,当自家那个傻弟弟又要一把掀开毯子的时候,能先分清楚他脆弱大哥的头在哪里。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塞拉尔在心里默默数秒,根据过往的经验,里克掀开毯子的同时会大喊——
“大哥!”
塞拉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声呼喊的下文,微微抬了抬头,看到自家弟弟惊讶地指着他的手,小声地说:“大哥,没有结束比赛的训练生是不可以用手机的。”
哦?什么时候那个认为大哥做任何事都没问题的弟弟居然会用别人的规则来管自己了?眉毛一拧,塞拉尔刚想反驳“已经被淘汰的人翻墙进训练生封闭培训宿舍也是违反规定的”,就听到里克及时对自己的话语做了补充,“我是说,大哥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偷偷带手机,但你之前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用过手机,在我面前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地,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少来惹我”气息的少年偶像,“闪耀之星”选秀竞技节目八强选手,因锐利又阴暗的气质而颇受好评,被认为是冠军有力竞争者的塞拉尔,周身气场肉眼可见地又混沌了几分。
里克多年来和塞拉尔相依为命,作为时刻准备为大哥冲锋陷阵的好弟弟,即使外观上偶尔被当做不过脑子的笨蛋,他敏锐的直觉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他至少能立刻清晰地得出两个反馈:1、塞拉尔现在心情很差,2、这件事似乎和手机有关!
但是他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一个不敢对面前大哥表露出来的想法:塞拉尔看起来,也没那么不高兴……会有人一边露出想杀了全世界的眼神一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吗?
以里克对大哥的了解,他生气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说极为毒舌伤人的话,偶尔会因为思绪太乱露出烦躁的样子,但此时这种表现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状态套用,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混杂并同时呈现的结果,可怕,太可怕了!
里克甚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而个子比他矮两个头的俊秀大哥,突然收敛住嘴角诡异的笑容,用一种终于想起来整件事最该怪谁的表情凶狠地盯了过来:“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啊,里克。”
里克感觉小腿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因为大哥奇怪状态而遗忘的资讯有如天助地被他回忆了起来,他立刻以一种“愿为义父效犬马之劳”的姿态哐当单膝下跪,把自己刚刷到的短视频献宝一般端出:“大哥,既然你有手机的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条以利亚的消息!”
以利亚此人,是同塞拉尔一起成功晋级八强的训练生。
里克会如此关注另一位选手的新闻是有原因的。
塞拉尔和里克是GREY娱乐有限公司新签的两名艺人,两人的形象经过人称“娱乐圈巨鳄军神”的Cal先生精心打造。明明年长却因为儿时多病而显得纤细精致的哥哥塞拉尔,与爽朗明快富有野性气质的里克,在Cal的考量下走了不同的演艺路线。前者的工作以平面模特为主,会参与综艺增强记忆点,后者的事业路线则更偏向有动作设计类电影的演员方向。在出道半年积累了一定声量后,两人参加了号称【以敏锐的视角洞察流行文化的走向,为之赋予积极的价值含义,以更积极的青春态度,展现当代青年群体面对梦想时的心态与奋斗状态】——第一次念到这么长的正能量宗旨内容时塞拉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的,青春王道竞技唱跳选秀节目“闪耀之星”。
海选播出后,破圈效果很是惊人,两个人的官方ins账号每日粉丝数都在快速增量,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为他俩的舆论做了充分的造势和铺垫,虽然里克在十六进八的时候被淘汰了,但即使他也明白他在这个节目中能吃到的流量红利已经远超预期。至于塞拉尔,里克对大哥有盲目又很切实际的期待,即使不靠Cal先生,大哥也有能力竞争冠军。
Cal先生在赛前也和他们分析过一百二十名选手中最吸引目光的几个竞争对手,要塞拉尔自己留意可能有用的信息,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不介意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增加己方胜利的筹码。但让所有人,包括Cal先生自己也颇感惊讶的是,随着比赛一轮一轮地进行,有一个完全不在众人意料内的选手逐渐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正是那名叫做以利亚的训练生。
大部分通过海选的训练生,参加节目之前已经有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娱乐圈履历,背后所属的公司不乏业界成功打造过若干流行组合的老牌经纪公司,在组织粉丝、发行物料、买量买热搜等配备操作上,大家可以说是动一下脚指头,其他人互相都能猜到下一步要往哪边走,在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不知道节目组的初审会以什么心态,让完全没有背景的新人以利亚,在没有经纪约也没有过往履历的情况下成为了一百二十名训练生的一员。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选开始前的破冰见面环节,塞拉尔当时对以利亚的评价并不高,不如说,是低极了。这名蓝发的少年眼神有点闪躲,充满了对选秀节目的好奇,被人不怀好意地探问时却相当直率,几乎有问必答,他看起来全无优势,唯一的特别在于他拥有天然的吸引力,即使一开始不对他感兴趣的人,多和他聊两句,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塞拉尔认为这种人并不是自己的对手,直到里克略微有些困惑地问他:“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训练生看?”,塞拉尔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被以利亚吸引的一员。
待到层层赛制,周周转播,以利亚就如同破开石衣的珠玉,票数迎风便涨,此时此刻已是热门冠军选手,他的粉丝拥趸往往以“村里最后的希望”形容这个背后没有资本,一路被人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但此刻,里克递上来的视频无情地提出一个尚未被证实的传言:以利亚此人,实际身份是悠络公司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最高执行官希斯先生的儿子,而悠络公司正是闪耀之星的主办方。爆料的自媒体博主信誓旦旦说已掌握证据,只是不打算在视频中讲太多。此视频一出立刻引发了激烈反响,虽然有很多人反对这种捕风捉影,但另有相当多的人在质疑,以利亚选手能走到这一步,是否为悠络公司暗箱操作的结果。
“大哥,我总觉得这个视频,是不是Cal先生在背后散播舆论啊,正好能在决赛前压他的票,降低他最后胜利的几率……”里克只是不太喜欢想太多,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他一路狂奔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大哥分享这件事,歪打正着地回避了哥哥刚才心情诡异的状况。
他甚至为了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打抱不平了起来:“别的不说,以利亚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大哥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虽然支持Cal先生做的事情,毕竟都是为了咱们能更进一步,可是这种来源不明的新闻下手太狠了……这是要断以利亚的根基啊,大哥,这损招该不会是你和Cal先生商量的吧?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忍无可忍的塞拉尔两脚一蹬地跳起,站在了沙发上,这样他终于能气势汹汹地低头俯视说话不过脑子的弟弟:“你哥我用不着这么做!而且你都能刷到了我能没看到吗!滚滚滚滚滚,少给我添堵!”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扒拉里克,连推带搡地让不省心的小屁孩消失在休息室门的另一头。
“回去了就别来了!让人少操点心!”还不解气地恨恨骂了一句,塞拉尔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再一次埋到抱枕里,手中那个捏得发烫的手机,被他纠结万分地揣进了怀里。
虽然挨了哥哥一顿骂却自觉逃过了暴风眼的里克一定不知道,塞拉尔今日的种种异常,的确根源都来自那台手机,而再细细梳理,确实也和里克本人有些瓜葛。
这台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里克闯进休息室的时候如果眼睛再尖一点就会发现,塞拉尔刚才疯狂滑动的相册界面里,那如海洋一样深厚的蓝发,有些特别的金蓝异瞳,随意自由的行止,还有看到摄像头的时候略微惊讶,随后又微笑起来的面庞,整整178张照片,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以利亚。
而里克更加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人能极为高明地解锁这个手机的指纹和手势密码,找到隐藏的app文件夹,打开伪装过图标的浏览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都是用过就清除),为了防止被看出IP还要登录vpn来作伪装,如有神启地感知到某个小号的ID和密码并登录,就会震惊地看到,一个充满狂热气息的账号正不遗余力地为以利亚的一举一动摇旗呐喊,某些以利亚营业的照片和动态还会被转发大叫“老婆我爱你!!!!”并熟练贴上狂热ლ(°◕‵ƹ′◕ლ)emoji和夸张华丽颜文字。
可恶。塞拉尔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干脆把整个相册和账号全部清空,一边又万念俱灰地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可恶啊,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他和以利亚在破冰见面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塞拉尔第一眼见到以利亚,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小地方长大。他和弟弟从孤儿院出来之前,也曾像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兴致勃勃的好奇神色,自家弟弟而今也依然会在松懈之后露出这样天真的一面,但自己早就摈弃这种没意义的柔软。
他出道之后公司的通稿往往把他营造为“毒舌又可爱需要个人空间”的类型,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人设。他看不惯很多事情,比如明明是弱者却愿意暴露弱点,明明对方带着恶意和嘲笑来询问,却依然像云朵和棉花一样柔和地直面了问题,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觉得像以利亚这样的笨蛋,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会莫名其妙地在什么地方受伤。塞拉尔在明白自己不想看到以利亚受伤之前就采取了行动,那个训练生再次尝试嘲笑以利亚的无背景出身时,塞拉尔声音清晰地传递了轻蔑:“怎么,见面会票都卖不完的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踩别人?拜高踩低就能让自己过第一轮吗?”
塞拉尔本人并不认为握手会的营收有什么了不起,但他不介意用来刺激介意的人。被塞拉尔呛了一鼻子灰的选手灰溜溜地离开,还不忘怨恨地看他一眼。塞拉尔不在乎,他不喜欢挑衅,但他无惧挑衅。可是当以利亚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并且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时,塞拉尔听到自己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即使他别开了眼睛,脸上波澜不惊,塞拉尔的手比他的话语更先一步,而对面这看起来容易受伤的笨蛋握住了它。
那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拥有这份柔软的人,声音也清澈而温柔。
“谢谢你为我解围,我是以利亚,你呢?”
塞拉尔后来偶尔会气恼自己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也要带刺。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惯他就会看惯你吧。如果没能力的话,早点离开这种斗兽场比较好。”早点离开,就会少受点伤。塞拉尔和里克虽然最近半年才出道,但是早早就在这个圈里打转,对圈内有些极端而畸形的风气心知肚明,他心里隐隐觉得,以利亚并不适合这里。
以利亚松开了手,却还是对他笑了笑,“是这样吗?我以为你蛮喜欢我的。”他后一句话甚至不是反问,而是带着笃定的意味,就像在说今天晚餐的布丁很好吃一样。凑过来想看看他俩在说啥的里克听罢也有些诧异,竟有人顶着大哥的冷脸理直气壮地回这样的话。
谁第一次见面就会很喜欢你啊!塞拉尔有点莫名恼火,但是他养气功夫不错,没有立刻在脸上写满这句话(或者说他自认为没有),而是半含警告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再脸含冰霜地离开。当天稍晚,训练生里立刻流传开了小道消息,大公司GREY娱乐送来的训练生塞拉尔,讨厌以利亚。
节目组没有放过这种可以炒作的热闹场面,他和以利亚在破冰会上对峙的画面虽然没有放在正片里,但是在vip观看的花絮集锦中被放出,镜头正面拍到了里克惊讶的神色,配合花字和特效,节目组鸡贼地隐去了他们的声音,大家纷纷猜测两人在这个角落握手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一开始的舆论对以利亚是不利的。塞拉尔的人设一贯是带刺但并非不讲理,以利亚似乎被塑造成了不自量力的轻狂选手,而私藏手机时刻关注舆论的塞拉尔本人,不知是何缘故,十分受不了明明两个人并没有摩擦,却因为节目组的恶剪导致以利亚的形象受损。他忍耐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小号藏在七八层伪装下,以无辜路人的身份为以利亚小声转发争辩,提出“或许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呢?有没有可能是塞拉尔本人只是随便发了下脾气?”
毕竟他自己就是塞拉尔。
结果当晚他的小号就被密集地送上了以利亚粉籍,且对方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他护航呵护之心根本藏不住!”
这话看得塞拉尔眉毛狂跳,气过劲儿之后叛逆心陡然上扬,呵护怜爱之心藏不住是吧,那怎么能白担了这虚名?他练习完毕之后在盥洗室打开手机大开杀戒,小半辈子和讨厌的人真刀实枪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时间肆意发挥,搓得手机屏幕火星子都快出来了,外面的训练生敲了两次门,险些要用“你再不出来明天就去小报说你有痔疮”来威胁他。
塞拉尔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狂热粉是吧,以为谁不会呢?何况,这家伙他确实看着挺顺眼的。
这份顺眼持续到第二日训练营内的舞蹈律动课。老师要求两两结对学习拉丁舞步强化律动感,塞拉尔本应该按惯例和里克一组,鬼使神差,睁开眼闭上眼,以利亚和他握手的神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清醒过来,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一组。
“塞拉尔跳舞跳得非常好啊。”这是以利亚式的寒暄。
从鼻子里冷淡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嗯”,这是塞拉尔式的回应。
塞拉尔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他被以利亚称赞的时候,心里有只混若不在意的小猫在满地乱滚,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在反复播放的音乐里互相鞠躬,握手,随着鼓点探身,转身,一人向前迈步,则另一人优雅地后撤,就像整个选秀过程中二人明面上优雅的拉扯。塞拉尔反复对自己说这样的接触只是想让两人镜头多一些,即使节目组想要恶剪,镜头多对双方都是互惠共赢——他这时候倒是把Cal先生交代的谨慎行动的箴言放到了不重要的位置。活动而已,镜头而已,流量而已。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
在某个深夜他那伪装成(或许也不是伪装)以利亚第一狂热毒唯的小号情不自禁在草稿箱里写下“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这种狂妄的话,让他自己也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陡然清醒。
什么时候起,自己真的在用非常欣赏和期待的目光凝视那个人了呢?
在选秀活动进行到中段,他俩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触,对谈,两人交恶的流言第一版本也逐渐转成了宿敌就是宿敌啊不知为何是会成为妻子的,塞拉尔和以利亚的CP粉暗搓搓地冒出头来,让里克偶尔都会抱怨起来:大哥炒CP的第一对象怎么可能不是我!
以利亚的人缘也随着他的人气上升而好转,不过,就连塞拉尔也承认,即使不考虑竞技场拜高踩低的氛围影响,很难会有人不喜欢以利亚。他总是耐心地倾听着对面的话语,温和又坚定,但是细细回想,明明也是一个爱说玩笑话的青年,却不会显得轻浮讨厌,只是让人笑着想还像个孩子。塞拉尔越发发觉他在小号里那些故作姿态的呐喊不再是一种伪装或演技,他在用目光追逐着对方,怀念每一次交流和肢体接触,他甚至想要得到更多,这种割裂让塞拉尔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他对着以利亚露出回避的淡漠态度时,谁能想到他会在小号上面大喊“老婆今天试穿的彩排服装好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里克在十六进八结果宣布之后还在训练营里呆了两周多,为了保证神秘感以及配合对应的后采和花絮vlog拍摄,他早上要离开的时候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被塞拉尔说了两句之后突然情感大爆发抱着大哥掉了点眼泪。塞拉尔一边耐心地哄了他两句,一边帮他整理了包裹,里克一边抹眼泪一边突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下次想大哥了我就翻墙回来看你”,被塞拉尔毫不客气地当胸锤了一拳。
这一通兵荒马乱结束,塞拉尔是在食堂工作人员的手机上看到那条以利亚身世的传言视频的。当时他端着不锈钢饭盘在心里嗤笑我们训练生没有手机,但是除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有手机,下一秒就因为视频的内容而睁大了眼睛,准备打紫菜汤的勺子重重地掉进了汤桶里。
如所有人分析的那样,这是个不得了的需要公关的问题,塞拉尔慌乱到仿佛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如说,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反而无所谓,他一向觉得尽人事听天命,何况背后Cal先生也会干涉,但是以利亚……他心里总是担心,他总会觉得如果自己不伸一把手,那个家伙可能就会轻易受伤。
他情急之下避开摄像头就想摸自己的手机,手探下去更是魂飞魄散,那只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锁好屏的,被他的邪恶妄想和反差偏执的浸透了的手机,居然不在他身上。塞拉尔一瞬间想了四五个可能遗落的地方,心里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工作人员捡到,那自己无非认领一下偷偷带手机进来的责难。
至于最差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立刻就在他眼前发生了。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人——以利亚——拿着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东西——手机——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在塞拉尔还没调整好表情来克制地表达对以利亚的关心时,以利亚将那只手机熟练地往前一推交到塞拉尔的手里,还点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收好。
“比赛结束前是不可以用手机的,塞拉尔,就算要用也要藏好一点吧。”
塞拉尔吸气,呼气,压抑一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故作平静地予以否认:“这不是我的。”
“那我就交给保安室咯。”以利亚一脸不吃你这套的笑容,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我之前看过你拿着这只,我记性很好的。”
很好。
塞拉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脑子里好多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合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一样牢牢抓住理智的最后一根蜘蛛丝:以利亚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机也没什么,界面是锁定的,他不信以利亚还能神通广大地知道他的手势密码,翻到他的隐藏文件夹找到浏览器再登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号,冷静下来塞拉尔,只是一只手机,被以利亚捡到了而已。
他机械地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和对面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吃饭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去送回盘子的时候,塞拉尔的脑子像是过热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工作,开始重新运转,手机的事先放到一边,至少先问问他舆情的事打算怎么做。
塞拉尔拽着以利亚的手臂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走廊里,他手机烫得吓人,在他的口袋里让他很不舒服。但心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更难受。
他张嘴说了些什么,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吗,有什么想法吗,要发声明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说完帮助,塞拉尔自己心情也往下坠了坠,他有70%的把握确定这是Cal会做的事,煽风点火,见缝插针,实现损人利己的利益最大化。
而作为最有可能得利的自己并没有资格指责老板的策略。
蓝发的青年在训练生里并不高大,但是他挺直腰背认真面对塞拉尔的话,也比他稍微高一点,这让他俩对视的时候,塞拉尔要稍微抬一点头来看他。他很不喜欢这种处境,有种受制于人的不快。且这种聊天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在塞拉尔胡思乱想的时候,以利亚讲了让他更加无法接受的话。
“谢谢你塞拉尔,但是不用太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倒是塞拉尔也别太拼命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哈?”塞拉尔感觉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一定很蠢。
“嗯……”仿佛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到底怎么讲透这件事,以利亚伸出右手揉了揉后脑勺。“大家都说是我毒唯粉丝的那个账号,不是塞拉尔吗?”
塞拉尔清晰地听到五分钟前在高强度运转思考几种发展路线的脑子开始左右互搏地争吵,一方大声地说:好消息!好消息!当事人并没有看到这只手机里隐藏的秘密!而另一方更大声地说:坏消息是,看来当事人不需要看到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也发生了故障,血液涌上了他的头部,他平常会被视为特色的白皙皮肤,此刻大概已经红得像个番茄,而他的舌头无措地在嘴巴里寻找着位置,不知道是立刻尖酸刻薄地予以反击还是先平静一点装作一无所知。
塞拉尔试图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吗?”
以利亚做了一个有些奇妙的动作,他把手从衬衫的领口探进去,拉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银链。那是一条精巧的木制哨笛,和以利亚本人十分相配。
塞拉尔知道以利亚在做什么了,他也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发现那个账号属于自己。
那是二次公演时候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那段时间塞拉尔因为排练过度右腿受伤,那时候里克在忙的时候,以利亚会来帮忙照顾他。塞拉尔一直秉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生原则,他成长为浑身带刺的成年人之后,这条原则也没有从他身上剥离,他只是选择尽可能不让别人有对他施恩的机会,但他对以利亚的照顾,不得不说,那是一种甘之若饴。
这枚哨笛是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明面上的理由是他希望表达对对方的感谢。
私底下的理由是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些东西留在以利亚身边,这样他只要看到就会想起自己,这种隐秘的关联感让他想到就会露出不能被人看见的笑容。
那个荒诞不经自由奔放的小号账号的头像,就是这枚哨笛的照片。那是他挑好礼物之后,含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哨笛发出了清越的声音,塞拉尔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还在心里脑补过,以利亚什么时候也会试着吹响这只哨笛呢?
以利亚好像完全明白塞拉尔此刻的窘迫,但是这个讨人厌的蓝发也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带着做恶作剧一样的心情观看塞拉尔通红的面庞和不愿交换目光的眼睛,以利亚将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了一声。
塞拉尔感觉自己脑中的某根弦也跟着这枚哨笛的声音一起断裂了。他现在一边在脑中大骂着“可恶”,一边对这个哨笛的声音和存在都自觉烦躁无比。他想要让这一切都先安静下来,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思索一下后续的行动。
他抓住以利亚的手臂,用了有些粗暴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巴。
哨笛从以利亚的唇边滑落,顺着他脖颈的银链掉落在以利亚的锁骨附近。这个瞬间,彼此体温的差异恒久地保留在塞拉尔的记忆中,嘴唇与牙齿奇妙的相触相接,彼此呼吸中交换的热气,这一切都混杂在清越的哨笛的声音里。不论事后他把自己埋在黑暗的角落里对自己暴跳如雷多少次,他都不会再为此感到后悔。
既然手机的事说来话长,那就姑且顺其自然吧。
作者:米琪雅
标题: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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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没有碑?
她难以置信地在那片荒林里走了两步。昨夜刚下过雨,泥泞的地面立刻让她的鞋子边缘裹了一层脏污,她微皱着眉,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又看。她还记得下葬那天的确是亲眼看到这里挖开了一个大坑,可是,为什么没有记忆里的那块碑?
你爷爷还在,怎么会给你奶奶立碑?父亲站在一旁,左手下意识地想往兜里掏出烟来,摸了个空,于是那两只手一下子像不知道放哪儿好,在胸前端着抱住胳膊。父亲这两年消瘦得厉害,小时候她对父亲的印象还是因为喝酒应酬变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等两个人都有时间面对彼此,她才发现这个人已经老得像一块风干的排骨。
从墓园回来,她和父亲一左一右地在破旧的沥青路上走着,路上下起了零星小雨,把本该随着车辆行进而飞扬的尘土拍回到地面,也把乡下田野间那股不悦的气味又酵了一遍。一只被拴在歪脖子柳树边的羊,冷漠地维持咀嚼的姿态。父亲看到那只羊,就笑起来,说,你小时候非要给家里的羊喂干脆面吃。小羊不吃,你还生气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爸妈从以前就喜欢讲,逐渐地,她脑中也生成了对应的影像,小小的她扎着稀疏的双马尾,一只手擎着一把草,一只手兜着一捧干脆面,小羊安若泰山地斜矗在陡峭的斜坡上,慢条斯理地只吃草,不吃干脆面。
她朝那只羊多望了两眼,目光又自然地顺着羊的方向往前延伸。农家小院的门敞开着,陷在椅子里的老人像一球皱缩但被时光摩挲得包浆的核桃,一动不动地蜷在小马扎里,动也不动,任由稀薄的日光晾晒自己。
她收回了目光。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也会这样在出太阳的下午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小叔叔特意把那个板凳又扎了一遍,确认它结实稳固。奶奶是骨架高大的农村女性,她比爷爷还要高一截,做活非常麻利,完全能想象父亲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她打得满地打滚嚎叫。但是最后几年回老家看望她时,高大的骨架已变成行动的束缚,奶奶得被人搀着,颤抖着移动不灵活的关节,一步步从昏暗的房间里挪到饭桌边,吃不了任何硬的食物,极缓慢地咀嚼软烂的山药和泡了菜汤的米饭,只吃一点就会对着爸妈小声说:吃好咯。
怎么想到来看你奶奶的坟?她心里流过出发前父亲的疑问。她那时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改碑。
改碑?改什么碑。
墓碑上我名字写错了。她很平静地说。
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刻那个碑的时候没跟她提前打招呼,因为她没结婚,刚工作了没几年,在老家人心里还是不顶事的小孩子,等她看到的时候,碑上已经是错的名字。她名字用的字介于生僻和不生僻之间,一眼看上去总有人迟疑着读半边,那就读错了,但和大脑较劲一会儿,也还是有人能迟疑着确认正确的读音。拜这名字所赐,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一半以上是写错的,老师也懒得改,她也懒得管了。
但这是奶奶的碑,她作为家里这一辈第一个小孩,名字还写在第一位。所以想着,将来自己有钱了,要给奶奶换块碑。
结果进了墓园,父亲说,你奶奶没有碑。
回家去搜“什么情况下老人入土了不立碑”,赫然看到五不立的情况里有“老人配偶在世的情况不立碑”。她往床上一摊,心想,那我看到的碑是什么,是我的想象吗?
她和奶奶的感情联系很轻,她不喜欢奶奶,这不是讨厌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小时候父母都要上班,没人管,她享受着无拘束的快乐连夜开着电脑打游戏,奶奶从老家来了,于是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奶奶不高兴就会抿着嘴不说话,那好,她也不说,大家之间崩了一层都不戳破的泡沫。父母问有没有好好写作业,她心虚地说有的,好的,没打游戏,奶奶只看她一眼,爷爷倒是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城市的孩子啊?
她想,我住这地方不是乡下,但是也绝对不是城市吧。于是大声说:不是!
后来才知道爷爷说的是“你是不是诚实的孩子”。那也不算说错。
对奶奶的淡漠感情还有一点来自于她搞不清楚母亲和奶奶之间讨厌的气氛。母亲有时候止不住地抱怨奶奶总是要钱,讲着讲着就爆发成家庭内部的战争。爸妈吵架的模式三十年来从没变过,听到那种起伏的声波她就痛苦得想要挖破耳膜,但小时候她没有能力干涉,最多用躲进房间时巨大的摔门声表示抗议:你们的小孩还活在这个房子里呢,能不能考虑一下她?但等她再长大一点,母亲就像不记得以前说过的话一样,开始说佩服奶奶,这个家全靠你奶奶撑着,你爷爷好吃懒做什么都不操心,反而活得久。她这时候也隐隐感到有些无奈的好笑,母亲明明知道有些话讲出来不讨人喜欢,但是一定要讲出口,最后两个人硬碰硬地磕破了各自的心——只不过比起小时候路线鲜明地厌烦母亲的蠢笨,这时候自己对母亲才多了一些容忍和柔软。小时候她更崇拜父亲,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艰难。
连父亲也承认,爷爷和奶奶比,肯定是奶奶比较辛苦。他感叹着小时候不能理解,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这份心意,也和她的心路历程有所重叠。她有时候怀疑自己这么厌恶自己的父亲(差劲的那一面),却好像依然步履不停地顺着他留下的足迹往前,她有时候突然被触发的爆脾气,有时候不自觉产生的居高临下好为人师的讲话习惯,对亲近的人反而更容易不耐烦的态度,她越成长,就越察觉这部分糟糕品质的根源来自哪个部分。这些顺着血脉继承的东西里,奶奶也有相似的部分吗?她试着回想,最后只发现自己和奶奶真的不熟到无法清晰刻画她的样子。哦,或许有一个,奶奶头发很硬,和奶奶的性格也像,她似乎继承了这一点,每次想给头发做个造型,理发师恨不得多收她一倍钱。
奶奶去世的那个国庆假期,她本来不想回老家了。大学的时候每年国庆都被勒令回老家见爷爷奶奶,她好不容易毕业了,心想这下我的假期可以由着我心意自由安排了。结果父亲电话说,你奶奶身体不好了。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她很不喜欢在电话里表达反抗(最大的反抗是不接电话),此刻也一时没了言语,但她心里似乎没有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听明白,只是心里很烦躁地想,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出去玩,怎么又要来占我的时间?她的沉默使得父亲也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份拒绝,于是父亲叹着气说,好吧好吧,你不来也可以。
她考虑了一天还是买了机票回去了。到底是父亲少见的温和语气让她有些害怕,还是畏惧于自己不敢真的做一个忤逆不孝之人,她可能更不希望未来三十年吵架,老人重病的时候不在场这件事被一再拿出来戳脊梁骨。她还记得乘坐的是很少见的小型飞机,降落在从没去过的机场。等她昏昏欲睡地提着行李到达熟悉的老家宅子门口,白色的布已经排放好了,大量的香烛熊熊燃烧,熏得她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父亲和小叔叔披着白布跪在门口,她被灌了满耳朵听不太懂的乡音,终于确定她回来晚了半天,奶奶已经去世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这仪式的强迫力量,即使她一无所知,她也会知晓一切。
奶奶的棺材已经钉死了,等远在外地的大姑姑小姑姑也赶回来,她心里非常平静地看着两个姑姑抱着棺材哭到快要晕厥。比起血脉亲人去世带来的缺失感,她更多的是逃避心与畏惧,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过度汹涌的感情流动,讨厌自己表现得不像“正常”的样子,讨厌自己不能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因为这种真实丑恶得让她无法停止反省。有一种透明的介质把她包裹起来,让周遭的嘈杂喧嚣冷酷地绕过了她,她好像在发抖,又好像没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去寻找母亲的手,下葬的那天,从家到墓园的路上,一直在下雨。
黑色,白色,透明的伞,交替为她挡住雨水的袭击。她只是被裹在人群中往前走,每走了一段路,会有仪式负责人示意停下,跪下,磕头。于是她跟着停步,跪下,磕头,在不停息的雨水和泥泞的马路上。队伍里有人时不时地发出压抑的抽噎声,她甚至心里产生了好奇,面对人的死亡,原来会有人这么痛苦吗?直到母亲递来了纸巾,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痛哭,快要喘不上气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雨水一样流进衣领里。那一刻心里的想法是惊讶,然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也会这样流眼泪,就像被人对着鼻梁给了一拳。
后来吃饭的时候听到周围的爷叔姨婆议论这场雨,他们说:你奶奶不想走啊。
可是到劝说别人不要继续恸哭,他们又会说,你这样你奶奶走得也不安生。
等围绕着棺材的人流行进到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看着痛哭的父亲嚎叫着“我没有娘了啊”,心里有一块自以为稳固的墙被削薄了几分,她惊觉自己无法想象父母已经去世的场景,即使非常确信自己享受不和他们共处的生活,依然觉得,只要他们活着,自己就有了更多的底气,所畏惧的生死间的大恐怖就被父母尚在这件事实轻轻退拒到遥远的彼端。她试着想象自己的身躯也朽萎到无法动弹,被层层包裹地沉入幽暗狭窄的棺椁里,人死如灯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未曾触碰那道界限的人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吧。
雨已经停了,但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快更急,她并没有长久地为奶奶的离开而悲伤,但她从那天之后,开始惧怕死亡这件事本身。她察觉到自己过去自以为的勇敢,其实建立在无知上。
她在回忆里又回顾了一遍那天的情景,于是她又看到了那块碑,那块父亲说不存在的碑,上面是刻错了字的她的名字,也刻着她第一次知晓的奶奶的名字。这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碑上,她和奶奶的名字这么近,却都是错的。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她,她也从来没有用那个名字称呼过她。
等到真的要立这块碑的时候,会记着把你名字刻对的。父亲这样说。
她说,好的。
作者:米琪雅
标题:甜蜜的影子
评论:写完了兴高采烈一看啊好像和安米撞了一些小巧思,(〃>皿<)可恶!总之这次也是尽量做了一个短篇的尝试!评论请随意——
——我能作为一个人活到最后吗,还是作为一把武器被损耗殆尽。
坐在我旁边的律师和对面的对接人同时吃了一惊。我将目光从纸上移动到两个人的脸上,看着两人眉眼间都露出迟疑的神色,我笑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吗?”我应该没有把这句话从心里讲出来。
对接人示意我继续看条款。目前还在实验阶段……针对恶性犯罪……感受共联……记忆提取……可能副作用……自愿参与……不会作为减刑条件……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有些地方我看了两三遍,还是有点拿不准,但我累了。
“我有一些条件。”
“如果您的同组参与者也同意的话……”
“同组参与者”这个说法,是觉得直接说犯人会刺激到我吗?
“嗯,反正他不同意的话,我就退出。”
经过几句简单的对话,我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张长桌接触到皮肤的磨砂触感,不太舒适的流线型椅子坐上去的硬挺的感觉,还有黑色圆珠笔在纸面上唰唰写字的声音,都那么真实。
我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昨晚没拉好的遮光窗帘导致一束阳光正泼在我的枕头和墙壁上,像是一只急不可耐希望被牵出去遛弯的狗,光线毛茸茸地扫到我的眼睛,附上让眼皮痒痒的温热。我没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会自然而然地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回想刚才梦里的感受。
还是发生“形变”了。我想,那时候不是在纸上签的字,是在平板上签的,虽然纸上也留了一份,但那是事后才写的。梦里谈判的那张桌子,阴森黑暗得仿佛自己才是被关在牢里的人,但我很确信,那天我在一个空间宽阔的房间,灯光明亮,就像宜家的家具陈列室,竭力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对接人给我解释过,虽然信息的采集会有很大一部分在梦中进行,但是并不是说最终成形的内容会完全依赖梦境的转化。“首先,梦其实是非常混乱的,人醒过来回忆的梦境大部分是建立在大脑重新整理上,而大脑是非常出色的幻觉制造机。所以我们并不觉得一个人声称梦见了A等同于梦境中就真的梦见了A,这很有可能是醒来瞬间大脑给出的错觉。”在我开始服药和佩戴纳米贴之前,我还在中心接受了一个多月的培训和测试,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脸来调整对现实的感受,确认头脑清醒后回到桌子前面写下梦境中的感受和反馈,已经是我的日常工作。
我在笔记本上手写记叙了我还能记住的情况和自我认知里和现实有出入的部分,然后我去看成型皿里的胶囊。
只有一颗,胶囊的左半部是红色,右半部是蓝色,不知为何,这种设计总让我觉得像一颗微型的心脏,流回心脏的是静脉血,流出心脏的是动脉血。而我将日日夜夜的记忆和情感供养给这颗小小的心脏,只为了一年一次的复仇。
明天会是我第六次去监狱里探视凶手。
今天,我去墓园看望小北。
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我们的相知相恋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故事,在朋友组的剧本杀活动里认识,结束后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边复盘一边交换了联络方式。相似但不重叠的爱好范围,彼此合拍的生活节奏,还有各自对对方的欣赏与喜爱,这一切推动我们越走越近。我和她领证那天只感觉世界上的幸运全部笼罩在我周围,我竟然真的有机会得到毕生的挚爱,并成为她重要的伴侣。我记得和她挑选戒指的时候,旁边的柜员一直在尝试拿出新的款式,但小北只试了几个,就迅速地决定了,她手指很长,手指的根部一枚漂亮的戒圈上面镶嵌着明亮璀璨的钻石,就像我们那时以为未来的人生一样美丽。
我在小北的墓碑前,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收缩舒张的震动。原来只过了七年,小北。我垂下眼睛想,我已经不会为了你而流泪。这就是项目的副作用,难怪有些人会在项目进行的中期选择放弃,随着每一个夜晚从浸满了思念的梦里打捞出强烈的情感,人的大脑中对这个人的那部分情绪似乎就会逐渐淡薄,小北刚去世的那年,我痛苦到心脏的跳动都能带来疼痛,但是,现在的我面对你死去这件事,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平静。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犯人吃下胶囊的样子。他没有什么生气,也不想看我的脸,我们两个人就像隔着屏幕的两具披着人皮的僵尸,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我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把那颗胶囊吃了下去。
我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舒展、欣悦,我知道,那是记忆里小北和我在一起的无数最重要时刻的复现,那些精微的,难以形容的快乐,不能为人所知的幸福,即使只是十指相扣就能让脸上露出笑容的每一次微小的接触,在他吃下胶囊之后的一小时里,会逐渐苏醒在杀人凶手的脑海中,他会不断地意识到,小北是一个多么美好,可爱,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
然而,他杀了她。
当我的对接人轻声要我坐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站了起来。我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人,那个我无比痛恨的人,他开始挣扎,撕扯自己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流出,他开始击打自己的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
我的眼泪在那个时候也一样流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小北遇害的那个时候,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我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愚蠢的模样,我恨不得让世界一齐毁灭的崩坏之心。
在吃下胶囊的那两个小时,他就是我,他又不是我,他在被覆写着对小北的爱意的同时,他所实施的罪恶也同时在脑中被唤醒,那会是一个直面自己罪恶的丑陋灵魂,在双重的精神压力下被一次次击溃。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我希望他去死,但是如果他不能去死,那至少应该让他得到公正的惩罚,他如果不能意识到自己摧毁了什么,那么任何悔悟之心就都是虚伪。我认为惩罚的重点在于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破坏了一个本应该持续存在的记忆,他伤害了一条生命的未来,我希望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意识到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制造的痛苦笼罩。
小北,我不能这一切是为了你而实施的复仇。因为我不相信死去的人对这件事还有什么执念,我认为死亡是一辆不会回返的列车,可是小北,这样是对你的背叛吗,如果在凶手得到应有的痛苦的同时,而我也失去了那些痛苦,连带着那些快乐,如果代价是我会这样平静地,渐渐地,任凭你的影子在我的脑中变得淡薄。
我想起小北讲,她在高中的时候热衷听广播,还曾经给某位歌手连线通话过,她请那位歌手给她喜欢的一首小诗编一段旋律,结果对方笑称“听起来好恐怖啊”,她顿时觉得对方很没品味,从此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那首诗叫甜蜜的复仇。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我想着她讲述这段时候的语气,却发现心里不再有初识她的时候那种奇妙的快乐,而我甚至不能后悔或者怀疑,这到底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这是复仇的后遗症。我将最后这一颗胶囊置于指尖,我看着那红色和蓝色的药衣,就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作者:米琪雅
标题:渴鹿逐阳焰
感觉和关键词的关联非常微妙,总之是在思考这个主题的时候看到渴鹿阳焰这个典故突然灵机一动于是搓了。写完发现上一篇青莱往事已经是24年6月的文了,因为当时那篇好像很多人说读完不太懂,所以写了这篇十年后来让大家加倍不懂(×)不用看前作可以直接读,但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青莱往事链接是这里: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说无垢称经》卷一:“是身如阳焰,从诸烦恼渴爱所生。”
《楞伽经》卷二:“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
《大智度论》卷六:“如焰者,以日光风动尘故,旷野中如野马,无智人初见谓为水。”
汪蕙真打量着整条小巷。
这间房子在这条堵死的巷道最里面左侧开了一扇门,金属防盗门的风格和巷口其他几扇门大相径庭。蕙真在等凌越设好探测仪的时候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几间房子,除了这一处,最靠近里侧的五间房子都没有居住的痕迹,老旧剥落的墙缘囤了厚厚的灰和隐约可见的蛛网。中心的其他人在调查这几户的搬迁记录。
她的视线往上走去。一只肥嘟嘟的戴胜晃悠悠地站在旁边巷道伸过来的老树枝条上,它有着棕黄色的身体,扇形的羽冠和黑白条纹的翅膀让它特别显眼。蕙真不由得唇角上扬,在她的老家青莱,她经常见到这种鸟,那时候和两位姐姐一起,观察过戴胜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样子,头会微微低下,像喝水呛到一样抖动尾巴。
因为脑中出现了於容慧,她想起今天下飞机的时候看到容姐好像给她发了消息,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容姐自己最近在络禾市出差。
“怎么了?领域外有什么异常吗?”
凌越设好探测仪之后,原本一直抱着胳膊嚼着口香糖在看汪蕙真的举动,发现她似乎陷入了思考,便出声询问。
蕙真回头看了看凌越,凌越是中心的老员工了,她永远把头发理成板寸,加上她把身材锻炼得特别扎实,还喜欢面无表情地咀嚼口香糖,走哪儿看起来都是极不好惹的人,中心的大家都很喜欢和凌越出任务,有安全感。
蕙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我看了一圈,只觉得大家陆续搬走了应该有点奇怪,但是我没有异常的感觉,什么也看不出来。”
凌越笑了一下,露出脸上浅浅的一个酒窝。
“那很好啊,观察员感觉一切正常,任务就好办一些。”
凌越把口香糖吐出来包在纸巾里,塞进了口袋。她俩一起举起左手,看一眼智能手表屏幕上的时间。
时间到了。
蕙真向凌越看了一眼征求许可,凌越点点头,于是蕙真走向前,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屋里此时没有人。屋主现在应该在公安局被中心其他人陪着调查。蕙真也不好说这时候有人来开门是好事,还是没人来开门是好事。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凌越从怀里掏出钥匙。
她们进门都是按照日常生活的状态来,所以钥匙塞进锁孔里的摩擦声,门被打开的吱嘎的动静,这些都原样呈现,即使她们可以让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凌越先进了门,蕙真紧跟在后面要进门的时候,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戴胜。
那只胖嘟嘟的鸟扬了一下羽冠,飞走了。
於容慧很少去酒吧,她其实还挺爱喝酒的,只是觉得在酒吧喝酒,社交是必须体验的一环。她在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故而只有感觉“今天好像可以”的时候,才会欣然答应朋友的邀请。
这家店的老板和李佳珥一见面就如多年未见般拥抱,然后叽叽喳喳聊起天——其实她俩每周都会见面。李佳珥见缝插针地给容慧介绍了竹Night Sips的老板小竹,一位近三十岁的女士,但是讲起话有朝气得像个大学生,让容慧不由得感叹她生命能量之旺盛。小竹对容慧的应对也非常妥帖,既不会过分亲密,也不让她感觉自己被冷落,容慧点了一杯烧酒兑乌龙茶,心里想李佳珥的好朋友除了自己之外,各个都和李佳珥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像是雨半下不下得样子,黏黏糊糊得讨厌极了。容慧一边喝酒,一边慢腾腾地吃小竹招待她的炸薯条和烤银杏,银杏带点微焦的苦香味,还滚了几粒细盐,配着刚沥好油的热烫薯条蘸着芥末蜂蜜酱,啜饮一口宽厚茶香包裹住辛辣烧酒的回味,她感觉这酒吃起来有中日美联欢感。有李佳珥在,她不用拿出全副武装的社交状态,小竹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三个人享受着不同步但都都很舒适的快乐,她只用在旁边认真吃薯条喝酒就好。
喝着喝着,眼睛就开始有重影,容慧心想哎呀,这下是不是要李佳珥送自己回去啊,然后她试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酒杯里有个人趴在杯口,笑盈盈地和自己对视。
李佳珥像是发现她有些不对,轻轻唤她,慧慧?
於容慧眼神呆呆地盯着酒杯,跟着一起唤,蕙蕙?
是我!十五岁的汪蕙仙自由自在地从烧酒杯里爬出来,像小狗一样高速地晃掉身上的水,从花生米大小变成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样子,悠然地坐在高脚圆凳上,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於容慧于是抬头看向对面的酒柜,无数漂亮酒瓶透过映照出自己呆傻面庞的玻璃和自己相望,只有自己。
她有些无奈,心想,啊,难怪今天要来喝酒。
李佳珥用手推了推容慧的肩膀,小竹也有些关切地看过来。容慧转过身,对好友亲切地笑:“我没事儿……感觉我得回去了。”
汪蕙仙挽住於容慧的手,笑盈盈地看着李佳珥,李佳珥歪了歪头,对她说:“那行,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门外的地面有些湿润,空中还飘着断续的雨丝,是和青莱有几分相似的,黏黏糊糊讨人厌的雨。於容慧按下伞柄处的开合键,黑色的伞面“唰”地张开,让头有点昏沉的容慧清醒了一些。她怀着复杂期待将雨伞举到头顶,伞面离开她视野的瞬间,那个小女孩走在她前面,蹦蹦跳跳,没有消失。
於容慧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幻觉吗?汪蕙仙问这话好像纯粹出于好奇。
容慧心想,那不是当然吗。
汪蕙仙笑嘻嘻地在雨里继续往前走,那你能跟我这个幻觉往那边去吗。
容慧又想,幻觉得跟着本体走吧,我为什么想往那边去?
这下幻觉中的汪蕙仙也没回答她。於容慧也没指望她回答,她看着断续黏连的雨丝里,汪蕙仙背着手神气十足地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两人一起沿着青莱的斜坡回家,蕙仙永远在她的身前。
屋主最开始以为女儿离家出走了。她报案之后,警察初步侦查后怀疑屋主有精神问题,怀疑她女儿的失踪和她本身有关,但屋主除了叙述内容和事实有较大出入外,并没有更多证据指向她做了什么。之后这件事被特别事件应对中心采集并接管了。
汪蕙真是观察专员,凌越是二级行动工程师。这个名称可能是考虑到对亲属介绍工作性质的时候说起来比较好听吧。
凌越进门之后好像有点惊讶,她四处检查了一下屋内的设施,开灯,灯光没有闪烁,整个房子空间不算大,但各个角落都打理得很整齐,可以想见屋主花费了很多心思,尽量让自己和小孩生活得舒适。蕙真拉开厕所的门,看到门后用敲了两颗钉子,挂住一包小熊脸形状的围兜,围兜里塞了备用的纸巾、卫生巾和一本杂志,杂志页脚都翻得变形了。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在厕所看东西不是好习惯,小心痔疮啊。
中心认为失踪事件和这条巷道本身有特别“源头”有关,中心不会使用“鬼”或者“灵异”这样的词,一般只说“异常”,这和中心自身也处在矛盾旋涡的处境是一致的,如果要用一个模糊的“信”与“不信”做区分,中心有五分之三的人属于不信的这一边。大家都认为“鬼”这样的词汇是和神秘感挂钩,且这个说法不严谨,他们更希望一切中心最终接管的事件最终走向是“走近科学”,而且尽可能实现数据化分析。
有意思的是蕙真曾经以为工程师都是“信”的这一侧,但后来和大家聊天才知道也有人“不信”。就像她以为“观察专员”都应该是不信这一侧,但是一想到自己,她又觉得这更像一种错位的诅咒,她比其他人都更愿意相信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是她的视野从来都无比平稳,所以她才能做这一行。
中心认为观测本身会对特殊事件的场所产生影响,所以有时候会派观察专员同行,因为工程师无法确认此时看到的一切是否是因为存在能看到的对象才进一步引发变化,如果用更容易理解的解释,那可以说观察专员基本都灵感极低,缺乏“视野”,但也会因此避免因“知晓”而遭受的伤害。需要说明的是,因为对特别事件的认知还很浅薄,观察专员并不会因为低敏而始终安全。所有的具体规则都在摸索中。
凌越除了最初进门时有点困惑,稍后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好像还想嚼口香糖,但因为在工作,她捏住自己的耳垂作为代替。她反复地在看厨房的水槽和地漏,还去卫生间看了一眼马桶。
“有什么问题吗?”蕙真小声地问,“在我眼里一切没有异常。”
凌越点点头:“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在水槽里丢下一个东西,然后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汪蕙真很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凌越点头,说,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随后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蕙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水痕,心想,这房子是不是有点漏雨啊。
於容慧见到汪蕙仙的次数并不多,至少没有多到让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看精神科的程度。她小时候回青莱偶尔会见到她,大部分时候是梦里,或者她觉得在梦里。其余的几次,也大多发生在精神压力比较大或者她认为自己神智不够清醒的时候,喝酒也是一个可能的诱因。
汪蕙仙一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样子,送来一个半嗔半笑的眼风,容慧心里叹气得更大声了,心想幸好自己早早把自言自语的毛病改了,现在有什么都只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多耽误事儿啊。然后她又想,蕙仙这个表情拟得真好,就算是幻觉,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蕙仙刚失踪那几年,容慧和蕙真的关系还没有变化,两个人就算一年见不了几次,一起吃了汪姨的饭,又能亲热起来,直到汪姨终于还是给蕙仙申请了宣告死亡,容慧又讲了她曾经在梦里见到蕙仙的事情,蕙真就开始逐渐和她疏远。
这种疏远是一种很精密的远离,在外人甚至汪姨眼中,两个人还是能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看电视,但是一旦汪姨不在,容慧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蕙真不太想见她,那种感情不是一种明确的憎恶或者鄙弃,它更混沌也更模糊。
容姐。蕙真这样叫她,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也闪闪发亮。她比永远笑盈盈的蕙仙更鲜亮,更真实,也因此更加珍贵。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姐姐。
如果是现在的容慧会笑着说“哦因为我有精神病”,即使她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伤到蕙真,但那时候的容慧也还是二十出头,并没有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一过十八岁就自动变成什么都能娴熟应对的成年人,那时候的容慧只能嗫喏着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轻轻地喊:阿真……
汪蕙真从於容慧的世界里走出去,越走越远。
容慧感觉伞变得很重,快要握不住了一样。她脚下又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正好被打开的伞罩住了头,她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在地上刹车的手掌痛痛的,感觉出了血,周围安静得很,没有人走路经过,只有细碎的雨声,雨水好像要钻进鞋子里去,能感到棉袜的边缘开始变得湿冷。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痛苦……”她声音闷闷的,像被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钻出来,还发着抖,“明明我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我……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就很讨厌你什么都只考虑自己!”
两个人小时候从来没有关系不好的时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她俩焦不离孟,曾经被班上讨人厌的男生起外号叫“双汇王中王”,但更嚣张更有勇气的永远是蕙仙,容慧反而是被连带着推到众人的视线中来。蕙仙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之后,容慧怅然若失的时候也会想,自己真的没有松了一口气吗?从这个如此耀眼如此明亮的人身边离开。
一双小小的脚走近她,出现在黑雨伞和地面的缝隙中。容慧感到有一双手穿过了雨伞的表面,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想成一个很坏的人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其实很爱我?
感受着头顶毛茸茸的被安慰的触感,於容慧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蕙真在留意到那条河流的时候,正在走神。
她每天都在微信读书app上玩益智问答小游戏,今天有一道题说,以下哪种生物需要定期浮上水面呼吸,A儒艮,B海参。
她知道答案是A,但是脑中立刻浮现出大量海参奋力游上海面呼吸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所以真的有一条河流骤然冲破了房间所有的门,汪蕙真一下子站了起来,震撼地看到浑浊的水流迅速压住了她的膝盖,大腿,髋部,腰部……
这不可能。经过无数次训练的蕙真机械地在智能手表上按下通知键。她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个。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异常”。但是这不可思议的洪流显然不应该是现实存在的现象。她被浑浊的洪水卷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她艰难地挺直脖子,试图在被溺死之前多往肺里积攒一点空气。
震撼之外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些欣喜和不以为然,大概是“夜路走多了还是能见鬼”。她一开始加入这个部门的时候多么期待自己能移动到工程师的那一边,因为这样她可以说服自己,她还可以再见到蕙仙。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她依然觉得,姐姐不可能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已经要放弃这个念头了,甚至觉得永远看不到那一侧也不错,这样她就永远不会遇到姐姐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蕙真跌落到盘旋不休的水流中,她看到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不知不觉变换了模样,她认得床头放的小小毛绒,她认得那块扁扁的电视屏幕,她认得那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那是她在青莱的家,那是她和姐姐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
姐姐?她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她一遍一遍回想的,山洪爆发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姐姐的样子。
蕙真努力向那个方向游去,用力地伸展手臂,腿也要顺着施力的方向,让身体朝前方运动。自从姐姐失踪之后,她每周都会去练习游泳,即使真遇到山洪会游泳恐怕也不能增加更多的生存概率,但这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
在她即将拽住前方那个模糊的影子。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可以。
——这是我的妹妹,你不能骗她过去。
就像是有人的手指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和耳朵,不真实的洪水和洪水中的影子连同那些熟悉的家具一并在眼前尽数融化,蕙真发现自己正站在沙发前,一只手往前伸去,而凌越正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女孩从卫生间里开门走出来。
蕙真猛地蹦跳起来。凌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我我我……”她梳理了一下心情,“我看到了,异常!”
凌越先把怀里的孩子放到沙发上,然后按着蕙真的肩膀,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考虑了一下,说:“好的,回去记得写报告。”
蕙真对这个反应有点失望,她不服气地问:“凌工刚才没看到吗?洪水,影子,不正常的家具。”
凌越摇摇头:“我看到的不是这些,而且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周围也没有波动。”她像是看出来蕙真不太高兴,补充说:“观察者看到的很多时候不是异常,而且大部分报告事后调查也和工程师的波动数据对不上,我们一般觉得……”她像是自己也感觉这样说有点好笑,摇了摇头,“我们一般觉得,观察专员有时候会因为太想接触到另一侧而产生妄想。”
但是凌越又说:“但谁能说妄想的其实不是我们呢?有些事情别想太多。”
雨好像停了。
於容慧把伞收了起来,继续跟着蕙仙往前漫步。她们路上经过一位寸头的壮硕女士,对方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和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朝容慧看了一眼。
蕙仙突然指着前方示意容慧过来看,她绕过地面的积水走上前,听到了熟悉的鸟鸣。
那是一只胖胖的戴胜,快活地震动着漂亮的羽冠,像喝水打嗝一样连续三声地鸣叫着。听着戴胜的鸣叫,容慧觉得好像这些一直持续无法解决的事情,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即使她要永远和蕙仙的幻想伴生,即使她和蕙真的关系永远不能修复,但是难道蕙仙还活着,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吗?她或许也要经过烦闷难解的年岁,然后在某个瞬间再和她或者她或者她和解。
她打开微信,发现蕙真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于是随意地将手机塞回到口袋,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蕙仙的幻影就像已经停了的雨水,只留下消不掉的痕迹,她已无影无踪。
作者:米琪雅
标题:幸好我有想象力
抱着“就让我随便地写起来看看最后变成什么样”的心态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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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广场上茫然地看向前方入口处的队伍,左腿膝盖传来隐约的疼痛。
她必须要迈开脚步,不然后面的……后面的什么东西就要追上来了。
此时早上的阳光不太强烈,背着书包的旅客松散地站成一条线,等着排在前面的人陆续过安检,沉默吞吐着众人行李的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声,但也没看到任何工作人员因此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女声:“您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像诅咒一样的话语让她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迅速扎进安检门里,工作人员带着和善的笑容查看她递来的票卡,她总觉得对方在将票划过识别区域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臆想,毕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观光客,一年前就住在如今开放参观的这座雄伟宫殿里。
明明是回自己曾经的家,却要拿出经过新政府认可的系统下指定的会员卡,她觉得这其中有非常好笑的荒诞意味,但她没有空去思考更多,她的背包一被确认,她就一把抓起甩到后背上,耳机里的声音继续开始说:“早上好,现在是……“耳机里突然变成撕碎的电子摩擦音,过了两秒,清晰的女声继续说,”今天天气,晴,下午转阴,晚上可能有小雨,紫外线较强,出门注意防晒……”
她被声音吵得晕头转向,感觉多听两句,自己眼前雪白的台阶就要融化成别的东西了,她下意识地不想面对,也不想回头,她只知道自己一年前用同样仓皇的态度从这座宫殿逃跑,逃到最终还是会被找到的地方,再以旧皇室的幸存者应有的姿态获得普通居民的身份,而今就和数以万计的观光客一样,以疏远而陌生的态度观看自己昔日的房屋。
她快速而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悠闲的心情抬头看华丽的哥特式尖顶,忧愁的雕像似乎要伸手按住身上快被风吹走的大理石华服,匠人唯独不肯将雕像的眼睛刻得生动,让投射下来的目光显得空洞,她恍惚间感觉身边的人脸被打磨成五年前的样子,昔日在这里穿梭的人看到她都会温和地低下头,对她尊敬地行礼。唉,她烦闷地捂住脸,身后的某种物质快要追赶上来了,她在圆形旋转的楼梯上用力地跨步,喘息越来越强烈,不能再想着那时候的事了,得想一点有意义的,真的有帮助的……
她蓦地抬起头,看到塔顶窄小的屋檐处,安逸的鸽子咕咕咕地踱步,她的双手用力一撑,在身后游客的惊呼中,她从那道宽阔的石头窗格里翻阅了出去,在咆哮的空气中,她张开了翅膀。
哗啦啦啦——
一只极好看的红嘴蓝鹊在水流的顶端振翅而下,在即将跃入水池的瞬间,她快乐地抖动翅膀,轻松地逃脱了喷泉的追捕,长长的尾羽展露出华美的纹路,那只鸟儿瞬间跃入林中,不被残酷无情的夏日烈阳捕捉。
她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风的喷水池,清澈的循环水从那座哥特式的尖顶喷出,顺着华丽的圆形白色阶梯滑动出圆润的曲线,最后汇入铺满了白色大理石的池底,水纹一刻不停地颤动着,给闷热的夏日午后带来一丝清凉的幻觉。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瞬间捉住的灵感,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她的左腿打上石膏之后,每天对着窗外的景象发挥自己的妄想成了她最爱的娱乐,她觉得刚才那只鸟像一只视察自己领地的公主,又像在躲避着什么,匆匆忙忙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的父母亲督促她好好在家休息,自从确认她恢复到可以自己使用轮椅在房子里移动后,他们便匆匆回归到工作中,毕竟大人不努力工作的话,哪来的钱继续给不听话的小孩子付医疗费。
她看着自己左腿上的石膏,她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上面写:不是我的错。她确定父亲在她写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但是对此视而不见,至于妈妈,妈妈可能真没看见。她只会皱着眉毛说,晓晓,别老是胡闹。
她不想再试图跟父母解释为什么自己要从墙头跳下来了,她觉得大人是不会理解,生活中总会有某个时刻,剧烈的危机感开始潜伏在自己周围,让她不安,让她害怕,让她想要立刻从眼前的画面里逃出去,就像此时此刻。
她推着轮椅转到长长的走廊里,阳光从另一处的窗页照进来,而不被照到的那一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轻轻地屏住呼吸。家里有秒针洋洋得意地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突然,妈妈的工作台上那个机械音的闹钟发出了恼人的响声。那个东西说:“现在时间是……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用力地推动着轮椅的手推圈,她不敢回身,只能直面着幽邃的走廊,倒退着试图离开不详的征兆。轮椅吱嘎的声音和她急切的喘息混合在一处,阳光像一个歪着身子探头张望的人,蜿蜒着在地板上匍匐前行,而被光隔到那一侧的黑暗毛茸茸地爬了过来,她不知道一旦她被这黑暗追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想法是,最好不要让它发生。
她隐约察觉到她再往后退就会发生很不美妙的事情,可是她太害怕了,她感到有什么力量阻止她回过头,她的所有关节僵硬成生锈的轮轴,她伴着她的轮椅重重地顺着台阶摔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惊叫,冷汗全出,身体保持一个紧张抬起的姿势,与僵硬的身体相比,咨询室的这张软椅坐起来舒服柔软极了。
她的指导老师坐在她不远处,探询地看过来,目光十分平静,似乎已经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只是执意要她自行表达出来。
“老师,我……”她朝着台阶那里指过去,张口结舌地发现那只从扶手立柱上失足摔落的黑猫已经轻巧地爬回到房间的角落里,它带着伊丽莎白圈,左后腿的关节用小夹板和保护性绷带固定了,它看起来很会忍耐,耳朵不耐烦地轻微抽动,她留意到猫咪特意趴在笼罩在阳光里的地毯上。
她想说那只猫刚才很惊险地摔了下去,但又感觉眼前的风平浪静显得自己过度反应,莫名其妙。她一边留意着去看幼小的黑猫细微的反应,观察它的毛皮顺着呼吸轻轻起伏,她重新开始组织语言。
她休学了半年又换了专业,现在好像好不容易把生活维持在了稳定的状态,舍友和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昔日的同学都去了不同的校区,她好像终于有机会在重压下重新捡起做学生的状态。她跟老师叙述了自己多年的困扰,她总是太容易沉浸在妄想之中,每次做事情只要稍有走神,她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和她截然不同又似有关联的个体,背负着她灵魂的碎片在似是而非中用力挣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感受到自己又恍惚的瞬间,竭力把自己从看似真实的世界里拔出来。
这样的自己是正常的吗?她想要向老师讨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她心里也知道这是奢望。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曾经在十分钟之内构造了七八个匪夷所思的世界,但即使只是这样讲述,她也忍不住在叙述里穿插大量自己在讲述的同时产生的新的剧情,她和妄想到底是谁在催生什么,她直觉她不想停下来,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她不想面对。老师沉默地倾听着,身体向后仰去,让大半张脸浸泡在边缘不清的阴影中。
她开始害怕起来,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血液涌动的声音在撞击她的鼓膜,她心想,不行了,这里也……是不是又要准备…………
“王同学,你确定你原本在三点钟预约的事情,是来这里吗?”老师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学生停下了讲述,于是好整以暇地将预约记录本递到她的跟前。
她的身体绷直着,就像她在准备读书的时候那样正襟危坐地翻开了笔记本。那上面仿佛是她的笔迹,她好像认不出那个签名到底写了什么,急得又冒出一身汗,她抓住笔想要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做比对,而耳边是老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下长长一条线。
她抬起头,听到蝉在发出刺耳的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她在桌子上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把制冷恶狠狠地按开,然后她关掉从十分钟前就听不懂的听力题,低下头,发现本子上被困倦的自己写下了很多神仙来也不可能看懂的文字。明明还有三周就考试,自己居然还有一本半的书没有通读,好在真题已经过了几套,现在有把握和没把握的心态各占一半,正好踩在那个“我只要努力就能通过”的自我安慰的线上。
她估算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和时间,决定给自己小小的放个假,虽然刚一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阵一阵涌动的不安把她包裹起来,但她已经和这种不安共处多年,知道微小的焦虑最终会操纵自己走向成功,至于没成功的那些琐事会被她巧妙地扔出记忆之外。她把听力题关掉之后一直听到房间里还有除了蝉声之外的恼人的低语,浏览器如山一样层峦叠嶂的标签页里,有个播放页面在淡定地循环着某个博主讲述自己预约心理咨询的若干经历,她点击了右上角的关闭,并立刻为自己刚才的状态不佳找到理由,难怪听不懂了,有人一直叽里咕噜地在这里说些什么。
她把窗帘一把拉开,看到楼下小院里,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相约着玩捉迷藏,不怕晒地在树荫下和阳光里跑进跑出,时不时发出尖叫和嬉笑声,其中有个扎双麻花的小姑娘,每次快被抓到就会大喊其他人的名字。
她抓了抓头,取出1升装的大口杯去滤水器接水,哗啦啦的水声里,有一种比不安更强烈的紧迫感开始叩击她的神经,好像有人在玻璃隔开的地方一直对她大喊:快跑,快点离开。
外面阳光普照,房间没有丝毫阴影,这种光明让她意识到,某个她一直害怕的东西已经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回头去看床头挂着的若干证书,她不由得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既然她已经考出了这么出色的成绩,为什么这个瞬间,她还要不辞辛苦地努力备考呢?为什么楼下的小朋友呼喊的名字,听起来那么熟悉呢?那名字就像这张她已经考下来的证书上的签名一样。
然后她听到楼下小朋友大喊着:“王晓奕!你怎么还没好啊!时间快到了!”
她举起手中已经接满的水杯,把一整杯水朝自己的头淋了下去。
王晓奕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统统擦干,她快速地把衬衫和西装裤套好,套上去的时候还检查了一下左膝盖上套着的护膝,之前因为骑自行车好像伤到了脂肪垫,让她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上班五年她已经意识到身体不保养只会加速垮下去,而身体不要垮下去才好继续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边的牙膏沫子擦了,听到去年年会抽到的那台智能管家用清晰的声音说: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今天晴天,气温27到35度,(一阵悠扬的钢琴曲)您预约的七点半下楼和同事拼车,时间快要到了,请注意。
她摸了摸通勤包里的平板,努力回想了一下等会儿例会上要用的图表是不是已经存进去了,后来又想算了,多大点事,没存就口头汇报吧。她从微波炉里取出转了一分半的饭团,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匆匆忙忙地拉开门,她习惯在关门之前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嘴巴里不停地咀嚼着,心里则在核对list,手机,check,平板,check,钥匙,check,家里的空调是不是关好了,哦没错,check。
她余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绑了双麻花的小女孩,快快乐乐朝她伸出手:“王晓奕!出来一起玩啊。”
随着对方的这句话,她一瞬间穿梭在旅游的亡国公主、振翅的红嘴蓝鹊、坐在轮椅上逃跑的病弱少女、不自觉舔毛的黑猫、遗忘了姓名的转校生和努力备考的面目可憎的青年人,最后回归到小时候被人呼喊下楼去玩的自己。她想,真是对不起啊,如今日复一日努力生活的我,连想象中穿梭的若干个世界也这么贫乏,一眼望得到底,和大家捂住眼睛玩游戏时所能想象到的那一切,一定更华丽更刺激更有意思吧。最可笑的是,她一直在用妄想跃迁逃避的事情,居然只是“上班”这么一件让人疲惫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关上了门。
在例会上就把看不顺眼的同事变成一摞放在油纸上的圆面包吧!
作者:米琪雅
标题:风眼
这篇挺长的,一万二左右,但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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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就不想去散步。
天气并不会影响我的心情,但太强的阳光我不喜欢,最喜欢阴天,有风,小雨,这种时候适合出门走走,若天气再恶劣下去,就有打湿衣服,弄得狼狈不堪的风险。不过不管天气如何,我都是要出门的。我拿着大人用的骨架很重的黑伞,像举着一枚不合时宜的蘑菇,路线固定地走到了公园中心地带。
下雨的时候公园通常没有人,我正打算从斜背的猫爪包里掏出罐头,就看到犽子在亲昵地蹭着一位水手服少女,她蹲在我惯常占据的位置,地上还有几片撕开扯碎的面包。
我的伞举得很低,黑色的边缘让我只能看到少女的腰部以下,但是我不用把伞举高,我就能认出来在那里喂犽子的少女是谁。
浅川同学,浅川麻衣。
她的百褶裙被人剪成一条一条的样子,非常狼狈,甚至隐约能看到内裤了。她伸手抚摸犽子的时候,光洁的腰部露出来,背部靠左的地方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瘢痕。
这是昨天下午放学时候的事情。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我收拾好书包,坐在教室里等待靖一郎接我回家,平常他都会准时把车停到校外,今天提前发了消息告诉我路上堵车,会晚点到。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时,听到了花井尚美的声音。
“真好笑,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这么耻高气扬的样子,是故意给我脸色看么。”
花井尚美是学校里小有人气的偶像型角色,是隔壁班的学生。花井同学脸长得好看,出手也阔绰,不自觉身边就围拢了想跟她同行的小女生。受欢迎的人有时候难免嚣张跋扈,她用这种傲慢的态度对人,在我印象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随后就听到一两声声音很低的回应,不知是反驳还是什么,花井同学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还敢对我讲这种话!”
我对这种学校里永远不会缺少的戏码不感兴趣,只不过看到靖一郎的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便背起书包向外走去。
在楼梯的转角处,我看到浅川麻衣正被两个女生拖住手腕,浅川同学努力挣扎着,那两个女生做出要将她扔下楼梯的样子,见我走出来,她们本能地抬头看了一下,就松了手。
浅川同学像轱辘一样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后背重重地撞到了栏杆。
花井同学有点惊慌,强作镇定地对着倒在地上的浅川同学放了几句狠话,就带着粉丝队匆匆离开,我看着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少女痛得坐在地上,努力了两次都没有站起来。
看到那块淤青,这件事就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这些欺凌跟我无关。
但是喂犽子本身是我的事情,看到今天有人代劳,我心里就产生一点恶质的不愉快。我转身想要离开,浅川同学却听到了声音,站起来叫住了我。
“那个,梶同学?”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着她。
浅川同学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圆圆的像苹果。公平地说,如果不是不幸招惹了花井那批人,她说不定会在后辈的男生中有些人气呢。此刻她衣服有些淋湿了,再加上之前被欺负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狼狈。她有些扭捏地铰紧了手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着光。
这幅姿态我最熟悉不过了,从小到大,在父亲的会客厅里见了无数次。
这是寻求帮助的神色,希冀怜悯的神色,恳切请求的神色。
大概是想让我和她同打一把伞回去吧,没记错的话,浅川同学家和我家有一段路程是一致的,我坐在靖一郎的车里时,看到过她快步从阴暗的巷道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咽下还剩一小口的面包,忙不迭地向学校的方向跑去。有时候,这些事情也会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活得非常艰辛。
这倒也与我无关。
我做好了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请求的打算,却听到了出乎我意料的询问。怯生生的浅川同学指着犽子,对我说:“梶同学,你有带猫罐头么,这只猫咪不太喜欢吃面包的样子。”
犽子吃过各大品牌各种口味的猫粮,自然不会像一般野猫一样,只要给点吃的就扑上去,但是既然她不喜欢吃面包,为什么对浅川同学这么亲昵,我也有些好奇。当初我接近犽子可是折腾了不少办法,好不容易这只恼人的猫咪才肯尝一尝我放下来的罐头。
我从猫爪包里掏出罐头递给浅川同学。犽子闻到罐头就应该知道是我,却依然只是在浅川同学的脚边打转,我盯着她,她也不客气地盯回我,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姿态挑衅的哈欠,然后欣欣然地走到被浅川同学打开的罐头旁边,开始细嚼慢咽地进餐。
既然犽子吃到了罐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还是跟我无关了。
可是我又不能立刻走,因为浅川同学对我笑了。
她摸着犽子的头,对我说:“我经常看到梶同学在这里喂猫咪,梶同学一定是很有爱心的人。”
有爱心的人。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有些好笑,看到给猫喂食物,就认为对方有爱心,这种判断太奇怪了。浅川同学想必没有见过花井同学在照顾园艺部的多肉盆栽时有多用心吧,也没见过竹本同学归还相原同学的外套时,将它熨烫得一条皱纹也没有吧,又或者,欺负她最起劲的河口同学,在给相熟的朋友辅导功课时,也会显得和蔼可亲。就算在某个方面表现得再温柔和善,也不会改变她们在浅川同学身上做的恶事。
爱心不爱心,根本就不是这样判断来的。
更何况,我也不是因为喜欢猫才去喂犽子。
犽子吃完了,满足地发出咪呜的声音,蹭了蹭浅川的鞋,浅川像是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了,急急忙忙地对我说:“糟糕啦,再不赶快回去又要被数落了,那么,我先走了。”我举着伞,对她轻轻点头,她便提起自己的书包放在头顶,勉力对抗着细密的小雨向家的方向跑去。看到她在小雨中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发觉,刚才相遇的全过程中,我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只剩我一个人还站在这里,还有一只挑剔的猫。
我蹲下来,向犽子伸出手,试图像浅川一样摸摸她,不出所料,她迅捷地躲开,若无其事地舔起了毛。我有些恼火,飞速地捏住犽子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她悬在半空中,仍然毫无畏惧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把她朝远处甩了出去。
二、
“于是,由于小早川秀秋的叛变,东军终于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击溃了西军的梁柱大谷吉继,在关原这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早上靖一郎送我的时候说,今年的台风期快到了。虽然现在看还察觉不出异常,顶多三五天内,就会发布防风警报,到台风登陆的时候,学校会停课。“大小姐要注意安全,老爷交代,天气太差的时候,小姐不要再去公园了。”
我当时不耐烦地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有听见。
“讲到西军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即使是单兵决斗很厉害的剑豪,在这种数以万计的战场里依然没办法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比如说西军大将军喜多秀家的阵中,就有一名大家从小就听过的超级剑豪,宫本武藏。”
我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看到天空干净明朗,在明快阳光的映衬下,呈现出让人心醉的碧蓝色。今天天气好得出奇,无论怎么看都很难相信几日后会有风暴到来。而且今天早上有体育课,所以我不得不在这种天气下和同学们一起绕着操场跑步,对我来说,还真是很难讲明白的精神折磨。
我轻轻叹了口气。
“梶真央同学!”一讲课就会兴致高昂的大和老师点了我的名字,“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我站起身来,看着大和老师。明明这节课是要讲战国末期,大和老师却开始狂热地介绍起了课本上不要求学习的宫本武藏,而且大和老师显然没有觉得自己这个提问非常奇怪。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应对他的提问,大和老师一向对学生非常严厉,如果上课走神被他叫起来,很可能是要罚站的。
我的余光瞥到班里其余的学生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学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大和老师等着我回答,不知是发现我一直心不在焉,还是真心想要知道答案。
我清清喉咙,给他陡然清醒的表情。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走神了,我对宫本武藏也不是很了解。”
给他惭愧懊悔的表情。
“我接下来会注意听讲的,对不起。”
给他谦卑接受责罚的表情。
“如果老师要我罚站的话,我就站着听完这节课。”
大和老师的眉毛拧了又拧,最后还是松开了,我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谦恭的态度大概让他满意了。他挥挥手,示意我坐下,我端端正正地坐好,身后的同学有些失望地“嘁”了一声。“梶同学虽然学习成绩一直还不错,但上课也不可以随便开小差啊,宫本武藏这位日本人家喻户晓的剑豪说过的话,难道班上同学没有一个能说出来么?”他又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底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浅川麻衣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听到这个名字,班级里某个角落突然激起一阵窃笑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是河口同学笑得最厉害。我歪过头看了看浅川的座位,如我所料,是空着的。河口带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和同桌低声讲着什么,然后用手指向浅川的座位。班级里几个跟河口交好的同学也像是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脸上都挂着了然的神色。
“上课不要交头接耳!”大和老师有些生气地用教鞭敲了敲桌子,然后又叫了一遍,“浅川同学不在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浅川她逃课了呢,老师。”拖着恶意的尾音,森田同学率先做了这样的发言。
我回过头,不想看到那副玩味的扭曲表情。
上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结束之后,在大家换体操服的时候,我记得看到河口同学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策划了什么,洋洋得意地从更衣室里走出去。现在想想,要么是又弄坏了浅川的水手服,要么是把她锁在什么没人的教室了吧。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真是有够无聊。
浅川麻衣被欺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花井看不惯她是最主要的原因。河口和她的朋友开始欺负浅川也是为了讨好花井同学。花井同学并不是我们班级的学生,如果她也在这个班里,会为刚才河口和森田的表现而感到非常满意吧,而河口和森田也会因此从中得到在小团体中获得了重视的微妙快感。但是花井并不在这里,所以河口和森田又是为了什么要继续欺负浅川呢。
只能说是惯性了。一旦欺负人成了日常,参与者就不会意识到这个事情不该做,或者是“为了讨好花井去做”,而变成了“就应该这样”。
如果说每个学校都有欺凌事件,浅川麻衣看起来就是本校最适合担当受害者的角色。
浅川同学从入学起就与我们有着隔阂。大部分学生家里是中产阶级,即使有像我家一样非常富庶的家庭存在,在平日的吃穿用度上,大家没有明显的不一样。但是浅川同学不同。浅川同学的水手服一眼就能看出是穿了很久的,不知道向哪个前辈借来的衣服。她的便当内容也很凄惨,她在楼梯口一个人吃午饭的时候,我曾经从她身边走过,瞥见便当盒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渍梅,也曾听过班上有人很大声地称她为“那个午饭只吃酱萝卜和白饭的家伙”。
大和老师有些为难地在花名册上记了缺勤,连着点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想必很不愉快,随后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宫本武藏。我继续看着窗外发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从在公园里见到浅川同学,又过去了两周。我们仍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交集,靖一郎再也没有延误过,花井同学还是那么傲慢地做着校园人际交往的核心,浅川同学仍然被用各种恶意的手段欺负着。不过欺凌的手法都很隐秘,因为一旦太明显就会被老师发现,老师们虽然迟钝,倒对这种事情很重视,所以欺负的等级始终维持在没有沸腾的程度。
像这样公然导致浅川同学缺勤的事情,倒是第一次发生。
我在窗外游曳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和老师投过来不悦的注视,我眨眨眼睛,给他一个痛苦局促的表情。
“老师,我好像生理期到了,刚才体育课上还跑了步,现在肚子好痛,我能去保健室休息一下么。”
大和老师犹豫了一下。
给他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的很难受的话不要忍着,快点去休息吧,谁来陪梶同学去一下保健室?”
给他一个感激和体谅的表情。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
关门。
三、
犽子被从窗口扔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青山树理女士门外,思考要用什么姿态去激怒这位脾气暴躁却美艳惊人的名演员。父亲和这位演员之间有一些暧昧的牵绊,我对此不太在意,不过如果跑来见她能让我父亲心情不好,我便愿意尝试。
犽子没有像别的猫咪一样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努力调整身体无果后,她在我的注视下硬生生地撞到了草地上。
“腿摔断了。”我不顾她挣扎把她强行拖到宠物医院去,医生稍加检查就给出了结论。
把爱猫从窗口丢出去以至于骨折,在我心里,这意味着遗弃。
遗弃是很严重的事情,我对动物没有特别的好感,但一直觉得,宠物与人类缔结了联系,在这种关系中拥有更主动权利的人类,负有不遗弃宠物的责任。
这或许意味着我可以成为犽子新的主人。
之前,我在青山女士办私宴的场合见过这只姿态非常优美的森林猫。青山女士踩着水晶般流光溢彩的高跟鞋沿着螺旋状楼梯走下来时,犽子就跟随在她的身后,以同样高傲美丽的身影给那日赴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热闹的宴会进行时,我尝试着想摸摸犽子毛茸茸的身体,她灵巧地躲开了我的手指,而顺着她逃开的方向,我看到了青山树理亲昵地倚靠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似绅士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娇笑起来。红酒或者是别的什么,让她脸颊泛起诱人的绯红色。
我向父亲稍微询问了养宠物的事项,父亲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简单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我不同意。”他毫不犹豫地说了这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然后继续埋头在一系列文件中。我有时在想,如果我要他多看我一眼,应该把他的咖啡换成他讨厌的果汁,这样他会皱着眉头抬头,让我不要妨碍他。
不过,我早已对他的拒绝养成习惯,也没有对此感到奇怪或难过。靖一郎将犽子照顾到可以自由行走之后,将她安置到了公园,还安排人手建了固定的猫粮碗和方便野猫住宿的小屋。感觉这更像是做给我看的安慰行径,我对犽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之情,只是靖一郎似乎认为这样做我会开心。
我原以为犽子会很快死去,我最初养成去公园的习惯,只是为了寻找她的尸体。
思绪还飘在回想的路上,含着点怯懦,犹豫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梶……梶同学?”
我正踮着脚尖,左手还拿着垃圾桶桶盖,右手在用木棍努力够那件丢在垃圾桶里的水手服上衣。以这种姿态见面真是尴尬啊,浅川同学。我这样想着,将那件水手服上衣从垃圾桶里挑了出来。
“看起来不能穿了,我的自用柜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水手服,如果需要的话,我拿给你。”
她还穿着体操服,膝盖处都是泥土,手里紧紧握住的是团成一团的百褶裙。
浅川同学爬上树去够这件被丢到馒头柳树梢的百褶裙的身影,正好落入我的眼中,这概率是有多小呢?但是何其不幸事实就是这样。那棵树位置很偏,正好藏在角落里,浅川同学应该找了很久才找到,而上衣,我幸运地知道她们一般会把垃圾顺手丢到哪个垃圾桶。
对河口同学来说,浅川麻衣的东西就跟垃圾一样。
对我来说,也差不多吧。
浅川感激地看着我,从我手上接过已经脏兮兮的水手服,然后发起呆来,嘴里说着:“要怎么办呢,梶同学,这是我最后的水手服了呀。”就算她今天穿我的水手服备用,将自己的水手服连夜缝好补好洗干净,晒干最起码也要一天。不过,这种情况,张嘴向我借就好,她是不好意思向我再发出请求么?
卖她这个人情好了。
“浅川同学,没关系的,先拿我的去穿,事情过了再还我就行。”我说着,迈开了脚步。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果她再充满感激地看过来,再对我说“梶同学有爱心”,我该怎么回应她。
浅川同学换好衣服,跟着我回到教学楼里的时候,大和老师的历史课已经结束了。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一时也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走到转角的地方,正好看到花井进了我们班的教室。无非是听说了浅川闹出的笑话,过来听个具体,想了一下她们几个在班里通过诉说自己的行为加强团队感的场面,我忍不住抿起了嘴巴。
浅川同学在我身后有些害怕地躲在角落里,她比我瘦一些,我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显出奇异的宽大感。明明只是比我瘦一点矮一点而已,给人这种感觉,说到底是因为她本身就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我思考了一下,看向老教学楼的方向。
“今天上午的课逃掉吧,浅川同学。”我引诱着她,这样说道,“我会跟别的老师解释你之后的缺席是因为在陪着我。现在进教室,怕是之后会被欺负得更惨,河口同学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浅川同学不会拒绝借给她水手服的我。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老教学楼在一个月后要被拆掉,所有的器材都搬去了新楼安置妥当。我和浅川同学踏入此地激起微弱的风,一前一后的身影倾斜地印在积了灰尘的走廊地板上。上课铃响起,转头能看到斜对面的新楼走廊,大家都嬉闹着回归自己的教室。
“梶同学?我可以叫你真央同学么?”她语气不再怯怯的,默认跟我的关系有了进展一样。
一般是用称呼的改变来拉近彼此的关系吧。我点点头,我对我的名字执念不大,她直接称呼我名字我也不介意。
“那,真央同学可以叫我麻衣么?”
“不要,我不喜欢。”
她有点挫败地嘟起嘴巴,很快就又笑起来,向前跑两步跟进我。
“真央同学原来也知道这个地方啊。”
我和她站在昔日教学楼的左翼天台上,这个天台当年建的时候很奇怪,建的栏杆很低,但是因为位置偏,很少有人来,学校也只是补了两根铁围栏,在两根围栏之间拉了若干条铁链意思了一下。一直将就到大楼要拆的今天,当初补的两根铁杆很尴尬地立着,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卸掉了。
因为围栏很低,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半个城区,明明教学楼也才十层高,但是学校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物,你能看到街道,看到行人,低矮的便利屋,一闪一闪的交通灯,看到新铺好的花圃和待栽的草地,这种开阔的视野让人有种俯视一切的快感。
我走近围栏,向天空无尽的蓝伸出了手。
指尖缭绕着安静的风。
浅川很开心地沿着围栏跑了一圈:“我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呢,以前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回来这里,感觉心情会变好,自己站在云端一样。”
起风了。
“浅川同学。刚才的事情,我看到了。”
浅川爬上了树,试着去够被扔到树梢的上衣,之后的事情。
她停下来,怀着有些复杂的惊讶,那样看着我。
有点害怕的表情,有点疑虑的表情,有点捉摸不透我下一步要说什么的表情。
犽子被扔下去的时候,有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青山女士么。
我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两步,用力地把浅川推了下去。
起风了。
四、
——“能取代恶狼和鬼出没的道上的篝火、有勇气为我们带路的鹦鹉,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啊!”
——水绘悲哀地朝树上的鹦鹉们望去。
——这时,夏子姐姐突然把手伸直了,直指着睡着了的咪。紧接着,她又出人意料地尖声高叫起来:“喂,那只猫怎么样?”
我“啪”地合起了书。
该回家了。
把看了四分之三的《白鹦鹉的森林》放进自用柜时,我发现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柔软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白色衣襟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就水手服来说,她向我道谢并没有错,但是这句谢谢让我心情很奇怪,就像是看到死人说话一样。
我把那张纸片取出,认真地举起来看了看。浅川同学的字比我想得要硬朗一些。
她应该再也不想要跟我有联系才对。
我将袋子和书一起放进了自用柜,掏出手机看到了靖一郎的短信。
“已在校门外。台风期间,大小姐注意安全,请勿随意外出。靖一郎”
学校的广播开始播放第三轮的放假通知:“台风来袭,下午停课,各位同学请迅速回家,注意安全。台风来袭,下午停课……”
我慢慢地走到走廊窗户前。窗外的天空颜色已经是墨色渲染开后深浅不一的灰,风剧烈地撞击着窗子,让人担心玻璃有碎掉的危机。我身后不断走过背着书包的同学,大多数表情轻松愉快,她们开心地踩过木制的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即使因为台风的原因没办法出去玩也无所谓,这样得来的意外假期总是让人有赚到了的感觉。
靖一郎已经唠叨了好几天,关于台风来的这一天不要出门去公园,但是我还是有这种冲动,冒着被大雨浇透、被狂风吹到感冒的风险,去见一见犽子。我坐在靖一郎的车子里,注视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灰暗的色调开始从天空蔓延到地面。
喂,那只猫怎么样?我在脑海中默念这句话。
犽子不喜欢我,这很好理解。我对她做过很多很奇怪的事情,把她拎起来甩开,把她丢到高空,诸如此类。即使是天生机敏的猫咪,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一边提供给她食物,一边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这种事情。要说我天性残忍,倒也不全然如此,即使我自己也认为我性格里有这样的因素。
我只是很好奇。
对浅川同学做出那样的事,原因又是什么呢?
浅川同学应该也不喜欢我。
那天下午,我和浅川都回到了教室上课,在辅导老师找浅川询问上午缺课原因时,我也如我所承诺的向老师解释了原因。在我跟老师说“浅川同学一直在陪着我”的时候,浅川同学苹果一样的脸上呈现的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得而知。
我没有向浅川道歉。
道歉的根底是希望被原谅,而我不需要她原谅我。这不是说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只是明知是错误的,仍然去做了而已。我和浅川本来就没有交集,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继续在班里做可有可无的无人气角色,心安理得地坐着靖一郎的车上学放学,浅川继续被花井等人针对着,继续一个人在角落里吃寒酸的便当。
风越来越大。
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父亲的房间,灯依然是关着的。意料之中。
厨娘准备了寿喜锅,她正往锅底刷着黄油,见我进来,便向我行礼:“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 本来是准备给你们俩一起吃的,只好先试试只做大小姐的量了。”我洗完手之后,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锅子,正好能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色。
屋子里,正在码着菜的锅子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和热气,而窗外的云剧烈翻滚,高高挂起的广告牌已经在危险地抖动,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台风已经很近了。
当台风从这个城市经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不再有喧嚣的人声,只有喧嚣的风声。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浅川同学的表情。
我把浅川同学推了下去,那一瞬间她的表情。
浅川同学之后穿着我的水手服的时候,又是什么想法呢?
浅川同学回家的时候,感受到这样激烈的风,又是怎样想的呢。
浅川。
我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当时,浅川的书包还留在她的座位上。
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呢,浅川绝对不是把书包留在教室里回家的人。
我拉开门。
“大小姐!”
我在已经下起来的雨水中奋力向学校奔跑起来。浅川每天就是这样跑去学校的么?擦过脸颊的风一点也不温柔,掀起衣襟的风一点也不舒服,阻碍我奔跑的风,真的是讨厌至极。我喜欢的是阴天,有风,小雨,那样悠闲惬意的坏天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跑一步都在朝着狼狈更进一步,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却无暇去擦。
但是对犽子来说,风意味着什么呢,对浅川来说,风又意味着什么呢。
“浅川!”翻墙进了上锁的学校,浑身湿透的我不报任何希望地对着锁住的大楼呼喊着。
也许她已经回去了,也许只是不小心忘记拿书包。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呀,真的是愚蠢又无意义,在我这样想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视线里留下一道划过的弧光。
我抬头,在雨水里朝那个方向望去。将要拆除、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在最高层有一扇窗户打开了。
浅川苍白着脸,从那个高度俯视着我。
就如那天我俯视着她一样。
风在身后席卷而来。
五、
靖一郎把犽子放到公园里之后,我和犽子的再一次相遇非常离奇。
她从这边的树梢试图跳到另一棵树,但是估量错误,感觉又要很惨烈地摔到地面上。
我执着地盯着犽子的身体在空中画出的线条,以至于没有及时察觉到我对犽子还活着这个事实产生的惊讶情绪。
在坠落的时候是这样无力,无论如何挣扎,砸到地面上是必然的后果。
就像浅川同学去够被花井挂在树梢的水手服时,不小心摔了下来一样。
就像犽子被我拎起来,用力地甩开一样。
就像那天浅川同学被我推下,眼看就要摔到地面上一样。
那天,我看着下落的浅川,她下降的速度出人意料地快,以往在纸上演练的算式始终只是数字,不管算多少次重力加速度,都无法从概念里获得认知,只有亲自看到一个坠落的活物,才会真实地感受到这种速度。
“浅川——!”像是无法忍耐亲眼目睹这种坠落,我喊了出来。
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在她快要摔到地面的瞬间,她的下坠凝固了。
以绝对的运动来达成的静止。
她就那样仰面看着我,周遭是流转的风。
明明是透明的风在激烈的碰撞着,竟然让人产生肉眼可以捕捉的错觉,只有浅川停滞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而风在喧嚣,冲撞的风一路旋转而上,吹开我的留海。
她的脚尖轻盈地点地,站住身体,姿态就像犽子驾着风从坠落中逃脱一样。
身侧的风倏然而止。
回忆中的场景被我挥手抹去。窗外能看到已经是足以吞噬这座城市的风,沿着肉眼可见的轨迹朝这座大楼袭来。我拼命地顺着楼梯奔向顶层。
犽子是可以操纵风的猫咪,我见识了无数次,不论我对她做什么,她都会在被扔向空中的时候无所畏惧地驾起风,自由地悬浮在我面前。
这样说或许有些推卸责任,但犽子从来没有表示出“请不要再这样做了”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我,发出喵呜的声音,就像挑衅一样。
我有想过,犽子是因为那次被青山小姐扔出来摔断腿的经历,才学会了驾驭风吧。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犽子虽然离开了舒适的环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生存,我知道犽子是一只绝对不会送死的猫咪,因为她无时无刻都在表达“我要活下来”。因为再也不想要体会那种坠落的感觉,再也不想无力地只能接受伤害的感觉,所以变成了这样的猫吧。
浅川同学又是怎样学会驾驭风的呢?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楼梯的栏杆找到关着浅川的废弃教室,拉开了插销。奋力推开门的瞬间,我只看到寒冷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肆意灌穿了这座空楼,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
左翼的天台。
当我打开通往天台的门,有些悲哀地发现,台风的外圈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裹挟着不知名的物体飞速运动的漩涡,形成看似缓慢却无法对抗的形态。我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好痛,每走一步都感觉要被吹起来,浑身已经彻底淋湿,反而不再有被雨水冲刷的实感。
浅川她站在围栏的边缘,在风里,如我那天一样伸手去触碰着风。“真央同学。”她低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不喜欢这样啊。”
“花井同学她们对我做的事情,我不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可是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逃不掉。被关在教室里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是当学校所有人都走掉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我为什么会害怕呢?今夜来的,是风啊。”
她旋转起来,带起了小小的旋风,她摇摇晃晃地漂浮在这无人的学校上空,脸上露出笑容:“看啊,真央同学。是风啊。”
如果一定要在这种天气里尝试追逐风的话,会死的。我下意识地这样想。那不是飞翔,是只有以迅猛的风为依托才能完成的漂浮。我努力稳住脚跟,希望不要被台风吹走,只是这种努力越来越艰难。啊啊,被卷在风里死去这种死法,虽然很美,总是不甘心呢。如果现在就回老楼里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我站在天台的中央,用手挡住刮脸的风,努力看清浅川身后巨大却成形的台风慢慢地倾斜过来,而浅川看着我,在空中朝我伸出了手。
——“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大和老师,其实我知道,只是不想回答你而已。
——谁来阻止少年武士的赴死呢,他们都听不见啊。
我奋力跳了起来,握住了浅川的手。
我们被风圈吞噬了。
会被愤怒的台风吃得干干净净吧,尸体在离家五百里路的地方发现,身首异处。我的想象力在这些方面一直很有能耐,虽然从来无法实质地帮助解决眼下的困境。我有些自嘲地想,梶真央,你真是做了一件蠢事。脚尖触不到地的感觉非常让人心虚,却渐渐也让我有异常的欣喜,这是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被风暴包裹起来。
起初跟随着外圈的螺旋高速转动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但是我和浅川互相稳住了对方的身体,以至于我有余裕看到风圈的内部。数不清的落叶在风里混乱地朝着某个方向飞舞,偶尔会嗖地被卷到奇高无比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在风里混杂着,起起落落。我和浅川都已经湿透了,却对望着彼此的眼睛,尖叫着大笑起来。
风便也带有了色彩,模糊成意象派狂乱的笔触,浓绿和橙黄绞紧扯碎,赤红和明紫交织散开,我不知道这是否我的幻觉,在无穷无尽的灰里,映出永不重复的华丽。脚下是瑟瑟发抖的城市,头顶是无法穿透的高空,而风将二者连通。湿冷的感觉慢慢褪尽,取而代之地是从心脏开始蔓延向四肢的灼热,我的牙齿仍在激烈地打战,我却不想停止张望,从风的内部看出去,竟是这么奇妙的事情。我和浅川在风里无止境地跟随着风暴旋转,我不知道我们漂浮了多久,或漂浮了多远,只知道慢慢从风暴的外圈侵入内圈,一直到最后,悬浮在虚无的平静中。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疼痛。不感到吵闹,也不感到孤独。奔走的风汇聚成永不停止的洪流,渺小的我只能战栗着接受没有界限的风暴,在我和浅川以外的境域剧烈地旋转。
浅川在安静得仿佛没有起风的风眼中,轻轻闭上眼睛。
六、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这样欺骗自己是不够的,浅川。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满足了的话,就不会用迎接死一样的狂态去接受这场意料之外的台风。在风里,我不会看错浅川眼底烧起来的光。
被欺凌的痛苦要用拒绝欺凌来填补。
浑身湿成这样,真是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悄悄回家不被发现的话也就没事了。
走到离家特别近的街角时,我发现我的想法真是天真可笑。在风暴刚刚过去的深夜,天空还在细碎地飘着小雨,父亲打着伞守在门口。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不想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到父亲的伞下。他手里捏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通,我能听到靖一郎的声音:“老爷,我们已经找了东区……”
“不用了。”父亲对打断了靖一郎的报告,是错觉么,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真央回家了。”
挂了电话,他又皱起眉头,指着我手上的伤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举起我的右手看了看,被犽子咬出的伤口,血只渗出了一点点,现在只能看出一个暗红的印子。说来有些好笑,在风暴里漂浮了那么久毫发无伤,唯一的伤居然是因为犽子。
“被猫咪咬了,所以,我要打疫苗。”我把手放下,耸了耸肩。
父亲立刻又拨了古多田医生的电话。
在他交代完之后,我们也走到了家门口,父亲一边收伞,一边破天荒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想一起吃寿喜锅么?”
我和浅川降到地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顺着风漂浮而来的犽子。
作为享受风的猫咪,我在风暴里不止一次想起了犽子。她会溺死在风中么,她会在风里太过贪玩,以至于随着风离开这座城市么?
犽子呜喵一声,踩着风蹿过来,落在浅川的怀里。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我伸手想要摸摸她,手掌便是一痛,犽子牢牢地盯着我,再明确不过地传达给我她最后的告知。
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
像是在反驳我之前所说的,犽子这样告诉我,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因为好奇也好,因为残忍也好,对犽子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停下来吧。
我舔了舔渗出血的伤口,然后抹掉顺着头发淌下来的雨水。浅川很着急地拉过我的手看看伤处,而我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开。
“花井同学为什么讨厌浅川同学?”
“我也不太清楚,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变成针对对象了。”
“那么,去明确地跟花井讲明白吧。”
“诶?要讲什么……”
“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无论是被锁在空教室里,还是被扔下楼梯,还是被弄坏水手服,还是被嘲笑便当,你都不喜欢,完全不喜欢,欺凌这样的事情,请不要继续做下去了。”
“本来就不会有人喜欢被欺凌啊……”
“所以就默认讲不讲都是一样的,而选择按照对方希望的行为模式继续下去了。浅川同学,即使自己觉得没有用也好,遇到不喜欢的事情,要讲出来。否则,就好像和对方建立了默契一般,被欺凌就该是这样,对方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该停止。”
“就是想好了要讲出来,看到对方的时候也会很难开口啊……”
“那就像在风里对我讲的那样,先对我练习吧。”
“诶。”
“嗯。”
“……真央同学。”
“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的事情,但是,请不要再继续了。因为我不喜欢这样。”她涨红着脸,一口气讲完了这句话,眼神游弋到别的地方,然后又怯怯地盯回我,“别做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无论是对浅川,还是对父亲。
“好。”
台风的影响彻底消除用了近一周的时间。
“大小姐三四天没有去公园看看了。”靖一郎还是跟以往一样喜欢在接送我的时候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嗯,喂犽子的工作托付给别人了。”我平静地回答他,手里的《白鹦鹉的森林》翻到了最后一页。
——水绘每天都会到橡胶树的后面来,冲着昏暗的楼梯,唤她的咪。但,地下只有风的声音会“呼”的一下涌上来。 有时,混杂着风声,会听得见不可思议的脚步声和歌声,只是分不清是鹦鹉在叫,还是人在叫。
——但是,终于有一天,连这样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是水绘十二岁的一天,橡胶树后的楼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作者:米琪雅
标题:庭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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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凉第三篇,和濛濛时雨,莲替傀同一个世界观(每篇独立)
春夏之交,沿街的栀子花把香气漫得全城都处于懒散的微醺。行来走往的小贩叫卖的花样也多起来,黄衣白衫的小女孩盯着甜豆花摊快一个时辰了,看到有人买就凑过去看,眼见舀出来一勺又嫩又糯的豆腐花,盛在碗里,拌上一勺甜浆,小姑娘就忍不住咽下口水,然后回身望望墙角的卦摊。
卦摊前端坐着一位墨衣少女,此刻毫无形象地支着下巴,偶尔伸手晃一晃自己桌上的签筒,怎么看也不像是铁口神算一类的高人。此刻小女孩又回身望过来,她便招招手道:“簌簌。”
簌簌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凑到她怀里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等她下文。少女从荷包里摸出来三个铜板,好生不舍地放到簌簌手心。“你也知道近期穷运缠身,实在不是不肯给你买,今天这交出去,少不得又得去忽悠客栈老板以卦代资了。”簌簌笑起来,小女孩露出牙齿的无邪,顿时让人觉得再给她买两碗也值了。
楚凉眯起眼睛,伤感无比地看着自己又空下去的荷包,再看看簌簌端着碗吃得开心,叹口气。此次来绾蓁,其实是之前一场生意还没交代完毕,哪能想到自己又大手大脚把旅资提前用差不多,难免落到必须得张罗点生意的窘境。
她敲了敲桌子,开始吆喝起来:“说到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太乙紫徽四柱六爻什么的——”
刚刚好引来些惊诧目光,她便抖擞精神准备继续说下去,斜街上突然冲出来四名青衣灰帽开始驱赶沿街小贩清道。
“让开!贺公子到!祝小姐到!”
贺公子,祝小姐?这名字竟是和自己这边的名字合上了。
思绪刚这么一转,就听得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一名俊逸公子骑马行在前,面容清秀俊朗,气质也温静和善,这应该便是所说的贺公子了;身后是四抬素色小轿,又见旁边侍行的是名看着伶俐的丫鬟,这轿子里该是祝小姐。
眼看得这列人马就要过去,楚凉大大方方走到街道正中,伸手拦了道,眼睛盯着贺公子看了一看,很有点放浪无礼。
不待下仆冲出来赶她,贺公子先停了马,朗声问楚凉:“不知这位姑娘何事指教?”楚凉懒懒散散行了礼,懒懒散散回了话:“失礼了。我见公子面上有恙,眉心暗沉,近日可是冲撞了妖邪之物,睡不安稳呐?”
此语一出,周遭便有人笑了出来。楚凉也不着恼,抬头看贺公子如何回话。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并无此等情状。”
此一问自然是私事,但自己不会看错的。楚凉如此想着,侧身让了让,此队人马继续前进,恰能看到身后那台素色小轿的挡帘被风掀了个角,楚凉眼尖,正好将轿内祝小姐的容貌看个真切。这一下,楚凉扬起眉毛来,喃喃对簌簌说:“诶呀。”
簌簌歪了歪头看过来,楚凉笑着揉她的头发。
“这下有点意思。”
祝明华是绾蓁布庄老板祝江的女儿,贺琅是缇州刺史的儿子。
楚凉稍晚便打听了这两位近日经历,乍一听颇有些古怪之处。年前两人订了婚约,说难听话的便定论是官商勾结,说好听话的便是金玉良缘,两人年岁相当,形貌均佳,也是好端端一对璧人,结果年后便出了怪事,每逢贺公子去祝家,便会闹些离奇来。
先是喝茶的时候茶具会自己乱飞,然后便是有石子追着人打,再然后就是有女子声音墙头嘤嘤哭泣。坊间传闻贺公子如此英俊,此番必是他年轻时有负于人,女子鬼魂前来报复,甚至有人说贺公子招惹的本非人类,而是狐精之流,得知他此次将婚,闹将起来。
传闻久了,贺祝两家面上也不好看,便屡屡请了法师道士之类来看,无果。此次楚凉簌簌在街道上遇到,正是二人前去拜神归来。婚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准备暂时搁置起来。又有人说,若再这样下去,贺家就打算退婚了,这样祝家也松口气,贺家也好有个台阶下。
楚凉把打听到的风言风语通通记到心上,第三日起早便向祝家递了名牌。虽然远离京师,便是在绾蓁这种地方,楚氏的名号应该也足够她进门一探究竟了。
果不其然,守候门前一刻不到,之前倨傲待人的门僮便慌慌地迎出来,忙不迭地向楚凉赔不是,称之前有眼无珠不识人,楚凉也不跟他废话,牵着簌簌就进门了。
进门便微微一滞,簌簌也眼神晶晶亮地看过来。楚凉脸一沉,叮嘱她:“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许随便动手。”
簌簌委屈地把嘴一撇。
“没想到楚氏门人竟会来这等小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祝江豪气的声音便传出来,大老板做生意自然是辛苦的,难得的是祝老板家财万贯居然也没见发福。生意人都精明,他见楚凉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也没多问,只是忙把楚凉二人迎进了前厅。
“祝老板知道我此行是为何而来,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可以,我想去见见祝小姐。”眼见仆人端了茶上来,祝老板喝过之后还是东拉西扯不讲正事,楚凉便直接摊开了说。
祝江露出为难的作态,恰好在有点真心又故意让人看出在演,这种只可意会的演技让楚凉也得称句佩服。楚凉拿过祝江的那杯茶,在手中晃了晃,有一两枚茶叶梗浮落,她凝神瞥过,口中已说了起来:“以茶行卜是异道,面相勘命亦是小技,然足够我知祝老板近日起落了。”
“您神煞为驿马─巳,桃花─子,日禄─午,贵人─酉,此茶但见余梗呈离上巽下火风鼎卦。鼎者,燃木煮食,化生为熟,除旧布新,祝老板您在此地根基深厚,本不需要为商事发展劳心,但看六神勾陈形出,螣蛇伏后,可知近日您意图锐意改革,但暗地有小人阻隔,资信不明,无从下手,且看您前庭晦暗,加之近日宅邸不宁,致您心神劳碌,若不能尽早决断,恐不但不能成事,反成祸端。”言毕,楚凉将自己的茶杯举起,细细抿了一口。“不过祝老板为人和顺精明,不会与人硬起冲突,此次不妨大胆放手去做,小风小浪不可避,仔细行事当如鼎有铉,大吉无不利。”
祝江也是老狐狸了,听毕这一番发言,面上是一点变动也看不出,眼里有细细的光闪一下,也抿了口茶,才慢慢地又问:“楚氏规矩在下也是知道一二的,不付卦资不占,强占则只言过往不论前程,不知这次便是?”
楚凉莞尔一笑:“祝老板怕什么?楚氏只是测算灵验,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一卦也当我自觉验明正身,这杯茶便抵了此次的卦资。明前的紫笋嫩茶价值几何,晚辈心中大概有数,倒也不亏。”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若解决了,可得多从祝大老板那里争点银两充盘缠。
祝老板本来也不像真心要拦,对方显罢诚心,此刻听完楚凉这一番话,便招呼下人带楚凉和簌簌去祝小姐的偏庭。
祝家宅子修得很有格调,前门到前厅间有块影壁,前厅后是中堂,祝小姐一个人住在西边一个庭院里,密密栽了一排山矾隔着,花期时一眼望去,便是一栋白瓣矮墙,中庭九曲廊下挖了连环溪,引了活水进来,添了不少生气。楚凉跟着带路的下人一道拐过去,还瞥见廊下的流水中一两尾鱼,藏了片刻就倏然逃走了。
祝家虽是商贾出身,品味倒不差。楚凉一路都看得兴味盎然,簌簌更是满脸惊喜地到处瞅,楚凉见她恨不得立刻满院子撒欢,询问了祝家僮仆,得到许可后便放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玩。小孩子嘛,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来,祝家也不好立刻翻脸。
要进祝明华的屋子前,楚凉特意对簌簌又叮嘱一遍,“别乱跑,我不做声,不许擅自动手。”
簌簌捏了一枚细细的长树叶在口中吹了吹,鼓着嘴巴点了点头。
祝小姐的屋子门口垂了一道珠帘,楚凉挑帘进去时,便看见白净面庞的少女斜靠着桌案读一本书,正是那天沿街望去的那位姑娘。祝小姐身侧的丫鬟仆人一概被屏退了,充满女子馨香的闺房里,此刻就只有楚凉和祝明华两人在。
祝小姐容貌算不上漂亮,可眼前这位面容素则素矣,气则绮艳,眼神牵动都能撩起一片涟漪,这就不是相合的命格。楚凉进门后也不吱声,抱着手静静看着。祝小姐三庭五眼端正有灵气,根骨平正明朗,命途大半平静无忧,命线清点下来,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眼下这光景,根本便是换了个人。
楚凉进得门后,面上的笑容便散了,不做声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
祝小姐把手中的书放下,目光弱弱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声音文弱地问楚凉:“这位可是楚姑娘?父亲说您颇懂测算之术,或可为小女子解决苦恼。”祝小姐声音有一点喑哑,听到耳中是格外柔软娇怯,天不热,倒能看到细细的汗从她鬓角流下来。
楚凉像是并不在乎祝小姐烦恼之事,继续饶有兴味地盯着这娇怯的美人。祝小姐被打量得不自在起来,目光游离不定,手指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沉默后,又怯怯地开口:“不知道楚姑娘能看出些一二了么……”这下子声音可是更低更软,楚凉眼神里渐渐丧了光彩,身子也微微晃了晃,竟像是要跌倒,祝小姐起身作势要扶住她,左手却朝楚凉眉心点去。
就这瞬间,簌簌掀开帘子进了门,祝小姐拧身看一眼她,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也稍微缓了一下,但指尾已经轻轻扫过楚凉额角。簌簌抿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祝小姐便猛地握住自己的掌心,露出极痛苦的神色来,她颇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触到楚凉的那一根竟像是被灼伤一样显现出异样的赤色细纹。
祝小姐又抬头哀切地看看楚凉,看看簌簌,动物似的弓起身来,仿佛下一刻就逃出屋外,奈何楚凉和簌簌的位置正好堵住她去路,祝小姐又向后缩了一缩,发现确已无计可施后,急得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都说了我能解决啦。”楚凉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簌簌不服气地看着她,楚凉最爱看小女孩有点生气的圆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转身面对祝小姐时,顺手抹了一下额头,有一道银灰色的符文顺着她额角显现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好在你没真对我下狠手,来前我便用桃枝在前庭写了敕笔咒,你若真动手,这一下折个半八成功力是免不了的。”楚凉伸手想要扶住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祝小姐,对方又惊又怕地轻轻叫一声,楚凉蹙眉,“好啦,我就是一普通凡人,伤不到你。”
祝小姐这才勉为其难让楚凉扶着她斜倚在藤椅上,簌簌眨着大眼睛看着,隔空朝祝小姐点了一下,祝小姐掌上赤纹颜色立时褪去,祝小姐不由感激得抬头看了簌簌一眼。
“那日我在街上见你面容,就知道所谓狐妖闹事一事,原因绝不在贺公子身上。祝小姐面容清朗大方,灵气蕴藉,但——”说到这一句,楚凉抿了抿嘴,没把后续说出来,换了个口风,“何况见她名字就可知,待人不会是这样弱气柔媚。”
“方才进门就知此院有妖蛰伏已久,但妖氛不重,也无阴邪恶气,想来一是你修行尚浅,二来你无意害人,我想方才你也只是怕我能看出你真身,想着抹了我记忆,送我出门即可,只不过,要是放着你这么做,我赖以吃饭的名声可就砸了呀。”楚凉信手拿了祝小姐的扇子给自己扇风,继续讲下去。
“簌簌方才告诉我你是寻常赤狐修炼,根基浅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无所谓,知道你真名就够用。”祝小姐闻此言便全身一震,簌簌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递给楚凉,楚凉在空中虚写,一笔一划间,墨色竟在空中浮出两个字——“夕时”。
这两个字在空中轻飘飘落到祝小姐的手腕上,祝小姐的肉身即刻向后躺倒,而一只三尾的棕红狐狸霎时出现在祝小姐膝上,它舔了舔自己的手掌,半晌,方才怯怯地说话,姿态语调和方才祝小姐如出一辙,此刻更是带起哭腔:“咱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这样,闹出狐鬼一事也不是故意为难贺公子,实在是因咱修为太浅,如果嫁与人类行男女之事,只怕妖毒未脱,反害了人性命!只想作怪一番,让贺家打消了婚约的念头也就罢了。楚姑娘,咱虽是妖物,也还是勤勤恳恳修行,未曾想平白介入人间生活,占了明华肉身也是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明华三年前就死了!”
一时间两人一狐面面相觑,竟是小半时间无人说话。楚凉伸了个懒腰,给身侧小女孩下了命令。
“簌簌,看着点外面,别让无关人等察觉了。”楚凉说着,悠闲地坐在祝小姐旁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翻来覆去地把玩。“正好,夕时姑娘有这等担忧,不妨仔细给我讲讲。不过,还请你先付我方才的卦资。”
人说祝小姐三年前曾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痊愈,性格便柔和很多,也不再经常出入于世人眼前,安心守分地做深闺小姐,可是市井间还是有那么些人记得,祝明华少年时期根本混世魔王,虽是女孩子,却比小子还来得调皮捣蛋。
祝江那时商事烦身,无暇管教,加上明华母亲早逝,祝江本来就对她十分宠溺,这孩子也就仗着有父亲收拾,心安理得地胡闹了好些年。
当然,有时闹得狠了,祝江便命人把她锁在偏庭里,不许她出去,小小的祝明华祝小姐就把下巴支在窗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看着真让人生无限哀怜。
不过可不要被她骗了。待家人该走的走该忙的忙,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边的窗子,对那棵大树轻轻地唤:夕时——夕时————
少顷,一团火红就会跳进窗子来,陪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四处打滚。淘气的小小少女把那团小狐狸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消抵了不能自由玩耍的苦恼。“夕时啊,夕时。”她一遍遍地抚摸小狐狸光洁的皮毛,“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夕时,是五岁那年,祝江抽不出身,明华却吵着闹着想去看庙会,不得已,命精明干练的仆人抱着去看看热闹。结果祝小姐虽然才五岁,耍赖撒娇样样精通,到了庙会地点,看着新奇,就一定要自己下去捞金鱼玩。
仆人对这小姐头痛极了,又不能明着拂逆她,只好把她放下来,这一放下,祝小姐就跟鱼儿一样,在这个摊前看看风车,那个摊前摸摸兔子,一直到看中了一串蜜饯果子,想要唤下人来付钱,才发现不知不觉走散了。
按着记忆迷迷糊糊继续走,不小心走到不知道哪个荒野郊外,人声灯影都被远远甩在身后,面前是大片高高的野草。
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心一慌就辨不着路,跌跌撞撞间扑倒在野草丛里,泪眼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团火红,是一只脚踝受伤的小小狐狸,腿上还渗着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地回望她,此刻逃也不是,竟吓得动弹不得。明华怜心大起,用随身绢帕好好给她裹住,还没待她照料好这一只,祝老爷寻人的仆役便寻来了,慌慌地抱起祝小姐回去,全然没留意还有旁的什么事物。
祝小姐回去便发起烧,医者说小女孩灵体纯澈,该是激了风邪又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不过好在平日养护精心,这一病也无大碍,就是要卧床好好休息。明华病得迷迷糊糊,对父亲的禁闭决定也没力气表示不满,深夜口渴醒来,便看到一双火红的眸子泪汪汪地盯着她看,再一细看,是一个和明华同龄的小女孩,见她醒来,便从床榻离开,化为那只被包了伤口的小狐狸,跳出窗外了。
这便是缘起。
祝明华从小对山精鬼魅的轶事所知不少,加上年纪轻轻,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也知道此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偷偷与小狐狸一日日建立起像模像样的友谊来。她为这狐狸起名“夕时”,取夕阳西下,一片赤红的意象。夕时原就想求个安稳地方好生修炼,得明华此番庇佑,倒是一大助益,不过更多时间是用来陪她胡作非为嬉笑玩闹就是了。这一来就胡闹了十年。
然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了。
明华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日突然陷入假死一样的昏睡状态,祝江请了好些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大小姐身体状况一切无异,不知何故无法醒来。夕时也想尽了办法,妖力能及之事也全都试过,毫无起色,七日之后,竟隐隐约约能见到鬼差勾魂旗,好在夕时早前设了点粗浅的结界,抵了一两日,只是终非长久之计。
夕时使了个隐身诀,偷偷从祝家大院出去,想回狐群求问有无生还的法子,一出门,一句含着醉意的话便撞进耳朵来:“咦,这倒有些奇了,没见过没根基的赤狐能修炼到这地步的。”夕时吓得差点当场露了行迹,仔细打量过去,这道士年纪也轻,浑身酒气,一脸颓唐之色,可是倚靠街角墙边,竟还是一身出尘的干净气质,眼睛斜睨过来,晶亮有神。夕时便知道遇了有道行的,思来想去,现了原形朝这位道人叩头,求其救祝明华一命。
“长睡不起,已现魂幡?那是命里带来的,该着这一劫,没救了。”道士醉醺醺地听完,掐指算了算,就摇摇头说了这番话,起身打算再寻个清净地儿歇息的样子。夕时立刻急了,咬住道人的袖子不放,道士干脆揣住小狐狸一直到了野外,才猛地甩开她。他蹲下来,对夕时问:“命里注定的事,何苦非要争这一时,她此世便是死了,你耐心修炼,到下一世总能见到,轮回不过如此,寻常人贪这人间片刻,参悟修炼之人还看不透么?”夕时只是呜咽,半晌抬起泪眼回道:“下一世是能见到她,可是这一世她就再活不成了,这又有什么意思,能为她争一世,多争片刻也是值得!”
那道士听罢,脸上带了点惨淡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争这一世么?哈哈,没有希望的事,何苦来的。”他又看了看小狐狸,信手将她提起来,“好,反正我这一世便是没指望了,替她争一世,试试就试试,成不了,也是命。”
“不过小狐狸,成不了,她只不过是顺了天时去了,你我怕是要白白搭上一身苦修赔进去呢。”那道士是这样说。
“那道士叫覃楼,他说替人改命为道家大忌,何况他修行一般,实在没本事强逆天命,不过若先用草绳拟出她三分鬼魂,代她真魂受鬼差拘引,可保魂魄不灭,若咱再占住她肉身,等他将明华魂魄重练,洗去煞气,再回归此身,以后的日子大抵就平安无忧了,只是不知具体能何时归来,咱思量着,能守一日,就守一日,能守一世,就守一世,心里有个念想,说不得哪天,明华就能回来……”夕时重回了明华肉身,慢慢讲完这几年。
楚凉却冷笑一声:“小狐狸倒是胆大妄为,祝小姐自己心思又是如何呢?若她早归轮回,此刻日子非富即贵,比起今世还要平安无忧,你怎么就替她擅作决定,去苦苦熬这一世艰难。”
“那是因为!明华她亲口说,她不想死啊!”夕时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也全是痛意,“她在失去知觉昏睡不醒的时候,咱也想过,这大概是命里劫数,老爷请来那么多名医甚至法师都束手无策,便好好看她去了,等她轮回了再去找她,可是,可是明华昏睡的时候,她说她不想死……她说不想死啊……”
楚凉慢慢叹了口气。人皆贪生,为明华一念而赴汤蹈火,也不能怪夕时执意如此。倒是那想出炼魂洗命这主意的道士……想到此节,她又叹口气。
“好了,经过我知道了。”她从祝小姐床头取了丝帕递给夕时,看她擦干眼泪,仍然兀自抽噎,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往后也不用再做怪了,就算你吓掉了贺家,难道再有人提亲还能故技重施?这样反而是害了祝小姐声名吧。贺家再来商议嫁娶事宜,听祝老爷答允了就是了。贺公子那边,我来解释,不用担忧。你好好替祝小姐守住这一世,这一世过完了,你该她的也就尽了。”
把拖欠了五天的房钱一口气结清的感觉太爽了,事情基本交割完毕,楚凉带着簌簌出去吃喝玩乐,到暮色沉沉才回到客栈里歇息。她漫不经心地点了蜡烛,就着光把白天买来的钗子细细地看。“祝小姐十五岁那年是定数,命线在那里断开,掌纹上见不到丝毫可续之处,这叫伏丁煞,解不了的。”
“说什么练魂洗命,说得倒轻巧,那是要赔出命来才能成的事,强替注定必死之人重练真魂,没点代价怎么实现的了。簌簌啊,你说这些人,图什么不好,为着心里那一点不可说的念想,就拼出去做了。”簌簌坐在椅子旁玩着上街买来的珠串,胡乱点着头。
明日要动身,楚凉把所有要带的轻便行李都收拾好了,兀自依在桌边发呆,下意识想去拿一路走来把玩的那枚玉嵌青金佩,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早前见贺公子的时候就已经交付出去了。
她怅怅地摸出一枚铜钱起了一卦,掷到第三次就丧了兴趣,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
楚凉和簌簌出了祝明华的庭院,收了祝江付的费用,隔日便向贺家通报想要见贺琅贺公子。同样是凭了楚氏的名声,估计贺家也收到风声,这次便没被怠慢,被毕恭毕敬迎了进去。
有意思的是,贺祝两家联姻,按楚凉原想是祝家有意攀附,贺家方顺水推舟,万万没想到主动提起的居然是贺琅。贺公子在西苑廊亭里设了一方小案,捡了好吃的甜品小食若干,均是坊间轻易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簌簌一见便喜滋滋地想去尝尝,楚凉也不拦着,放手让簌簌玩,她则随了贺公子去旁边的曲廊里谈话。她将祝明华真身实为夕时一事和盘托出,贺琅初听颇为惊诧,细思了一会儿,倒也接受了。
“楚姑娘,贺某知道楚姑娘解决了祝家狐鬼一事,心知楚姑娘确实颇懂占测方术,想来对此事过往历历也都明了了,姑娘所说向祝家提亲一事暂且放下不说,贺某确有一事想求楚姑娘一卦。”贺琅面色温和,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点紧张。
楚凉瞥他一眼,等他下文。
“实不相瞒,楚姑娘想来也知,贺某向祝家提联姻一事另有目的。”贺琅说到这句,面上已经有羞愧的神情,楚凉看到眼里,轻轻挑了下眉。贺琅继续说下去:“贺某实是想向祝小姐问一个人,三年前为祝小姐看病的那位灰衣道人,如今身在何处。”
果然如此。
“贺某曾仔细托人寻过,只知道那位道人治好了祝小姐的晕厥不醒之症后便悄然离去,竟然再无丝毫消息,是以想借求亲一事向祝小姐多问些线索……”
楚凉不待他说完,向贺琅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贺琅盯着那一枚腰佩,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枚与贺公子每日不离身的那只,正好可以拼成一个太极吧。贺公子当年不敢认,与覃楼割袍断义,逼覃楼远走,今日如何就敢认了。”楚凉将贺琅腰佩捉过来,两枚腰佩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立时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贺公子,你为人灵机性巧,胸襟通达,少年勤学有功名之格,腹中多谋,做事勤俭,善结友朋,四海春风。中限光耀门庭,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义济分明,安然到老,平顺美满至极,独一生膝下无子,至爱错失难遇,此生再无相逢之机。”
“这是当年覃楼为你算的一卦,非出我手,卦资就免付了。覃楼托我为你带的话,带的东西,我都已带到,此行目的已成。望你娶了夕时之后,好好照料祝家,祝老爷百年之后,夕时便算完了这肉身负累,可让她自行决断前程。”
“贺公子心思敏锐,应该也明白,覃楼当年是为何抱着拼死之心替祝小姐寻一条生路。不过,天命哪是如此轻易能逆的,我遇到覃楼时,他已是野坊孤魂,只向我托了这一事,便灰飞烟灭。”
“不知贺公子当年有知这迟来的一卦结局,可否敢拼出前程不要,随覃楼共归山野呢。”这一句楚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心里起了这一层心思,然后看贺琅面若死灰的惨状,便又咽了下去。
明华与夕时,贺琅与覃楼。说是痴心,这一点毫无意义的痴心,除了他们,又谁能体会得到。这四人的命相在楚凉眼前交织错乱成一团,让她头痛。
“难怪楚氏这么多死酒鬼,实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想忘又忘不掉,不得已借醉麻痹罢了。”她打开窗,窗外栀子香气便飘进来,隐隐还能听到哪边的茶楼里有细细的嗓子在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