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午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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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段子)
00.
我是一个黑段子写手,每天至少写二十个段子。可我写了那么多,总是过不了稿,编辑说我的段子要么太长,要么没新意,建议我结合身边的事物,写出更新鲜的故事。
好吧。
好吧。
为了收集素材,我离开我的小窝,频繁外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增加碰上奇怪事件的概率嗯……旁的不说,今天下楼时碰见一个送快递的居然让我“滚远点”,真没礼貌!
我要写个“送快递”的段子记录他。
01.
刘某是个工作三年的快递员,平日一上班就喜欢开着小说软件听电子书,他为人不够老实,送货上门时,还喜欢透过猫眼偷窥收件人家里的情况。
若是家里有人,他会悄悄离去。
若是没有……他则会尝试登堂入室,干点不道德的勾当。
介于他负责的小区向来鱼龙混杂,他又善于掩饰,因此从未被人抓住马脚,甚至新年一过,公司分了一处新的小区给他。
那地方叫做“翠云湾”。
这日,刘某负责将一部手机,送至翠云湾小区4栋12-4号。他上门前打了电话,得知收件人和家人都在家后,收起心里的小算盘,准备拍好视频验完条形码就走人。
那知,收件人突然拉住他说:“我这儿有部旧手机你要不要?”
有了新手机,想把旧的处理掉很正常,但刘某没见过把旧手机送给陌生人的,面上有些迟疑。
“你放心,我的手机很好使,以前的数据也都处理掉了。你放心用。”收件人说。
刘某担心的不是这个,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正经用,当个小说播放器还是可以的,再不济还能拿去卖钱。
于是,他一口答应下来。
就这样,刘某送个快递反而收获了一部手机。
白捡东西,总叫人心情愉快。刘某下班后,一到家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摆弄——
他试图恢复手机数据。
可惜,那收件的老头处理得很干净,他恢复了半天毛都没见着,只好放下“通过旧手机窃取前任机主隐私”的念头,下载了一个小说阅读软件,在主页选了本玄幻修真的男主文,开始播放。
伴随AI男声一板一眼的阅读声,他煮了两包泡面,往里面放菜放酱放香肠,拌了个鸡蛋,煮好上桌,正要吃呢,AI音突然卡了一下,再出声时,变成一个嗓音清亮的童音:“好香啊……”
正经人会在主角大战世家老头儿的时候夹杂一句“好香”吗?刘某认为不会,因此立刻远离了手机,问:“你是谁?你干嘛?”
“叔叔好,我叫李宝瓶,今年十岁。”手机很配合,“我家住翠云湾小区4栋12-4号,你能送我回家吗?”
翠云湾?那不是旧手机的来处吗?
刘某不想把这件事跟灵异事件挂钩,但谁家手机恢复出厂设置了,还能用儿童音,精准说出上一任的住处啊!
细思恐极,不寒而栗。
他没敢细问,连忙答应了宝瓶的请求。
宝瓶道了句“谢谢叔叔”便没了动静,两秒钟后电子书恢复播放。可这时候,他哪有心情继续听书啊!
他顾不上吃面,连忙带着手机下楼。只是他的电动车还在充电,家住得偏僻打不到滴滴,地铁这个点也停运了,没法出行,只好想着明天一定要送宝瓶回翠云湾。
刘某一晚上没敢睡,不到六点便迫不及待起床下楼,骑着他的电动车赶往翠云湾小区。
六点钟,天微微亮。
刘某顶着朦胧的晨光,在小区里转来转去始终没找着4栋12-4号。
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怎么其他楼都有12-4,偏偏4栋没有?他越想越害怕,这时宝瓶又突然说:“叔叔,你帮我找到家了吗?”
他连忙敷衍,“在找在找,你等等。”
他没听宝瓶的回答,在4号楼上上下下又跑了一遍,终于找到了12-4……此时已不能称它为住宅,大门不见了变成了墙壁,门口的私人物品都被清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刘某呆若木鸡,傻傻的站着。
“嘎吱——”
开门的声音。
楼道左侧的住户,一大妈挎着塑料篮出门买菜,瞧见刘某傻站在12-4门口,默不作声远离了他。但刘某像碰见救星似的冲上前:“这家人、这家……”
他语无伦次。
住户大妈再次拉开了距离,“上个月,这家人把门堵上就搬走了,小伙子你来这干什么?”
“我、我送它回来……”他掏出宝瓶展示给对方,大脑却一片混乱,搬走了?那他昨天碰到的人是?
住户定睛一看:“手机!?唉哟你送它回来干嘛?这家的小孙孙,就是路上玩手机不看路,被车撞没的!”
正巧电梯门开了,大妈立刻闪进去:“我先走了,小伙子你赶紧找地方把它处理掉吧。”
“哦好好好,”刘某胡乱应着,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叔叔,你会扔掉我吗?”
等人离开,宝瓶突然开口说话。不知怎的,刘某觉得它的声音阴恻恻的,心里越发惶恐:“呃不会不会……”
“不会就好,你说过你要送我回家的。”
“这里、这里不就是你家吗?”刘某哭丧着脸道。
“不哦。”宝瓶用天真可爱的语气说:“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地方才是家,这里不是。”
“可、可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爸爸妈妈喜欢网购,叔叔你只要找到小区里快递最多的那一家就好了。”
刘某听了觉得不靠谱,哪有谁快递多就认谁是亲父母的道理。但宝瓶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的,他也不想跟一只鬼长期相处,忙不迭地同意了。
刘某在翠云湾送了一阵子快递,知道小区里成天网购的人家住在哪,他把宝瓶塞进一只快递箱,连同其他快递一并拿到了11栋23-1门口。
放好快递,给收件人打了电话,他一身轻松地离开。
晚上,收件人下班回家。
她在门口拆了半天快递,从零食快递里拆出一只旧手机来。她以为这是商家不小心落下的东西,但联系客服,客服失踪了半小时后回答她说,这是回馈客户的奖励。
虽然不明白奖励为什么是只旧手机,但有东西比没东西好,于是她收下手机,准备拿去营业厅换个按键款的。
她的妈妈住在4栋12-1号,4号的对门。前阵子对门出了点事,妈妈受到惊吓,好久没敢用手机联络,可光凭座机、亲自登门传递信息的效率实在太慢。
所以她想,既然妈妈用不了智能机,那就买个老年机给妈妈好了。
作者:【十三招】午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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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小短文,想写修罗场和感情戏,写完哩!撒花!)
你喜欢追逐鲜艳的花朵,直至下一朵花出现。
00.
你是一名自由撰稿人。
在X南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季后,三月中旬,你准备返回s市筹备新书的签售活动。返程前夕,你遇到了童年的玩伴,他是你妈妈同事的孩子,也是你过去的邻居,你的同学,从小到大你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因此,你请他小酌一杯,闲谈往事,无意间他提起你的前男友回国了。
他说,前男友正在找你,试图与你再续前缘。可你不想再见到前男友,甚至对他的出现感到厌烦。
你不会想念一朵充满谎言的花。
自从你知道他对你的追求,是他与家人打赌输了之后的大冒险,所谓的“爱”,不过是口头哄骗你的谎言,你就恨不得让他永远离开你的人生——
他以前做得很好,为什么不继续呢?
你谢过玩伴的提醒,决定在前男友滚蛋之前,不再跟任何与他有关的人联系,除非他死了。
01.
你回到s市。
你的编辑寄了一批明信片让你签名,表示这是签售会上发给书粉的小礼物——实体出版不景气的今日,每位购买实体书的读者都值得珍惜爱护,于是你认认真真地签完了八百张明信片,然后一边敷着膏药,一边和编辑沟通签售会的安排。
第一天的活动很简单,一小时对谈,中间穿插与读者的互动,很多很多的签名。
编辑说,通过统计,本次签售会大约有五百名读者为你而来,再加上临时起意的路人,八百张明信片应当绰绰有余,若有剩下的明信片,到时候发到网上搞抽奖。
你很信任你的编辑,全权由他安排。
聊完了工作,编辑跟你提起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算是你和你编辑的前辈兼学长,一个专门做类型小说的编辑,前年他因为生病不得不离开出版业,今年则以一条推书视频红遍网络。说起来,被带红的作品《十金雀》正好与你同一天签售,不过你的主场在上午,对方在下午。
你心里有点不舒服。
以你的经验看,下午到场的人会多一些,主办方的安排似乎看轻了你。不过,你第二天还有别的签售会,且那场一整天都属于你,再加上你的编辑借“待遇不公”为你争取到后续的宣传资源。
所以,你这次不计较了。
到了活动当天,不出你意外,上午来签售会的人不多。因此,你与冒雨前来的读者们签好名、合完影后,选择请留下的人在商场喝杯奶茶再转一转。
一转转到了下午。
商场里人渐渐多起来,你也见到了《十金雀》的作者燕来。
那是个面容清俊,如霜玉般优雅动人的男子,他的作品《十金雀》,则是个以唐朝诗人韦庄为主角的探案故事。
剧情嘛……就你的感觉来说,剧情很流畅,人物也有一定时髦值,别的没了。你不爱看悬疑/推理/探案小说,有死人的,更是深恶痛绝。
不过,你清楚每个人的阅读口味是不同的。你不喜欢的,不意味别人就讨厌。所以,当你在商场二楼往下望时,可以看到燕来跟前逐渐聚起一堆人。工作人员拿出金属栏杆,将乱糟糟的队伍规整好。
嗯……
你觉得排队的人们有点像贪吃蛇,燕来就是这条蛇唯一的克星。他每签完一本书,蛇就小一点,尽管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显得他的努力很无用,但谁说表面无用就是真的无用呢?
你一时兴起,带着你没走完的读者们买书(你请客),成为排队的一员。
燕来的签名手速很快,你大约等了一个小时左右,便排到了队伍的前端。
“你想签什么?”燕来问。
你抱着他的《十金雀》,却把你的书放到他手边。当他抬起头看向你时,你笑着说:“请祝我新书大卖吧,燕来老师。”
02.
签售会后,你与燕来成为了码字搭子。赶稿的时候一起约着拼字,偶尔分享一下身边的八卦,有时你会向他吐槽对你紧追不舍的前男友a某,他也会和你分享心事。
他说,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十分向往性格开朗为人乐观友好的伙伴。
你开玩笑说,你完美符合他的要求,不过需要日码一千字续费。他被你逗笑了,说他一定好好码字,绝不会轻易和你疏远。
随着时间流逝,你们日渐亲密。
八月初,市作协发了文件要求年轻一代作者把握时代浪潮,将虚幻的故事与现实相结合,谱写更加动人心弦的篇章。
总之,要开会。
你和燕来都是s市人,因此约好开完会后,结伴出去觅食。燕来带你去了一家专门做东南亚菜的餐厅,据说这家店的咖喱鸡做得很地道——而你前些天正好在票圈发过“深更半夜被人放毒……馋鸡肉了[哭]”,配图是好几道菜的拼图,唯有中间那道咖喱鸡肉饭,被你画上红圈,重点标记。
不出意外,燕来点了鸡肉饭,还在你看向他的时候,调侃你那条朋友圈让他印象深刻——现在吃上鸡肉饭了,你开心吗?
你说你非常感动,感动得要流眼泪了。
原本,你只是说句俏皮话,但情绪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捉摸,说到“流眼泪”时,熟悉的酸涩感在你眼底汇聚,紧接着泪水落下,你狼狈地转头用手遮住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摸索桌上的纸巾。
你摸到纸巾。
但纸巾另一端传来一阵拉力,随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你,发现你没有拒绝,转而握紧你的手说:“念汐老师,不要哭啊。”
是燕来。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喑哑,令你生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就像你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音色,可天长日久,你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了。
熟悉感尚未摸到头绪,你又感觉到燕来牵起你的手,走到你身前,然后蹲下——“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说着,身体却没有动。
你透过指缝,看到他认真地注视着你。当你对上他的目光时,像被其中蕴含的情愫烫到,忍不住逃避,又舍不得放弃。
“对不起。”你说。
他叹了一声,抬起手:“别这样说,念汐老师你拥抱我一下,可以吗?”
“……”你默默坐着,不好意思伸手。
“念汐老师?念汐?”
他试探着你,越靠越近。你在他即将碰到你前,抽出捏住纸巾的手,举至眼前,静静擦拭泪水。
“对不起啊燕来老师,我很奇怪吧。”你擦完眼泪后,再次道歉,“莫名其妙就哭了,好像怪人。”
他依然蹲在你跟前,被委婉拒绝了也没有不耐烦,语调温柔:“会流泪是件好事,因为眼泪,能够帮助人们将多余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排出体外……”
你轻轻点头,既没有肯定他说的,也没有继续埋怨自己,安安静静地享受大餐。
吃完饭,你们原本打算找地方继续拼字的。但是,燕来看你情绪不高,提议带你去商场的游戏城玩耍。
那是你们常去放松的地方。
这回,他主动拉你到最爱的射击游戏前,告诉你,通关游戏他有秘密告诉你——一个与你密切相关的秘密。
你被他所谓的秘密吊起了胃口。
经历两次“中道崩殂”,三次死亡,第六次你通关了游戏,要求燕来兑现承诺时,他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可以分开前说吗?我先送你回家。”
深夜,让一个非亲属的成年男性送你回家。这很微妙也很危险,你却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你们一直没有说话。
燕来专心开车,不时按导航的提示,变更道路。而你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风景,默默出神。
车开得很快,也很稳。车子在你家小区门口停下时,你的思绪还沉浸在遥远的上学时光,直到燕来喊了你的名字,你才反应过来:“抱歉,我现在就下车。”
“等一下,念汐老师。”
燕来叫住你,温和地说:“我的秘密还没有告诉老师。”
你回头看他。
黑漆漆的车厢里,一切情绪和变化都陷入混沌。燕来坐在这黑暗中,注视着你。
忽而,有道远光灯自后方射来,照亮了车厢,也点亮了他眼底的暗色,他轻声说:
“念汐老师,我的笔名、我的名字都叫燕来。但不是韦庄的《燕来》,而是霍燕来。”
他看着你说:“霍燕思的霍。”
03.
对你来说,霍燕思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他曾经深入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于是在他抽身以后,你的记忆中仍留有他的幻影。
那幻影有着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性格,会鼓励你尝试同样的冒险,但当你跃入同样的池水中时,他却不会救你。
救你的是别人。
一个把赌约告诉你的人。她告诉你,霍燕思会忘掉你,你也得学会放下。
溺水事件后,你意识到霍燕思已经彻彻底底离开你的生活,而你不想死在梦中,就必须忘掉、舍弃他。
可现在,噩梦追了上来。
“念汐老师,我之前并不知道霍燕思要找的人是你。”燕来向你解释,但你没法集中注意力听。
你意识到他的声音,其实和你的渣男前男友很像,黑暗中他的面部轮廓也与男友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你叩问自己。
两个人有那么多共同点,你却没发现,你是……彻底忘了吗?你不知道该为这点发现快乐还是悲伤,因为哪怕你忘了霍燕思的样貌,你还记得他对什么样的食物过敏,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他在你心头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却始终不曾消失。
燕来将你的分心理解为害怕,再次安抚你:“念汐老师,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摆脱霍燕思,你想听吗?”
你打起精神:“你说吧。”
他喊了你一声,像在确定你的存在,得到你的回应后,他接着说:“霍燕思……他认为是我造就了他父母之间的隔阂,是我破坏了他的家。”
燕来的声音有几分艰难:“只要和我在一起,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来骚扰你。他不会容许自己介入旁人的感情,变成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没必要这样。”
你回答他,“霍燕思虽然讨厌,但不需要你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他高声道,随后声音转弱:“——是我利用你。霍燕思,是我父亲与叶明真女士的独生子,也是霍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现在,他拒绝了能为霍家增添助力的联姻,选择追求你……”
燕来抿了抿嘴唇,加快语速:
“作为霍家人,我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可以请你成为我的恋人,直到他彻底放下你。”
霍燕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却让你感到十分荒谬。你气笑了,干脆告诉他——你可以自行解决,用不着他来多管闲事!
你想下车,可车门依然锁着。你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让他送你回家,现在好啦,成了人家“瓮中之鳖”。
“快放我下车。”你催促道。
燕来说:“念汐老师,我是认真的。”
“认真骗我?”
“不。我是真心喜欢你,念汐老师。”黑暗放大了他内心的缺陷,他不自觉的流露出真实情绪:“我比我哥哥更优秀,不是吗?”
他在问你,又或者透过你,问其他人。
你承认,你欣赏他年纪轻轻便取得一定成就,因此主动与他接触,交流感情,在跌过“霍燕思”这个大坑后,又一次接近名字带“燕”的人。
只是,你没想到两个“燕”,居然是一家子,都是霍家的。
04.
你认为人的生命周期与昆虫相似,尚未出世时为“卵”,呱呱坠地后为“幼虫”,上学期间汲取知识和营养为“破蛹”积蓄力量,毕业以后开始羽化,直至成“蝶”。
羽化是丑陋的,竭尽全力的。
但变成“蝴蝶”以后,一切都那么美好。过去在意的不再那么重要,人变得从容、体面,不会心心念念挽回失去的,或是努力争取某些人的认可。
在你看来,无论是执着于你的霍燕思、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霍燕来,他们仍在“羽化”,且挣扎的姿态很难看。
你再次拒绝霍燕来——你不想在这对兄弟之间黏黏糊糊,要断就断得干净。
你恢复了所有与霍燕思的联系方式,紧接着,你的手机就因为接收到大量的信息轰炸而反应迟缓。
两分钟后,你再次拿起手机。
你略过那高达317条的短信和1868条微信聊天记录,直接选择“一键清空”,然后编辑短信发给霍燕思。
霍燕思立刻追问你在哪里,你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报出一个你没去过但你的编辑非常熟悉的餐厅地址,约他在这里见面。
他立刻答应了,说好不见不散。
约好地址和时间后,你让他撤走监视你的人。你今天才知道,霍燕思在你身边安排了六名司机轮流跟着你。
霍燕来认出其中两人的身份,才将你与故事的主角联系到一起,进而有了今天这番对话。
这次霍燕思回复的速度慢了许多,等你再三催促他,他才回答一个“好的”。随即,他要求你赶紧回家,不要跟陌生人在同一辆车上待太久。
你没理他。
你调转手机,将成果展示给霍燕来看。他一眼就看到最底下的那句话,冷哼一声表示不满,接着逐句往上看。
看到餐厅的名字时,他忽然说:“这家店是叶明真女士的产业,约在这里,你不怕到时候跑不掉吗?”
你说,你相信明天不会有人关注到你。
霍燕来不明白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试图劝你换个地点、或者干脆不要去。你毫不动摇,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时机,还有他该放你下车了。
你们没有说服彼此,最后他忧心忡忡地开车走了。
你目送他远去,转身进了小区。
05.
次日,你如约抵达餐厅。
霍燕思征用了餐厅为母亲预留的包厢,看到你时,他微笑着接近:“念汐,你终于来了。”
你道了声“好久不见”,然后与他保持距离。但霍燕思没有“他是你前男友”的自觉,自然而然地走到你身边。
你后退几步,来到门边。
“念汐……”霍燕思看到你远离,脸上露出受伤一样的表情。你避开他的目光:“我们已经分手了,霍燕思。”
“分手可以复合。”
他上前捉住你的手,紧紧握住:“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你说“不好”。
你们有一个充满谎言的开始,因他不告而别结束。在你的认知中,你与他早已两不相干,可他却认为你们还有可能。
“分手就是分手,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警告他,可他恍若未闻:“念汐,我调查了你过去的经历。你忘了我,开始了新的生活,甚至跟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走到一起……”
他高声大喊,甚至有些破音:“为什么偏偏和他在一起!是他勾引你对不对!?”
你没有被他的情绪干扰,平静道:“我约你见面,只想告诉你,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我不接受!”
“一定是、一定是霍燕来给你洗脑了,你才会放弃我!他跟他那个不要脸的妈妈一样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
他口无遮拦,说了许多攻击霍燕来的话。你让他不要说下去。他却认为你在袒护霍燕来,转头控诉你。
一个不告而别的人说你“绝情”。
你反问他:“绝情的人是我,还是不告而别的你?”
那是你们刚大学毕业时的事。你和他在s市安了一个小窝,原本计划好等工作稳定就结婚,但有一日你下班归来,却发现门后的一切失去了另一半。
你开始做梦。
直到误入水中,被人救起。
霍燕思顿时语塞。
房间里静得听得清你俩呼吸声,你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光,妆容也没乱,你对他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你准备打道回府。
霍燕思在你背后问:“不能给我第二次机会吗?”
你的答案依然是“不能”。
于是,随着霍燕思拍了两下手,包厢门口出现两个黑衣保镖。他们拦住你的去路,像两座铁塔般高大沉默。
“……”
你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霍燕思,冷静道:“你什么意思?”
“陪我说说话吧,念汐。”霍燕思收敛起外放的情绪,为你倒了杯饮料,“我们有一顿饭的时间。”
06.
霍燕思像一个殷勤且体贴的小工,他熟悉你的口味,不停为你布菜,时蔬、胭脂鱼、菌菇,还有你最喜爱的咖喱鸡肉。
甚至不止咖喱鸡,还有鸡肉蓉、辣子鸡丁、清炖鸡汤……
一连好几道菜都与“鸡”有关,将你的碗碟堆得满满的,也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而是某种油光水滑很擅长吃鸡的动物。
嗯……
你停下筷子。
你问他:“你想跟我聊什么。”
霍燕思继续为你布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汐,我们过去那样相爱,为什么你说放弃就放弃了。”
你坦言:“有人告诉我,你追求我是为了一个赌约。”
霍燕思想要解释,但你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霍燕思,我比你更明白‘被爱’的感觉——我的父母爱我,朋友爱我,读者们也爱着我。所以,你不必解释,没有必要。”
霍燕思红了眼眶,声音颤抖:“……那我们不可能了是吗?”
“是。”
你静静看着霍燕思,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很好看,像露水打湿的月季,柔弱美丽。
不过,你不会心软。
你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他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身后。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霍燕来打发走包厢门口的保镖,请一位衣着光鲜、妆容得体的女士入内。
这位女士是霍燕思的妈妈。
你认识叶明真女士,也知道霍燕来是霍家的私生子。他们竟然一起出现,倒是意外。
叶女士同你打完招呼,就让霍燕来待在走廊盯着外人不要靠近,然后回头来,对霍燕思说:
“我想你已经充分意识到,你与顾小姐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叶明真女士的语调十分强硬,对霍燕思的态度也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更像对待下属。
霍燕思的情绪瞬间变得糟糕,立刻说他不会放弃追求你。你下意识觑了眼叶女士,见她不紧不慢道:
“现在的你,说了不算。”
“妈!”
霍燕思立刻着急了:“你和我爸也是分分合合好多次才结婚。为什么我不可以和念汐在一起!?”
霍燕思想不通叶女士阻止他的理由,但你知道——当年叶女士从水中救你起来,事后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对你说:
燕思和他爸爸一样,从小就不懂得珍惜,向来对得到的东西弃如敝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明白取舍的道理。
……
回忆与现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叶女士平缓的声音在包厢内回荡:
“上学时,你为了和顾念汐在一起放弃了出国留学的名额。和她一起后,你为了积累资历,主动抛弃她独自出国。如今学成归来,你又想她回到你身边——”
“你太贪心了。”
霍燕思静默几瞬,“……这跟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告诉念汐,我和她的感情建立在谎言之上有关系吗?”
“你该感谢我。”叶女士说,“没有我,她会死在你们定情的湖泊里。”
你觉得这个回答由当事人亲自补充更为妥当:“叶女士救了我、开解我,帮助我摆脱你对我的影响。”
“我很感谢她,希望你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你看到霍燕思渐渐停下动作。他从挣扎到沉默的过程,就像被一只手破开裂口的茧——
手的主人说,这就是羽化。
但他的表现只有痛苦。
……
你看着他,就像看着在水中挣扎的你自己。不过没关系的,很快他会像你一样醒悟,放下累赘,从容而体面。
你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经过霍燕来身边时,他似乎想对你说什么,但你没有停下。
你感觉到他的目光像蚕丝,柔柔地缠绕着你。你顿了顿,然后推开餐厅的门——
门外的日光扑面而来,烧去了那些缠绕,也烧去了霍燕来的痕迹。
你想,你赏够了月季,向日葵也会是不错的选择。
作者:【十三招】午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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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祭司」
成为自己,理解自己,但要小心,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00.
周一的早晨,副校长和值日老师守在校门口,对每个到校学生随机抽背校训或某条校规(及对应扣分值)。
伊芙琳排在抽背队伍的末尾,默不作声地听同学分享秘诀:“别的不说,校规的分值很好算。课堂违纪1到3分,校内违纪3到5分,严重违纪5到10分。”
“别忘了校训。”
隔壁队伍的眼镜男插话道:
“校训是慎思、笃行、真理与未来。不是知笃行一,真理与未来。哪来的知笃行一?我真服了那个口胡的天才。”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样子像在这上面吃过亏。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立马涌起些许骚动——“靠!不是知笃行一啊!?”“啊我也记错了”“你们小声点,别让老师听到”,议论声很快被摁了回去。
对完校训,学生们针对扣分项目加强记忆,但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歪成讨论校规里面的离谱细则。
比如说,“不要抢校园护卫犬的狗粮”“点外卖不要让骑手翻墙送进学校”“不要用喝完水/饮料的塑料瓶在天台打保龄球”……以及“不要在天台吃烧烤”。
千奇百怪的离谱细则背后,隐藏着更加离谱的人类。他们的奇思妙想凝固在校规上,成为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令自小生长在封闭环境的伊芙琳大开眼界,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一具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倒在地。
而那个砸中她的家伙,一个骨碌翻身跪在旁边,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哭:“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01.
六中,校医室。
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检查完病人的情况后,对身侧的圆脸小姑娘说:
“她不过是受到冲击后意识缺失,人没事,等她缓过来就好。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踩着人家商铺的屋顶上学?”
“那几块破铝板哪算得上屋顶啊……”
“嗯?”
“艾女士,别瞪我了嘛,我就是不想跟同学挤才走上面的,谁知道那地方突然多个坑我一下子崴到脚就……欸你看,她是不是醒了?”
“……”
伊芙琳假寐假不下去,默默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面庞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与她们四目相对那瞬间,有种奇怪的酥痒感掠过伊芙琳心口,等她想追究异样的源头时,一切又回归平静。
是错觉吧,她想。
“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艾女士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说话。
少女张嘴便是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道歉,随后被妈妈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拍老实了:“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
看着母女俩的互动,伊芙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刚才的异样就是这么来的。
“好了,你回去吧。”
既然人没事,歉也道了。艾女士赶紧催着女儿回去上课,等人离开校医室后,她面对伊芙琳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是九年(三)班的乔安娜,我……”
“停。”艾女士竖起手掌,打断伊芙琳后面的辩解,语气冷硬:“我认识乔安娜,她是绿眼睛黑发没错,但不像你的头发这般黑,也没有你的眼睛这般纯净。”
“告诉我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我……”
伊芙琳僵在病床上,来学校之前,她学习了许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没有任何一种告诉她——入校即暴露身份,该如何应对?
要改变对方的认知吗?改变认知的魔法作用于灵魂,很危险不能用!那换个身份再来?换个身份就不会暴露吗?
……
互相冲突的想法搅合得她头痛欲裂,她克制住用手捂住脑袋的冲动,努力把思绪扯回现实。
现实中,艾女士仍在等待她的答案。
“我没有恶意……”她缓慢说,“我奉命前来寻找一样失物,找到便会离开。”
“失物?”艾女士双手抱胸,“六中立校不过十七年,什么样的失物值得派人专门来寻。”
闻言,伊芙琳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对不起女士,我不能说。”
“不说算了,休息好以后赶紧走。”艾女士瞥了眼伊芙琳手腕上的饰品,“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
02.
艾女士转身出了校医室。伊芙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静下心,仔细感知属于新枝的魔力——
新枝,正是伊芙琳此行的目的。
在教会的典籍中,新枝是女神的手杖,曾与当时身为祭司的女神一同登上天梯,于灭世洪水中拯救人世。
虽然女神成神后,新枝失去魔力的滋养变成供奉台上吃香火的摆设,但不代表教会容许有心人盗走它!
教长与几位主教联手搜索许久,终于锁定它目前的位置,为避免新枝出现在人间某所学校的消息引起教会内部的纷争,教长特意派伊芙琳前来回收这件遗失的圣物。
不打招呼直接潜入学校搜寻,则是教会担心校方发现新枝的存在后,会把它拆了当扫把使——
变成破抹布的经卷,就是前车之鉴。
伊芙琳的感知化作飞鸟翱翔于校园上空,透过鸟儿的眼睛,她看到好几个象征新枝魔力反应的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均匀分布在教学楼内部,不时向外散播魔力,丑陋又扎眼。
该怎么去那里?
虽然伊芙琳完全可以不理睬艾女士的口头警告,自行前往教学楼,但要是路上再遇见她,她问“你怎么还没走?”
……
伊芙琳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学校移交给教会后,惨遭除籍的信徒。
“小鸟是你用魔法变出来的吗?”
正当伊芙琳思索策略时,一张熟悉的小圆脸从窗台后冒出来。小圆脸有一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琥珀色眼睛正对伊芙琳释放着善意:“你教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小麻烦——”
她自夸道:“没有人能在解决麻烦上面比我更有经验。”
伊芙琳原以为校医室内只有她和艾女士两人,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蹲在外边的?”她问。
“从一开始。”小圆脸冲伊芙琳比了个大拇指:“这栋教学楼的遮雨檐很宽,从隔壁空教室的窗户翻出来再走到这里很隐蔽,一点也不费事。”
……无用的知识增加了。
不过伊芙琳不想给自己普通的寻物之旅增添变数,于是婉拒:“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被拒绝了,小圆脸也不气馁,眼巴巴地看着伊芙琳整理衣服,整理随身物品——这些都是她为伪装乔安娜特意准备的,可惜全没派上用场。甚至,保温水杯在刚才的撞击中摔坏了,里面的液体渗进书包底部,使伊芙琳不得不挨个检查书本的打湿程度。
她检查的时候,小圆脸在旁边一惊一乍,吵得好像教长送她的珍珠鸟。
“你准备得真齐全,这种习题册只在六中内部流通。你怎么拿到的?”
“语法书!我正好没带语法书,等会儿借我用一下呗~”
“哇这不是很流行的熊猫暖手宝吗,你连这个都有!?”
“……”
小圆脸表现得过于自来熟,显得伊芙琳这位理应友爱世人的圣女格外冷淡,后者把语法书单独放到旁边,扭头对她说:
“你蹲在那里不累吗?怎么不进来?”
小圆脸干笑两声:“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和人单独待在一个地方,其实我早——”就蹲得手麻脚麻了。
她正想翻过窗台进到校医室里面,忽然有个声音在楼下炸开:
“夏莉,你在干什么!?”
今天大概是她的不幸日,早上失足撞到人是一件,翻窗被当场抓包是第二件,紧接着来了第三件倒霉事——
很宽敞的遮雨檐居然崩解了,她脚下没有立足之地,双手没抓住窗沿,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变成一块小饼饼,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腰接住……而后,稳稳落地。
她好奇,在无形力量离开前,用手指戳了戳:“哇ta居然是温的诶。啊好痛!”
“痛就不要做危险的事!”
艾女士黑着脸,给了女儿一个毛栗子不够,又动手捏了捏她的婴儿肥:“听见没有,不·要·做·危险的事。”
“听到了听到了,以后不敢了。”小圆脸,或者说夏莉求饶道。
“你最好真的不敢,”艾女士冷笑,“再有下次,你和你的那些宝贝玩意儿一件也别想留!”
“嗯嗯嗯妈妈你放心。爱你。”
03.
伊芙琳守在窗户边,看到夏莉平安无事后,她也松了口气。她的束缚魔法只抓过飞行状态下的珍珠和玉珠(珍珠鸟们),今天头一次捕获人类这般大小的猎物——幸好,没出意外。
很快,艾女士就被幸免于难的女儿拉到楼上来道谢。
“谢谢你啊。”艾女士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原本是来监督伊芙琳离开学校的,这下伊芙琳救了她女儿,她既不好冷脸叫人快滚,又不想违背校规留一个神职人员在学校,左右为难,纠结极了。
反观夏莉,笑眯眯地跟伊芙琳打了声招呼:“刚才那个接住我的东西,是你用魔法召唤来的吗?好神奇。”
“这叫魔法造像。”
伊芙琳看了看夏莉:“你能感觉到ta,说明你有天赋。”
夏莉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学……”
“不行!”艾女士果断截停夏莉的后半句话,又转头对伊芙琳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可是学校有规定不允许神职人员进出,请你不要为难我。”
“不被发现,不就好了。”夏莉插嘴道。
艾女士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当学校的监测网络是吃素的啊?刚才要是没我给你们打掩护,护卫队早就带狗过来了。”
“我可以帮忙解释……”
“解释帮一个精通魔法的神职,混进学校?”
听完这些话,伊芙琳反而安定下来。她抬起头,直视艾女士的眼睛:“我没有受戒,不算正式的神职人员,也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时间不使用任何魔法。”
“你依然是教会的人。”
“在这里,我只会是学生。”
“那……”艾女士的目光飘向她的手腕。
她平静地解下手腕上的十字星手链:“这是一份礼物,与教会无关。”
“我能留在学校了吗?”伊芙琳反问。
面前的少女冷静、克制,被人用言语反复驱逐也不像她的教友那般歇斯底里,威胁不交出破坏经卷的罪人就炸了学校。
教廷已有了最疯狂的领头羊,不需要第二个疯子……而她,她会是救世计划的一部分吗?
“……可以。”
艾女士打住发散的思绪,下意识避开伊芙琳的目光,“学校没有阻止教徒求学的规定。不过,我会向校长汇报你的存在。”
“此外,既然你以‘乔安娜’的身份上学,那就做好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我会的。”
04.
是学生,自然要上课的。
艾女士开了张诊断证明,打发她们找班主任销假。前往教学楼的路上,伊芙琳根据学生证上的照片调整自己的容貌,变得更黯淡,更浑浊,更接近乔安娜。
夏莉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一路上像小鸟般叽叽喳喳:“我们要找的东西,你有线索吗?”“你和乔安娜长得好像啊,这是魔法的效果吗?”“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伊芙琳挑着能答的回答:“嗯有发现。”“不是。学校内无法使用伪装、隐身类魔法。”“养父教我的。”
“哇!那你的养父一定很厉害!”夏莉惊叹道。
伊芙琳点头:“嗯。”
夏莉还想追问,但预备铃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她索性不问了,拉着伊芙琳往教学楼三楼跑:“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很幸运,她们赶在任课老师进教室前交了销假条,溜进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聊天、起哄,甚至有两个男生用黑板擦和粉笔充当道具,在讲台上打乒乓球。
粉笔灰四散,从讲台飘向课桌,像极了逸散的魔力。
夏莉看不到这些,快快乐乐地跟同桌前后桌打完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伊芙琳观察了会儿粉灰,直到打铃才走向教室里唯一一个的空位。
伊芙琳坐下没多久,老师就走进教室,说课本翻到第xxx页,开始上课。
这节是文学课。
伊芙琳在教会学校也上过文学课,不过教士们讲的大多是寓言故事,世间真理在因果善恶中循环,规劝世人“但行好事”。
如果,寓言里少点普通人在不断选择中变“完美”的故事——
伊芙琳想,她会喜欢文学课的。
不同于伊芙琳的喜欢,夏莉在为刚才的经历感到雀跃。对她来说,伊芙琳就像从天而降的奇迹,有着非同一般的背景,肩负使命,只需跟着她,便能经历一场精彩有趣的冒险。
想到这,夏莉扭头望向伊芙琳,却看到后者在座位上静静写作业,写的很认真。
……她比我用功。
夏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明白的失落,她对着自己的课本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翻到老师课上讲的那一页。
05.
时间在学习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中午。老师宣布下课后,许多同学都结伴离开教室。
伊芙琳等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来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两盒粉笔,和一瓶插着干花的白瓷瓶。
夏莉见状,小心补充它们的来历。
粉笔是学校后勤部采购的,白瓷瓶则是毕业校友买来回赠母校。夏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艾女士的校医室也有过这件东西,只是被她失手打碎了。
……
伊芙琳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她从讲台看到背后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笔字已被勤快的值日生擦干净,只有淡淡的粉灰无声诉说着十分钟前的痕迹。
伊芙琳问:“教室的黑板换过吗?”
“黑板?”
夏莉愣了一下,回忆道:“黑板没换……嗯之前购置黑板擦的时候,有人上门给黑板做过修复算吗?”
伊芙琳没再说话,拿起她先前忽略的黑板擦,揭开底部的盖子翻转过来,绒布底下赫然藏着一截墨绿色的榕树木枝。
木枝不长不短,带着毛刺和不规则的弧度,像是从某件完整的木制品上剥落的。
看到它,夏莉有些失望:“它……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嗯。”
木枝散发着强大的魔力,伊芙琳一入手便能确定它就是新枝。可她没想到,新枝竟然变成这幅样子,可憎的小偷!渎神的罪人!她要找到他们!
伊芙琳收好木枝,转身往外面走。
夏莉连忙问:“怎么啦,你要去哪里?”
伊芙琳克制住情绪,没让怒火冲昏头脑,她告诉夏莉:“我得去回收其他碎片。”之后还要调查将新枝送进学校的小偷,和与小偷勾结的混账!
她可以肯定,教会中一定有人背叛了女神,只有教会的分解术,才能将新枝分解成碎片。
伊芙琳越走越快,夏莉小跑着跟上她:
“我来帮你吧,全校三十三个班,没人帮忙打掩护,你来不及的。”
两人趁着午休,当起黑板擦大盗。没人的班级直接撬锁进去,拿走黑板擦底下的碎片,有人的班级则由夏莉吸引注意力,伊芙琳乘人不备偷偷取走碎片。
一番努力下,二人得到了三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怎么少了三片?”
夏莉数来数去,碎片的数字依然只有三十。她抬头看向伊芙琳:“我们少找了哪个班,要不回去确认一下?”
“没有少,它们被提前取走了。”
借助新枝的魔力,伊芙琳感应到许多微小的碎片在校园内活动,食堂、操场、教学楼……密密麻麻,如星点遍布整个学校。
“怎么了?”
夏莉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子,从她的角度来看,伊芙琳面无表情的样子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静,她忍不住问:“剩下的碎片找不到吗?”
伊芙琳微微摇头:“不,我找到了。”
06.
伊芙琳没有回答“碎片在哪”的追问,反而告诉夏莉,剩下的碎片收集起来很麻烦,她需要校方的帮助,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六中的校长。
校长平时不管事也不出面,所以夏莉带着她去找能管事的。
艾女士此刻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面看学生在草坪上散步,一面回答伊芙琳的请求:“需要帮忙?是你的东西没找到,要我们帮忙一起找?”
“我找到了全部,但是……”
伊芙琳的目光飘向操场上零落的星点,声音有些许紧绷:“部分碎片在学生身上,我担心时间一久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夏莉不明白伊芙琳为何这么紧张,谁拿走了碎片再拿回来不就好了?影响,影响又是什么?
比起夏莉的不解,艾女士更懂“影响”带来的破坏。她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敲挂在耳廓的接收器:“监测网络没有针对异常魔力的反应报告,你确定在人身上?”
“是的。”伊芙琳快速解释:“微小碎片的魔力反应极低,却能通过空气传播,一旦‘受体’的摄入量达到上限……”没等她说完。
下一秒,草坪上传来异动!
疯长的草叶吞没了散步的学生,像一个面团般成长、膨胀,直至长到三四层楼高的程度,“砰”一声,面团皮炸开,露出底下怪诞的树体。
是一颗榕树。
神似手掌的树冠郁郁葱葱,树干扎根于大地,但榕树的气根一部分连接着被吞没的学生,一部分挥舞着寻找寄生的目标。
“散开!全都散开,不要停在这里!”
艾女士立刻指挥学生们撤离。
人群往远处逃亡,慌乱中,有个女孩被树根绊倒崴伤脚踝,她哭着求助,可同伴们对她视而不见。紧跟着,一条气根蓄力刺向她的胸膛时,夏莉下意识扑过去,带着她翻了两个跟头躲过攻击。
这一扑,躲过了攻击,却将两人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气根围在她们周围,仿佛随时能把她们串成刺猬。
夏莉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逗得想笑,但看到气根泛着白光的尖端,她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女生:要死要死要死——
气根犹如训练有素的狼群,嗅到猎物害怕的情绪就不住地上前。夏莉紧张地看着它们,直到……琥珀色光羽拂过她鼻尖。
那羽毛庄重而温柔,她能感觉到害怕后悔的情绪渐渐消弭,怀里哭到发抖的女孩子也镇定下来。
再看那些气根,如同被鞭挞般倒退,逐渐退到主干附近,接着流星般坠落的光球结束了一切,徒留满地掀翻的草坪与不知生死的受害者们。
艾女士丢下留在原地观望的学生,大步走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跟前站定后,说:
“这件事教廷欠我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
伊芙琳面露疲惫,大型魔法抽空了她的体力,但她依然保持优雅得体的姿态:“我已传讯给教廷。教长会在两日后到访,请您务必通知校长。”
“不用通知。”艾女士冷冷看着她:“我就是六中的校长,艾莲娜。”
一些杂七杂八的感想:
这个月没铲完,还有很多想写的剧情没写,下个月继续填坑!
关键词目前写到“新枝”,不过可以透露下“女祭司”也能算在里面。因为,伊芙琳完成“寻回新枝”的任务后,会被擢升为“祭司”。
——by 午鹄 于2025.12.29 留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有什么东西既不需要费心照顾,又每天都能看得到?
00.
医生建议我养一只活物调理心情,不拘于猫猫狗狗,金鱼虫子仓鼠都可,只要我有精力照顾它们都ok。
……
我不喜欢猫狗,它们太闹腾,而且我有毛发过敏,不想为了调剂心情再把自己送进医院。
虫子?虫子太脏,哪怕是蝴蝶,蛹化前也是丑丑的虫子样。我不喜欢。
养鱼费水费鱼,养仓鼠容易招耗子,养花招虫子……你说养草?
门口的杂草?
……
好吧……
从今天起,那棵野草就是我儿子了。
01.
野草被我装进花盆,搁在窗台边,与它长在楼下的兄弟姐妹不同,野草有个名字叫做“草”——我挺喜欢叫它名字的,每天早起喊一遍,下班回家喊三遍,当着室友面喊也没事,毕竟我只是在叫我儿子。
室友评价我真变态,我毫不否认,能坚持996作息长达十四个月,我也觉得自己是变态的祖宗,真变态。
好在,变态的祖宗即将变回正常人。
再过几天,项目即将进入尾声,所有参与人员的工作量都将回归正常,而我也能抽空回老家一趟给我妈过个生日。
我妈十月初九生的,属兔,去年这个时候我只能隔着屏幕跟她说话,那天她精神不太好,没聊几句就说困了,我只好忍下一肚子小话跟她告别,今年怎么说都要跟我妈多聊会儿,谁叫我是有妈的人呢~
11月25日,我收拾好行李,踏上回乡之旅。
我老家在山里,那是比一般乡下还要偏僻的地方,山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与世隔绝,荒凉得很——当然这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自从两年前修了路,出行方便,来山里玩的人多了不少,山里搬到外面的人家也不少。
我坐高铁到最近的站,到站后转大巴到乡下,然后转车进山,进了山里还没完,问认识的村民借了摩托车,才让我同我那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到我家住的院子门口。
但一下车我便愣住了。
院门右侧横放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白布——在我们这只有做丧事的人家才会放这样一块白布。
……怎么回事?
门“嘎吱”一声开了,里边钻出来个小老头,他见着我就喊:“宇同,你终于回来了!快过来,过来给你妈上柱香吧。”
…………
……
我妈妈去世了。
我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整个人空荡荡的就像一只没充满气的气球,静静飘在老头身后,在他的指挥下,上香、叩拜、叩拜、叩拜。
他说我妈是夜里在外面找鸡,不小心掉进坑里摔死的。她出事后,村里人联系不上我,只好自行处理丧事。
因为现在不提倡土葬,所以,我妈一百斤出头的身体经过焚化,以三斤半的分量装进台上那只小小的紫檀盒子。
老头说,原本准备停灵三天就送到山上去,如今我回来了,正好停满七天再送进祖庙。
我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我都没见着我妈最后一面……
“别哭了。”老头推着我说:“走吧走吧,出去吧。晚饭吃了没?”
我没有搭理他,刚到家就听闻噩耗,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消化悲伤的情绪,哪有心思吃饭。
但那老头在旁边呱唧呱唧讲个不停——“人怎能不吃饭呢,不吃饭哪有力气生活啊!走吧去吃饭!”
我忍不下去,一巴掌挥开他的手:“不吃!你谁啊,凭什么管我!?”
老头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不客气,怒道:“周宇同,我是你爹!”
我没有爹,你是老登。
一个二十年前跟漂亮女人跑了的家伙,突然回来做什么?想要做什么?
我不惜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他——瞧这幅老掉牙的模样,是不是在外面过不下去特意回来找我妈接盘,美名其曰“回归家庭”。
是不是他害死了我妈,这样就能名正言顺霸占我妈的财产,要不是我回来的及时,他是不是还会卖掉房子,带着钱财远走高飞……
不、不行,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用手挡住眼睛,撇过头不再看他,心里默数一二三直到十,然后问:“你回来干嘛?”
老登的怒火突然散了,叹了一声,语气有些哀伤:“宇同,爸爸想落叶归根啊。”
“你生病了?”我冷不丁道。
“是病过一场,病好以后格外想你们,我就回来了,只是没想到……”
他又叹了一声。
一声接一声,仿佛叹息自己,又仿佛在为我叹息。
……他好烦啊,我不想和他说话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见过老登,我去还了摩托车,然后一直在家里陪着妈妈,他则到村里找人帮忙,顺带宣传自己回来的事。
村子这些年衰败得厉害,最年轻的劳力也有四五十岁,他们都认识老登,也愿意给我们帮忙。
停灵第七日,我送走了我妈。
02.
我的假用完了,准备回去上班。
我问老登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他拒绝了,说是在外漂泊累了,只想在老家陪着我妈了此残生,以后我有空多来看他就行。
我告诉他我没空,他要是想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过我给他留了单位地址和联系方式,希望出事了但联系不上我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之后,我踏上返程。
在高铁大厅登车口等候目标高铁时,我难得做了个梦,梦里我妈穿着鲜艳的红色毛衣——山里头冷的早,往往我刚穿上长袖,我妈已经穿好毛衣或是无袖羽绒服。
她问我新的一年有没有找女朋友,去年她也这样问过我,而我的回答依然是“没有”。
不过,我把我后继有人这个绝世大好消息分享给她,她笑了我一顿“你打小养啥死啥,种草?养得活么?”
“先养着试试呗,总不能刚跟我同一个姓,转天就嘎了。”
我无所谓道。
我妈又哈哈笑起来,笑完叫我记得带它回老家,过生日那天她要给这草孙子包个大大的见面礼。
我说好的,老妈你等着,到时候咱爷俩一起给你拜寿。
……
可是妈妈,你已经沉眠于地下,下一个生日得等三百五十七天,而我现在就想回到你身边,像小的时候那样依偎着你。
我好想你。
03.
回到H市后,我在家休整了半天,打扫房间卫生,给搁在窗台上好几天没浇水的杂草……啊不草儿子浇灌淘米水,再请替我看家的室友涮火锅。
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公司挨骂。
唉,人在社会,有些毒打不是你不想挨就挨不到的。好比我这次回家,原本好好的休息七天,但为了给我妈守灵,我又远程追加了两天,现在到了偿还的时刻。
“周宇同,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地中海领导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转来转去,“先斩后奏多休了两天,你知道你给公司添了多少麻烦吗!?”
我不说话,只一味听训。
领导叽里咕噜骂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过足嘴瘾,宣布对我的处理——“老郑手头有一个项目来不及做,你接手吧。”
老郑是我们中资历最深的老师傅,通常负责处理高难度项目,为保证质量,出成果的速度会慢一些。
我刚想松口气,但领导不紧不慢追加“三个月内必须完成”的时限,使我的心再次沉到了湖底。
项目本身的难度足够高,再追加一个时限,这是让我在加班基础上狠狠加班,拼命式加班。
果然,领导都是畜生啊。
只是人在屋檐下,要懂得低头。加班而已,我又不是没加过班,反正没有对象,单身狗加班就加班吧。
我开始了007生活,草儿子托付给室友照料——主要是看看有没有死,偶尔给浇点水。至于刮风的时候,把它拿进屋,免得草盆被风刮下楼把路人送走之类的活,还得我自己来。
如此这般忙了三个月,我也被掏空了,躺在家里睡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上班我才知道领导拿着我做的项目向上级邀功,我成了他的垫脚石。
草!
04.
我所在的林氏企业,以业绩换算提成和工资,领导拿我的项目去邀功,相当于我辛苦把菜做好没来得及吃就被他整盆端走一点不给剩。
这次项目的业绩换算成提成和工资足有五十个,够我辛苦干上五六年。
所以,我直接莽去他办公室,要个说法。
一进办公室,我直接开门见山:“钱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把我的项目拿走?”
“你做的就是你的?”
领导没等我说完,不耐烦地打断我:“这个项目本来就挂在我名下,做完了由我上交很正常。至于你,不好好上班,为这点小事跑过来,烦不烦?”
我想说“钱的事不是小事”,但说出口前就被他以敷衍的动作,“赶”出办公室。
我隔着玻璃窗,看领导不停接打电话,他的表情时而谦逊时而讨好时而生气,我通过他脸上不停变换的表情揣测他给谁打电话,内容是什么。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有意思极了,但一想到我那笔被吞掉的分成,领导的脸再度变得险恶。
过了很久,又没过多久。
电话打着打着,领导突然起身走向门口,刚说完半句“我会注意……”就看到我还在旁边站着,他捂住出声口,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没点眼力见,领导都发话了你还不赶紧走。”
“我……”
“你什么你!”领导高声道:“再来啰嗦,项目分成一分钱都不给你——滚。”
……
我滚了。
第二个星期,我拿到了属于我的分成,统共——九百四十六块六毛八。
连个零头都没有。
草。
05.
午休时分,我趁领导吹牛的时候,带着整理好的证据来到上司办公室。
证据是我三个月来做项目时留下的工作痕迹,包括但不限于项目草稿、打卡记录、手写思路……总之,证据很充分,只不过我有些犹豫。
上司是领导的老大,是他一手提拔的领导,他会为我做主吗?
我犹豫再三,可想到那可笑的九百四十六块六毛八,我狠下心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随着一声“请进”,我推门而入,没等看清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是谁,我就不受控制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一口气说个干净。
说完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周宇同?”
我磕巴了一下:“呃、是。”
“东西拿给我看看。”办公桌后面的人道。
我闭紧嘴巴,沉默地送上证据。
那人翻看了很久,久到我腿肚子都开始抽搐,终于合上文件夹道:“你反馈的情况我们会认真处理,回去吧。”
他会处理吗……?
我有些迟疑,但看到上司的注意力回到手头的文件上,我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问出口。
假如公司不处理领导,还透露举报人是我,那我的下场会怎样?
是辞退,还是——
是升职啊!
感谢上司英明神武,处理了弄虚作假的领导,以“独自完成高难度项目”的功绩为我升职,让我顶替领导的位置,还给我补发了项目分成。
请允许我再次赞美我的上司,哈利路亚,祝他发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司叫我好好干,不要让他失望。所以我上任后的第一把火,选择烧一烧小组里边能力不过关、特别爱摸鱼的“后腿”同事——对,为首的就是我亲爱的前领导,如今的小钱同事。
小钱说我打击报复,他也不反思自己以前每个项目都想蹭点好处的行径。现在被撤职了,就说我有后台。
他曾经以“后台”傲视众人,现在被我用“后台”傲了,他不服。
笑话,我这么穷,哪儿来的后台?
要是有后台,我用得着天天跟个孙子似的求甲方投资项目吗?
小钱说我不懂。
行吧,我确实不懂,但他懂他也不这样了哈哈哈哈。
06.
我明白以我上一个项目的功绩,其实不足以晋升到现在的位置。所以,上任以后,我一直认真工作。
四月中旬,我考察了H市附近的荒山,认为位于郊外的鸣凉山荒村有改造成真人剧本杀基地的潜质,开始推动立项。
五月初,我仍在谋求立项的机会。
但这个月的月底,立项过了,上司点名带我参加宴会,说是搭上几个资金充裕的大佬,对我的新项目有好处。
我信了,换上一套平时舍不得碰的昂贵西服,跟上司去一家实行预约制的高档酒店——到了酒店后我深感自己失策,不该为了面子穿西服的,在这个地方穿这身打扮,显得我好像一个编外服务员。
起初我没放弃,毕竟我是来拉投资的,目的纯粹,能跟大佬搭上话就好,但当我第六次被大佬打发去拿酒拿饮料拿点心以后,我麻木了。
不该穿着西服来的。
我甚至拿到了数目不菲的小费,这算项目收入吗?要跟上司平分吗?
在我纠结的时候,上司将我叫到身边,并向一位女士介绍我:“小姨,他就是宇同。”
这位女士打扮大方得体,耳朵、脖颈戴着昂贵的珠宝首饰,冲我笑道:“你好宇同,我是你林阿姨。”
她好热情,我好迷惘,为什么叫得这么亲热,我们认识吗?
……噢我懂了,通过叫下属名字以表达亲近对吧?
于是,我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林女士似乎看穿我内心的想法,偏头冲躲在宴会厅暗处的人说:“老周,你儿子真可爱。”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他穿着一身质感极佳一看就很贵的衣服,浑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初见时干瘪小老头的姿态。
老登……?
他看起来胖了一点,面色红润,精气神也好,从暗处转到明处冲我打招呼:“宇同,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老登没说话,求救似的看向林女士。
“我和老周即将举行婚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林女士笑容不变,“今天的宴会就是我向大家宣布喜讯而办的。”
结婚?喜讯?
我瞪着老登:“你……”
“宇同……”老登嚅嗫着,这样的姿态我曾见过一次,现在又回到他脸上:“宇同,两个人才算一个完整的家啊。”
你不是想落叶归根吗!?
你不是想陪着我妈度过剩下的人生吗!?
你说的全都是屁话吗!!?
我瞪着他,直至眼睛被熟悉的酸涩感淹没了视野,而我一动不动,任凭泪水溢出眼眶……我像个被谎言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一样。
老登不敢看我,一直躲避着我的视线。
而林女士走到台前与宾客分享二十年前她在山里遇险,然后遇上此生挚爱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老登变成了年老的英雄,与同样上了年纪的林女士谱写一曲老年版英雄救美的故事。
呵呵,假如主角不是老登,我想我至少会鼓个掌充当一下气氛组,而非把老登拽上台,在上司的呵斥声中,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二十年前抛妻弃子,现在人老了病了,渴望家庭温暖——
他不配!
07.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酒店的,唯一记得主人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上司的黑脸格外黑),看来我的做法对他们来说,大概很不礼貌。
毕竟有爹生没爹养嘛。
没礼貌很正常,请担待一下。
今天上司没来,我把辞职信往他办公桌上一放,立马走人。
——昨天上司丢了大脸,之后肯定要给我穿小鞋,我脚大不爱穿鞋,先溜为敬。
回工位的路上,同事们都躲着我。
我看着他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心想,我家那点破事公司八卦群应该都传遍了吧,看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觉得我要倒大霉。
刚走到门口,我就看到前领导、如今的小钱笑眯眯地站在我的工位边,他说:“小周啊,老大叫我带你去拉投资,你现在有空吗?”
去拉投资,还是拉我去死?
我想拒绝,但小钱掏出我那份辞职信,边看边叹:“不知道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员工以为交上辞职信就能走了,”他看向我,“入职合同上,交辞职信走人的前提是,手头没有项目或项目告一段落。小周,我记得你手上还有活啊?”
“……”
我咬了咬牙:“拉投资不需要我吧。”
“话不能这么说,”小钱得意地扇了扇辞职信,“做事要有始有终,做人也得有规矩。走吧小周,我带你去拉投资。”
“噢顺便一提,我现在跟你是同级,看在我年岁长的份上,你叫我钱哥吧。”
钱哥钱有义,上司的忠实狗腿,最擅长跟人拉关系,劝人投资。今天我终于见识到他的手段,很简单,就是跟人喝酒。
白的,啤的,红的,一箱箱搬上桌,谁先喝倒了谁先签一单——钱有义先干了三杯,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今天给我点面子哈,看在这小子刚出来混的份上,他的单子,签高点儿。”
随后他将三种颜色的酒放在我桌前,挨个点给我看:“喏,白的十万,红的五万,啤的一万,拿到多少投资就看你喝多少酒了。”
“你在开玩笑吗?”
我忍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脏话:“公司的项目动辄上百万、上千万,我今天喝死在这里也喝不了那么多酒。”
“除了喝酒,还可以找人投钱嘛,只要你肯喝,我帮你多找几个肯投钱的投资方。”钱有义嬉皮笑脸道。
我冷声:“我不。你自己喝去。”
钱有义挑了挑眉毛:“行。你可以不喝,反正拉不到投资耽误的只有你的时间。友情提醒你一下,老大很生气,他回来前你还不滚,他会更生气——你知道的,上一个做假账被发现的笨蛋已经进监狱了。”
我沉着脸看他:“既然看到我会生气,为什么不让我走?”
钱有义吹了声口哨:“看不到归看不到,气得出嘛。小伙子给力点,喝够一百万,你就能脱身了。”
小人得志。
我默念了一句,然后看向桌上的几瓶酒,形状特别的瓶身倒映着我的脸,头顶和下巴的部分被拉长,鼻子部分却很窄,看上去十分扭曲,这样的影子,在这里有无数个。
08.
我自认酒量不差,平日也爱小酌两杯,却没想过有朝一日喝酒变成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沉甸甸的火焰在胃部灼烧,而我咽下最后一口白酒后,忍不住在旁边吐了出来。
伴随他人“诶诶诶你别吐啊”的声音,我将喝下去的部分酒水连同胃液胆汁一并吐在地上,接着倒在旁边蜷缩起身体。
胃痛、恶心……以及晕眩和发热。
钱有义欣赏够我的洋相,大笑着叫人送我回家,而他振臂高呼,喊狐朋狗友们和他去夜店续摊。
送我的人是代驾,开着酒店的车送我回家。
我在外面又吐了两次(没吐车里,付不起清理费),代驾送我到小区后直接开走,而我在楼下蹲了会儿,默默出神,等我寻回理智,回到出租房时,却看到室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室友看见我就说,宇同,刚才房东过来说这套房子卖出去了,让你早点搬家。
我感觉房东卖房子这事有点急有点怪,室友的态度也有些不自然,就问:
……你找好房子吗?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我不用搬。新房东说,这房子只是不租给你,其他人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
我:“你把新房东的手机号码给我,我问问为什么只有我得搬家。”
室友报了一串数字,我在手机上输入前五位就发现那是我上司助理的号码。
好吧,不用问了,这应该是报复的一环。
“最晚什么时候走?”我问。
“现在。”
我揉了揉钝痛的脑袋,深感这些有钱人(有钱人的狗腿子)折腾人的方式真是一环接着一环。
“我今天……”
我向他诉说了今天的经历,试图拖延一个晚上,明天我一定搬走。只是室友格外主动:“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东西。”
懒鬼室友突然变勤快,肯定有问题。
我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房东是不是许诺你什么好处?”
“我的琦遇初音初代版还差点钱。”
“劝你今晚搬走,他就给我十万。”室友真诚道:“我们可以对半分。”
“……”
我无言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在他越来越热切的目光中放弃挣扎:“好吧,你去吧。反正我没多少东西,等会儿帮我搬家。”
室友扑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挥动两下,随后迫不及待钻进我的房间,收拾去了。
接下来,我一边顶着头疼煮姜茶,一边在租房软件上挂了悬赏,同时敲各路房产中介,求他们给我介绍房子。
——找一个物美价廉的短租房,没有物美,价廉也行,反正只要我成功离职,我就回老家生活。
你问我为什么不住酒店,宾馆或者民宿?
……
嗯…………
也许,我脑子秀逗了。
当时没想到。
09.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室友骑着小电驴拉我和我的行李到最近的单身公寓,等我办理好入住手续,他骑车回家,临走前殷殷不舍,叮嘱我要把剩下的东西拿走,不拿走不能算“搬家”。
我很无语。
——知道了,不会让你痛失你女朋友的。
上楼,进屋。
在浴室打理好个人卫生,换上新衣服后,我躺在床上很快沉入梦乡。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这次我睡得很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将梦境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像一艘小船、一只鸽子、一根野草在其中漂泊,试图寻找熟悉的地方。
但直到我被闹钟叫醒,我都没有找到栖身之所,只觉得浑身酸痛头脑昏沉,感觉被人打了一顿。
……这样想也不算错。
毕竟,来自职场的毒打也是打。
既然没能离职成功,“迟到扣钱,旷工扣奖金”的规定对我仍然有效。
为了那足额的窝囊费,我提前十分钟抵达公司,然后被守在门口的钱有义嫌弃了很久:“看你这幅鬼样子,再叫你喝酒,怕不是要当场猝死——我可不想坐牢——赶紧回去休息,今天就当放假了。”
喜讯,收获了一天假期。
我回家睡了一觉。
睡醒时,时间刚过下午四点。时间尚早,我便去原来的房子拿行李。
室友人不在,东西倒都帮我打包好了,我来回拿了三趟,拎起最后一包衣物时,突然记起我养的野草。
那草搁在窗台边,小小的,恹恹的,看上去不太精神。
它原本有个棕色的花盆,但有一回起大风,我收它收晚了,花盆被风刮到地上摔成碎片,我就给它换了个陶蓝色的盆,在这之后,它的长势一直不太好。
……草也会挑生长的地方吗?
我捧着它走到楼下,找其他野草对比,费半天劲找到一颗它的同类,对比高度、叶片宽度、色泽和米粒大的花苞数量,我认为我的草输了。
环境不养草啊!
可要我把它放生于此,从此拜拜,我又舍不得,毕竟是我养了大半年的儿子。虽然不指望它养老,但我还想带它回去给我妈瞧瞧呢。
它可是我养活的第一盆植物!
“宇同,你回来了。”
室友骑着小电驴慢慢停在我身边,高兴地宣布——“房东把钱打给我了,宇同我请你吃饭。”
晚饭吃的火锅。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室友给我转了五万块。
我拒绝了这笔转账。
“你怎么点退款啊,不是说好对半分吗?”室友咋咋呼呼的,准备再给我转一次。
我不想要这笔钱,就跟他说与其冒着账号被封的风险转来转去,不如我接下来的开销都由他全权负责。
他拍拍胸脯,表示没问题。
我没告诉他我不想要这笔钱的原因,是我联系了以前的房东,房东告诉我那套房子被一个名叫“周树”的人,用超出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全款买走,那人没动别的,只要求我搬出去。
这个一掷千金的周树,就是老登。
“话说回来,房东为什么要你搬走,你得罪他了?”室友挟了一片肥牛,边蘸酱边问。
“嗯,得罪透了。”
我随口应了声,拿着勺子在锅里翻年糕——年糕煮久了容易烂,烂透了就黏在锅底很难洗干净,但是我捞了很久都没捞到……好烦,年糕都要跟我作对。
“……”
室友用另一只勺子捞到一块,放进我碗里,小心翼翼地请我享用。我咬了一口,生出继续讲的心情:
“新房东是我爸那个老登。”
“他要再婚。”
“我当众揭穿他抛弃我和妈妈的事实,他脸皮挂不住,就私下打击报复我吧。”
室友一脸震惊的样子蛮好笑的,他连忙掏出手机:“靠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收这笔钱了。”
我制止他:“没必要,他爱给你就收着呗。正好给你女朋友,买个全新的收藏柜——哦对,你下单了吧?”
“妥了!”室友比了个大拇指,没跟我客气,放下手机继续聊。
我同他聊起我的过去。
提到老登的存在,过去的记忆随之翻涌出现,不断提醒我被抛下的那个春天,那时候我很小。
“……老登在我六岁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年前,在山上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女的,然后跟她跑了。”
“一跑跑了二十年。”
“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没回,家里因为欠债差点过不下去的时候他没回,现在倒是想家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室友试探着问。
我用筷子戳着年糕,心情很平静:“再大的误会,用得着二十年不闻不问吗?先前他说他病了,我信。他说他想陪着我妈,可结果呢?”
“他准备再婚,我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用来衬托他贫穷狭隘的前半生,和富足美满的后半生,的笑话。”
心中的怨愤埋藏了太久,一有宣泄的出口便喷涌而出,但我说完就后悔了。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让你听到太多废话了。”
我止住话题。
室友配合着和我聊起其他,聊着聊着他想起什么跑去外面,过了五分钟,拎着擦干净的外卖袋回来,边喘边展开:“你回去的时候,把那宝贝儿子放袋子里拎着走吧。刚才走一路,捧一路,你也不嫌累!”
“……谢谢。”
10.
半夜散场以后,我想了很久,想念我妈,想念家乡的一切。
在这边多待的每一天都让我煎熬,于是第二天我主动找上钱有义,希望他带我多去几次酒局——“早点喝完,早点结束吧。”
他惊讶于我的转变,但按他许诺的,带我去各种聚会,不光有酒会,有在一起玩乐顺便拉点投资的聚会,也有普通的小聚,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他打电话喊我去金麦格。
一个KTV。
他告诉我,这位大佬酒量不好但很喜欢唱歌,我只要配合点多夸夸他,不管拉到多少投资都算我完成目标。
行吧。
我依言进了包厢,他反倒在门口燃起了烟,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迎合大佬,我的脚步顿时沉重起来——莫非其中有诈?
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新闻八卦,其中受害人放松警惕后受到不法侵害的新闻通通加粗置顶……胡思乱想止于打开门的那瞬间。
……
……说真的。
我从未听过如此难听之歌声!
包厢里人不少,却只有一个人在台上辣人耳朵。我默默蹭到角落,想捂紧耳朵但又不敢,于是抓住一杯花里胡哨的鸡尾酒往嘴里倒——
呸!谁往酒里加辣椒啊!
这下耳朵爆炸,嘴巴也在爆炸。
“哈哈哈哈小兄弟也喜欢喝酒啊!”大佬笑呵呵地表示我欣赏你的品味,来跟我一起喝。
嗯,辣酒是大佬的。
他口味独特,发现我跟他一样味觉神经变异,很高兴,签了张一百万的支票给我。
……
感谢大佬,祝您发财!
但希望以后别再见面了,谢谢您!
11.
任务目标一次性达成。
我顿时松了口气,在大老板再次拿起话筒前,借口尿遁躲去消防通道寻清净。
消防通道静悄悄的,只有几颗前人留下的烟头掉在角落。我看出里面有一颗烟头,长得很像钱有义常抽的那款。
话说回来,钱有义居然一直没现身,难道顶不住魔音灌耳,退缩了?
这时,楼上的消防门被推开了,动感音乐随着门的开合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填上音乐后的空白:
“我已经把她的药换成过期的了。”
是老登的声音。
“做得好!只要我小姨发病时吃下的药物起不了作用,她就会死,这样你就能继承她的财产和股份,到时候把股份转给我。”
老登和上司,他俩怎么勾搭上了?
没等我听清下文,门再度开启,这次是我这一侧,且来的人是钱有义。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拉着我离开消防通道,迅速返回包厢。
包厢内,大佬仍在深情高歌。
我和钱有义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我正想问他“在搞什么”,他却拿出两根应援棒给我,示意我学着点跟他一起舞。
应援棒粉粉嫩嫩,是演唱会常用的款式……没想到他还挺前卫。
钱有义的应援姿势和节奏很标准。我照虎画猫舞得很“羞涩”。
大佬瞧见应援,高兴极了。
用破锣嗓子又嚎了两曲,唱尽兴后,快快乐乐地签下千万级别的投资合同,宣布散场。
我本来想打个车回去,但钱有义表示有人想见我,看在千万绩效有我一份的面子上,我跟他来到一家咖啡厅,里面等我的人——
是林女士。
林女士穿着考究,优雅大方,见到我时冲我笑了笑,而后示意钱有义回避。
现在咖啡厅内,只剩我们两个了。
“首先,我得说声对不起。”
林女士说:“我没想过我的选择会伤害一个孩子的心。”
“那是老登的错,跟你没关系。”我冷漠道,“他主动抛弃我和我妈那么多年,之前相信他会守着我妈,是我太天真。”
“不……我的意思是,是我错了。”
她看向我的目光饱含怜悯:“那个时候我知道他有妻有子,仍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他对我说,想要去繁华的地方生活,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却默认他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开。”
“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直到去年,他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在伴侣死后,被伴侣的孩子赶出家门——”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很想你们但找不到你们了。”
“……”
“他抛弃了我,去找了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柔,与空气中微苦的香香的气味织成丝线缠在我身上,一缕两缕,丝线缠绕成茧,将我裹在其中几乎透不过气——
我抬手掀了桌子。
“怎么,你想告诉我只要你一和他结婚,他余生有保障,我还是会被他抛弃!?”
咖啡杯、花瓶和玻璃桌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飞溅的碎屑划伤了我的手,但林女士依然坐在藤椅上,从容镇定。
“不——”
“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信任我。你听到了吧,他和我侄子合谋,打算用我的命,换取更为可靠的金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嘲笑道:“反正你们有二十年的情谊,怎样处理他都是你的事。”
“我的意思是——”
她张开口,像一个人偶撕开包装,露出底下真实的面目:“他辜负过你,也辜负了我。如今,我们站在同一立场。”
“你想报复他吗?”
12.
…………
……
“抱歉啊老妈,这么晚才回来看你。”
2026年11月17日 晴天微风
我抱着草盆和我妈的盒盒坐在祖庙外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最近天气不错,日光晒得人直犯困,为避免发生睡着后被风吹感冒之类惨事,我调出我妈常听的电台频道,听主持人分享最新的娱乐八卦。
“男星夜会某女性,原来在拍戏!”
“商圈大震!好侄子谋害亲姨,自诩为固权?”
“财报腰斩,原是硕鼠自掘根基?”
“二十年老白脸终被扫地出门!”
“十年磨一剑!传奇佳作即将上映?”
……
一系列五个话题,感觉有三个跟林氏脱不了干系——林女士大杀四方啊!
我默默关了电台,回忆起我那时的答案。
心动,但婉拒。
我妈不会想我变成一个为了报复别人逼迫自己的人,她只会在我被欺负时,挨个让那些打我的小孩遭报应。
虽然,她现在不能自己动手,但我深得她三分真传,我知道怎么让那老登不好受——他嫌贫爱富,做任何事都是为他自己,当他发现他的手段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接受不断下坠的人生时——
他会痛的。
就像我和我妈一样。
不过,我没有林女士那般有钱有势,躲不掉来自亲缘的吸血,所以,我准备跑路——
带着我妈和小草一起!
我到了昨天才知道,小草原来是一株蒲公英——蒲公英的种子飞到哪里便在那里生根发芽,我带着我妈和小草,也会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大家,请祝我顺利吧!
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想:
这个月本来不打算写的,但灵感来得猝不及防,于是21号那天铲了第一把土,抓紧写了九天,终于赶在今天写完。
嗯……只能算写完,不能算完结。
我删掉了几个剧情,和一个转折,毕竟时间上实在来不及了。
本来还想写“带着八个大汉抢公章”“帮林女士抢回公司却被她背刺”“千辛万苦打倒林女士后带着我妈的盒盒远走高飞,但发现路的尽头有老妈的旧情人(唱歌大佬)”,还有“老家要拆迁改建游乐园”“老登跟我打官司索要巨额赡养费”之类的都没写。
嗯……
不过最近的天气很好,日光很漂亮,写到12的时候,觉得故事有一个温暖的结局,少点折腾也不错。
而且12刚好能对应十二个月,一年的光阴流转,令曾经陷入低谷的主角重获快乐和自由,含义也好,那就这样吧。
下次会早点动笔,争取在尽量少的角色中折腾出更多的转折和冲突。
总之,下篇文再见啦~
——午鹄 于2025.11.29日 留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一切都敲定了。剧院终于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结局。剧院经理把电话听筒夹在颈窝里,在纸上一连记下数个日期:清场的时间,何时宣布停业,何时将仓库中的服装和道具整理出来,以待拍卖。在歌剧还兴盛的年代,这家剧院曾上演过若干精良的制作,其中有些颇为出名,因此股东们相信,至少它的仓库里还存有几颗金子可供掘取。
经理对此好像没什么感觉。即使他已经为此地贡献了自己的整个青年岁月,并且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避免其破产而加倍兢兢业业地劳动,如今这一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项即将完结的工作而已,就像上一项、以及上上项工作一样。
他来到剧场,向早已等在那里的剧团成员宣布一件事:鉴于本乐季的时间还有不少剩余,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即排演一场告别演出。观众席上的众人当即欣喜地窃窃私语起来。但是——他打断他们——那些要提前一年去请的大人物,歌剧导演、广告公司或专业的舞美团队——一个都不会有。钱呢,也没有太多。一切只能靠自己,有什么就用什么。
大家嘟哝着,没觉得有多惊讶。他们倚在红绒布包裹的椅背上,叽叽喳喳地盘算起现有的保留剧目,争论不休。两小时后他们做下决定:演《霍夫曼的故事》,就按照它多年以前初次在这里演出时的模样来演。人人都爱那一版制作,并且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更好的,既然是告别演出,那么非它不可。这就是让他们为自己在这家剧院工作而自豪的那种东西。
那服装和道具怎么办?经理说,原先的已经缺东少西,全部重新定做是不可能的。于是又有人提出,不如将整理仓库的日程提前——既然有些老道具能卖钱,换言之,就是剩下的都可以随意使用,大不了花点时间来修补。反正,现在也只有时间是充裕的......
他们先从最旧的那一部分翻起。据说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没到来之前,那个群星熠熠生辉的时代,年轻的赫伯特·冯·卡拉扬曾在此执棒,玛丽亚·卡拉斯也垂怜这家小剧院,在巡演途中为它献出过自己天使般的歌声,剧院方不得不为了她拆掉一部分座椅,以容纳蜂拥而至的观众。然而他们并没能找到卡拉扬用过的乐谱,又或是卡拉斯穿过的戏服,那些大概早就被人买走了。剩余的只有一些群演的衣物,已经分不清是哪一部剧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接着是这家剧院曾经常用的那一批道具,即二三十年前他们还有些人气,能在周末卖出满座时候的。齐格弗里德的剑,那个内置机关、被砍一下就会断裂的铁砧;麦克白的头盔和板甲;波西米亚人里专门做旧过的桌子,供四位贫穷又乐观的艺术家用餐使用,还有那个被吊到屋顶上的小竹篮,用于存放他们过圣诞用的物资,有人还在里面找到了半块干面包——当年他们真的会吃掉舞台上的食物。(“不然怎样?假吃也太显眼了。”)还有捅死斯卡皮亚的那支银匕首——剧团里年纪稍长的女高音们对它再熟悉不过了——以及唐璜那身镶金边的丝绒斗篷,虽然被虫蛀过,但人人都记得,当年穿着它的人走动起来是如何意气风发,光彩照人。靠在仓库墙边的是一根桅杆,专门用作船上布景的,先是用于《水手比利·巴德》,后来涂黑了拿来演《漂泊的荷兰人》。再往里走,是曾经用于垫高舞台一侧的升降台和空箱子,因年头太长而被废弃。森塔从这里向大海纵身一跃,沃坦手握长矛,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即将亲手杀死的儿子。托斯卡曾在这里看着她的爱人走上刑场——她原以为枪口会抬高几寸,然而枪响过后,他应声倒下,血花绽放在他的胸口。而在木箱伪造的岩石搭出的错落有致的布景中,奴隶们轻声唱着:“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
只可惜,原先《霍夫曼的故事》的服装和道具虽然找到一些,但果真不够一次演出可以用的。大家把最为昂贵和完好的那些东西收到一旁,剩下的则挑挑拣拣、缝缝补补,倒也补上了空缺。一些物件有了巧妙的去处,比如唐璜的斗篷,将刺绣移到新的丝绒布上之后,正好拿给一位反派角色穿,那张破桌子则被刷上清漆,放在第一幕的酒馆。至于不好替换的道具,如斯潘兰札尼博士那套怪诞的实验设备,烧瓶、软管,戈佩琉斯的眼镜之类的,则到那些才华横溢的现代歌剧导演遗留下来的东西里去找,例如外星实验室版本的《弄臣》,又或者是布景用了两千副玻璃镜片、像风铃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纳布科》......
之后他们开始排练。一切还是按老样子,先跟着钢琴温习乐谱,之后到台上排演走位、动作、灯光,如何伴随着表演来歌唱。作为本地剧团,演员们对于彼此之间的合作已经驾轻就熟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而当其中哪个人暂时闲下来,剧院经理就会把他或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每人作一样的谈话,签文件,办一些解散前必要的手续。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余年,而有些人比他来得还要早。歌手们不在的时候,年轻的常驻指挥就在乐池里带领乐团排练,经理则按照老旧的登记表,一个接一个地给以前常来的观众打电话,介绍告别演出的相关事项,问他们是否要购票。有些无人接听,而接起来的那些声音听着大都年纪不小了。“真的吗?”其中好几个都这样问经理,“那剧院呢?之后拿来做什么用呢?”
“我也不知道。”经理诚实地回答。
每天他走进剧院,带人安装布景,采买必要的物资,和仓库管理员一起盘点库存物品,登记在册。如果歌手们需要他,他就坐在台下,兼任一下歌剧导演的职务。他像个马达似的一刻不停歇地运转,日复一日。有几次他看见某个歌手在背过身去时偷偷抹泪。有时乐池里的指挥向他打招呼,他也会向这个即将失业的年轻人挥挥手。有时他会在观众席末尾遇见几个来旁观排练的人,带着孩子。其中有人悄悄问他:“听说这里以后会把座椅全拆了,改成饭店,对么?”
“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仍然回答。
演出当天,剧院经理给后台带来一样东西:一只玻璃做的假钻戒,钻石部分几乎和戒圈一样大,确保观众在台下也能看见。这是第四幕要用到的道具,他们嫌旧的不够透亮,新定做的今天才送到。之后他就忙着做其他准备去了。
他一连忙到晚上,累得晕头转向。待他终于在属于他的小角落,也就是离前厅与后台都最近的那个包厢里坐定的时候,观众大多已经入场了。放眼望去,所有脑袋都是白花花的,其中偶尔有几个其他颜色的,正在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白布上的波点。
这家剧院的观众已经和它本身一起老去了,经理想,连同他自己也如是。他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互相看着对方长出白发。这时,身后的包厢门突然咔哒一声——他回头,然而门又立即关上了,只剩一个信封躺在地毯上。
“请务必在第最后一幕时认真注视舞台,且到演出结束后再打开此信,否则它将失去其全部魔力。神秘赞助人。”他拈起信封,上面写着。
剧院经理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自决定停业的几个月来,他头一次感到不安,好像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一下。能出什么乱子?他对自己说。往好里想是一出善意的把戏,再坏也不过针对他本人的恶作剧而已。即使不说,他也会好好盯着的。这样想着,他将信往口袋里一揣——与此同时,剧场内已经鸦雀无声。年轻的指挥走进乐池,接受人们的掌声,紧接着转过身去,突然之间,乐团就迸发出洪亮而利落的声响。歌剧开场了。
《霍夫曼的故事》,本剧一共包含四个互有联系、又互不相同的故事,经理已经看过它无数次,无论是赏心悦目的还是令人费解的制作,无论是从这座包厢里、从后台,还是从观众席上。他熟稔地默念着角色和情节的顺序。第一个上场的角色是林多尔夫。他是一位傲慢的议员,一个坏蛋,和另外三个故事里的反派角色一样,传统上都由同一位低男中音扮演。作为歌手,他年事已高,声音不如年轻时那么光洁漂亮,然而咏叹调唱得仍然活灵活现。紧接着,一群学生、士兵和无业游民吵嚷着地涌进酒馆,在那张原本属于艺术家们的桌子旁落座。仔细看去,他们的服装其实什么样的都有,是从不同剧组里搜刮来的,只是色调差不多罢了。诗人霍夫曼上场了,站在加固过的桌子上讲完侏儒的故事,开始和林多尔夫斗嘴。他一边唱着,一边演出醉态,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过去,又被别人接住。他几乎要贴到林多尔夫的耳边去挑衅,气得后者直翻白眼,而他的好朋友,由女中音演员反串的尼克劳斯,在一边看笑话。
第一幕没出任何岔子。灯光是暗黄色的,正如小酒馆里的煤气灯一样,隐蔽的聚光灯则一直在跟着演员走。观众席里几乎没有人出声。剧院经理的神经放松下来,渐渐地,他竟有点像是沉浸到梦里去了。他仿佛回到第一次来到这家剧院、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同一位低男中音演员,那时他的头发应该还是深棕色的,只是在台上戴着灰白色的假发,抬起下巴对人呼来喝去——不同的霍夫曼,但一样醉——暗黄色的,好像冒着气泡的啤酒一样的灯光,几乎能闻见纵情畅饮者口鼻中喷出的酒气。
然后是什么?一只木偶,以古希腊的神山为名字,装有七种宝石制作的眼睛。她开口唱歌的时候,空气中便弥散开青草与嫩叶的芳香。第一次听见时,他曾一度以为她的背后当真有一把发条。另一侧,鲜艳得骇人的试剂在烧瓶里叮咣直响,戈佩琉斯掀开他的大衣,数不清的眼镜如金属蜈蚣般连缀在一起,睁开一百双玻璃做的复眼。他轻飘飘地抽出其中一副,诗人就发了狂。他一路狂奔到冬天,穿白色睡裙的女孩为歌唱而殒命,倒下时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诗人和她的父亲抱头痛哭,魔鬼假扮的医生立在一旁,与议员和眼镜商人长着同一张脸,放肆地狂笑,那笑声令人汗毛倒竖。长笛又响起来了;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万事万物都笼罩在暗蓝色的夜里,在船歌中轻轻摇晃,发出微末的闪光。爱情的夜,甜蜜的夜,她们唱着。醒一醒,到威尼斯了,醒一醒。到第四幕了。
剧院经理当即清醒过来。他谨慎地扫视一圈,发现一切正常。剧场内一片昏黑的静谧,舞台上,达佩图托正独白着,以一种优雅的仪态踱着步,泰然自若地到台前来。这是低男中音歌手的饰演的第四个反派角色,长着上挑的眉眼,一头精心打理的黑色卷发,身披唐璜的黑斗篷。这位魔法师即将用钻石诱惑名妓朱列塔,让她为他夺取霍夫曼的镜中倒影,只为作收藏用。
达佩图托一甩斗篷,漆黑的丝绒布上便泛起粼粼波纹。他背对观众,得意地将手举过头顶,展示手上的钻戒。“闪耀吧,钻石!”他唱起咏叹调,“正如用镜子诱捕云雀!闪耀吧,钻石,吸引她,迷住她......”
剧院经理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颗钻石,那颗他亲手交过去的、本该由玻璃做的假钻石,竟在聚光灯下发出无比艳丽的火彩。起初他以为这是幻觉。紧接着他以为是谁拿错了,但剧院从未有过这样的道具。魔法师继续唱着,歌声温暖醇厚,像做成他斗篷的暗色丝绒,又像是陈酒。钻石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起闪光的颜色和形状,放出近乎灼烫的光芒。目光一定是挪不开的,而倘若人有灵魂的话,那轻烟似的魂魄也一定会从眼与耳中逃窜出来,直直地奔向那道焰火而去。那不像是歌手本人会拥有的首饰。那是一颗真钻——他无法摆脱这个可怕的想法。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真钻。
经理看见台上的达佩图托向他所在的包厢使了个眼色。每当舞台上出了什么意外状况时,他都是用这种方式来让他知道的。他完成演唱,将钻石按计划交给朱列塔,接着下台去了。
经理来到后台,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诚惶诚恐、如坐针毡地等待着。霍夫曼回到了酒馆,缪斯女神终于在舞台上方出现了;在她脚下,正派与反派,议员、木偶与失去女儿的父亲,所有角色都合唱起来:“让你的心死灰复燃吧!快乐一点,对苦难一笑置之吧!缪斯会抚平你的伤口......爱让你更茁壮,眼泪则让你更稳重......“
最后一个音奏出后,现场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掌声,经久不衰,即使演员和乐团都已经谢幕了五六次也如是,好像人们永远都想再见到他们一次,没有人想与他们分别。剧院经理也被怂恿着架了出来,迎接他的是更热烈的掌声,即使大多数人并不认得他。然而,一切总是要结束的。大家还是心满意足地、疲惫地,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众人回到后台,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说起那颗钻石的事,它到底从哪来,该到哪去,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经理这才猛然想起那封信来。
他们战战巍巍地打开信纸,上面写着:
“我们赠予你们这世上最小也是最恒久的火焰,愿此火在你心中长燃,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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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葬礼如期举行,董安忙活了半天,招呼亲人、接受悼念,和殡仪馆沟通、付钱,娘家那边的岳父、岳母、大舅哥是一点忙也没帮上。幸而墓地早就选好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样熬过去。她的身体——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尸体——被推入了焚尸炉,再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堆粉末与碎骨。专业的捡骨师仪式感十足,又是用酒精清洁器具、又是对家属弯腰,各种场面功夫都做足了,毕竟每个人都只有这一回,董安也是买了最贵的殡葬套餐,连骨灰瓮都是景德镇的。
殡仪馆离墓地有十公里的距离,作为鳏夫,董安的责任是坐在载着骨灰瓮的车里,一路朝窗外洒纸钱,这是他们当地的习俗,用撒纸钱告知死者的灵魂要去何处安息。董安对传统倒是没多大意见,他向来随遇则安,只是担心这纸钱如果不小心粘在后面车的窗上,会不会引发一场车祸或是争端。
还好吧。他想。毕竟死者为大。
墓地的师傅早早地挖好了墓穴,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瓮埋入土中然后填土。师傅们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勺土由董安来填,这是仪式性的东西,如果他和妻子有孩子,那这勺土应该由孩子来填,可惜没有,只能劳烦董安了。
该结束了吧。
他抬起头,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大舅哥拿来了一个烧黑的铁桶。
对对对,还要烧纸钱。
烧纸钱其实是不被允许的,但现在不是清明节,规矩没那么严格,墓园的管理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傅们也早早跑路了,不看见就当做不知道,有人追责也无懈可击。
一沓一沓的纸钱扔进铁桶里,妻子的娘家也来帮忙的,一堆人挤在铁桶前,董安还被安排在下风口,被浓烟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也算好事,如果一滴眼泪都不掉的话,保不齐会被人说三道四。
终于结束了,悼念的人群四散,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妹妹说道。
「不用费事,送我回去以后你要还打车回去,多浪费钱啊。」董安一边回应,一边掏车钥匙。
「你这个状态能开车吗?」
「我这个状态为什么不能开车。」董安差点笑了起来,但还是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妹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坐回车上,终于再无旁人,董安松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开去。
到了小区、停车、熄火,经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还好心地递来一支烟,可惜董安早已戒烟,只能礼貌拒绝。
他的家在16层,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忍不住跺脚。其实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屎,只是事情太忙,一直没时间处理,而且他还有一定程度的洁癖,如果不是熟悉的地方,他还真不一定拉得出来。如今快到家了,便意如海涛汹涌,他也像汹涌海涛一样以无可匹敌地气势开门,然后冲入厕所。
拉屎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拉完之后,一身轻松,董安坐在沙发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恋爱综艺,平时他是不看电视的,夫妻二人喜好不同,董安喜欢打游戏,而妻子喜欢看电视剧,有时还会拉上打输游戏短暂自闭的董安一起看。
这是她喜欢的节目。
一种撕裂的痛猛然地砸进了董安的心里,顺着咽喉冲入眼眶,他还想挺一挺,却抵不住痛苦冲破声带,发出不可阻挡的嘶哑的悲鸣。
他自觉不难过,只是莫名的觉得……有些痛。
直到最后,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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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见她的东西时,董安的心脏往下,喉咙往下的地方,都像被棉布堵住了一样,用过的化妆品、躺过的瑜伽垫,还有衣柜里一排排的衣服。董安曾经问过妻子的娘家人要不要拿些妻子的东西回去,但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拿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这些东西是没人要了,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东西也失去了价值,为了给家里腾出更多的空间,董安开始了清理计划,不过平时要上班,没办法一口气清掉,只能一下下地慢慢来。
用过的化妆品肯定是没人要的,直接扔掉。衣物这些倒是收破烂的会要,叠起来放进箱子里,等他们来拿。瑜伽垫有些老旧了估计也没人要,而且董安平时的运动是慢跑,自己更用不上,直接扔掉。她买的辣条、枣夹核桃他也不太喜欢,直接一起送给收破烂的。她睡过的床董安也在睡,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发丝和香味,即使洗过三遍,那香味也不曾消散,也扔掉……
有关她的痕迹都在一点点的消除。
洗发水、沐浴露,她只用FORVIL温莎森林这类高档货,以前她在的时候董安还蹭一下,现在她走了,董安只用性价比高的国产就够了,也扔掉。
他愈发感到轻松。
冰箱里还有不少都是她看网上买的减肥代餐,董安是没有减肥的需求了,也扔掉。
她在慢慢消失。
美容仪、按摩椅,这些玩意董安也没有需求,不过扔掉怪可惜的,卖二手就上转转,趁着活动期还有额外补贴和优惠。
属于她的印记越来越少。
躺过的沙发、看过的电视,也该换新的了,一起上转转,正好最近有国补,买家电还有优惠。
让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需要多久?
墙也不妨再涂一遍,他从以前就不喜欢她挑的粉色墙面,不过要说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半年,董安用自己的经历给出了答案,需要半年。
可半个月,现实又重重地打了他的脸。
在他的衣柜里,有一件冬天才穿的棉睡衣,因为天气转冷,他才穿上,却意外发现睡衣的裤子里不知道何时被放了一个她的发圈。
扔掉。
以前,妻子会在他的电脑里下一些国外的美剧,她甚至把那些资源下载到了C盘里,他竟然没有发现,C盘空间不足的罪魁祸首终于找到。
删掉。
妻子特别喜欢茂名的荔枝,上年便预定了三斤,到了季节便直接快递过来了,商家收了钱,退货也退不了。
送给亲朋好友。
定时发送的短信提醒他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还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预定了这个服务。
删掉。
下雨天出门,车后备箱的伞还是粉色印花的。
直接扔进路边垃圾桶,冒雨出走。
……
要多久?
董安有些绝望了。
要到多久她才会彻底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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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来了,他没有客气,只是生硬地将一封信递给了董安。
「她让我送的。」他说。
董安有些茫然。
「她让我每年都送一封给你……大概有80封,每年一封,能送到你死。」大舅哥无奈地说道:「原本按她的意见,直接匿名快递给你就好,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不发。」
「为什么?」董安问。
「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我甚至不会管她。她不希望你忘了她,最好记住一辈子……」
她当然是这样的人,董安早就知道了,毕竟是夫妻。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是一个好人,董安。」
听到好人两个字,董安差点笑了,自己可是一直在试图清理妻子留下的痕迹。
见董安没说话,大舅哥便继续说道:「我妹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爱你,但是更爱自己,所以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她希望你一辈子记住她,最好别再婚,孤家寡人记住她一辈子。」
「所以她留下了很多东西……相信你也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怎么也清不完,这封信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但你有权力……有权过自己的人生。」
董安一直不说话,他攥紧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口健康的白开水。
「说出这些,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但是从她哥哥的角度,我会说……」
「她最爱自己,但也爱你。」
「在她曾经装满自我、没有一些空隙的世界里,奇迹般地为你腾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
「你可以选择伤口被日复一日地撕开,也能选择彻底忘记,我等你的回复。」
直到大舅哥离开,董安都没说过一句话。
那封信就留在桌子上,董安也没有拆开。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看起恋综节目。
「笨蛋。」他突然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即使不用提醒,也无会遗忘。
时间治愈不了所有伤口,他只是让人习惯伤口的存在。不再更新的漫画、停止活动的歌手、自然完结的小说、死去的妻子,每个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离去,那些离去的事物会在离去的那一刻盖棺定论,满足、遗憾、痛苦,这些感受会一辈子跟随每个人,直到遗忘的那一刻,就是人的真正死去的时刻。
遗忘不只是死者的死亡,也是生者的死亡。
所以。
「笨蛋。」他再次说道。
即使如此,世界依然转动。
ps:石中火,石头中燃烧的火焰,被封闭、无法看见的激烈的情绪,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第一章
老师死在一个有点阴沉的雨天。
老旧小区的水泥外墙被雨水刮得斑驳,垫在浅浅水坑里的红土砖被往来的人踩得七零八落,我来向他借一盘说好的录像带,没想到却见到了他最后一面。他身体向来康健,走得急也未曾遭受什么病痛折磨,已经是难得的幸事。
老师是独身一人,少有亲友往来,我替他处理了后事,依他之前所托,将骨灰做成烟火,录下燃放过程,与他的那些宝贝录像带放在一起,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永生。
老师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各式的录像带,我也是因此才与他结缘。他精于此道,又鲜少有机会炫耀,于是每次我来都要与我细细把这些录像带的来历讲上一遍。
90年代很多大厂自建闭路电视台,每天播《新闻联播》+自制“本厂新闻”。厂子倒闭后,那些磁带都被封在党委办楼里。他与前团委大姐套了好几日近乎,才用一张百元大钞换来钥匙,一卡车全部拉走。里面夹杂着不少“厂警通报”,诸如张三偷了铝锭、李四夜班打架之类,有些人的孩子他都认得;2010年区县级电视台模拟转数字时,基层台把3/4、Betacam、VHS统统一麻袋拍卖。他专买那些带“PGM”或“播出”贴纸的播出母带,拿到手里后,甚至能听见当年导播在底噪里的咳嗽声;他还有一盘极珍贵的“空白”Betacam,放出来却是90年春晚重录版,我只知这盘来路坎坷,又有诸多特别,更多细节他就闭口不谈了。
我与他相识也是巧合,那时我还是个学生,为了论文课题到市郊的旧货市场想找些80年代末的地方台广告素材。前一天刚下完雨,把郊区的泥路淹得软烂不堪,我穿着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在腐烂的尘土味和书页的霉味里挨个问询,这里的旧货以书最多,次之是衣服类的织物,录像带算是难得的高端货。
大约是看我初来乍到,又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热心的书摊老板在我买了两本93年的《青年文摘》之后告诉我,市里有个收藏录像带的“老师”,好带子都得找他去问,只不过老师脾气不好,没有珍贵的录像带交换,很难从他手上拿到好东西。
我看了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市场,果断听劝回程。走运的是,老师住的离我学校并不远,属于城市里那一片没有跟上现代化的区域,在建高楼立交桥的时候,它们还不够旧,而现在虽然已经被雨水泡的发胀,又不值得略显昂贵的拆迁费。在刚建时大概还是工厂和单位才有资格住的房子,陪着一群孤独的老人。
楼里没有电梯,拐角楼梯扶手上挂着根颜色发暗的红绸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我沿着不甚平坦的台阶爬了四层,喘着气抬手敲门。
“找谁?”老式铁皮防盗门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
“呃……您是,老师?”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直接打上门来有点愚蠢,在心里吐槽自己两句后,硬着头皮喊道。
咔嗒,门开了条缝。
一位头发灰白,眼神锐利的老人隔着长长的防盗链上下审视我片刻。
“打扰您,我是S大的学生,想做一份80到90年代地方台广告相关的研究,找一些素材,在您这里看也行,只是做些记录……”我匆忙将书包里的选题资料拿出来,语速极快地表明来意,生怕再晚一点他就要把门关上。
门又打开了一点,他接过资料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我才摘下了锁链。
“进。”
门被完全拉开,我拿出包里常备的塑料鞋套将一脚的泥泞包好,才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将身后的门关上。
屋里比外头更凉,厚呢子窗帘把光吃得干干净净,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在客厅先坐,结果他头也不回,直接打开一扇卧室的门,里面的床和各类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一排排秩序井然的架子,空气里混着磁粉、烟草和臭氧的味道,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资料馆。
他轻车熟路地从不同的架子上摸出三盘录像带,回到客厅,指了指红木的扶手椅:“坐。”
我略微愣了几秒,事情的前半程太过坎坷,后半程又顺利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发出夹杂不满和疑惑的气声,我才赶忙在被擦得锃亮的红木扶手椅上落座。
那个下午,他就着一壶浓茶给我放了一下午的片,我看完了三盘录像带里夹杂在新闻联播和综艺节目里的所有广告,笔记写了整整三页。直到昏黄的路灯闪烁着亮成断断续续的一排,我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与他告别。
他摆了摆手,将壶底的茶渣倒进垃圾桶里,就像老港片里那种音像店的老板,客人来或走,他只是安静地播放着老旧的影片,等待或许会来的有缘人。
第二章
不出所料,那次课题报告很成功,在这个互联网真假信息满天飞的时代,珍贵的原始资料要来得更可信,也更可贵。
我专程买了水果去找老师道谢,他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将我直接拒之门外。客厅的窗帘开着,想来只有放映时才会拉上挡光,他坐在那把红木扶手椅上,注视着透过玻璃落在果篮上的光斑和被照出的空气中的浮尘,过了会儿,才问:“还有事?”
“……”我厚着脸皮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这回……想看看93年那会儿的社会新闻,上回我在架子那儿看见标签了,还挺全……”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拿录像带。
这一看又是一上午,我有意请他吃午饭,被他拒绝了,不过算是默许了我下次再来。
一来二去时间久了,我们渐渐培养出些默契,我偷偷记下他爱喝的茶和备着的瓜子牌子,每回都给他带些过去当“观影票”,有时急用资料,也敢厚着脸皮给他电话求援,央他帮着查某段网上的“只言片语”到底是AI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熟稔起来之后,我才知道老师并非少言寡语的性格,只不过前两回以为我是那些录像带二道贩子找的新托,只等跟他打好关系劝他出售录像带,他之前已经回绝了三四个,大都是那旧货市场的人派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打消了这层顾虑……他嗤笑一声:“小姑娘第一回进陌生人家就敢关门,买的水果还被人以次充好塞了几个烂的,托没有这么傻的。”
我一时无言,只能硬着头皮夸他说得有道理,我下次一定注意。
老师其实懂得很多,有些是从录像带里看的,有些是自己想方设法学的,从书上,或者从网上。独居并未给他的生活蒙上什么灰暗和阴影,反而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将那些录像带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哪怕没有新课题,我在不上课的日子也经常蹬着公共自行车到他家来,与他聊聊天,听听他的那些故事。
我已经习惯了他比我博学、比我敏锐,还比我时髦的事实,也是因此,他提到AI修复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我看那些在故宫修文物的干得不错,就去网上搜了搜,现在AI的技术好像也能修复录像带了,就是设备的门槛比较高。”
“您想修复手上的录像带?”我好奇道。
“肯定不是全部。”他摆了摆手,“这小区本来就是厂子的家属院,那些‘本厂新闻’,修复了说不准很多人还能在里面找着自己,留给他们做个纪念也不坏。”
“我们学校好像有做这个课题的教授,我可以找他们借借看。”我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其实,您要是愿意把那些电视台的珍贵素材分享一部分,就是他们求着您要帮您修复了。”
“我可不干这买卖,到时候修出了问题遭殃的还是我的这些好带子。”他哼了一声,口风却没有定死。
熟知他向来谨慎的性格,我自告奋勇:“这样,我先借仪器试着修复几盘厂区状态好的录像带,要是效果好,也许再试试其他的。”
“你先去问问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借给你呢。”他瞥了我一眼,将手里的茶杯一放。
“我脸皮厚,您放心~”我知道这多半就是答应了,于是趁热打铁,当天就蹬着自行车杀回学校,拐进数字媒体实验楼。
影像实验室的老师听我说明来意,果然眼睛放光,当场拍板:
“设备空着也是空着,修复出来的数据借我们一份做算法训练就行!”
我成功变成两边沟通的桥梁,几盘品相好的厂区新闻在设备里过了一遍之后画面直升4K,升旗仪式的国旗红得能看清纬纱,半夜鬼鬼祟祟揣着铝锭的贼影无所遁形,被老师拿去家属院里好好嘲笑了一番老同事。
被修复过的原版录像带损伤很小,老师也算是放了点心,我本想趁势将剩下的盘一并做成电子版,却被老师拦住。
“一盘两盘,是图个乐子,多了难免惊动人。要是你们学校和电视台的人找来,要拿这些做政绩,你觉得我能不能拦得住?”他将瓜子皮丢进桶里,看我的眼神一如初见般锐利,却让我如芒在背,“这些录像带的来路不算干净,到时候指不定有什么纠葛,我老头子可没时间陪他们扯皮。”
“那之后的,不修了?”我有点遗憾地问。
“修,但是得动脑子,想办法。”
我依照老师的吩咐,推脱说老人疑心病重,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录像带是不是真经得起修复的伤筋动骨,又暗度陈仓,请拿着实验室钥匙的师姐吃了好几顿饭,趁实验室的老师去上课时偷偷拿了钥匙进去,保安之前见过我好几次已经眼熟,完全不知道修复工作早已停止,我就这样利用信息差打游击战一般修复了几十盘录像带存在我的云盘里。
老师盛赞我,虽然脑子不好,执行力实在是很强。
他要是能不说前半句就好了。
对修复好的内容,老师处理得也很谨慎,拍到了认识的人的片段,老师让我单独截出来发给老朋友,推说是杂货堆里找到的片段让热心的学生弄清晰了点,片段不长,主打见微知著,回忆为主。我作为这“不知名的热心学生”大概凭空受了不少感谢。电视台的部分,大多是我课题需要或是自己感兴趣,作为我“打游击战”的酬劳,仅供我私下使用——我知道他这是让我自己随便挑的意思,感动得给他买了两袋水果,并再三警告摊主不许以次充好。
第三章
“你说‘有鬼’?我还以为你从前几次已经得到了教训。”
彼时我们已从那些翻新的回忆里,擦亮了不少尘封的“传说”:譬如被撞死的老龟冤魂缠上那辆二八大杠其实是杠杆原理的一次实践蹭上了锅炉厂的冬风,一吹就翻车;又譬如电视台民宿综艺前必定自动蹦出的鬼魅彩铃其实是导播把起床闹钟的铃声误设成了嘉宾彩铃,彩排时又被录音轨收进去变成了专属倒计时。
当模糊的声音与画面再度被擦亮,口口相传的诡谲迷雾就这样被驱散,待模糊的声画被技术修复重新擦亮,老师总是能从细枝末节处找到解密的钥匙,将口口相传的诡谲迷雾驱散,为残缺的画面嵌好最后一块拼图。
我乐此不疲地将画面里新发现的细节逐帧截下,再带着笔记本去找老师喝茶,活像是投递实名恐吓信。
“真有鬼。”我把电脑转向他那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您先深呼吸。”
截图来自一盘标着“民俗试播带”的母带。04年《走近科学》爆改灵异百科后,收视率一骑绝尘,各地台连夜跟风,科普栏目集体变聊斋志异。我修复的这档节目就在那阵妖风里诞生,母带里塞满未播花絮和导播骂街。
画面上正是他们赴B城牛头村寻访传说的一幕。昏暗的屋内,一尊牛头人身像踞案而立,泥塑的犄角沾着冷光。十来位村民乌泱跪成几排,导演组也西装笔挺混在前排,活像一群迟到的外企白领。乍看只是入乡随俗,可当我把图片切换到修复后的4K帧,左下角模糊的一团光影就现了原形,门缝漏进一束正午的阳光,像一把刀将一只悬空的牛头影子钉在屋内地上。仿佛供案上的神明已踱出门外,正无声从后方俯视众人。
“就这?”老师端详片刻,抬头看我。
“牛头马面,可是有名的鬼差,”我压低声音,像是怕对鬼神不敬,“泥塑的牛头镇在案上,影子却悬在门外。这阳间供的是泥胎,阴间派来的才是正主。”
“你怕是期末考试复习傻了,”老师不客气地白我一眼,“我能给出三种原因,你挑一种信吧。”
“哪三种?”我忙将电脑推到一旁,给老师倒上热茶。
“第一种,这村子远离人烟,节目组拍摄是很好的出名机会,那时候招商引资的概念也流行起来了,首要的就是要发现卖点。村子把节目组当救星,为了招待贵客砍了牛头备菜,挂在门口大概是为了风干或者放血。”老师伸出一根指头。
“这……”
“第二种,这雕像年份久远,但打扫得整洁利索,村民们跪拜得也整齐,必定有严格的祭祀流程。这个屋子不大,日常祭拜还能满足要求,大规模活动肯定施展不开。那么正式祭祀的时候,肯定会有神像的替代品,比如说,戴着牛头的人。这头套平时存放悬挂在屋外,也很合理。”老师晃了晃两只手指,仿佛跟我比了个耶。
“我……”
“第三种,虽然这些民俗节目大多数是跟风模仿的《走近科学》,但本质还是学噱头的多,学本质的少。并不追求破除迷信之类的高大上寓意,吸睛有卖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节目组当然希望拍到的内容越邪乎越好。说不准此时门外有几个剧务正在尽力举着鱼竿吊着牛头模仿鬼卒索命呢。”
三种可能性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尚温。”
我险些被他逗笑,憋了半天才忍住,拍手道:“很精彩,可是,这么长时间我也有所长进。我提前调查过了,您说的这三种啊,都不成立!”
“我最先排除的是剧务造假,这母带里录了他们的协调会,导演确实布置了装神弄鬼的部分,但因为经费有限,只有一些白布条、鬼叫之类的气氛组,没有牛头道具。而且来拍摄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导演、策划、摄影师、场记、后勤,一共五个人,全在屋里跪着呢。”我指了指旁边电脑上前排跪着的三个西装男和后排两个服装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女人。
“嗯?那不是导演组做的,不就是村子里准备的?”老师抬眼看了看我。
“这就是问题,我去查了,村子里之所以供奉牛头人,是因为一段口耳相传的‘祖宗牛’传说。相传,他们的祖先在兵乱年间一路逃荒,饿得眼冒金星,昏倒在野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头黄牛拖进一片谷地,这里土地肥沃,又远离战乱,他便落地为安。黄牛陪他垦荒播种,搭棚砌墙,还陆续驮来同样逃荒的难民,村子便逐渐有了雏形。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淹没田舍,一头老黄牛涉水往返,把落水的村民一个个顶上高坡。水退之后,大家说:祖宗派牛又回来了。于是凑钱塑了尊黄牛像,可泥胎刚立便无故开裂,连塑三次、碎三次。村民中有人提议:或许这牛并非凡牛,而是阴司鬼差牛头化身。他不愿以畜形受祀,又羞于泄露真身,才屡次震碎泥像。于是改塑牛头人身,既存其本相,也掩其鬼差之名。”我将调查的内容娓娓道来,“村民们都承了那头牛的情,因此从来不吃牛肉,更遑论用牛头待客。且因鬼差到底是以黄牛形态救人,祭祀时也是请村中年岁最长的老黄牛出来受礼,以人扮牛的习俗是没有的。”
第四章
“这倒是很有意思。”老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推断被推翻有什么不妥,指挥着我继续播放剩下的内容。
“先不急。”我摇了摇头,“发现事有蹊跷之后,我去查了这档节目,结果您猜怎么着?”
“因为出了事故停播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流畅答道。
“您怎么知道?”我大为惊讶。
“废话,这是我的录像带。”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这节目叫周末异闻,导演风格就是夸张吸引眼球那种,第一期的时候讨论度很高,家属院里好多人爱看,不过只播了两周就腰斩了,有人在电视台有熟人,打听到消息是节目组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接手。”
“您了解得这么详细,还不相信是真有鬼?”
“不信。”他答得果断,“你这丫头,明明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怎么比我还封建迷信。”
“我那是宁可信其有。”我做个鬼脸不忿道,“不过现代网络比电视台熟人还是靠谱多了,还真让我搜到了当时的知情人,您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个古早论坛贴的截图存档。
标题是:记录一下第一次出外勤
#1 进台第一次出外勤就是跟李导,同批的实习生都羡慕死了,期待
#2 B城周围好荒啊,车颠得我屁股疼。村长还挺热情,我总觉得他跟李导好像认识。
#3 跟着拜了拜村子里的神,哎,宁可信其有啊。我看李导也拜得很诚心的样子,可能干这一行还是有点敬畏心好。悄悄给大家放个图,这雕像乍一看挺吓人的……
【图片】
……
#50 突然好多回复,这就是有图有真相的力量吗?刚刚偷拍好像被村长看见了,他不太高兴。拜完神我跟摄影大哥去村子里逛了逛,拍一些空镜头方便剪辑的时候用。这儿的孩子们都挺怕生的,我看见有几个躲在门后悄悄看我们,我想跟她们打招呼,她们就缩回去了。
……
#126 既然这么多人好奇,我就多分享一点。他们安排我跟策划王姐住一屋,李导是大人物,肯定得单独住,摄像大哥和场记大哥住一屋。这回过来拍摄好像是李导和村长私下商量好的,摄像大哥应该也知道点什么,他们仨特别有干劲,指挥个不停,我都快累得跑不动了。拍摄的内容是绝对保密的,你们等成片吧,气氛整得是挺到位。
……
#252 刚刚吃完晚饭回来,这地还是有点太落后了,哎……吃饭的时候因为我差点起了矛盾,搞得我都没胃口了。又累又饿,赶紧拍完回去算了。
……
#268 谢谢大家的安慰,拍完我就回去了,肯定不会放在心上。而且王姐也跟我说,做节目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的,习惯了就好。其实半夜还得起来拍东西,等下我得先睡会。
……
#294 睡不着,床贼硬,还硌腰,窗外风声像鬼叫一样,怪吓人的。我好像听见李导和什么人在隔壁说话,闷闷得听不清。我都不好说这房间隔音是好还是坏了。
……
#300 谢谢坛友科普,我挪了个位置听得清楚多了,他们好像在说牛不听话。这么晚还在操心拍摄的事,李导的成功跟他的敬业分不开吧。再过一会起来配合拍摄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补觉。
#301 村长死了。
“就是这样,”等老师把手机递回给我,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我才继续说道,“很明显这是那次拍摄的后勤发的,这个帖子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第一次出外勤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大家都只是网友,八卦再重要也得以人为本,后面就不了了之了。不过从她的描述里还是能够看出来,晚上拍摄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是不听话的牛失控杀死了村长,也可能是配合拍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毕竟后勤提到路况很差。当然,结合这张截图和您所提到的节目组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觉得,是雕像杀死了村长。李导和村长说话在前,紧接着后勤就发帖说村长死了,指不定牛头马面就是在李导面前显灵杀了村长……雕像发怒,牛群失控,村长大概是做了什么违背祖训的事触怒了神明……”我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画了起来。
“编完了吗?编完了歇会儿,喝口水。”老师放下自己的手机看向我。
“怎么是编呢!我这是最符合真相的猜测。”我不服气地反驳。
“你这是最符合封建迷信的瞎编。”他指挥我给他续上一杯茶,“我先问你,后勤说的,晚饭时候发生的矛盾,你猜是什么?”
“这我怎么能知道?”我不解,但还是老实地为他续茶,“就是帖子里王姐说的,做节目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谁能猜到是什么矛盾?”
“我年轻时,厂子里办生产庆功会,在食堂里拼了几张桌子,准备热热闹闹吃顿好的。新来的做饭师傅却当场撂勺子,直喊‘女人上桌肉不香,你们咋能一块吃’,工会主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当场愣住:‘现在是新社会,哪来的老黄历’这后勤小姑娘零几年就用上了智能手机,玩上了论坛,一看说话方式就是城里小资家庭的独生女,有钱、有文化、对这份工作充满了热情,来之前她肯定针对村子做过调查,不会去犯信仰方面的忌讳。有什么是人们平时想不起来提点,在吃饭时才引爆,不能由与她共事时间更长的摄影来安慰,而是由同为女人的策划来提供建议的矛盾呢?”
老师给我指了指屏幕上祭拜的那一幕,我仔细看去,悚然一惊:“这屋里竟然只有她们两个女人。所以村长不高兴不是因为她偷拍,而是因为她和策划也进了屋……”
“对咯,她进这村子就好像做饭师傅进我们食堂,一个倒退五十年一个进步五十年。”老师摇了摇头,“还不止如此,她说孩子们怕生,可用的是‘她们’,女孩都在屋里躲着,那男孩呢?多半是上学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拿起手机回看短短的几张截图,越看越心惊。
“你讲那个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老师不紧不慢继续说,“这祖先只有男人和牛,哪来的后代,故事里的女人都哪儿去了?我把这个故事改一改,你听听看。战乱时期,他们的祖先在兵乱年间一路逃荒,饿得眼冒金星,昏倒在野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温柔的女人救起,带回自己家里。他发现这里土地肥沃,又远离战乱,便落地为安。女人陪他垦荒播种,搭棚砌墙,生儿育女,还陆续接济同样逃荒的难民,村子便逐渐有了雏形……”
太贴切了,贴切得我汗毛直立:“那水灾,还有雕像……”
“也许这次真的是一头黄牛,也许是一位健壮的女人,不过,要是我救了他们,却看着他们对着一头牛的雕像感恩戴德,大概也会半夜溜进去把那雕像砸个粉碎吧。”
“从来没有牛……牛是故事里那些隐形的女人……”我呆滞地望着屏幕,好像透过那个滑稽的牛头雕像看向那个被抹去的女人,“所以,村长提到的不听话的牛,也许也是哪个女人。她终于厌倦了被不当人的日子,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于是利用节目的录制,让牛头人雕像杀人……门外悬空的牛头,窗外风声和鬼叫,也许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谁知道呢。”老师将壶底的茶渣扔进垃圾桶,将他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给我看,上面赫然是牛头村作为旅游示范村的表彰报道,里面一头漂亮卷发的女村长笑得意气风发,“毕竟,鬼神从来不会愤怒,会愤怒的一直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