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是……尾张的歌曲。”
武田君举起手中的瓷杯,正准备饮下美酒,却凝神细听起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身着棕色羽织的鬼吉坐在他对面,垂下的眼眸抬起。
他伸手推开了窗子。
街道对面的那家百兽屋,已经开业至今三月有余,生意不敢说极好,也算人来人往。二楼的阳台原本是客人赏景的雅间,因为这几日温度渐低,已数日不曾有人使用,此刻却厢门大张,有些寒意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进去,让原本就摇曳的烛火变得更加明暗不定。
眼前的场景让人有点说不出话来。
红发的少女翘着一只脚,斜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半个身子松懈地向后倚去,感觉随时能向后摔倒的样子。她似醉似醒地端着剩了一半残酒的酒盏,轻声哼唱着来自遥远藩国的歌曲。街道偶有行人,均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她。
鬼吉扬了扬眉毛。
他与针屋打交道也有将近一年,自从意外得知这女孩跟“枭”的渊源,就越发能从她身上看到那两人的影子——若非他确知妙鉴无法生育,且年龄未免对不上,他几乎要以为这是那两人的孩子。
酒光潋滟,深红色的酒盏中,浮动的月色映在鹿又的面颊上,她极为放松地哼着来自家乡的歌谣,脚上的木屐随着一晃一晃,眼看着就要从脚尖滑落到地面,却又被她轻轻一挑,有惊无险地继续摇晃。室外寒冷,她的呼吸都被凝成淡淡的白雾,似是察觉到被人观察,鹿又抬起眼睛,朝鬼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笑容。
鬼吉想起数日前接到的情报,情知针屋近日必有动作,这孩子此刻虽看似放浪形骸,也许只是最后的轻松自在。他缓缓地握手成拳,向针屋遥行一礼。
像是感知到了前辈的心意,针屋明朗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碾碎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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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鱼线在湖面上无声地绷紧,饱满的弧度一如鱼用力挣脱而弓曲的背鳍,何时何地都与黑夜相融无隙的江户水道,被这骚动撩拨得涟漪阵阵。捕鱼人宽大的斗笠下,不羁曳出的银色发丝,在黑暗中也像能发光一样引人注目。
他牢牢地攥住钓竿,示威一样地任由鱼线那一头的猎物徒劳地拖曳,待时机成熟,便双手握杆用力一挑,一条七寸长左右的香鱼没能甩脱致命的鱼钩,从水道中被提起,被他径自丢进鱼筐里。
这一手钓术耍得娴熟潇洒,如果有人驻足观看,或许会博得一两声喝彩,但周围的观看者只有与他同行的船夫,后者无声地吸着细长的烟斗,就着一盏灯笼,眯着眼睛凝视着水面。
银发的捕鱼者从鱼筐旁摸到小刀,就着船板将新鲜钓到的小鱼处理起内脏,刀子划破鱼白得发亮的肚皮,渗出暗红的血。
“又是给那家送去?”船夫将烟在船舷侧磕了一磕,迸出两点火星。
“是啊,大小姐想吃。”鲤漫不经心地答着。
“真够挑嘴。”船夫瘪了瘪嘴,露出有些浑浊的笑容。
“又不难。”
鲤将处理好的鱼一一串好,足足有一小把。刚刚处理好的鱼瞪着还没发白的眼珠,被鲤无情地吊在船篷上。他起身向船头走去,顺手搡了一下还坐在灯旁的船夫:“回啦,老头。”
这小子。
船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管,趁那口烟气还没散掉,借着那个劲儿直起身子,和鲤一前一后地撑起船。没有其他船只的对比,只凭水声,一时也不知这船航得是缓慢还是迅疾。
说什么“又不难”,真是为了泡妞就什么都讲得出口。以前找他帮忙看个船都吆三喝四就工钱扯皮半天,这段日子倒是有闲有钱,雇了船到处跑。前段时间是去江户海口捞些海胆,后来是钓小管,现在则是根本不应季的鳕鱼。这要叫不难,那也是不知道什么才是难了。
“我说小子,那家大户,我们江户人都是知道的,想要什么根本手到擒来,哪用得着你人前人后地跑。”
鲤在船头笑了起来。风声里,他应答的笑音儿拉得长长的。
“没错啊。”
“那你忙个屁啊,万一哪天那小姐发昏说胡话,想要天上的星星,龙宫的珍珠,还有将军秘藏的珍宝,你也给弄到手去?”
鲤将斗笠背到了身后。
“大小姐那么可爱,天上的星星自己会掉下来,龙宫的珍珠自己会浮上来。至于将军秘藏的珍宝嘛……”
鲤回过头来看了老船夫一眼,眼睛里有莹莹的暗光。
“要是真打算窃来,可有几成把握?”
“哎哟,真不愧是外地来的小子,什么世面没见着,张嘴就想动将军的东西。听好了小子,你跟鹤见家的那位小姐已经是天壤之别,但鹤见家跟那些真正的天生权贵,又隔了一道银河嘞!你以为你能偷偷溜进鹤见家小姐的宅邸,就以为自己能溜进守卫森严的将军御所,别太看得起自己咯。”
老船夫照例嘴上损着这近来关系越发亲密的小子,但没听到鲤的回嘴,他朝鲤的方向又扫了一眼,不知何故,竟觉这年轻人不做声的坚硬背影,像是在心里下了什么可怕决定一般,让人感到些许危险。
“说的也是,我这种三猫两脚的闲人,也就骗骗消防火队,跟流氓手里占点小便宜。哪能觊觎真正的珍宝呢。”
鲤懒懒散散地将手架到头顶,伸了个长手长脚的懒腰,随后,便不再作声了。
月光照在他的银发上,在这不正常的夏夜,隐约有冷意。
“上次都说过了,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会备,百兽屋那边也会帮忙,不用您三番两次地送过来。”
阿乐皱着眉头站在别邸的后门,伸手拦着想要直接闯进去的鲤。鲤对这事已经习以为常,嬉皮笑脸地跟阿乐缠着要将东西送进去。
阿乐是鹤见别邸三个下女里年纪最小的,反而行事举止最严格。她比鲤足足矮一个头,毫不客气地仰起脸直视着对方,颇有大户人家下女应有的仪格。嘴上用着敬语挑不出错,语气毫不掩饰地对对方表示出不满。
“阿乐姑娘,话是这样说,但是另外差人去准备总要时间周延,我这边都已经处理好了,总不能给我退回去吧。”
“明明每次大小姐也说不用,就您硬说对身体好,非要自己寻了送过来,倒好像是大小姐要求了这么多似的。”
“是啦是啦是我不好。”鲤有口无心地应着,手殷勤地向前递。
阿乐看着那捆处理干净的鱼,思考一下确实硬拒了不妥,只得接过来,不过也不忘责备地看了一眼鲤:“您要是能将心思用在点别的东西上,不比这要有意义得多?我们家大小姐也不是不念着好的人……”
“说到她,她还好么。”
鲤笑嘻嘻地打断阿乐的说教,眼底的关切半分也不掩。
阿乐年纪虽小,一直都是有干劲的,只是这一次见,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脸色也蜡黄,应该是这段时间过于操劳,至于原因,便是那个众人都明白的原因。小姑娘不是擅长说谎的人,被问这一句,脸就阴沉了两分,头也垂了下来。
“大小姐说她还好,您不用操心。”之前教训鲤的时候声音还洪亮,这两句底气都虚了。
“是么。”鲤也不戳破,轻轻推开阿乐就要朝里屋走去。
“不行!医生和永暗的人之前已经来过了,虽然还拿不出别的主意,但是也说现在总是要静养,不方便见你……”阿乐一下子着急起来,向前小跑了两步想再一次拦住鲤,袖里揣着的布巾便掉落在地面。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鲤眼疾手快地将它捡了起来。
阿乐一下子掩住嘴巴。
那方洁白的布巾上,一片溅落的血迹异常显眼。
鲤拿着那方布巾,整个人像被关掉了开关似的静了片刻。
他看向阿乐。
“她已经开始咯血了?”
阿乐被这一问,一直端着的严谨面具便碎落一地,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庞往下淌。“小姐的身体恶化太快了,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永暗的人说这个月影祸将逝,或许也有些关系,但是像小姐的情况,之前他们也没有经验,也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鲤抬起头,朝天空的月亮看着,阿乐后续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进去,只顿了一顿,就继续向里屋走去。
“一只鲤。”
鲤恍若未闻。
斜刺里一只手将他拦下,他才向那方向看去。
站在侧苑边缘的阴影里,鹤见屋少当家鹤见唯人叫住了鲤。他先示意阿乐回去照顾伊织,待看着阿乐消失在通往里屋的小径上,唯人才正式转过身面对着鲤。少当家脸上表情还有一些莫测,他别扭地看着鲤,最后把手向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扫去心里的一些芥蒂。
“知道你担心姐姐,但是不行,她现在在休息。你过去看她,对她不见得是好事。”
“是么。”
鲤简洁地重复了一下方才对阿乐说的话。
“那么大少爷,伊织怎样才能恢复。”
“拿回当年觐献给将军的那枚夜光珠的话,姐姐也许就会恢复成普通的萤者。”
“也许?”
“也许。然后也许姐姐就可以用萤者的身份继续活下去,而不是这样半死不活,随时有危险的样子。”
“那么大少爷,什么时候才能拿回那枚夜光珠呢。”
“这件事我跟鹿又姑娘之前已经……”
“哦?”鲤声音扬了起来。“——已经跟鹿又姑娘商量过了?那么好,从知晓这事到今天已经过了接近十日,鹿又姑娘那边可有任何消息?”
“影祸百夜期间,通禀大名变得更加困难,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被明明身份不如自己的鲤逼问,唯人却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声音不像往日那样活力元气,而是有些低落下去,从中透出的是对自己缺乏力量而滋生的,平静的愤怒。
“如果一直无法通秉联络,那么就放任伊织这样拖延下去?”鲤直视着唯人,“不过是个在江户有宅邸的大名,就去他府内偷出来不可以么。话又说回来,我是一开始就被告知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这几日那位大名的宅邸的图纸和守备我都做了调查,如果鹿又姑娘不愿意尽力,那我……”
话刚出口还未吐露完全,鲤便骤然住了口。方才隐在唯人身后阴影中的那人,鲤初始以为是唯人身畔的下女,此刻月光微移,她浓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露了一截,整个人便像幽灵一般从水一样的夜色中浮凸而出。殷红的深暗瞳眸,朴素的青绿和服,被鲤肆无忌惮提到的那人,正同样直白地注视着他。
鲤多少有些生硬地收住了没说出口的话,但在场三人对他想说的话均心知肚明。
“好久没见,鹿又姑娘。”鹿又跟鲤关系不熟,不过是见过几次,加上经由鹤见提起过几次这样的关系。从那一次鹿又告知了鹤见的秘密之后,区区十日有余,鹿又倒像经了半年,手腕脚腕都能看出消瘦了一圈,连往常扎在脑后的发带,此刻也暗淡松散地垂落着。她像是原不打算吭声,但此刻被鲤看见,才低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既然心里的想法被当场戳破,鲤也不再客气。
“如果对鹿又姑娘来说,把伊织的事情尽力而为实在勉强的话,就由我取而代之如何呢。”
唯人张了张嘴,但没吭声。
鹿又笑了笑,将衣袖整理了一下。她皮肤原本不如鹤见白皙透亮,此刻在月光下,望着倒有几分森然之意,若说鹤见是跨越了人与萤者之间似是而非的界限,眼下的鹿又倒像自此端向彼方行进的幽魂。她手腕上有青紫的瘢印,像是前几日都在被人痛打才会留下如此的伤痕,她自然地将袖子往下放了放,盖住手腕。
“突然冒出这种话,想必有计划了,不妨在这里你知我知的地方,说来听听。”
鲤将手心里那带血的布巾攥紧,慢慢地说道:“那不过是个大名的宅邸,守卫的轮替在早晚交班的时候都有疏漏,府内我也曾托可以进入内宅行医的医者大致形容了内部的构造,不觉得是无法攻破的铁壁,那位大名行事相当自由随性,常有几日不在府中。与其等鹿又姑娘与那边接洽,直接奇袭也许收效更佳。”
“功课做得比我想得要认真,但是一只鲤,你不知道那枚夜明珠是那位大人随身携带之物吧。”
鲤哑然。
他急急地整理起脑中的想法,继续说道:“贴身窃物固然艰难,但是那位大人不久之后不是要来戏台那边观剧么,这算是大事,趁人流杂乱之际下手也不见得做不到。”
“如果你要兴起顶替我的意愿是因为这个,那我承认,做盗窃这种精细的活计,我不如你。”
乍一听颇有辛辣讥讽之意,鹿又却说得严谨认真,像是坦荡认可了对方有一项比自己强。
“只不过——”
鹿又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气势竟逼得鲤不由退了一步。
“我早年也跟过盗匪之辈一道生活,盗窃乃不义之事万恶之源,一只鲤,你应该知道行窃第一要务为何。”
欲行窃者,第一应知如何逃匿。
鹿又左手突然扬起,一道沉沉的物事从她袖口甩出直袭鲤的眉心,他急向后倾下身体躲避,耳边一凉,方才站在他面前的鹿又已经左手持着刀柄,寒刃斜压住他的脖颈。
“一只鲤,我对你的过往并不关心,约略猜到你过去没少过被人追赶的经历。我不至于因此看轻了你。只不过,你是不是把这件事想得太过轻松。”
“那位大名府内擅剑术的守卫武士,在真正交手上比你有经验者何其多也,我尚不敢托大保证自己得以在被列为目标之后全身而退,凭你,又有什么把握带回夜明珠?”
一口气讲完这些话,鹿又像是瞬间丧失了继续说明的任何兴趣,她姿态有些僵硬地将短刀收回袖中,转身想朝门口走去。
“两日后,五月初十,政茂殿下——就是那位大人,邀我一同观剧。”
“一只鲤,你不是想问我这几日拖延到底在做什么么?那我告诉你,我在做你想到的那些事,你做到的那些事,还有你做不到的那些事。我不在乎手段,我在乎的是结果。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要一直做到什么都做不了。你以为我没有动过强窃的念头?你以为我做的准备会逊于你?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她吗。”
“那么鹿又姑娘,你知道这件事么。”
鲤将手中染血的布巾递到鹿又的面前,他清楚地看到鹿又身体抖了一下。
“我每一次见到伊织,她都要问我一次,鹿又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去看她。”
鹿又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请不要……”
“请不要苛求我了。”
如果将这段记忆一直留存在脑海深处,那么他也许在某个同样凉寒的月夜突然回想起鹿又的眼睛,像是一边燃烧一边冻结起来的绮丽火焰,只要一击就会粉碎成一地苍灰。她害怕着面对什么,所以竭尽全力地逃跑了,鲤曾经同样这样的逃跑过,所以他在某一个时刻,不知不觉地与鹿又达成了彼此都不想承认的共振以及和解。
如果一直记住的话。
暗红色的仓皇的眼睛,手腕青紫的瘢痕,在月色下妖鬼一样的长发,彼此都在憎恨着的无能为力,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个多病体弱,不知道该被称为伊织还是萤的少女,在无法反抗的命运下与痛苦同眠,直至某个时刻慢慢睁开眼睛。
她对着永远看不到天空和日光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快要下雪了。”
理论上我应该再做一些功课把一些前后文的细节对起来但是我好累啊以后有心情再改文吧野人看了之后一定会说什么?!怎么都到这一章了还没有进到大结局?!我就会说是啊我也很想进入大结局但是我真的很拖延哎呀好麻烦不会写打戏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zzzzzzzzzzzzzzzzzz
今天的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这样。
另外我应该会把官方给出的剧情全部差不多都用一遍,吧。
不要问我为什么还没大结局啦,因为我拖延症!以及为什么我写过的别人的角色都关闭了啊!【但我还是会把你加上的你不要抵抗了【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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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隐无光的空台上,横笛的凄凉之音乍然响起。
舞台的右侧四位乐师端坐的角落,蓦地亮起了灯光,穿着正装和服的四位乐师,面无表情地演奏起手中的乐器。手鼓和能管的声音配合着乐师几乎语音无抑扬顿挫的吆喝,漆黑的舞台中央,缓慢地向前走来一位妇人。
她衣着华贵明艳,更衬得面上的面具分外古怪,她端整地踩着运步步法,缓慢但流畅地将怀中所持之物呈于灯光之下。在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映照在乌黑的舞台地板上,衣着格外华贵的妇人怀中的事物更让人在意起来。
能管和手鼓的声音骤然收拢,妇人缓慢地开口唱念起来。
“妾身乃——”
“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
她将怀中的东西高高举起,像是要摔下一般在空中停滞片刻,最终还是回身沿着舞台轻旋一周,将之收回怀中。
固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配合妇人的语气与那东西的大致形状,不难想象,那是一个婴孩。
她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用有些沉迷的目光等待着之后的演绎。
——“今晚吃意面还是披萨?”
身后浴室的门打开了,在听到室友声音的同时,她手中操控的鼠标果断地点击了视频右上角的关闭键。
视频一旦被关上,方才让人沉浸其中的黑白舞台的残影就从她周身流水般淡去,现代生活的纷纷攘攘混合着无法忽视的众多细节一齐袭遍全身。
室友在她身后跟她打了招呼,示意自己要使用吹风机,在呼呼的嘈杂声里,她沉思起要不要咨询一下室友的意见。
“雪绪。”她将椅子向身后转了半圈。
对方抬起头,脸颊因从热气中脱离而微微发红。室友湿漉漉的眼睛望了过来。
“以这个东西作为课题论文,你觉得可行么?”
她与室友并非一个专业,但是,就如你可以想到的那种情况,室友是那种适合被人当作咨询对象的人,哪怕她倾听之后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不就好了”,下次遇到举棋不定的时候,依然会习惯性地想要知晓对方的判断。
室友接过她递来的那沓打印纸,左手熟练地卸下原本夹在左上角的U型夹,她视线一落到纸面上,就饶有兴趣地感叹了一声。
“居然选这个,说不定会拿很高的分。”
听起来是认同她的选择的对话,但当室友饱含深意地向她看了两眼时,对方眼神中谨慎而不赞许的意味被她捕捉到了。
“宫司老师喜欢大胆而有挑战性的选题,这份东西的确很符合他的口味。但是一来还没有释出全本,二来,这个东西真伪不定,以它入手的话很有可能整篇东西都变成无意义的呓语,这种风险你考虑过的吧。”
两周前,她尝试着跟宫司老师确认论文方向的时候,老师也说了类似的话。
用本身就是坊间传说的东西来解释坊间传说,未必妥当。老师当时这样回应了她,但是与室友态度迥然相反的是,老师的言外之音充满了鼓励和兴趣。
关于此前在网路上引起了好一阵谈论的所谓江户伪书,最热门的一些文字已经被认定是臆造,讨论真伪的热潮有所减退,但是近日来,又开始有人从别的资料入手,比如她递给室友阅览的这份能剧的残卷。
那是在江户伪书的讨论网页上也提到过的东西,
“你说的我也想到了啦……但是,如果连真伪不定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单独作为另一个篇章进行探讨,主体则围绕这本剧本的艺术性和剧情进行分析与研究,那么就算是伪书,也是可以表现个人想法与能力的课题研究。”
她审慎地向对方阐释自己的想法,观察着室友的态度。室友快速浏览她递过去的文稿,长发里的水滴顺着颈子往下滑进浴衣里。
这份能剧的残卷,她只收集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和因为父辈的关系认识的剧团联系之后,以她的揣测和父亲的帮助下,将这份纸面上的剧本还原到了舞台上,她是打算用这个资料作为秘密武器加以完善论文,但是她不想告诉对方这一点。
这是遗失作者名讳的剧本残卷,名为《隐武士》。
当然,是以假定在因江户伪书一事中连带寻定的其他文献真实的前提下,如果本身就是网络闹剧的编造产物,以下所做的判断全部都将失去意义。
简单概括一下,这份能剧的主题是江户时期最常见的女鬼作祟。就像是《葵之上》的内容一样,开卷以凄然之姿出现的女子,是贯穿残卷主要部分的鬼魂,九条殿下应是混淆时代或者避讳的伪称,联系后续女子的姿态和经历,她应该是权贵者的妻子。
鬼魂抱着婴儿向观众娓娓叙述了自己曾经历了难以言说的罪与苦难,因痛苦郁结心头无法解脱,是以纵然死去仍徘徊在九条殿下宫前作祟。在有些奇特的表演下,鬼魂的怨意源头却始终无法明确地呈现给观众,然后就在此时,有一名武士拔刀出鞘,企图祛除鬼魂。
掌握到的残卷就到这里结束了。目前来看,那名突兀出现的武士应该就是标题明指的隐武士。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提及这份残卷时,她有一点兴奋地扬起了嘴角。
“太冒进了。”室友不再迂回地提出意见,干脆地讲文件放回到她桌上,“前半截的大纲详尽且合理,我觉得很好,但后半截还是去掉吧。”
她凝视着对方,不再言语,微妙的对抗氛围在二人之间发酵起来,随后像是在某个瞬间坚定了想法,她在室友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前一秒将头扭开。
“打算等会儿要肉酱面,你也一同叫外卖么?”
被切断了话题的室友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
简洁地点头后,将头发吹干的室友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脑袋探出来,像是要缓和气氛一样,有些刻意地用明朗的语调讲道:“上次介绍给你的那份夜间助理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的这个室友一直有很多兼职,是以她有时候看到了值得的招募信息也会带回来。
“我没有去,虽然薪水很可观,但还是感觉太辛苦了,而且只在夜间展开工作的模特总是感觉,肯定性格很不好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多谢你费心啦。”
听起来对方并没有将之前的争执放在心上,用与平日一样自然的态度回应了她。
她放下心来,准备继续将刚才的视频看完。
应该更有条理地表示反对。
关上门,雪绪就像是被关了电池,懒洋洋地斜靠在了自己的床上。她闭着眼睛摸到了梳子,用梳子梳理起尾端还有些潮湿的长发。
不是因为题材而反对,是因为态度。
如果只是针对所掌握的部分进行论述和分析,即使错误也有其价值,但是——
雪绪眯起眼睛,对着柔和不刺眼的灯光发呆,不自觉地对着天花板举起了手掌,看起来就像是在观察自己因为浸水过久而发皱的手指。她坐起身,灵巧地从床上探出手臂,将自己书桌的小抽屉打开,取出了一份档案袋。
档案袋上标注的时间是11个月前。
这个时间距离江户伪书时间发酵成社会热点问题还很远很远。
名为隐武士的能剧确实是以怨恨难解的妇人之魂作为起始,但室友那份论文里,针对后半截的演绎是错误的。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态度,将自己揣测的部分过于自满地擅自衍生在他人的作品之上。
自称为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的鬼魂,之所以怨念难歇地徘徊在自己伴侣宫殿的门口,不只是为了作祟,更多地是为了探索自己为何不愿离去。
即使只是简陋的剧本,仍然可以从中窥探到如果将其化至舞台,在乐手精妙的铺陈下,带着能面的伶人能将生死逆转令人发寒的阴冷幽境生息于台前。衣着华贵却举止怪诞的鬼魂在空旷的舞台前缓慢准确地度着步子,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艳怖之感。但徘徊不去的鬼魂已经忘记了自己执念的根源,直到被那名不知名姓的武士用刀剑相指,才伴随着凄然的笛声,于殿前烟消云散。
这一部分却只是引子而已。
雪绪翻看起将近一年之前搜集到的隐武士的资料,再一次为这部能剧剧目的新巧结构而叹服。
正是如此,最早从故纸堆中整理出隐武士的大概轮廓的人,是雪绪。
但是她对江户伪书一事的发酵并无预期,在将初步整理结果公布在小众的商讨论坛之后,她就因为自己的事务繁忙将与之相关的一切统统暂时搁置了。在雪绪心中,江户伪书的讨论前提就是飘渺而可疑的,她甚至没考虑过此物于那个时期会有关联。
读过室友的纲要之后,雪绪也第一次正视剧目中与百夜有关的若干细节,与时下披露的很多似真似假的线索相吻合。为驱鬼而人人佩戴的铃铛,请来辟邪的人怪诞的装扮与独特的地位,以及对异类特别的情感和忧虑,这些单独审视不觉得特别的内容,放在一起就让人有了特别的思考。
以这篇下手真的是很聪明的角度。但是,室友擅自补录的后续是错误的。
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祛除祟的故事,在室友的笔下,为了故事的完整性,她妄纂了隐武士如何驱鬼,并将此作为终局。可是在雪绪最后的整理笔记里,故事的后半其实围绕在鬼魂自行寻找到的真相。
那位化为魂魄依然心思忧虑的,名为“紫”的妇人,她到底做了什么,又与那位武士有什么关系,而这一切,才是最终被“隐”掉,却又被能剧托呈而出的真实。雪绪真正讨厌的,正是对方在本没有掌握全态的同时,过于宣扬自我地用揣测试图覆盖作品本身。
“不过,就随她去吧。”雪绪把文档再一次放进了抽屉,顺便将灯也一并关上,她呆呆地坐在黑暗之中,一反常态地露出有些迷惘的神色。
“如果真有百夜,那时候未免活得太辛苦了吧。”她望向窗外,隐隐约约能看到自己的面容印在玻璃上。室内是幽深的黑暗,室外反而灯光璀璨,现代都市生活中,早已无法寻觅纯净厚重的真正的黑暗了。
哇,这一章隔了超久!!!写得很吃力,真的,纯粹是因为泰瑞投票失利的沉重打击,于是决定更新一下。
这一章看起来好像通篇废话,其实确实也是通篇废话,如果没有要抱着想看清楚整篇故事的心情的话,这篇跳过不会影响对全文的理解。一方面是给后面铺垫,另一方面是,后面的部分太难写了想这样偷一下懒。
对能剧的部分全部都是我胡诌的,做了一点点功课但是匆忙之间不可能非常考究,请用宽容的心态无视胡扯,感谢比心!
参考书买了两本
《一日江户人》《大江户八百八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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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文前声明:非严谨按照东方project设定的作品,轻量R18,全文19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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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篮里的螃蟹因为绑缚的麻绳有些松动,发出让人在意的咔哒声。我站在那台红白色外壳的抽签机面前,看着手里的纸条发呆。
在迈步朝宿舍走去的同时,我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进门就看到她坐在灶台前的饭桌上,兴高采烈地哼着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熟悉的香气先一步提醒了我她在煮什么。
又是蘑菇,八成还是不知道哪来的新品种蘑菇,我想。
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金色的头发随着这动作轻巧地甩开,露出我熟悉的脸庞轮廓。她脸上是因为漫不经心而显得有些轻浮的笑容,“什么嘛,我都开始做饭了才说要带螃蟹回来。”她大咧咧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表示她收到了我之前发的短信。说是这样说,她手一撑桌子就跳下来,把火拧小,打开锅盖仔细看了一眼。
“这锅蘑菇汤就当陪衬好啦。”她自觉让出料理台的空间,然后悠闲地靠着桌子看我做准备工作。
这家伙今天情绪跟平时不太一样啊。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如果是平常的话,这家伙会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动手动脚,直到肚子饿得不行才又任性地催我弄吃的,今天却有些不寻常的安静。
她明明注视着我,但察觉到我在看她,便将目光移到料理台上,装作在看我做饭的样子,嘴角不为人察觉地翘起来,呈现给我一个颇为狡猾的笑容。我收回目光,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那么无自觉地烦人。
挑螃蟹的时候,海鲜店的大婶说螃蟹已经把泥沙都吐尽了,加上我懒,用刷子把螃蟹外壳刷了刷就不想处理了。切了几段葱几片姜丢到锅里,加好水,把螃蟹往笼屉里一放,拧开火就等着好了。简单易操作的料理,适合懒人又非常美味。
在我做这些料理工作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我移动厨具的声音别无他响,因此突然浮现的安静反而格外强烈,静到我无法无视她递来的目光。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快两个月了吧,她的目光的热度分毫未减,每次被她盯着,都觉得再多待一会儿,后背就会烧起来。
螃蟹在蒸笼里发出咔哒的声音。
思路稍微有些打结,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炽烈地注视着我的呢?我和这家伙的初次相逢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
水沸了起来,锅盖发出不安分的磕绊的声音,我伸手把火拧小。与此同时,后背传来意料之中的压力,少女的身体自然而然地靠上来,她的手臂绕过来拥住我的腹部,温柔地隔着衣服收紧臂弯。随着她的呼吸,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摩擦着我的后背,像在寻找能让身体更加贴合的姿势,而她的右手不怀好意地从上衣的下摆探进去,手指熟练地向上探寻,我的呼吸因此停了一瞬。
“魔理莎……”我低声提醒她,她却像是受了鼓励一样探身向前,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灵梦哦。”她的膝盖在我的双腿之间轻轻移动,鼻子抵住我的耳垂,她每一口浅淡的呼吸都化为细微但无法忽视的瘙痒。“还想要更多。”
我和这家伙的初次相逢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森近霖之助的破烂废品回收屋里偶遇?还是在魔法之森里遇到匆匆穿过想要解决异变的她?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与这家伙的初次见面,她一定是一脸不爽和不耐烦,稍微阻挠两下就会直接作战来解决问题。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变成我每日都会见到,每日都想见到的人了。每天嘲笑她的神社破败没人去,可是之后却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投一枚钱币,然后飞快地溜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合掌许愿。
许愿的内容从恶作剧一样的“灵梦午饭消失掉”到正经八百的“希望明天战斗可以赢”,我大概都尝试过。除了这种说出来一定会被人致以嫌弃眼神的诡异举动,我的日常还包括用讨人厌的言语攻击这家伙,看她冷淡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别扭的过程,对我是种享受。这家伙一开始还会气哼哼地对“破败神社”“没钱巫女”之类的嘲讽予以还击,到后来则懒散成一团,每天宁可在被炉里睡大觉,也不想出来整理一下自己的神社。
她大概以为我对她的战斗热情也像她稀疏的巫女自尊一样随着时间流逝而自然下降,却不知道即使到已经很少彼此交手的后来,每当掏出八卦炉与露出不耐烦表情的她对决的时候,我还是会兴奋到血液加速,体温上升,耳朵里会开始充溢闷闷的噪音。她被我逼到必须认真起来的时候,过于白净的脸上会显出罕见的微红,而这时候她的目光,是全部放在我身上的。
我也已经不记得,最初是不是为了赢取这种目光,才迫使自己在魔法之森日复一日地加倍修行。
无论春夏秋冬,我都曾经大喝一声推开她的门板,而她就躺在地板上,懒懒洋洋地用手挡住突然照进来的光线,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如果我把手伸到她衣服里,她则会立刻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但是只要我乖乖地让步,不出十秒钟,她就能又睡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表情也温柔起来。
我曾屏住呼吸观察,光线下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微弱阴影,然后便起身离去,在森林里发泄一样地用八卦炉释放多余的光与热,偶尔也会对天真却嚣张的妖精们下点狠手,好像这样才能纾解心里发散不出的焦躁。
她的友人很多,这家伙似乎自带引力体质,总是被莫名其妙的妖怪倒贴,那个神社也是因此成了著名的“会有妖怪聚集开宴会”的诡异神社。然而除了那个叫紫的女人之外,我也许是她最亲近的人。
或者,我希望那个最亲近的人,是我。
灵梦这家伙,总是一副觉得全世界都是麻烦的冷淡表情,我有时候透过茶杯看她,明明是想要逼她与我对视,然而当她抬起眼帘,移开目光的却总是我。
想让她平静的表情破碎,但如果坚持下去,先破碎的,大概是我吧。
我总以为这样平时偷懒耍废,特殊时候出门解决异变的生活,这种规律到近乎乏味的生活会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昨晚的螃蟹真的非常好吃。
我站在那台红白色外壳的抽签机前面,回忆起昨晚的晚餐,以及一些其他的事情,轻轻舔了下嘴唇,然后惯例按下了抽签机的启动键。暗红色的机身外壳开始抖动,顷刻,出货口吐出一枚卷成棒状的纸条,我伸手拿起纸条,却没有立即展开看。
这台抽签机一直摆在上学的路口,我经过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它。
这个红白色外壳的方形机器,乍一看像一个旧时代的自动售货机,只是玻璃屏后面的架子上摆着的不是商品,是各种颜色的棒状纸条。抽签机右侧有一个很显眼的巨大按钮,只要按一下,就会随机推出一个纸卷,上面大部分时候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感觉就是骗少女掏钱的占卜游戏,唯一的区别是启动这个机器并不需要付钱。
在玻璃屏的上方非常张狂地横写一行字,“问答无用”,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在想,制造这台机器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口吻不就跟把夜露死苦写在背心上的不良少年一样奇怪么。
“早安da★ze! ”这种男孩子气的奇妙口癖不做第二人想,我金色头发的室友揪了一下我头上的蝴蝶结发饰,在我举手制止她时,轻易从我手里抽走了纸卷,当着我的面展开来看。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魔理莎并不是普通的大大咧咧不在意别人感受,她恰恰是因为敏感,清楚地了解不同的人所能容忍的行为范畴,才肆无忌惮地做出挑衅我的行为,我从刚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家伙,很喜欢看我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露出那种表情的我,在她眼里,大概就是输了。
明明觉得这种愚蠢的判断非常幼稚,我却情不自禁地参与了她的这个行为体系,以不要如她所愿露出特别的表情作为反抗。
“欸————”发出像白痴一样长长的惊讶语气词,魔理莎脸上的表情却是“果然如此”,她把那张展开的纸卷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空白的。
“我说灵梦啊。”在我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卷丢进垃圾桶的同时,魔理莎这样说了,“你其实昨天就已经抽到空白的签了吧。”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签,一张是我昨天丢进垃圾桶的空白纸签,另一张,则是她自己抽到的纸签。
都是空白的。
“是哦。”我迈步向学校走去,“居然去翻垃圾桶找我丢掉的纸签,魔理莎你对我的痴心度可真高。”魔理莎朝我竖起大拇指,发出非常满意这个说法的认同声。
“不过连续出空白签,大概机器坏掉了吧。”身旁传来魔理莎嗤笑的声音,“说什么坏掉,灵梦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机器是做什么的吧。你只是每天都去抽一次签而已,这行为,就像是希望得到上天启示的少女一样可爱呢。”
我耸了耸肩膀。“反正不要钱,而且纸签上如果写着吉利的话,心情就会变好。”
纸签上出现的东西的确是随机的,有时候会写一些“吃铜锣烧有机会捕获蓝色猫型机器”或“变声器对侦探来说非常重要”之类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简单的图案,像是简笔画的花朵和叶子,有时候是类似天气预报的东西,但是上面写的时间和通行的日历完全不同,比如“天宝十四年,天生异象”,反正什么稀奇古怪的内容都见到过,但是空白签是第一次见到。
“难道你真的信这种纸签占卜?”
“不会信的吧,魔理莎也不会信的吧。我这种人,就算是开神社,估计也是不会信仰自己神社里供奉的神灵的,何况一个莫名其妙的抽签机呢。”
魔理莎在我身旁蓦然停下了脚步。
我察觉到异样,回过头去看她,却发现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手里的手提包架到后脑处,几步赶了上来,“别发呆啊笨蛋灵梦,迟到了要罚值日哦!”说着,她在十字路口的绿灯变成红灯的瞬间,嚣张地快跑着穿过了马路。
留下我一个人被川流不息的车队阻拦,笑容得意洋洋的少女在马路对面朝我挥了挥手,用口型说着,笨蛋灵梦~
到底谁是笨蛋啊!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除了那个叫紫的女人,我是她最亲近的人。
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在发现我是全幻想乡中大概最后一个知道巫女病倒消息的人,被抛弃与被背叛的失落感击溃了我。
那天,我在神社的台阶下第一次见到那个黑白的抽签机。
这时候我还有闲心好奇地研究这个机器的用处,嘲笑它玻璃板上面“问答无用”四个字的愚蠢气质,思考里面的纸卷到底是做什么的,心想如果灵梦的话,大概会因为“反正不用付钱”这个理由去启动它吧。
我按了启动键,黑白色的机器外壳一阵颤抖,发出轰鸣的声音,从旁边的小口吐出一个卷成棒状的纸卷。
上面写的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我觉得这行字非常刺眼。作为一个给人心理安慰的占卜工具,难道不是写一些“只要认真工作就会有所回报”之类的虽然正确但是绝对无用的话更有意义么,写玄妙的无法理解的句子,只会让人不爽吧。
在我回忆这件事的时候,交替上升的情绪是讽刺感和责骂自己的愚蠢。
如果第一个发现她出事的人是我的话。
这时候我已经四天没有见到灵梦。但我并不是非常担心,灵梦那家伙,如果认真起来的话,整个幻想乡并没有足以伤害她的力量。我只是对她并没有懒洋洋地呆在神社里感到很诧异。这家伙并不像我,有时候会出于兴趣去考察未发现的新地点,如果没有异变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轻易迈出神社的,除非香霖那边又煮火锅。
我骑着扫帚去香霖堂兜了一圈,却发现大门紧锁,在我接连发现连爱丽丝和帕秋莉都不在自己惯常的居所的时候,我心底的不安像是得到了印证,彬彬有礼将我送出门的红魔馆的女仆在听到我的询问时,露出一点让我不解的神色。
那表情像是有些怜悯。
“去紫那里看一下吧,应该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咲夜捅醒了门口睡大觉的红美玲,然后回去继续工作,她在合上门扉的瞬间补充道:“我原以为魔理莎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呢。”
迷途之家平时总是要非常麻烦地绕很久才能找到,这次倒是轻易就出现在我面前,我冲进大门的同时,已经齐聚在迷途之家的众人让我吃了一惊,白玉楼的幽幽子和妖梦,永远亭的八意永琳,红魔馆的帕秋莉,地灵殿的古明地姐妹……甚至地狱的四季映姬都在,她们面容严肃地讨论着什么,我的目光与她们每一个人相撞,然而我并不关心她们如何看我。
大厅里新架设的小床上,毫无知觉的红白巫女就躺在那里。
衣着整齐,面容平静,不似活人。然而是我熟悉的脸,我熟悉的身体,我熟悉的灵梦。我一万次地在脑海中意淫着抚摸她温热的脸庞,拨弄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嘴唇,吮吸她的手指,没有一次,曾想到会见到这样安静的她,像是灵魂已经从此地离去。
我倒退了两步,按了按帽子,转身向这座宅邸的主人,操纵境界的妖怪——八云紫发问:“灵梦她怎么了?”
“咦?是魔理莎啊,你居然不知道么?”紫使用惊讶的语气,抱着手这样问我,姿态和往常一样妖娆沉稳,我却觉得她眼睛里的神色并没有疑惑,她是故意将我排除在外的,“灵梦她,玩了那个抽签机之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哦。”
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我把目光放在灵梦的身上,她平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只要我过去碰碰她,她就会懒懒地推开我。
“她睡过去之后,结界倒没有出现明显的异状,大概是因为她身体的活力并没有消失,加上永琳也在这里,起码保住她不会死是做得到的。我已经让河童去研究那台机器了,将这机器卖到幻想乡的森近霖之助也好好写了说明书,爱丽丝和帕秋莉正在研究里面的纸签到底附有什么魔法,觉也在帮忙探寻灵梦到底在梦里梦到什么,前几天实在太忙了,一时忘记要通知你了,真是抱歉啊。”一丝歉意也不存在的简单说明。
紫那种“只是小事”的语气激怒了我,但对紫产生的怒气并没有盖过我的焦虑,我朝那张床走去,四周的人平静地看着我的举动。
灵梦就在这里,我能看出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平稳地起伏。我慢慢地坐在她的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去握住她的手。
也和过去一样温暖。
我尝试去接受紫的说明,大脑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灵梦就在这里啊,她一切完好啊。
我低下头,用帽子挡住我的脸。
两个月前,这家伙走进教室的时候,就跟这世界一切转学生一样普通,在众人的议论声里,我抬起了头。
——大家好,我叫雾雨魔理莎。
热情洋溢的语调和过于明媚爽朗的音质,就像是暴雨过后突如其来的温烈阳光,听着就让人心里痒痒的。
——最喜欢各种各样的蘑菇,对有光和热的化学实验也很感兴趣,啊我喜欢那边那个脑袋上有红白色蝴蝶结的同学,老师我可以坐到她身后么?
全班都笑了起来,用这笑声表达了对新同学的接纳。
他们只当她很会开玩笑。会开玩笑的明朗少女,不会有人讨厌。
因此,魔理莎的位置就在我身后。我稍微侧过身子,就能看到她金色的头发。
她到底怎么办的转学手续,这对我来说是个谜团。明明刚刚遇到她的时候,她是身份不明的怪人,仔细询问了我的地址和学校,在第二周就出现在教室的前端,由老师介绍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并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我身后的空座,再然后就更加理直气壮地以“觉得灵梦同学比较会照顾人”这种蹩脚理由申请跟我住进了同一间寝室。这一切的疑点完全符合标准流程。
如果有人冒出来跟我说,魔理莎对我有特别的企图,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反对这一指控的。仅以她这两个月对我做过的各种事情来看,她的企图倒是丝毫不加掩饰。
“下面我来点同学上来做题。”
随着老师的这句话,原本昏昏欲睡的班级里出现一片翻书的声音,毫不意外,身后安安静静,这不是因为魔理莎有在认真听课,而是因为她并不在乎,不管老师把她点起来多少次,或者丢粉笔敲她的脑袋让她专心,她也只会用不在意的笑容应过去,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那就是看着我。
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并不是什么拥有超能力的神奇少女,或者轻松可以拯救世界的天才,只是一个喜欢每天抽签的普通高中生而已,所以我也不相信人类可以感知到正后方的视线。但魔理莎的注视,我就是能感知到。那种火热而有压迫力的感觉,就好像她用目光把我舔了一遍似的,这样说似乎接近骚扰了,不,就是骚扰吧,只是,我并不讨厌。
我也不曾介意过她对我表现出超出正常范畴的兴趣和热情,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讨厌。我只知道我没有拒绝。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制止过她。就像我没发现一样。
我喜欢被她这样看着。
如果回头,她就会移开目光,明明平时扑倒我的时候又强硬又熟练,唯独在目光接触这件事上,她出乎意料的胆怯。即使用痴汉的目光盯着我一天,却连一秒也无法容忍与我视线相接,会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把目光移开。
我不明白她对我的依赖从何而来,我有时在想,如果哪天我悄悄离开,这家伙,会躲在角落里哭起来吧,会用手把脸捂住,跟小孩子似的。
我的嘴唇轻轻扬起名为笑容的弧度。
“博丽同学,上来解一下这道题。”数学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我朝他点点头,向黑板走去,举起粉笔。
只要在写字的时候用力不当,粉笔就会折断。
这是我知道的事情。
粉笔在黑板上划下的时候,会发出非常尖锐的声音。
这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剧烈的头痛袭击了我,在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长声的同时,我整个人朝地板栽倒,感觉脚底是一片虚空。好笑的是,这时候我脑海里想到的是——
两个月前的初遇,将我按在抽签机前,用干渴得仿佛将要死亡的眼神注视着我的金发少女,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
“森近霖之助称呼这台机器为【问答无用抽签机】,他认为这台机器对于一般人来说,就只是类似每日占卜的玩具而已,一日抽取一次,纸签上写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供人娱乐。”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帕秋莉的声音非常甜软,一点也不像是常年不曾外出的冷酷魔女。紫色是这房间的主体基调,在可以营造的昏暗下,书籍随着操纵者的意志在空中飞行,这场景我非常熟悉。
“你应该没有查看灵梦的纸签,发现她的时候,灵梦手里攥着的纸签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森近霖之助认为,那是利用梦境通往其他世界的邀请卡。”
我斜靠在自己悬空的扫把上,在她无数的书架之间缓慢地漂移。
帕秋莉的房间,如果从下往上看,可以看到想象不到的景色。她用蓝紫色的天鹅绒做底布,在天花板镶嵌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晶,当光线弱下去,这些水晶就会像星星一样,安静地闪耀在紫色的穹顶。如果盯着久了,会产生自己被星空包裹住的幻觉。
我朝帕琪的方向偏头看去,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她坐在自己那个舒适的书桌前面,安静地在用羽毛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偶尔用手指朝空气中划一下,她需要的那本书就会应声落到她的书案上,翻到她所需要的那一页。
“古明地觉读取不到灵梦的内心,所以她认为这不是一个单纯让人沉溺在梦中无法醒来的情况。在这个基础上,她认同森近霖之助的判断,灵梦的梦与其说梦境,大概是她的灵魂通过梦境去往了另一个无法探查的结界里,紫对此也无能为力。”
我并不怀疑紫的领导力,但仍然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原来如此,你和爱丽丝虽然也未必帮得上忙,但毕竟见多识广所以被找去商量,而我就是碍事的那个捣蛋鬼,如果有需要就希望能瞒着我到最后一刻?”
穿着紫色长裙的少女抱着一本与她不相符的厚重大书本进行翻阅,即使跟她之间有一段距离,我仍然能察觉出她内心轻轻动摇了一下,随之填补上的是微弱但仍然可以被察觉到的,理解与怜悯的情绪。
这只会让我的怒气愈发升温。
帕秋莉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应我的讥刺:“是的,因为你基本帮不上忙。”
我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很趁手的书籍,朝她那扇被窗帘挡住的落地窗砸去。
如果只是为了听到这种奚落我的话语,那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河童做出来了新的东西。紫觉得,是时候让你介入了。”她挥挥手,那本书在穿破落地窗之前就静止在了空中,然后羽毛一样缓慢飘回到书架上。
我连敷衍的微笑都不想给她,冷眼看着她拿出了一张纸签。
“河童做了灵梦那张特殊纸签的仿制品,如果用这张纸签作为邀请卡,你也许有机会去探查那边的世界。”
“哦~”我懒洋洋地发出长长的感叹声,鼓起掌来,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小看河童的研究能力了。
帕秋莉蓦地站了起来,书桌前那盏书灯熄灭了。
黑暗笼罩在我和她之间的瞬间,我稍微有些恍神,回过头,帕琪身上独有的香草香气已经包围了我,她悬空站在我面前,牢牢地盯着我。
我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她紫色的眼眸。
“魔理莎,我接下来说的话,无法提供任何切实的证据去证实它。但是我仍然要仔细告知你,灵梦所前往的那个地方,以及你也许会面临的危险。”
“除了幻想乡与结界之外的普世,还存在很多不同的世界,那些世界的法则与我们迥然不同,有些即使你穷尽想象力也无法第一时间理解。灵梦拿到了通往那些世界的邀请,她在通过门扉之后,会拥有特权,那就是不需要付出努力就重新拥有身份、记忆,以及被世界的法则接纳的特权。她不会记住这边的事情,她会认为自己本身就是另一边的存在,她甚至不会记得你。”
帕秋莉捏着那枚纸签,她没有把它递给我。
“而这张仿制品,如果你使用它,你就是利用作弊的方式强行闯入到那个世界去。你也许会被世界排斥,你也许会丧失能力,你也许会身体受到损害,你也许会永远迷失在那边,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没有任何方法帮助你。而你只有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以带她回来。
“灵梦是足够强大的存在,我相信你能理解我这样讲的原因,但你不同。魔理莎,灵梦是可以自己用自己的能力清醒过来的,但你不同。”帕秋莉握紧了手中的纸签,垂下眼帘,“我不希望你为了一个基本等于零的可能去冒险。”
我看着她,我知道我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那是在她讲述的时候就已经抑制不住的,想要为灵梦做点什么的笑容,知道自己可以做点什么的笑容。我想拿到那张签,那么我要说服她。
我知道这种举动非常恶意。我很清楚。
我捉住帕秋莉的手,将她拉到我的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问她:
“帕琪,如果是我深陷梦的那一边,你会来找我么。”
离开帕秋莉那间昏暗的图书室的时候,我听到她轻轻地说:“祝你好运。”
我叫博丽灵梦,今年十七岁,高二生,成绩中等不偏上。兴趣爱好是偷懒和睡觉。
啊,最近持续了很久的爱好是启动抽签机。
我也觉得这种设定似乎有点微妙,不过这样也很方便,不是吗?在这个世界里普通少女就应该是这样的。
嗯?你说你也叫灵梦?那真是神奇,幸会幸会。
生活么?最近各类事情都还好,生活稳定前进,偶尔会有惊喜,不要老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以及午休时间能多延长一些就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大幸福。
你是巫女么?嗯,因为没有见过真正的巫女呢,看到这样的装扮觉得很新奇。
觉得哪里很熟悉呢,我说不定跟神社也很有缘。
你的神社台阶下面也有一台抽签机?说到这个,抽签机持续了两个月的不正常,抽到的都是一些感觉有点既视感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的词组,什么“星屑幻想”“春色小径”之类的,但是抽到空白签是从三天前开始的,头痛也是那时候开始变剧烈的来着。啊,对,不知为什么最近头痛的毛病又开始了。
我为什么要用又?说起来就像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似的……嘛,不清楚哦,不过要说最近有什么会影响到身体状况的事情,果然是那个吧。
有一个叫魔理莎的家伙来到身边了。
她的出现非常稀奇,可是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给我的感觉如此熟悉。初次见面并不是在教室里哦,那个转学生的身份大概是她想办法窃取的吧,非法的手段和欺骗什么的,对此我有一个大概的猜想,虽然并不打算去证实。
嗯,与魔理莎真正的初次见面,是在抽签机前面。
我只是想取一个纸签而已,那个家伙突然就冲了过来,把我按在抽签机上。老实说虽然吓了一跳,但是比起我来,这家伙的状况反而更糟,浑身都在发抖,那时候如果我想挣脱她,其实并非很困难的事情。不由分说就只是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如果是别人的话,那感觉真是很不舒服。
没错,然后就被强吻了。狗血得不行的发展,奇怪的是这样她就平静下来,仔细问了我的名字和地址以及现状,再出现的时候,居然就公然以转学生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了。
要怎么说呢,这家伙。
非常麻烦,看起来好像很开朗,其实性格很差劲,一开始也许容易跟大家打成一团,很快就会独自行动,非常直爽,但也喜欢恶作剧,如果只把她当作是男孩子气的家伙,恐怕会被她的敏锐程度吓到呢。自从对我产生兴趣之后,总是会抓住机会挑衅我,看到我做出“你好烦”这样的表情就会开心,是个怪人。
你说的没错,虽然听起来我像是在抱怨,但只是把我想到的这家伙的特质都讲出来而已,我并不讨厌她。
正因为不讨厌,所以才纵容她做出这样那样……对哦,看来你明白的。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家伙?也叫魔理莎啊。
对呢,虽然貌似勇往直前,在面对某些时候却会胆怯,如果不推她一把,她就不会朝我想要的方向去做。
不要这样看着我嘛,我只是引导她而已。
换做是你也会这样做吧。甚至不需要动手,想要吻的时候,只要稍微离她近一点,想要爱的时候,只要冷淡地看她一眼,她太过于直率坦白,却是个好孩子呢。
是哦,包括初次相遇时候的那个吻,也是我故意的。用稍微有点抗拒的眼神看着她,她就会想要做点什么让我动摇,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欸,我为什么会这样说,以前有认识她么?应该没有吧?
说了这么多……我才发现,你不但名字跟我一样。
看起来跟我拥有一样的脸呢。
我是雾雨魔理莎,今年十七岁,雾雨店的独女,魔法之森的魔法使。
但这个身份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我每次醒来,都要花费一段时间确认自己的所在。
我经历过差点被送上绞刑架的可怕场景,也曾因为饥饿而以为自己将要死在异乡;穿越过经历了瘟疫而变成空城的城镇,也曾站在婚礼的花车游行里看众人微笑;替残破的尸体合上眼睛,为了自保向别人挥拳,驾驶奇怪的工具在星光里穿行,看死者的灵魂飘过奶油色的天空。
我曾经询问过稗田阿求拥有超强的记忆力是怎样的体验,现在才深刻地体会到能及时将记忆抽空也是人类得以生存的能力。堆积的记忆简直能对我造成伤害,一定要在初次进入到新世界的时候拼命学习,然后在即将离去的时候拼命忘记。
纸签并没有怜悯我,我不敢祈祷一切顺利,因为我知道顺利本来就不会轻易降临,但,我仍然花了超出预期的时间去寻找灵梦。
我穿过了数不尽的世界,在每一个世界里醒来,都会看到迥然不同的风景,只有一个东西犹如地标一样,始终会出现在我的活动范围之内——那台奇怪的抽签机。
各种各样的颜色,每一个世界都不一样。
我出发之前最后一个去拜访的对象是河童。河城荷取虽然表现出跃跃欲试想要把整台抽签机拆卸做复制品的架势,紫却严格禁止她进行这方面的尝试。但是她还是自行建立了模拟机。
她提供了一些特别的情报。
“这个机器哦,只有人类可以使用哦。”她嚼着脆生生的黄瓜兴奋地给我比划,“地灵殿姐妹之前其实想要尝试实验,但是失败了呢。爱丽丝帮助我分析了这台抽签机的纸签,内部有一个装置每天都会提供新的纸签,但是机体内部已经有的纸签呢,只有三种哦,一类是写着不明话语,但很可能确实有道理的纸签,一类是写有某些人名字的纸签,也就是所谓,那个世界的邀请函啦,虽然我无法通过实验测定,但既然是森近霖之助说的,那应该没有错。最后一类,是空白签。”
她用自制的模拟机给我演示。
“这个位置,看到了么,有一个投入孔。你可以在纸签上写下什么,然后投进去。但是到底这个行为有什么影响,我就不知道啦。”
那个投入孔非常隐蔽,后来我经常在想,如果不是掌握了这个情报,我可能早就已经在那个世界湮灭了吧。
正如帕琪所说,因为拿到的是作弊的纸签,所以我丧失了能力,被世界排斥,在有些世界里身体会受到损害,在每一个世界里,我被允许停留的日期都不一致,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一个月,超过这个时限,我的身体就会出现状况,我会剧烈的头痛,晕倒,无法活动,同时,我会抽到空白签。
第一次抽到空白签,我就知道我应该写什么了。
一次又一次将写好字的空白纸签投进抽签机了,然后第二天一切又重新开始。我终于彻底习惯了第一时间了解所在新世界的法则和人们基本的生存状态,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学会了更熟练地撒谎和更多越界的东西,以保证自己能生存下去,以及,能更迅速地找到我想要找的人。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
棕黑色的长发,熟悉的红白色蝴蝶结头饰,她站在一台红白色的抽签机前,若有所思地去取出货口吐出的纸签。
博丽灵梦。
我用手臂将她困在我的怀抱里,可是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反抗,只是稍微扬起了眉毛,就跟平时发现了异变一样的轻松神色,眼神深处的波澜也只是写着“好像出了什么事”,这种平静的态度,可恶极了。
我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是被吞下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被我写在空白纸签上的名字。无数听不到的回音在我的胸腔里混合震动成停不下来的颤栗。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我安静下来。
我探身上前,吻了她。
我睁开了眼睛。
感觉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虽然记不清内容,好像是跟一个跟我差不多的家伙聊起魔理莎?
保健室永远有让人感觉有些不适的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帘子,白色的被子,从打开的窗口,能感觉有流动的风吹进来,附带送进来的还有走廊里熙攘的声音。课间休息时间?我低下头,看到一大团蓬松的金色压在我的被子上,魔理莎一只手垫在下巴下面睡着,另一只则伸进被子里,牢牢地握着我的手。我另一只手轻轻摸过她卷曲的头发,柔顺的手感让我微笑起来。
我想要靠坐在床上,于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压住我的这个家伙这从睡眠中醒来。她清醒之前颇为茫然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适应这个环境一样,然后才一下子睁大眼睛。“没事吧,灵梦,头还痛么?”一搞清楚状况就忙不迭地问我到底有没有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事啊。我摆了摆手:“只是突然头很痛,但是现在感觉已经没事了。”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说不定是因为你来了之后一直睡眠不足的缘故。”
听到这种惯例的玩笑话,她却没有露出洋洋得意的狡猾笑容。魔理莎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有点生气我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她伸手脱掉了鞋,干脆整个人爬上了我的床,跨坐在我身上,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喂喂……”我有点无奈地表示抗议。魔理莎却很认真,她小心翼翼地将左手垫到我的脑后,像是害怕我要挣扎然后磕到墙壁似的,我将双手对着她展开,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她吐出一口气,慢慢用额头顶住我的额头。
我体温确实有点高,虽然我对魔理莎说没事,但此时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魔理莎的体温与我体温的那点微小的差别,让我觉得很舒服。
那,就再舒服一点好了。
我闭着眼睛,伸出手指弱弱地钩住她的衣襟,朝她轻轻仰起了头。
魔理莎有一个很不好的咬嘴唇的习惯,在气候干燥的时候,她的嘴唇就会起皮,她又不肯老老实实涂唇膏,于是嘴唇被她咬得乱七八糟。有时我舔过她的唇瓣,甚至能感觉到渗血的铁锈味,所以她的亲吻永远带着一种粗粝的感觉,然而这次不一样,她像是犹豫着什么,连用舌头纠缠的方式都异常轻柔。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啊。仔细回想一下,从三天前起就有点奇怪呢。我停下来,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却发现她的表情,就像是要失去什么一样惶恐。
“魔理莎……”不待我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挡住我要说的话,然后伸手抱住我。
与她相拥的瞬间,我感觉时间回到了两个月前,怀里这个魔理莎和初遇的魔理莎重合了,脆弱,狂热,对什么东西感动非常害怕似的瑟瑟发抖。她金色的长发散下来,看起来非常美丽。
“不要再这样离开了……不可以再这样离开了。”她从口袋里摸索着取出分别属于我们两个的空白纸签,把它放在我的手掌上。她凝视着这两张纸签,露出以前从来不曾属于魔理莎的,有些虚无的微笑。
魔理莎,又别扭又爽朗又色气又胆怯的魔理莎,给我讲了一个好长的故事。
抽签机,梦,幻想乡,符卡,时间。我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认认真真地听她说下去,红白的巫女啦,黑白的魔法使啦,无人知晓的神秘大陆啦,跟这个世界的常识相差太远了。
博丽灵梦在我的脑海深处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你也许觉得这番说辞毫无可信度,但是请一定,一定相信我。只要在纸签上写下幻想乡,然后投进去而已,就算我是胡说八道的骗子,做这件事情也不会妨碍你。没有时间了,灵梦,你也好,我也好,都没有时间了,如果再拖下去,你的身体会发生更加剧烈的排斥反应,那就不是单纯头痛晕倒而已了。”
“跟我回去吧,灵梦,幻想乡里的各位,都在等你。”
我得承认我听到幻想乡这个名词的时候,心里有所触动。
但是……
“但是呢,魔理莎啊。”
她听到“但是”像是已经知道我要说些什么,她的背部紧绷起来,右手握成拳,她眼睛里有星星般的光辉。
我朝她点点头。
“我相信你。”
说服灵梦的过程出乎我意料的简单。
我甚至没有看到她有明显犹豫的过程,她只是收起一切表情静静地听完,然后很干脆地对我说:我相信你。
我考虑过不被信任的结果。
如果她不肯相信我说的话,那么我会强迫她按照我所说的去做,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回去。
所以这个结果反而大大出乎我意料。
灵梦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我:“我呢,没有对幻想乡的回忆。你觉得,即使这样也没问题么?你觉得,即使这样也还是你想要的灵梦么?”
说出这句话时的她,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抱着双手,仍然是一副不是很在意的神色。她好像永远都不会担心自己命运会崩溃在何时何地,却会专注地把最棘手的东西挑出来扔给我,然后我就会随着她的方向去前进了。
“哪有那么麻烦,我知道你是灵梦,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她露出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
放学之后,我们一同站在抽签机前,一起将卷好的纸签投进抽签机里,做完之后,灵梦对着抽签机轻轻低头,然后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明明说想不起来在神社里的事情,却做得好像在神社里似的……”我揶揄地看她两眼,她抿着嘴巴,朝我轻轻地笑。
“只是姑且安抚一下你那要炸掉的情绪,所以照你说的做而已,不然你肯定要朝我大喊大叫然后押着我来做同样的事,那太麻烦了。”灵梦半真半假地戳戳我的额头,然后交给我一张清单,“我回去收拾一下。最后一顿饭,你去买菜,要的东西我都写好了,早点回来哦。”
她站在夕阳里,身体的轮廓被镀了金红色的线,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看起来像是要消逝在融化的落日里一样。
没事的,别乱想,我拍着自己的胸口,灵梦要跟我一起回去了。我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一直到感觉脸颊变得热了起来,才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灵梦的清单看起来是要做咖喱,我买了巧克力,咖喱块,胡萝卜和牛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出于惯性还是买了点蘑菇,购物袋满的快要装不下。路上行人朝我投以奇怪的目光,我才发现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蹦蹦跳跳地在人行道上走,手里还挥舞着装满食材的购物袋。
因为缺乏实感,到这个时候,喜悦才慢慢填满胸膛,可以跟灵梦一同回去的幸福感像蜂蜜与牛奶的混合甜饮,从我的心房溢出,随着每一次跳动泵往全身,我大声地笑了起来,如果是在幻想乡的话,也许会让周围都爆炸开小小的星星。
一定要说的话,不仅仅是要回幻想乡这件事情本身,在这里度过的两个月,都是无与伦比的幸福,跟灵梦在一起哦,没有别人,只有我。
和她在一个空间下生活,一张床上休息,一同在餐桌上吃饭,可以肆无忌惮地捉弄她,欺负她,看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是在做糟糕的事情的时候,她也会露出让人无法忍耐的柔软眼神。在幻想乡的那段时间里,我大概做不到这样任性吧,不,一定做不到。但是,这里是梦不是么,这里是梦,所以就那样做了。
我感到非常幸福。
我在红白色外壳的抽签机前停了下来,这是第一次看“问答无用”这四个字这么顺眼,最后一次了哦,最后一次抽签~我这样想着,按下了启动键。
马铃薯和洋葱滚到了马路中央。
吐出来的纸签不是以往的胡言乱语,而是我非常熟悉的字迹。
那是灵梦的字,那是灵梦刚刚投入的纸签。
但是纸签上写的不是幻想乡。
“NEXT”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如果魔理莎的话属实,那么这里的东西无法带走,就算放着不管也没关系。收拾只是出于一种礼貌,因为这个世界容忍了我这么久的打扰。
“灵梦。”我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装进行李箱的时候,听到了魔理莎低沉的声音。
诶,这家伙回来有这么早么?
我刚刚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将我压在了床上,瞬间占据我全部视野的,便是魔理莎混合了愤怒与难以置信等神色而显得格外强硬的脸。她按住我的肩膀,闭着眼睛用力呼吸了一次,才发出明明很低沉很冷静,听起来却类似野兽的吼叫一样可怕的质问:“为什么不在纸签上写幻想乡。”
现在的魔理莎,看起来就像是受人欺骗而落入陷阱的受伤的小兽。
我说不出话来,我专注地盯着她的脸。这孩子这样生起气来危险的样子,紧闭着双眼,睫毛却微微抖动,脸颊上因为愤怒而浮现起绯红,用力抿起嘴唇让唇部的线条都显得硬朗,这样的魔理莎,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平日只会在我面前显现出大咧咧的行状,然后在以为我察觉不到的地方,热烈地注视着我。
我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庞,却被粗鲁地扣住了手腕。她将身体放低,像过去做了几十次那样压住我,而此刻她身体的温度,仿佛比最高潮的瞬间还要炽热。
“睁开眼看着我,好不好。”我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有些嘶哑的音质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知道我声音里藏着什么期待,因为见到这样的魔理莎,体内那个一直存在的开关被打开了。有一种奇妙的热流在身体内游走,而每一处被魔理莎碰到的部位都开始发痒。
金发的少女犹豫着、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依然是稍微与我的目光接触就想要逃开。与盛怒的表情截然不同,她的内心在她明亮的瞳眸里清澈得能被打捞起来,她的眼睛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惶惑与不安,还有深深的哀伤,像是一只小狗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一样的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呢……”她咬着牙,第一个字还说得非常锐利,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成一团,被她用来堵住自己马上就会因崩溃而流泻出的哭泣。按住我的手腕的手也随着这句话失去了力气,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散乱的碎发钻进我的领口,我感觉到她拼命忍耐的眼泪,有一滴顺着我的锁骨淌进去,消失在我的衣物里。
真可爱啊。
我伸手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这孩子在强硬的时候无坚不摧,用火焰一样的干劲儿霸道地推行自己的主张,然而一旦放弃,就会露出极为柔软脆弱的内核,她有些茫然地伸手想要抓住我,我抱住她,与她平躺在这张床上。这张我们做过无数次的床上。
我靠近她的耳朵,轻轻咬住她的耳垂,舌尖慢慢扫过她的耳廓。右手托着她的腰部将她更拉近自己,然后顺着她的臀隙下滑,钻进她的短裙,隔着那块已经有些湿润的布,若有似无地在她的私隐之处耐心抚摸。我指尖每一次划过她的敏感,都能感觉她像抽搐一样地瞬间紧缩。她浑身都浸入细微的颤抖,我能看到她白皙的颈部因为敏感,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她的呼吸也随之变得凌乱。我低下头寻找她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被我按住下巴,我强迫她看着我,直到她的眼神渐渐染上浑浊的光,看着她嘴唇不自觉地张开,我左手的大拇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擦,她几乎无意识地就吮吸住,湿润的舌头绕着我的拇指画圈,她还是那样热烈地盯着我,眉宇间却露出罕见的诱惑神色。
我抽出左手用力抱紧她,吻了上去。她有些干涩的嘴唇,柔软的舌头,以往都是那样贪婪地渴求着我,而这次,她像是生怕失去不可多得的珍宝,只敢小心翼翼地配合着我的掠夺。
魔理莎好乖,好可爱。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呢。我有些好笑地回忆了一下。怀里的小兽发出不满足的呜咽,她轻轻扭动腰肢,在催促我专注,舌头反复地纠缠着我不放,小小的呻吟声在交缠的间隙从她的唇舌间滑出,又被我轻巧地咽下去。她的手依然探进我的上衣,却没有触及前胸,只是安分地覆在我的后背,在被快感冲击的时候,她会轻轻滑动手指,像是在数我的脊椎骨节,偶尔,会稍微用力把我拉向她的身体,更紧地贴近彼此的身体。我慢悠悠地把她的上衣解开,胸罩也推了上去,她把头仰起来,像是不想忍受被我这样欺负,我顺着她的耳朵舔噬着她的脖颈,听她在我耳边发出细碎的呻吟,我的左手温柔地玩弄她的柔软浑圆,看她雪白的胸膛渐渐被欲望的红色侵占。魔理莎有多熟悉我的身体,我就有多熟悉她的,她时常并紧双腿想要加强快感,却被我恶质地制止,一旦她发出不满的低声抗议,我就给予更刺激却无法满足的触碰作为惩罚。在她终于止不住地全身颤抖,发出娇弱的破碎呻吟的前一刻,我的右手挑开了她的内裤,手指伸进那片湿润之中,她咬住我的肩膀,抽噎一样断断续续地发出诱惑人的声音,而我在她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与我纠缠的身体上渗出的汗滴,只觉得,魔理莎,好乖。
在我的怀里,好可爱。
魔理莎在我怀里到达高潮的瞬间,我也忍不住并起大腿,通过并无意义的摩擦,幻想起过去的两个月她对我的侵犯: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地点燃我的欲望,像是很粗暴,实际上却非常温柔的抚摸。
魔理莎一手支着床板,从我身旁抬起上身,眼神中虚弱的欢乐慢慢升温成更高的狂乱,她伸出手压住我的肩膀,开口,还是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浮口吻,以及专属于我的小心翼翼:“灵梦哦,想要更多么。”
我从她的身体里抽出我的手指,黏滑的液体随着我的动作从她的大腿间淌下,魔理莎的身体还是非常烫,我想,我的也一样。我吮吸起那根手指,像过去两个月那样把目光移开,让她尽情地注视着我,然后我点点头。
“要哦。”
灵梦像小猫一样弓起后背,趴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的皮肤很白,所以肩膀上被我按住的红色痕迹还没有消退,脖颈和后背上因为吮吸而留下的吻痕也历历在目。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后背,她也发出像猫一样很舒服的声音。
灵梦啊。
把别人当作什么啊,混蛋家伙。
“不要太看不起人啊……”我向墙壁靠着坐下来,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平静了,“打着只要陪我睡一觉就一笔勾销的算盘么,想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偷偷溜掉么。”
灵梦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我看不到她的脸。
“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打算做什么。然后我会再一次抓到你,下次,可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逃掉了哦。”我装模做样地做出用八卦炉烧她头发的架势。灵梦在枕头后面扑哧笑了出来。
“要说别太看不起人,魔理莎,你也一样呢。”她懒洋洋地从调整了一下方向,枕在我的大腿上,抱着枕头的灵梦看起来意外地娇小。
“你以为我是谁呢,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来到这个地方,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记忆呢。你以为为什么我会那么容易接受你的说辞呢?不要太看不起人?魔理莎,你口中的博丽灵梦,是谁呢。”
我惊讶地凝视着她,这个锋芒毕露的灵梦,这不是那个十七岁的普通高二少女,这是,幻想乡红白的巫女。
“只有想要离开的人才会接到离开的邀请。我不是因为想要尝试新奇的东西才离开的,我是因为自己的意志选择离开的。”
“一开始真的以为自己是普通的高二学生,就像帕秋莉告诉你的那样,通过邀请而来的人,会得到新的身份和新的记忆,这是可以安心生活下去的规则。但是呢,我啊,很快就知道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从脑海里翻出来什么符卡结界之类的东西,感觉吓了一跳。我因为自己的意志想起了过去,然后——”她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我也因为自己的意志封锁了过去。”
“魔理莎,你之所以在每一个世界无法停留很久的时间,只要超过期限就会头痛,是因为你是通过作弊来到这里的。而我并不是作弊,那么,到底是什么导致我的头痛呢。”
我知道答案了。
“是你哦。因为你的出现在不断提醒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我一遍遍将记忆再埋起来,你还是会开启它,所以才会头痛,所以才会抽到空白的纸签,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无法接纳我了。”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谁了。可是我还是要在想起的时候把对你的回忆封存起来,你以为这样做对我就很轻松么?是呢,其实很轻松,只要专注地回忆起你的事情,然后在脑海中把想起你的那个博丽灵梦锁起来就好了。只有不知道你是谁,我才可以跟你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可是只有知道你是谁的那个灵梦,才是你想要的博丽灵梦。”
不是这样的,不是啊,记不记得我都好,我从头到尾,都只想要跟你在一起啊。这个家伙在说些什么啊,混蛋。混蛋混蛋。无法被这边接纳的话就快点跟我回去啊。
“我还不想回幻想乡。魔理莎,我并不是不在意你,我只是不想回去。这个世界无法接纳我,那么我想去下一个世界。”她像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朝我露出笑容,嘴里说着让人恼火的话,“欺骗了你,很抱歉,但是,回去吧,你不能一直呆在这边。你一直呆在这边的话,真的会渐渐无法回去的。”
谁要你管啊,回不去又怎么样。我怎么会喜欢这种自以为是和傲慢的女人啊。
“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却发现你不在了,我可是会,很寂寞的啊。”
……可恶。
说什么会寂寞。那我呢,我是什么呢?这两个月算什么呢?以为只要这样说我就会乖乖地回去,像紫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继续等下去么。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啊!我才不要这种结果……我才不会接受这种结果……
“魔理莎。”她轻快地朝我伸出手,抚摸我的脸庞,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露出那种云淡风轻,却能让人目眩神迷的笑容,“我爱你哦。”
魔理莎,我爱你哦。
不要再这样说了。不要再为了从我身边离开,才这样说了啊。
灵梦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对我说。
“所以,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就算有一天我忘掉你,你也不要忘掉我啊。”
这个家伙,哪有人会这么理所当然讲这种厚脸皮的话啊。
哪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博丽灵梦。
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投降了,我放弃,我赢不了她,这样已经足够了。
很满足了。
两个月的相处,就当是犒劳我那么辛苦的美梦吧。
我狠狠掐住她的脸。
“这次就放过你了,下次再敢这样耍我,可就不是只要滚一次床单就能解决的事了!玩够了之后就好好给我回来啊!”
灵梦揉了揉被我掐痛的脸,笑着点点头。
“那,晚安吧。”
就算有一天你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但是,一定要回来啊。
番外:
白玉楼的风景非常美丽,虽然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从未开放过,但沿着石阶一路上来,那种精心布置的淡雅幽静的氛围,是在别处体会不到的。
平时也都是对外开放的,但是除了幽灵却很少有人来,大概,因为太冷了吧。
穿着紫色洋装的女性慵懒地坐在被炉里,虽然她整个人的风格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看起来却非常协调。被炉桌上放着一碟樱花制作的茶点,坐在她身旁的少女穿着粉蓝色的和服,正饶有兴趣地吃着,看样子很快要把那碟茶点吃完了。
“话说,那孩子好像很讨厌你的样子。”白玉楼的主人,亡灵的公主西行寺幽幽子,捧着茶杯小口喝着,然后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是呢,魔理莎在这方面倒是非常直率。”八云紫微笑着看向庭院里,橙正在跟妖梦玩闹般地战斗,八云蓝抱着手站在庭院里旁观,她感受到紫的目光,朝这个方向轻轻低头行礼。
“不过,要我说,直接告诉她真相又有什么不行呢,那孩子并不至于接受不了事实。”
“这个嘛……”紫看着桌上的茶点已经变成了空碟,随手从身边的空气划开一道隙间,将另一碟羊羹抽出来,放在桌上,看幽幽子露出更加愉悦的表情继续享用下去。
“毕竟是灵梦拜托的事情。我要是连跟小孩子的约定都做不到,就有点丢人了。”
虽然看起来是个馋猫,但是幽幽子还是保持了相当优雅的仪态,她很仔细地咽下嘴巴里的食物才继续问道。“所以是真的?永远亭的人也没有办法了么?”
“是哦,能想的办法已经想遍了。灵梦那孩子,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将她这样送走,才可以让她多活一段时间。只要她回来,她的身体和灵魂就都会崩溃。现在这样反而更好,也给我多一点时间去想办法处理后续的事情。”
“所以说,直接告诉魔理莎的话,她就会体谅大家的吧。”
“那孩子会跟着去的,不是么,她一定会想,既然这样,就算自己消失在那边,也要陪着灵梦。”
紫意味深长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微苦的香气顺着舌头滑入胃里。
“但对于灵梦来说,她更担心的是,如果自己就这样死掉,会给魔理莎造成更大的打击。所以她拜托我——”
“就算会让魔理莎讨厌你也好,请想办法给她伪造的真相。”紫装模做样地学起灵梦那种有些傲慢的语气和声音,幽幽子不禁笑了起来。
“真像是灵梦会说的话。”
“是吧,非常傲慢呢。”
“甚至连后续都安排好了,怎样给她一个机会去见灵梦最后一面,通过这个机会让她彻底安心地等待。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这是灵梦自己策划的,我都要以为黑幕肯定是你了。”
“有什么不好,我也很喜欢扮演黑幕哦。”
紫又饮了一口茶。
“但是我想,魔理莎那孩子,也一定会发现真相的。可不能太看不起人啊。那孩子的直觉和敏感,不比灵梦差。”
幽幽子往嘴里放了一片羊羹。
“就算发现也没有办法了啊,她是拿不到邀请的,绝对拿不到的。伪造的纸签也只能用一次而已。”
“是哦。”
“但是就算这样,未来的某一天,灵梦一定会回来的。”
紫侧过脸去看着幽幽子,露出询问的神色。
穿着粉蓝色和服的大小姐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露出天真浪漫的笑容。
“一直一个人的话,太寂寞了。所以就算,回来就会死去,也终于有一天会回来。就算计算得再清楚也好,考虑得再周到也好,灵梦她,一定会回来的。”
紫笑了起来,向幽幽子伸出了手。
“出去走走吧,今天的风景,可是很不错的呢。”
今天的幻想乡非常晴朗,从白玉楼向远处看去,能一直看到那个破败的神社,在神社的台阶下,黑白色外壳的抽签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随时可以吐出一张新的纸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