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奶奶家供了一条咸鱼。
那鱼有三尺六长,两寸半宽,身上无鳞,尾鳍泛青,凑近了能闻到浓郁的水腥味。奶奶说它是神明的转世肉身,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可以保佑我们出入平安、万事吉祥。
我问奶奶,既然它这么厉害,怎么死成咸鱼了,活着不好吗?
奶奶答不上来。
奶奶点燃三支香,对那鱼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鱼神大人莫怪”,而后打发我去外面买水果回来供鱼神。
我不懂我哪里说错话了,但有机会去外面溜达一圈我很乐意。我拿着钱,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水果。
奶奶教过我,水果要挑大小匀称、表皮无疤痕的,不能挑气味重的水果,也不能挑李子。其他还有很多讲究我没记住,反正我按以前的习惯,买了点苹果橘子就回去了。
买完水果还剩一点钱,奶奶让我自己收好。她给鱼神供上水果,又拜了几拜,叫我留在家里看着,她则跟其他奶奶一起去别人家念经。
念经是她之前和人约好的。据说有户人家遇上点事,需要十八个老太太连颂万事吉祥经七日用来祈福,因为报酬给的很高,再加上奶奶最近不大忙,所以她答应每天都去。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我就被我爸送来过暑假。
今年,我爸妈本来想给我报几个补习班打发时间,但是我爸的公司安排他去外地出差,我妈的单位有人突然离职需要我妈收拾烂摊子。
夫妻俩商量后,决定把我送到奶奶家来,过几天等他们腾出空了,再来管我。
爸爸把我送到奶奶家楼下就出发去高铁站了,没给我钥匙。我上楼喊了半天都没见奶奶给我开门,就知道她不在,只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奶奶回家。
我家和奶奶家不住在一个小区。
尽管两个小区距离不超两千米,但除了逢年过节,我们平时很少回来看奶奶。所以这一次,她在楼梯口看到我时格外惊讶,她问,宁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爸爸要出差,把我送到楼下就去赶高铁了。没等奶奶继续问,我又说,妈妈在单位加班,好几天没回家了。
听完我的话,奶奶问我,宁宁你晚饭吃了吗?
我说没有。
奶奶给我煮了碗面。我吸溜面条的时候,看到她点起香走进厨房里面,求菩萨保佑我爸爸出差时一路平安。
灶神菩萨还管平安吗?
我没多想,吃完面条写了会儿作业,就在奶奶的催促下洗澡,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我在厨房看到了奶奶点香供奉一条咸鱼。于是,发生了开头那段对话。
奶奶离开后,我独自在家写作业。
说实话,有点无聊。
我糊弄完十天份的暑假作业就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但我爸说了,他随时会打视频电话过来抽查,要是我没在奶奶家/书店/图书馆任意一个地方,下学期我的零花钱通通减半。
这可不行!我还想攒钱买漫画呢,绝对不能被扣零花钱!
所以,我只能在家里找乐趣。
用手机看视频和玩游戏都要流量,就算玩不需要流量的游戏,我爸会查我的应用耗电量,每天平均超过两小时就要作业翻倍。看电视的话,奶奶家的电视机我不会开,而且要会员,好麻烦。
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到了许多药盒和宣传单。药盒都是外语,我不认识。宣传单则在夸某某神明心地善良,会庇佑信徒平安健康一生顺遂,我翻到有图那页一看——哎,这不就是奶奶供的咸鱼吗?
再细看,上面花里胡哨写了一大堆这条鱼的前世今生,说它是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被恶神追杀以至法力全失,变成如今的样子。若想它尽快恢复,需得潜心供奉信仰和金钱。等它恢复法力,定能满足信众的心愿……
叽里呱啦一大串,这不是诈骗吗!
我上学的时候,警察阿姨特意来学校给我们上过课,她说遇到这种东西一定要告诉她们。所以,我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警察阿姨夸我聪明且机智,问清楚奶奶念经的地方后,叫我乖乖待在家里,他们回去解救我的奶奶。
挂电话前,她问我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说没有,爸爸妈妈都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我需不需要有人陪伴。我说,我等会儿要去警察局接我奶奶,不用担心我。
于是,她叫我到时候再联系她。
我在家里做了点小准备,等我再见到奶奶的时候,奶奶气我不相信咸鱼大神的法力,还把她当成没有辨别能力的老太太,跟我闹别扭。
她说,我不懂咸鱼大神的厉害,她之后要给咸鱼大神奉上多多的供品,让它不要怪罪我的冒犯。
我说奶奶你别生气,我都得罪完了。
我把我煮好的东西端给她看,我说咸鱼大神怪没用的,都不能保证自己的肉身不被破坏。您看,我本来想煮一锅鱼汤给您尝尝,没想到那鱼剖开里面都是霉斑,放汤里是浪费我特意花钱买的蔬菜。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霉……
唉说着说着,奶奶怎么又生气了啊。奶奶你别走啊,我还想给你看看其他发霉的地方啊!
根据评论的建议做了点改进=w=
但出现了新的问题……感觉剧情收不住了,结尾好机械降神,目前在思考怎么圆过来orz
以下正文:
我毕业以后,一度沦落到靠给宠物取名字、写情书、写墓志铭为生,直到我妈给我找了份包吃包住每月两千五的工作,我才摆脱一碗酱油拌面吃三顿的日子,过上有饭有菜有肉甚至有饭后水果(感动)的幸福生活。
谢谢妈妈,爱你=3=
妈妈介绍给我的工作,位于科利亚多市郊区,岗位是监狱长的秘书。
到岗后,我在监狱长的办公室替他处理文字工作——写工作汇报、回复参观申请,打扫房间以及整理琐碎的杂物。
这些工作让我忙了好几日。
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监狱长将我带到一个放满档案袋的房间,告诉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
他说监狱内有一批犯人,每天得上交五千至一万不等的文字换取生活物资,但他是个看见字多就头疼的武力派,需要我负责审核工作。
审核要求如下:
根据上下文正确排序并统计字数,检查文本是否有错字病句、含侮辱意味的字词或谐音,如果发现其中带有特殊含义的文字、数字、符号,必须上报。他向我许诺,只要我用心工作,高贵家族永远不会亏待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
监狱里人不多事也不算多,我想在这地方工作到攒够前往夏国的船票钱和生活费(大概需要五个月工资),自然得讨好监狱的管理者。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犯人交上来的书稿太多,我估算了下,房间里有一千多份文件袋有待查验,这可是项大工程。
好在,我很擅长看东西。
我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四份文稿,薄厚不一,我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沓,入目的第一页上写着数个大字兼一排小字——《侠盗传奇·夜月奇兵(第一百四十四回)》。
再抽出一沓——《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罗格洛尔著,还有两沓分别是麦斯威尔的《帝国衰亡史》和格雷特的《帝国名人恩仇传》。
……
哈哈,我出现幻觉了是吗?
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看到失踪老师和老师朋友们的亲笔论文?他们不是失踪很久了吗?怎么在这?
我的心被无数个疑问挤满,但我强忍住疑惑,先看了遍论文,再翻开《侠盗传奇》,边看边故作随意地试探监狱长:
“监狱长,这些人是花钱来科利亚多赶死线的学者和作家吗?我要做的工作,相当于给他们当校对编辑?”
“不,你负责监管他们的文字。”
他很直白地回答我,说这批犯人偷走高贵家族的宝物,把它藏了起来。他本想刑讯犯人,但高贵家族的人希望在不伤害犯人头脑的前提下,得到宝物的去向。
这种宝物看似不翼而飞,实则藏在窃贼身上的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便下意识追问:
“照过X光吗,他们可能把东西藏在身上呃……我是指身体里。”
“照了,没有。”
监狱长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语气平平:“要我说,当年抓到人的时候,应该一天照三顿抽鞭子,最好抽死几个。只要他们害怕了、服软了,不管我们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来。”
监狱长的话,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文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纸上黑色的文字扭曲成蝇虫,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苍白的纸上,骇得我几乎松手。
但监狱长并不理会我的恐惧,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呲——
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接着是一股呛人的烟味。监狱长抬手挥散满屋的森冷空气,抛下一句“你继续看吧,我出去转一圈”后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我有点害怕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去报警,警方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我小的时候,唱着“高贵家族终结了饥饿,净化了水源,从建国之初就与这个国家并存”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接触到这个庞然大物的黑暗面。
老师们行窃?我不信。
我的老师虽然称不上富有,但也不差钱,他们在古迹古物上砸的钱都够从零养活三十个我了。
只是,凭“我不信”这个理由,去举报高贵家族非法囚禁学者,证据不够充分。我也不清楚老师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万一他们身体虚弱,而我的行动导致悲剧发生怎么办?以及失窃的宝物是什么?高贵家族为何要为了这件东西囚禁我的老师?
如果能近距离接触老师们就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墙上的鹦鹉钟发出“十一点啦~十一点啦~”可爱的提示声,我才惊觉自己蹲了太久,从脚掌到膝盖的肌肉又麻又痛,我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姿势,狼狈地撞上书架。
哗啦——
文件袋落了一地,写满字的纸片如落叶般飞旋,我从地上捻起一页纸,看到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老师们的情况。
我知道监狱的管理人员主要分两部分,一为狱卒,二是我这样的文职人员。监狱长是两个部门共同的上司,不过,从我的观察来看,监狱长更属意狱卒那一侧,仅周三、五两日才会回到办公室处理公务。
他不常来,便给了我机会。
监狱有“文职人员与狱卒不得接触”的规定,所以,我不能向狱卒打听,我准备迂回一点,借着聊天的机会,向同为文职的前辈试探牢房区的情况。
她们在这待得久,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我多。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帮到我,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收拾好档案室(为方便记忆我自己命名的,现实中没有此名牌),出门来到食堂。
监狱的食堂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好,但我现在没有胃口,简单拿了两样加一份蛋汤,便坐到偏僻的角落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饭点,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吃饭。我以前没跟他们说过话,一方面是我之前经常干完饭就回办公室猫着,另一方面则是……我感觉他们也不大愿意搭理我。因为我只是监狱长雇佣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吗?
这不行,我得跟他们打好关系。
我看了眼没动几口的午饭,心一横,端着餐盘溜到几个新坐下的姐姐同事(身后的支撑柱)后面,偷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几句天气,抱怨菜价上涨、老公没用孩子学习差,以及前监狱长留了太多烂摊子,害得她们天天加班。说到这里,她们似乎注意我的存在,声音小了下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让我自然加入她们的程度,但我想和她们打好关系,便硬着头皮靠过去问:
“姐姐们好,我是新来的陈雨蝶,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点问题吗?”
为首的黄裙子神色冷淡:“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去加班的,你有问题找别人问吧。”
一张长桌坐着六个姐姐,除了黄裙子开口拒绝了我,其他人用加快进食速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毫不气馁。
用我妈妈的话说“找人帮忙就得拿出人家看得上的筹码,不然谁搭理你”。
因此,我决定拿出我的筹码。我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真诚且热切的语气说:“那您们的孩子需要补课老师吗?我是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生,以前经常给妈妈朋友的孩子补习功课。”
“我不需——”
我快速道:“每门课至少拉升二十分噢,我不收钱。”
“真的吗?”黄裙子怀疑地看着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家教,反而来监狱上班?”
啊这……这就得说到我被学生家长骚扰,一脚将其送进医院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钱还被吊销教师执照的故事了。
那年我刚上大二,为这事在拘留所蹲了小半个月,多亏老师捞我。
我有些唏嘘地想。回过神,我发现姐姐们还在等我的答案,于是我修饰了一番真相:“因为,我妈妈觉得给小孩上课对身体不好,近则腰肌劳损长则脱发失眠,容易短命。我妈担心我,就给我找了这份不用操心的工作。”
说完,我连忙补充,“但我保证我的业务水平还在线,一定能帮助到您的小孩!”
“那好吧。”
黄裙子的态度松动了,其他姐姐也跟着活跃起来,捉住我的手,跟我念叨自家小孩有多不争气。
我知道像我妈妈那样情绪稳定、凭本事在劫匪窝里混饭吃的人很少很少,所以,我没有打断姐姐们的诉说,听她们抱怨到午休快结束,我才跟她们道别。
从食堂回档案室的路上,我特意经过牢房区。那地方的布置跟办公区差不多,入口是打卡签到的地方,门口有看……咦今天居然没有守卫?
无人看守的牢房区,给我一种猛兽笼子没有落锁的感觉。
有点反常。
理智催我赶紧离开这地方,别做多余的事,但我没忍住好奇心,往里面看了一眼——监狱长竟然在门口!?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
我被他的目光吓得原地加速,赶在午休铃响前跑回档案室。
档案室里静悄悄的,所有物品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与我记忆里的相同,身后也没有追赶的声音。
我感到一丝安心,靠着门,逐渐恢复思考,嗯……监狱长好像在跟一个穿囚服的人说话。他们聊什么?
我想象不出监狱长跟人说笑的样子,因此愈发好奇囚犯的身份,可惜我初来乍到,半个熟人也没有,想知道八卦,也得我跟旁人混熟了才有机会打听。
还是先工作吧。
我把上午拿的文件袋,连同本月月初至昨日的那些,一并搬到书桌上整理——共有十一个文件袋,合计三十七份书稿——每日上交的书稿数量不一,作者名也不尽相同,从他们书稿的内容来看,除了那个误入的小说作者,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或者教授。
干什么……高贵家族想把历史学一网打尽吗?我看着抄在白纸上的名字,暗自腹诽高贵家族。
我正想再抄一份名单,突然有颗白色的、有点分量的东西从外面飞进来,砸到我的头。那东西击中我后,滑到书桌下面。我没理它,起身追到门口。然而,扔东西的人跑得飞快,我只瞧见他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跟监狱长的有点像。
难道他是监狱长?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寒,连忙把“监狱长”这个选项从脑海中抹除,冷静片刻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在科利亚多监狱,文职人员的制服是浅蓝色的,监狱长的制服则是深蓝色,外加许多金色的装饰物。我虽然没看到用石头砸我那人的长相,但我能确定那人身上没有装饰,结合衣服的颜色和款式,我怀疑他是我没见过的同僚——狱卒。
一个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砸我一下的狱卒?
我回到档案室,从桌子底下扒拉出那颗砸我脑袋的东西——是一块被白纸裹着的石头。石头和纸上都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这样一件东西到我手里,我领会到某种微妙的提醒。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骂过我“纸包的石头脑袋又怂又大胆”,被人骚扰不敢告诉他,反而自己动手把人揍进医院,最后没了教师执照还得赔钱,笨死了。如今到了监狱,我又得到一块石头。
我尝试在纸和石头上寻找线索。
纸是普通的办公用纸,凑近了有股淡淡的酒味,不知是不是从扔石头那人身上染来的。石头倒没什么特殊,就是一块有点脆的石头。
当我把石头掰碎以后,石头的碎屑也在我手上留下细小的伤痕。结合我当年痛失教师执照后,老师点着我的脑袋,叫我凡事不要冲动,有问题就找老师的话。我认为石头背后的隐喻——即为“别冲动,别轻举妄动,管好你自己”。
好吧,好吧老师。
看在你在这蹲了三年监狱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嫌弃我这件事了。
我把石头碎片重新包好,塞进衣兜。
我不知道老师有什么计划,但他明显已经有了打算,并不希望我掺和其中。可我不觉得,我什么都不做就能平安。
……就像,我本来只想打工攒钱,是监狱长用三言两语挑起了我的危机感。现在想来,监狱长应该是知道了我的来历,知道我在哪所大学毕业,是哪个老师教的我,他收下我,让我整理老师们的手稿,其实是拿我当工具人使吧?
监管文字?
若我服从命令,他就得到一款熟悉老师们行文习惯的解码器,若我不听使唤,他也可以拿我当“鸡”杀给老师们看。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回到座位上深深吸气,缓慢吐出,重复三次后,拿起《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低声朗读。
读到第一百字时,我没有绷住,在心里狂骂监狱长阴险狡诈没有道德,他肯定是想拿我算计老师,可恶!
读第二百字时,我还在骂。
读第三百字时,我勉强恢复理智。
到了第五百字时,我终于恢复平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消极怠工?
不行的,这一看就是给监狱长提供针对我的理由。那么,公事公办呢?
也不行。万一老师们在论文里藏了秘密,被我翻出来,岂不是害了老师!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可恶,死脑子赶紧出主意啊!你帮学弟学妹们改论文的时候转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想了一夜的对策,总算有了灵感。
隔日清晨,我带着连夜梳理好的一百三十二份论文和八十七份小说连载,兴冲冲地找监狱长要“帮手”。
我对他说,靠人力校对这种方式太落伍了监狱长,我们上点高科技吧。您给我安排一台电脑和一台扫描仪,我能半个月干完所有的活。
他好像被我的话震撼到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叫我出门左转,去工作大厅找黄紫兰(也就是黄裙子姐姐)让她给我分配电脑,扫描仪晚点会给我送来。于是,我带着我的工作成果,转移到办公区的工作大厅。
工作大厅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不大的空间里分出数个工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辛勤工作。我在这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然,最重要的黄裙子姐姐就坐在大厅最外围。
我敲了敲黄裙子姐姐工位上的隔板,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显得她格外冷淡:
“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可能是我打扰到她工作的缘故吧。我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姐姐,监狱长让我来拿电脑密匙。打扰到你工作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见到是我,黄裙子缓和了语气:“没关系。你要电脑是吗?我旁边的电脑就可以用。”
“……我需要地方要大一点。”
我再次小小声:“我的东西有点多。”
最后,黄裙子姐姐给我腾了个单间当工位,用来塞我带来的书稿、电脑还有两名狱卒帮忙搬来的扫描仪。
狱卒的衣服果然是深蓝色的。
他们板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给我问他们“扫描仪是新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机会。
真可惜。
黄裙子姐姐发现我好奇他们,提醒我别和狱卒接触,否则容易麻烦上身。我好奇追问了一句,她说,过去有狱卒和文职人员合作私放犯人。在那之后,监狱长严令两部门不能过多接触。
原来如此……我谢过她的好意,并表示会乖乖听话。
然后,上午就结束了。
中午吃完饭,我按约定打算帮姐姐的孩子们制定学习计划。黄裙子姐姐今天不在,说是临时有事。
姐姐们纷纷拿出学习资料,大多数是孩子们半年前乃至一年前写的作业,我略看了看,给了几个提高学习效率的小技巧后,鼓励她们偶尔带孩子出去放松心情,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唯有一个姐姐比较特殊。
她给的东西是孩子三四年前留下的功课和考卷,参考价值不大。
我偷瞄着她的表情,揣测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想了想,夸这孩子的基础打得不错,只要维持目前的学习成绩,将来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姐姐勉强提起笑脸,说等她忙完了,她一定请我给孩子辅导功课。
我回答,好的好的。
下午,辅导课退堂。
我适应完扫描仪的操作,开始批量扫描整理好的书稿。我觉得磨洋工容易被监狱长找茬,我得把工作量拉满,让他无法从工作量方面为难我,更没法从上传的大量文件中捉到老师们的马脚。
我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让它帮我识别图片、转成文字、生成文档,我只需拿着相应书稿校对成稿是否有出入,就能顺理成章地,忽略掉部分书稿上特意加重过的笔画和数字。
——感谢小程序,你可真是我勤劳能干又粗心大意的得力助手:)
总之,在小程序的帮助下,我迅速完成了两百一十九份文件的校对,准备回档案室整理新的书稿。
这个时候,黄裙子姐姐叫住我。
我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看她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就停下脚步:“怎么了?”
“雨蝶,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黄裙子姐姐开门见山说:“前监狱长留下的账目非常繁重,光靠人工梳理费时费力……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弄一个整理账单的程序出来?”
“这不好吧……”我为难道。
黄裙子宽慰我说:“你放心,那些账单不是机密信息,不会让你受罚的。”
让我为难的不是账单。
我看着黄裙子姐姐,她今天上身穿着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打扮很随意也很漂亮,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她喜欢穿不同款式的黄裙子出入,因此即便我知道她的名字,也一直用“黄裙子”这个外号叫她。可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黄裙子,也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其他姐姐也是。
她们被前监狱长留下的烂摊子绊住手脚,不得不留在监狱加班。即便想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也拿不出孩子最新的学习进度,只能用旧年留下的学习资料问我“这些东西行不行?”
……
我不该对她们产生同理之心。
她们是监狱的员工,不是我熟悉的姐姐们,她们没有在我妈不在家时给我饭吃,没有加完班后还要给我开家长会,更没有在我发烧时照顾我。
让一切维持常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好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那我需要搬东西的时候,麻烦姐姐们帮忙啦!”
“当然,我们义不容辞。”黄裙子姐姐笑着应下。
我用一天时间搭建好小程序的框架,再用两天时间填充好内容,为避免出现程序运行到一半时系统卡死,关机重启后数据消失的不幸事,我特意设计了记忆功能,和把数据同步到安全地方(黄裙子姐姐提供的账号)的功能。
之后程序实装、实践。
一夜之间,我在工作大厅的人缘突飞猛进,成为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都爱叫的饭搭子。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还是姐姐们。
混进姐姐群的好处是,你即便不问,也能自动知晓很多八卦。比如,前监狱长是个葛朗台,他克扣工作人员待遇、侵吞监狱财产、把犯人的创作拿出去卖钱、甚至将监狱打造成旅游景点……他倒台后,这些非法所得被充公,用来改善监狱的生活环境。
我吃的肉菜水果,和每天早上的牛奶,都得感谢他的付出。
再比如,监狱长。姐姐们说,现任监狱长是三个月前调来的,他以前是高贵家族的守卫,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贬到科利亚多当监狱长。
还有我最关心的,牢房区的情况。
姐姐们说,前监狱长在任的时候,她们可以去牢房区串门。科利亚多的犯人并非所有人都穷凶极恶,有些人只是不小心惹恼了高贵家族的成员,坐几天牢房吃点教训而已。这样的人,通常不会在监狱待太久,服软了就能离开。
不过,也有些人骨头很硬。
S31的犯人就是一群骨头很硬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在这里呆了三年多,宁可日复一日用文字换取物资,也不肯屈服。
我顺势问起,监狱长为什么要求他们每天都要写五千到一万字的东西?
姐姐们表示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只喜欢听S31里面唯一的年轻人讲故事,《侠盗传奇》很精彩,主角作风很帅气。
我对《侠盗传奇》的评价不敢苟同,但我更没想到,老师们的位置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到我手边。
S31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
如果没有提醒,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这里寻老师,但老师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就把地址记在心里,一切照旧活动。
有了程序辅助,整理前监狱长账目的进度一日千里。不过,程序是我现编的东西,偶尔会跟电脑产生小小的BUG。
这天,黄裙子姐姐的电脑就黑屏了,叫我帮她看一下。我用我浅薄的维修知识检查了电源、主机还有显示屏的插线都没发现问题。她翻了个白眼(仿佛还骂了我“笨”),蹲下身来,按下开机按钮,嘴上说:“再帮我看一下好吗?”
电脑重启,并自动登录到员工面板,左侧消息栏中,两条特殊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
“7月21日:十天后全体撤离。”
“7月31日:炸毁科利亚多,清除所有痕迹。”
……
……
我扭头望向黄裙子姐姐,只见她十分克制地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小蝶我们要撤离了,你呢?”
她好像意有所指。
她的话让我怔在原地,她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一面说“电脑正常了”,一面把我拉起来:“赶紧逃吧,小朋友。”
我感觉有样东西,顺着她的手落入我口袋,重重的,坠得我头皮发紧。她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坐下继续工作。
真坏啊这个人。
把明天要撤离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我趁这个机会救走老师赶紧跑啊?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我趁着无人,躲回工作大厅。在隔间里,我掏出了黄裙子姐姐给的东西——是一串金属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贴着写YT17755的无纺布。“YT”是编号,与“17755”连起来,则代表前监狱长花重金购置,目前被充公的游艇。
她给我游艇钥匙做什么?
我不太理解,但这时,突然有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隔间里拖了出去——我抬头一看,竟然是监狱长!
我下意识反抗,抬脚便是一记撩阴腿。
监狱长避开我的攻击,用一副金属眼镜吸引我的注意后,快速道:“陈雨蝶,你的论文写好了吗?”
我认出那副眼镜是我送给老师的生日礼物,因此反应慢了一拍,被监狱长抓住双手,好在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意思,我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我拉开距离问:“是谁让你问,我的论文有没有写好的?”
“你的老师,罗格洛尔。”
监狱长收起眼镜,摘掉左眼的美瞳,露出底下浅蓝色的眼睛:“我叫罗周,警号JT14695,之前给你扔石头的人就是我。目前,我已取得监狱长的身份,准备送教授们和你离开科利亚多监狱。”
“你说你是警察,你就是吗?”
我相信老师的眼镜是真的,但我怀疑罗周是监狱长推出来哄我的骗子。他倒不在意我的怀疑,冷静道:“三年前,我以同样的罪名进入科利亚多监狱,来到你老师们身边。他们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听到他后面半句话,我瞬间联想到某本又臭又长的小说:“《侠盗传奇》你写的?”
他被我的反应搞无语了,沉默了十秒钟才说“对”,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老师委托我带你离开。你走吗?”
“那我老师呢?”我反问道。
罗周说:“老师们人数较多,不方便立即撤离。我会先带你离开监狱,等明天监狱混乱时,再带走老师们。”
“你怎么确定监狱会混乱……”我看着他几乎与监狱长一模一样的脸,声音虚了下去:“你怎么保证老师们的安全?”
“我自有我的办法。”
罗周再次问我:“你走不走?”
我说“不”。放在开发小程序之前,我想走就能走,可我现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不错,要是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我不想丢下老师自己跑。
要走,一起走。
罗周劝我早点离开,但我坚持我的选择。他说服不了我,便让我明天到指定地点与他汇合。交代完事情后,他问我,论文是什么意思?我没毕业吗?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监狱的第四十七天。我按往日的时间来到工作大厅,只见同事们都在,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安静地等候安排。
黄裙子姐姐手持名单,将六到八个人编成一组,让他们跟随狱卒离开。我和一个穿蓝衣服的姐姐编到第六组,由两名狱卒带领,前往东边的码头。
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很凝重。
那两名狱卒的素质不高,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前监狱长狗东西,为了钱跟警方勾结出卖监狱的位置,一会儿嫌弃我们走得慢,拖他们后腿。
总之,很烦。
路走到一半,警报声响起,到处都在滴嘟“外敌入侵”。狱卒们用通讯器联系遇敌的同伴,得知入侵者正是警察后,二人脸色大变,加紧脚步,也催我们快走。
我本想趁这个机会掉队,但经过转角的时候,蓝衣服姐姐和另一个会给我带零食水果的中年大哥,突然暴起,从背后偷袭狱卒——
“你们干什么!?”狱卒们质问。
大哥没说话。
蓝衣服姐姐则从袖中摸出一把水果刀,她哭着说:“我不想再撤离了!我要回家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家!”
“不行——”
狱卒的话还没说完,蓝衣服姐姐便尖叫着刺向他。可是,姐姐的力气太小了,刀很快被狱卒夺走,成为反伤她的利器。但她没有退缩,用双手抓挠撕扯狱卒,直到大哥制服了另一个狱卒,从背后锁住这个狱卒的脖子。十五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蓝衣服姐姐,被我悄悄扶到角落。大哥则松开手,任由狱卒倒在地上。
他说:“我们要去找警察,你们呢?”
有人指责他:“你们……居然跟警察勾结……”
“勾结这词用得不对吧。”大哥冷静地说:“监狱才是违法的一方,我只是弃暗投明罢了。”
“说得好!”
通道深处传来旁人的喝彩。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露出叫人畏惧的面孔,他说:“你也跟我说说话吧。”
一看来人是监狱长,大哥立即高喝“快跑!”,并往看好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不知是畏惧监狱长的存在,还是真心想跑,也跟着四散开。一组八个人,转瞬只剩下我和浑身是伤的蓝衣服姐姐。
“监狱长……”
“嘘别说话。”监狱长——实际是假扮成监狱长的罗周蹲下身,迅速替姐姐止血,并跟我说:“教授们都已经撤离到监狱外面,现在你跟我走。”
“可是她……”我犹豫着看向蓝衣服姐姐。
罗周果断道:“她也一起!”
罗周背上姐姐,带着我们从办公区来到牢房区,又从牢房区的暗道到了监狱外。暗道的外面是一片桃林。
此时正逢春季,树上桃花朵朵,树下碧草如茵,阳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将一切衬托得格外美好。
老师们看到我和罗周后,纷纷从藏身之处出来迎接我们。罗周打断了我和老师之间的寒暄,告诉我们,他在一公里以外的路边安排了辆车,叫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撤离。
可是他刚说完话,远方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接着一些金属碎片飞到这里——显然,车子被炸了。
我问罗周,怎么办?
他没料到紧要关头出这种岔子,脸色难看地说:“局里条件有限,仅安排了一辆车护送专家。其他的车辆和船只都在支援对科利亚多的围剿行动。”
“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吗?”老师问。
罗周道:“我得确认一下。”
他把蓝衣服姐姐交给我们,独自联系了他的上线,随后,他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他说,这条路是前监狱长为赚钱开发的旅游路线。尽管现任监狱长上任后,将这条路线荒废,但旅游大巴的停车场在这,那里或许有能够使用的车辆。只是,停车场距离此地有五公里远,他担心专家们的身体支撑不了长途跋涉。
尽管老师们表示,不要紧,他们能坚持,但我也有同样的顾虑。我想,如果有更便捷的交通工具就好了。
想到这,我记起黄裙子姐姐给我的钥匙——我听姐姐们聊八卦时提到过,前监狱长的游艇停在这边的码头。
我往水边走了几步,凭我裸眼5.0的优秀视力瞧见了不远处的码头和岸边的小船。同时,我也看到有许多小小的人影正在登船。水面上只有那艘轮船正在转移人员,别的船,倒没看见。
罗周不是说,其他车辆和船在支援围剿科利亚多行动吗?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罗周过来喊我出发,我看他一点儿也不像怕监狱那些人逃跑的样子,便指着对岸问他,我们要不要过去偷船?码头比停车场近多了,而且我手上有游艇的钥匙。
科利亚多三面环水,船在这里,是非常好用的交通工具,但这种时候掏出一把游艇钥匙,显然非常可疑。罗周看向我的眼神中,明显带着一丝警惕,他问我,钥匙你从哪儿来的?!
我自然如实交代。
他追问我“可靠吗,黄紫兰可是高贵家族的……”的时候,蓝衣服姐姐突然靠过来,抢走我手上的游艇钥匙,抬手欲扔——
“你干什么?”
我和罗周一起拦她。她却说:“你们放手,快让我扔了它!”
我不理解蓝衣服姐姐为何这么激动,抱住她拿钥匙的手:“它是船啊姐!我们想跑出这鬼地方就靠它了啊!”
蓝衣服姐姐像被我的话刺激到了,浑身一颤,越发努力地想要丢掉钥匙。
直到罗周拿走了钥匙,她才脱力般委顿在地,哭着说:“不可能的。如果黄紫兰那么好心,我怎么会被迫留在监狱,被迫离开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松开手。
罗周见我手足无措,告诉我,黄裙子姐姐隐瞒我的事——他说:“黄紫兰是高贵家族的大小姐,也是科利亚多监狱的另一位监狱长。”
我不知道我们的影像正通过摄像头,呈现到另一个人眼前。那个特意在监狱周边装上摄像头的人,穿着一身黄裙子,端着水杯,悠闲地欣赏我们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科利亚多的越狱游戏结束了大小姐,你该回家了吧?”
真正的监狱长活动着身体,从牢房里走出来:“那个警察小子手真黑。灌醉我以后天天叫人给我吃迷药,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迷药,这些天我睡得骨头都松了。”
“他是秘密警察,又收买了达勒(前监狱长),自然有渠道弄到大量迷药。”黄紫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哼,统领的走狗。”
监狱长面露不屑,他瞅了眼黄紫兰的手机屏幕:“她不是你看好的小姑娘嘛,你怎么放她跟老头子们混到一块了?”
黄紫兰说:“她是罗格洛尔的学生。”
“是又怎样?你不就是想看学生背叛老师的戏码,才让我把她弄来监狱的吗?”
说到这,监狱长满嘴怨言:“那丫头的妈妈,可是个难缠的角色。把她弄过来,费了我很大的劲。你要是还想把她带走,就别放她跑了。”
黄紫兰看着视频中的陈雨蝶,微笑着说:“我是很喜欢她。我挑中她当游戏主角的时候,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有趣。只是她的老师太顽固不化了,一点也不肯为家族服务。收下她,太膈应。”
“有什么可膈应的。”
监狱长无所谓道:“没有死老头们藏起来的石碑,我们照样能找到家族为国贡献的证据。高贵家族依然是高贵家族,旁人的‘质疑’动摇不了家族的根基。”
黄紫兰无奈地看了眼监狱长,这个傻子看不到质疑底下的危机,她却有了预感。不管家族的贡献是否有石碑记载,当民心倾覆,高贵家族的结局可想而知——不过即便危机存在,只要坍塌之日没有到来,她便能一次又一次开启游戏,用天赐的权力戏弄每一个人。
“他们怎么有游艇的钥匙?”
监狱长的声音打断了黄紫兰的思考,她笑眯眯地说:“我给她的。达勒(前监狱长)的游艇很好用,我在上面做了一点小小的改造。”
监狱长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你是指,你把驾驶权限锁死,让目的地只能是‘水牢监狱’的那种改造吗?”
“是呀,比起开走旅游大巴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是乘游艇去水牢监狱、活着更好吧。哎呀……”她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唇,惋惜道:“看来他们选择了死亡巴士。”
看着视频中的小人经过争吵、和解、商议后,一致走向旅游大巴的停车场。黄紫兰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对监狱长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克劳德。”
我们不知道监狱里的对话内容,只按原定计划前往旅游公司的停车场。当我们走完前两公里,决定就地休息时,比汽车炸毁更猛烈的爆炸声,从科利亚多监狱的方向传来。
气浪将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我坐在蓝衣服姐姐身旁,恰好听到她呢喃“她又摧毁一个”的话。尽管,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但我的好奇心像猫的尾巴那样扬了起来。我问:“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被我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以后,她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地方被大小姐……不,黄紫兰毁掉而已。”
我不愿相信黄裙子姐姐是那等残忍冷酷的人,但蓝衣服姐姐用亲身经历告诉我,她是——她不仅残忍冷酷,还擅长伪装自己。
蓝衣服姐姐跟我说:“大……算了,大小姐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我迟疑地点点头。
蓝衣服姐姐说:“那是她选中你做游戏的主角了。她喜欢当一个会帮助主角,也会背叛主角的npc——这是她的乐趣所在,但她绝对不会好心送主角通关。”
“绝对不会。”
蓝衣服姐姐强调完这点,又说:“科利亚多前监狱长与警察的交易暴露以后,这里便被高贵家族放弃,成为大小姐的游戏场……你的工作,也是她提供的。”
“她选择了你。”
我觉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复杂,就小声问:“姐姐,你也是吗?”
“嗯。”
蓝衣服姐姐回答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它吹碎,她说:“我是第九场游戏的主角。科利亚多,是我经历的第五场游戏。”
五场游戏,三年时光。
书不尽的遗憾都藏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三年中,我记得辅导课上,姐姐给我看的作业本是小学五年级的。
之前,我以为是那孩子出了事,原来其实是姐姐被迫离开了她的孩子。三年前的小学生,到如今应该读初三了吧?可姐姐错过了孩子的所有,只因她是黄紫兰选中的“游戏主角”,而“主角”没有自由。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在我们安静的时候,罗周突然站起来叫我们继续前行。我看老师们都起来了,便没问“才过去八分钟,不能再休息会儿吗”这种无聊问题。
我们跋涉了两个多小时,在距离停车场一百米远的位置,发现了一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大巴。
见到它,罗周立刻跑过去查看。
等他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甚至开了一小段路后,他才招呼我们过去。他解释说,观光路线废弃后,停车场的大巴都被旅游公司调去其他站点使用,仅剩这辆车因濒临使用年限被遗弃在原地。
车里有油,不多,仅够开到下个城镇。罗周说,到时候他再另想办法,而后喊我们上车。
这车挺老的,车身上有许多锈迹和碰撞的痕迹,里边的座椅也是几十年前那种硌屁股的座椅。不过有车坐足够好了,我也不挑,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蓝衣服姐姐坐在我对面。我的老师罗格洛尔和其他老师则坐在爱心专座和后半段座位上。罗周在所有人上车后,坐上驾驶位。
接着,车辆启动。
大巴晃晃悠悠地带我们远离科利亚多。我嘴巴闲着没事做,外加好久没见老师了,就忍不住打开话匣子,问老师高贵家族为什么要抓他们?所谓的“宝物”是什么东西?
老师说,没有宝物。
当时他们在研究建国前的历史,结果高贵家族的人突然闯入聚会的地方,声称在场的人都是小偷的同伙,然后不顾他们的辩解,把所有人投入监狱。
在监狱里,他们(通过视频)见到了高贵家族的主事者。对方以权力和金钱为饵,要求他们伪造出符合高贵家族身份的历史文本,为他们的“高贵”站台。
说到这,老师问我:“小蝶,我们失踪前,民众正在质疑高贵家族‘消除饥饿、净化水源’的事迹是否真实,他们怎么糊弄过去的?”
我……不知道。
当年老师们突然失踪,我没法正常毕业,只好服从学校的安排,从历史专业转去电子与编程专业重头来过。质疑声浪最大的时候,我在疯狂学习,没空关注,等我第二年攒够学分能松口气了,再想关注八卦时,网络上只剩下一鳞半爪的消息和语意不明的代词。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在前面开车的罗周却开口说:
“帝都大学的教授出具联合报告,证实高贵家族确系改良稻种的薛博士和制作净水机器的陈茉莉女士的子嗣。”
“胡说八道!”
老师顿时怒了:“历史又不是生物科学,怎么可能凭空比对高贵家族与两位先驱的血缘!?况且帝都大学就我们几个老家伙,我们什么时候给他们证明了!?”
我从后视镜偷偷观察罗周的表情,发现他车开得稳,情绪也很平静:
“是新聘请的教授。那段时间出了许多令人瞩目的大新闻,待风波平息后,帝都大学出具了这份证明。”
罗格洛尔老师问:“你们不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吧?”
“当然不。”罗周说,“统领认为教授们被抓和高贵家族面对的质疑有关,所以派我潜入科利亚多营救几位。”
“是的,我们非常感激你。”
老师缓和了语气:“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们还会在监狱里蹉跎多久。”接下来,老师话锋一转,“我想知道,你、或者说你背后的统领,打算送我们去哪里?”
“我与统领面对面交流过,我知道他是一个利益至上主义者,他不会无缘无故营救一群没有用处的历史学家。”
“他想要做什么?”
面对老师的质问,罗周的情绪依然十分稳定——我觉得他的面部神经坏死了,一点变化都没有——他说:
“我会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在那里你们可以继续研究建国前的历史,研究高贵家族,直到摘下他们虚伪的假面,给其他势力清算他们的机会。”
这段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罗格洛尔老师一语点醒了我,他冷冷地问:“这跟换个地方坐牢有区别吗?”
罗周想了想回答:“至少,你可以带徒弟?”
……
我不想跟去所谓“安全的地方”。
我正欲张嘴说话,无意间瞄到罗周手边的黑色包裹。我记得我上车的时候没这东西,它是罗周带上来的?
包裹被不怎么严密地裹起来,从布条的缝隙中,我看到里边有红光在闪烁。
嗯?
我想看清是什么东西在闪,这时罗周突然出声:“陈雨蝶,你看够了吗?”
“……!”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却看到罗周也通过后视镜盯着我看,时间很短,只有一瞬,但他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不自觉地想起命令我整理档案室的监狱长。
老师,我们不会上了贼车吧?
老师听不到我内心的呐喊,干脆了当地拒绝罗周:“我们不会去的。请让我们下车,我们可以自己回帝都大学。”
“不行。”罗周说。
他根本不允许我们拒绝,直接把手边的包裹拆开,露出底下闪烁着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他说,炸弹是他检查汽车时发现的。这是枚特制弹,害怕高温和撞击,留在汽车发动机旁边太危险,所以,他把它转移到车厢内,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
他说,他准备与同伴汇合,要求我们配合他的行动,否则他就引爆炸弹,和我们同归于尽。
……
……
我发自内心地想问,他是不是被关久了,脑子有病啊!?但事实证明,罗周的脑子不仅没病,而且很清醒。
他用“回到家人身边”为条件,取得蓝衣服姐姐和几位老师的支持,并让后者搜走我们身上的通讯设备。
同伴变成了挟持我们的匪徒。
在他们的监督下,我和剩下的老师只能枯燥地等候命运降临,直到大巴车后方出现了第一辆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的骑手戴着黑色头盔,怪叫着从车尾开到车头,最后拦在大巴车的前方,干扰罗周的驾驶路线。
罗周打转方向盘,想要超车,可对方不依不饶,也跟着变换方向。
罗周加速,他也加速。
罗周转弯,他也转弯。
直到经过一个三岔路口时,罗周假装直行,实则中途右转。那骑手错失了最佳的拦截时机,眼睁睁看着大巴车开远。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会认为这是一场鬼火少年对路人的恶作剧,但没多久,又有两辆、不三辆车追上来。
他们像是狼群追索猎物,紧紧跟在大巴车后面。
横生变故,让蓝衣服姐姐等人的情绪焦躁起来。我趁他们放松监视,偏过头,观察窗外的摩托车骑手。
这位骑手很克制,没有怪叫,也没有炫技般故意贴得很近。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高手,露出手套上的图案。
是一个纹章。
准确来说,是我小时候设计的、由我妈妈使用的安保公司标志。
是妈妈来救我了吗?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写完哩~是个比较简单的故事˶>ᗜ<˶)
01.
我讨厌工作,讨厌加班,讨厌调休,但这三样我一样都拒绝不了。
因为我没钱。
准确来说,因为我欠了一大笔钱,需要赚钱还债,所以工作加班也好,调休也好,只要给钱我都ok。
但有些人总是格外没眼色,要我的劳动又不想给我钱,所以,我跟他们干了一架,成功得罪了包括上司——我打了他小舅子——在内的所有同事,被迫回家反省自己的暴力行为。
之所以不开除我呢,是公司最近主推的项目恰好跟我有那么一点关系,需要我把关最终成品的质量。
公司需要确定成品的攻击性已经降到最低,并且能够服从指令。
这活可不好干。
毕竟,成品的父系基因和母系基因分别来自XX星的狮虎和YY星的蝎尾狮,两者都以体型庞大、凶狠残忍著称,猫科动物自带的自由属性更不必多说,总而言之,是个你放松警惕,就容易把命送没的活计。
这次我回家反省,成品的最后一次测试估计要延期了。当然也可能不延期,我会默默祝福取代我进行测验的人,希望他人没事,有事的话最好死干脆点。
玛门。
02.
勒令反省只给我放了一天假,所以我只是去黑市转了圈,接了个兼职,顺手买点东西,转天又回公司上班。
这次我进部门,终于没有傻子上来就扔一堆文件给我,让我帮他做完。看来杀鸡儆猴的效果很好,我有点高兴,接到上司的短信也没受影响,高高兴兴就去了。
上司甩给我一个大雷。
他说,某某某啊,公司新开了一个项目需要人手,你就去那里吧。
我问成品怎么办,他说成品有人接手了让我放心。
我不能!
项目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来摘桃子?我像是脾气很好的人吗?
但上司拿钱收买我。
他小舅子需要业绩上位,刚好我缺钱还债,他愿意用项目分红两倍的钱买断我测试员的身份。
好吧,好吧。
谁叫他有钱,而我没钱呢。
我同意了,并告诉他与成品相处的小技巧。他嗯嗯几声打发了我。切真敷衍,以后出事了可别找我啊。
03.
新部门很无聊。
所有东西都在草创中,谁也不清楚这玩意儿到底会成功,还是半路夭折。我到了这才明白,狗币领导是把我发配了,只要这部门拿不出成果,我迟早要卷铺盖走人的。
唉,早知道当初多想一想了。
不过,新来的小年轻很热情,经常围着我问东问西,他说他仰慕这家公司很久了,能够加入这里他觉得非常荣幸。
我让他少拍马屁,当我没见过每个人都坐在工位里敲键盘的死样子吗——算了,他新来的没见识过。
想到小伙子过几个月,也会被工作捶打成活死人的模样,我奇迹般地原谅了他,并附赠了一个微笑。
可能我笑得不够好看,他原地弹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问我:“梅姐,你没事吧,你的眼睛怎么在抽搐啊?”
我说,没事。
我就多余关心他。
04.
新部门的发展稳中向好,我也还了一大笔钱,倒是成品那闹出了乱子。
我的前上司一心推他小舅子上位,但那小子不争气,跟成品相处的时候竟然玩起了手机,最后被成品一口咬掉脑袋,血赤糊拉的,连带前上司也吃了瓜落,撤职转调来了新部门。
……其实,我不太想看他的怨世脸,可我没门路可跑,成品也因沾了人命被就地解决,所以我只能装作偶发性失明,每天都假装看不见他。
他倒是很自觉,没来骚扰我。
小舅子死掉以后,他脑子里的水也跟着倒干净了,每天认真工作,有事没事就围着核心研究员转,给他们拿下外卖、倒个咖啡、帮点小忙什么的。
比他小舅子有眼色多了。当然啦,就算他向我献殷勤,我也不会惯着他。他那口油腔滑调的小舌音,听着怪恶心的。
05.
第二年三月,我只差一笔大约二十万的欠条留在黑市中,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我就能还清欠债,享受自由人生了。
真高兴!
同年同月,我们培育出了同时具备父系母系两种优势的小犬玲玲。她是风狼和黑赤犬的混种,具备超强的追击能力,能够有效补充警用犬只追击能力不足的缺陷。
向公司(或者说甲方)展示初步成果后,我们得到了更多资金和人手的支持。部门扩招,我跟着忙了一阵,只是在这期间,我发现我的前上司有点不安分。
他经常在核心研究员的电脑附近徘徊,尽管每次看到有人来,他都做出他在帮人打扫卫生的姿态,但我看得出,他很心虚。他想干什么?
我开始观察他。
他的作息十分规律。早上到岗便开始打扫卫生;等其他人陆续到了,他就跟饲养员一起去生活区照看犬只;忙完了,再回来忙自己的工作,中间要是有人需要帮忙他会放下自己的事情去帮忙,午休时在加班……
从他上午的安排,就可以看出他竭力想表现出一种热心肠的好人模样,但他是不是个好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是个好人,就不会硬要推他的废物小舅子上位了。所以,我把这些事情悄悄透露给老大。
老大说,但凡有异动者,背后一定另有目的。我觉得他说得对,主动提出我要帮忙的请求。
老大同意了。
公司执行单休制度,做六休一,不过这次小犬玲玲的培养方向进入下阶段,所以老大宣布取消五月的休息日,改到六月跟端午节连一起放七天。
同事们半是高兴半是哀嚎,等老大说休息日那天上班的话不记考勤,但加班费照算时,哀嚎声也消失了。
我也很高兴。
老大你真是天使。
06.
当夜,我去黑市买了点必需品,夹上钱后寄了出去。做完这件事后,我照常上班,偶尔观察一下前上司的动向。
工作日人多,他不一定会动手,所以我们的安排主要放在星期日。
我们的布置很简单,在关键位置上安装了隐蔽摄像头,然后守株待兔。
之前一直没有异状,直到第二个休息日,其他同事都没到岗,前上司却早早来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扫卫生,而是套上手套,走向核心研究员之一的电脑。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然后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硬盘,当他想把硬盘往主机插口上怼时,我和老大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按住了他的手。
总之,人赃俱获。
老大带着前上司和硬盘一起去找公司领导,而我留在部门防备其他意外。唔……我是说意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就可以继续了。
我拿出了与前上司同款的硬盘。
这款硬盘是黑市上十分畅销的热门产品,主打高速、无痕、内存大,基本上商业间谍人手一只。
半个月前,我把这东西匿名寄给前上司,本来是想偷完项目资料后借机嫁祸,没想到他这么蠢,自己亲身上阵给了我机会。
谢谢他,玛门。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2026.7.8 加强主人公的复仇动机。)
00.
从山脚到山巅是你本该幸福而平淡的一生。
01.
你开车来到巫山,在山脚的停车场靠边熄火。此刻天没完全黑,你坐在车里,望着丝丝缕缕的云飘在空中,像流动的线条般快活。
云很快游走了,天也暗了下来。
夜空如水洗般清澈,你用你为数不多的经验判断,今天很适合观星——这是作为观星爱好者的妻子向你传授的知识。如果她在,一定会催促你赶紧帮她把器材搬到山上去,但现在……
你掐断自己的思绪,顺势下了车,带上背包往山道上走。
山里的风很凉,带着清爽的水汽。你踏上石阶,一面就着暗淡的光线赶路,一面注意周围的动静。
风呼啸着,树叶随之掀起波澜,将冰凉的雨抖落在你身上、脸上。你将落在眼皮上的水擦干净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棵系着挂满黄丝带的树上——
它比原来长得更高更粗壮,树干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看上去生机勃勃。
但……
你只想远离这棵树。
你迈开脚步,加速离开。二十米后,你来到廊亭的入口。这条廊亭是一对好心人出资建立的,里面的每根立柱都刻着悼文。
廊亭的立柱一重又一重,每一重都在悼念同一次灾难中逝去的人们。
你沉默地看着,沉默地走着,直至走到半山腰。山腰特意修了一个小亭子,亭子左右两侧各置了空地,用于记载十一年前那场意外山崩的遇难者。
名单里,有你妻子和长女的名字。
当年,她们没有等到你带救援人员回去。如今你回到这里,却不止是为了看望她们而来。
你无颜面对她们。
02.
你继续向上走。
灾难后,你收养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与你同病相怜,他没了父母,你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于是在好心人的撮合下,你俩做了半路父子。
他仅比你的长女小两个月,与你活泼外向的女儿不同,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你们俩就像冰窖里的两颗冰块,试图相互取暖,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只是无法面对取代女儿位置的他……同样,他也无法面对你。
十年过去,你们的关系一直处得平平淡淡,你知道他在私下调查凶手的情况,他也知道你知道他在调查,更知道你接受了对方的赔偿金。
所以,他很少跟你聊他的调查进度。
直至今天下午,你收到他发来的信息——他说,他会把害死他父母的凶手送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这孩子想做什么!?
你通过各种渠道都没联系上他,但你在他的住处发现了他历年来的调查笔记。笔记的扉页贴着泛黄的校报,上面有一篇写着“李姓好心人成立爱心基金,以‘抱团取暖、抚平伤痛’的名义,撮合遇难者家属重组家庭”的报道。报道的下面,是校报记者和好心人一家的合影。你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一家三口。
竟然是他们……
你感到心口一痛,左腿被石头砸断的地方冒出密密麻麻的如蚂蚁啃食般的痛楚——你以为心口的伤痕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平复,直到你看到凶手一家的合影,你才发现那道伤口一直在流血。
爱心基金将养子带到你身边,妄图用“重组家庭”这种手段弥合你们失去至亲的伤痛。
你能想象到养子看到这篇报道时的心情,因为此刻的你怀抱着同样的情绪——痛苦且恨。
从心口伤痕迸出的火星,点燃了你心中绵延至今的仇恨。
你回到家中,从你和妻子的卧室床底下拖出一只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装进背包。这件东西,是凶手花钱向你强买谅解书后,你特意为他准备的。后来他被判了十年。你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没有寻他复仇,而是将东西放进行李箱,但今天……你认为这件东西,今天很适合砸在他脑袋上。
一如当年,从山顶崩落的岩石,落在你女儿的头顶。
03.
廊亭走到尽头,距山顶还有百来米。这里原本有条泥路,但十一年前的灾难吞没了这里,仅留下由泥土、石块、树干混杂的狼藉。
杂草在此地落地生根,舒展枝叶,将一切掩盖在绿色下,你略过植物的存在,细心观察,在不远处发现两行脚印,一行脚印靠前,一行脚印靠后,通往前方。
你循着脚印追到山顶。
山顶如过去那般空旷,呜呜的风声在此处徘徊,将一个中年男子的忏悔模糊得难以听清。
你费了很大劲,才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他知道错了,他当年不该图好玩在山上放烟花,不知道那么大的声响会震裂山顶的危岩……更不该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强买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书……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弥补自己的过失,即便遇上金融危机损失了绝大部分家产,他也坚持每年请大师为遇难者们做法事,修缮廊亭,下一步他打算……
你不想再听下去。
“松松。”
你上前,对你收养的孩子说:“快回家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的孩子是个很优秀的人,不该为人渣付出代价。这种小事,由你这个活够的老家伙出面更为合适。你看到松松愣住了,他叫了你一声,却没有走开。
这时候,那个被他绑来的中年男人,像看见救星似的扑向你,喊着“救救我”“管管你儿子”“我给你钱”之类的话。
你浑不在意,抡起你背在身上的包,一下将他砸倒在地。你再次催促:“快走吧,再晚明天就没精神了。我也有账跟这个人算。”
“……好吧。”
“爸,我在山下等你。”
孩子追上来给了中年男人一脚,用绳索捆紧他的手脚,而后下山。你目送孩子离去,冲眼前的老熟人笑了笑:“我该谢谢你,对不对?你们一家,给我找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养子。”
“你……”
他有些惊惧交加,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多数受害者家属们的样子,直到你提“松松是他们给你找的养子”,他才把你与记忆中那张愤怒的脸对上号。
他激动地说:“是你!当年我爸和我妈特意给你双倍的钱,还给你找了个小鬼继承香火,这都不够吗!?”
“那又如何?”
你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两块黄澄澄的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2033.63g。当年的四十万只够买这点金子。”
他的目光从你的手上转移到金子上,咽了咽口水。你平静地向他展示你手里的黄金:“我记得你。你和你的父母带人来我妻女的灵堂闹事,拿你们的钱强行买到了我的谅解书。从那天起,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为钱出卖妻女的人,但没人知道我用这笔钱买了两块金子。”
说到这,你的心情变得有些亢奋。仇恨是最好的青春灵药,让你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你拿着黄金,向中年男人靠近,你说:
“现在,你也可以品尝被石头砸破头,和从高处摔落的滋味了。”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跑团文npc视角,写得比较潦草,等我改改细化一下orz)
00.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未得到解答。
01.
幼时,我与友人同在夫子门下读书。
夫子名卫,讳崇道,是方圆二十里内最有学问的读书人。卫夫子收学生,不看重名利地位,也不在乎束脩多寡,只要年纪合适,人也不傻,他就收下。
那年年景好,家里也没有大事,我爹娘便准备了两条肉干并半斤白糖,送我去卫夫子那读书——大人们倒不指望我读得出人头地,只盼我多识几个字,将来好去镇上寻份不受风吹日晒、旱涝保收的活计。
所幸,我生来有几分灵光。两个月便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后又学习《弟子规》《幼学琼林》《论语》……短短半年,我的学习进度便超过在夫子门下学习三年的师兄。
我自恃聪慧,想要提前结束学业去镇上当个账房,但这时我那友人出现了。
初见的他可招人厌啊!
一副居高临下、看不起尔等土鸡瓦狗的架势。我年轻气盛向他约战,但无论比学识还是比打架,我都输了。
可恶!
我讨厌他赢我时那轻飘飘的语气,说什么“你能走到今日说明你天资不错,不该为金钱放弃前途……”难听死了!
我要胜他一次,让他向我道歉!
02.
我那友人赢了我以后,先往书房拜见夫子,之后由夫子亲自领到我们读书的草堂。
他自我介绍说,他姓乔名羽生,是永固县乔家的孩子。
大户家的娇子不往更繁华的地方去,偏来我们这偏僻的小镇子读书,已是一件怪事。但那时的我被胜负心冲昏头脑,只想着怎么赢,未曾思考过深层原因,更未意识到他姓乔,我娘也姓乔,我们之间或许有血缘关系。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比他早入门半年,所以由我负责带他习惯学堂的生活。
卫夫子收的束脩不高,但门下弟子不少,因此很多事都由我们亲力亲为。我那友人——乔羽生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他学会怎么把衣服洗干净都让我费了很大劲,更别提烧饭做菜——他第一次烧菜,差点把厨房烧了,幸好我及时发现灭了火。
我骂他不会用烧火,以后连口热食都吃不上。
他嬉皮笑脸的,说他家里有仆从用不上他动手。说完,他又改口,但来了这应当入乡随俗,叫我多教教他。等他学会烧饭烧菜,以后我的三餐他都包了。
我差他那口饭吃吗!
哼!
不过教还是得教的,我可不想每次轮到我和他做饭,我忙活得要死,他坐在旁边当监工。我又不傻。
03.
我不是傻子,但我觉得乔羽生的脑筋可能有问题。
上回他赢了我以后,嘲讽我。这回他突然失踪,害得我们没法上课,只能四处找人。我们找了一下午,才在书房发现抱着民俗手札睡得正香的他。
我记得夫子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将他拉到旁边低声劝诫,但乔羽生不愿意,大声嚷嚷他好不容易找到方向,他一定要回家!
夫子听到这话后很想劝他退学,可隔了一日,他便不再提让乔羽生离开学堂的事。
我想,或许是乔羽生的家人说服了夫子,让他放弃劝乔羽生离开学堂吧。
再后来,夫子安排我看着乔羽生,让他别再捣乱。不过他自上次逃课后老实许多,作业认真写了,洗衣服也亲力亲为,不再用钱收买小弟帮忙洗。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我见他做事有模有样,不再发癫,便向夫子申请返家一趟。
前些日子,爹娘托人给我送信,说我大哥上山叫野猪撞断了腿,家里收粮食缺人手,喊我回去帮忙。
夫子说此乃人之常情,允了我假,还给了我一些钱,叫我拿去雇车。十文钱不少,我给人抄一本书才得三文钱报酬,十文钱又不多,从夫子家到我家雇车去恰好要十文钱。
而我……舍不得花钱。
在我犹豫的时候,乔羽生不知从何处蹦出来说着“剧情终于往下发展了”“我不相信这个世界封闭了”“我要回家”之类的怪话,要求跟我回家。
他说,他可以帮我家收麦子。
我觉得他在把我当傻子。但看在他出钱包车、做一天活给我家五十文的份上,我默许了。反、反正就算他干活不利落,我也能填补一二,再说他还倒贴钱呢。
我让他去跟卫夫子告假,他却悄咪咪地拉着我直奔车马行。
等骡车出了城门又走了好远,他才告诉我,说他身边有几个他爹派来看管他的人,万一被这些人知道他想溜,他以后别想竖着走路。
我……
你想竖着走路,我就想横着爬吗!?
你家不兴连坐吧!
04.
可钱付了,人也在半路上,我总不能把他丢在原地自己跑回家,又或者叫车夫把他送回镇上——毕竟付钱的人不是我。
无奈之下,我只能板着脸,默默祈求乔爹派来的人发现乔羽生跑了以后,不要牵连无辜,尤其是无辜的我。
一路上,乔羽生看不出我不想搭理他,使劲跟我打听,我家那边有没有奇怪的传说。
传说嘛,当然有。
我们村附近有个地洞,洞边的土地非常肥沃且靠近水源,很适合种庄稼,但没人敢去种。
我小时候听爹娘说,那里是神仙的地方。有神仙在,所以土地肥沃。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可亵渎神仙之地,不能去那里种地——但他们经常去偷土。
我不止一次看到我爹娘领着我哥哥们,或是邻人领着自家孩子掘地洞附近的泥土上到自家地里。
不敢种地,但敢偷土也挺有意思的。当然,这些事我只在心里想想,我才不会告诉乔羽生,让他有机会惹麻烦呢。
回头我再叮嘱我爹娘和哥哥们,叫他们也不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带乔羽生回学堂,到时我的腿便能保住了。
05.
骡车溜溜达达,送我们到村口。
我大哥拄着拐在村口等我,见到我带着朋友来,他有点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呀,玉山,家里只收拾了你的被褥,你带朋友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我回答说,我朋友也是临时起意跟来的。哥你不用忙活,我跟他挤挤就行。对了,你的腿怎么样?
大哥说他的腿没事,很快就好了。但我不信。伤筋动骨一百天,哪会好那么快,只是大哥不想让我担心罢了。
我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我跟乔羽生斗什么气,我早一日出师,就能早一日挣钱;早一日挣钱,就能早一日替家里分担压力,我大哥更不必冒险上山打野猪。
唉,悔也。
可惜现在再怎么悔也没用,我只能抱着这份情绪,跟大哥和乔羽生回家。
家里只有我娘。
我爹通常天没亮便去了地里,我二哥和小弟则帮我娘干完家务也一并去地里做事。现在我娘煮好午食,正打算去送饭。
我娘一见到乔羽生便说眼熟,等他说起自己是永固县乔家人,我娘便掉下眼泪,执起他的手,亲热地叫我和大哥过去喊他舅舅……
是的,论年纪我俩不相上下,但我娘说,他是我娘大伯家的独子,论辈分,他是我的舅舅。
那到时候乔家人找我算账,我拿“羽生舅舅强行要来看望我娘”这个当借口可以帮我保住一双腿吗?
我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我先记下了。
06.
吃过午食,我们歇息片刻就准备去田里。这会儿的日光很晒,我把我的草帽借给乔羽生戴,他有点幼稚,拿到草帽还很稀奇地把玩一番,然后拿了五十文钱给我说他买了。
我让他放过我的草帽,再放过他的钱袋子——我以后再也不贪图那日结五十文的报酬了。看乔羽生大手大脚花钱,而我没钱,真闹心。
带好东西,我们就出发了。
我家的地离村子比较远,但与那个地洞只隔了片树林。所以,我叫小弟宝山替我盯着乔羽生,自己则进田里割麦子。
收麦子是件又累又无聊的活计,也不好偷懒,因为不趁天气晴的时候收完,碰上天下雨,一年的劳碌可就落了空。
但人手脚不敢停,心思却容易被别的事挤满。比如我此刻就在想,宝山能不能看住乔羽生,又想,宝山也挺皮的,他会不会伙同乔羽生一起去闯祸?再想,宝山顶多追狗撵鸡,还是乔羽生问题大点,他打听奇怪的传说,不会想做什么吧?
如此种种,搅得我心慌意乱。直到宝山匆匆忙忙赶来,大喊——哥!哥!你那个朋友钻地洞里去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乔羽生不会安分!
07.
我松开手里的秸秆,提着镰刀跟宝山一同去地洞寻人。
地洞深且黑,所以我没让宝山进,而是让他在外面等,倘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出来,他就去村子里叫大人过来帮忙。
宝山乖乖应了。
我立在原地又想了想,用容易燃烧的树叶树枝和枯草做个简易火把点燃,又确定把腰带里的打火石缠紧了,做足准备才进地洞。
入口是个斜坡,不陡但很长。我走了约摸两分钟,才抵达真正的地洞洞口。
洞里很黑,胜在很干净,没有任何腥臭味,硬要说的话,只有一股淡淡的麦香,清苦又很温柔。
我喊了“乔羽生”几声,他没理我。我担心他昏迷了没听见,鼓起勇气迈入里面……嗯,硬邦邦的,感觉踩到了石头。我用火把晃了晃周围,没奇怪的东西,只有乔羽生躺在不远处。
我走过去,看到他睁着眼睛静静盯着上方漆黑的洞顶,眼角淌下许多泪水,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哭,于是就问:“你哭什么?”
乔羽生说:“我想回家,但我回不去。”
“你家不是在永固县吗?”
我很奇怪他的说法,他从永固县跑到卫夫子家读书,又打着“替我家收麦子”的旗号来这,最后躺在地洞里说“他回不去家”,他家不是只要他愿意就能回去吗?
“你不懂!”乔羽生心情很差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啦,我帮你家收麦子!”
我很纳闷,但还要跟他顶一句嘴:“你比我家的地金贵多了,万一哪里磕着碰着,我家赔不起你家,算了吧。”
他不吱声了。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08.
出了地洞,乔羽生又拿钱诱惑我。
这次我没忍住——我好像每次碰上钱就忍不住——让乔羽生割了两刀麦子,只是他实在不像正经做活的,更像借此发泄情绪。
我看不过眼,借口“天光暗淡,使镰刀容易伤到手脚”,没收镰刀,让他跟我回去吃饭。
恰好这时候,我爹和二哥也忙完了。我们便一起回家。
我家有四个孩子,我行三,但有时候我会怀疑我跟我兄弟不是一窝的,因为我大哥叫金山,二哥叫银山,小弟叫宝山,独我叫玉山,好听得格格不入。
乔羽生也有这样的疑惑,于是便问我爹:“金银珠宝总共四个字,怎么玉山不叫珠山?”
我爹说,因为我就是块玉生的。
这事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说十几年前,我娘在田里做活的时候,看到旁边的林子里冒出一片青色的光,我娘循光而去,在地洞里边捡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石头的质地很像我娘见过的玉石,我娘寻思这肯定值钱便捡回家,但未曾想,第二天起床一看,石头化作粉末,反倒一个婴儿躺在其中。
这便是我的来历……嗯其实,我不太信。毕竟谁从小没听爹娘吓唬过“你从地里捡来的”之类的话。
我向来当故事听,但我爹和我哥一副这事很正常的样子,乔羽生明显也信了。
不是,只有我觉得很奇怪吗?
我抱着疑惑回家,又抱着疑惑吃完晚饭,等我抱着衣服准备去洗个澡时,乔羽生突然揪住我的衣服说:“玉山,你刚才来地洞找我的时候,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吗?”
“没有啊。”我随口回答他。
“什么都没有?”他不死心道,“路难走吗?有腥味吗?或者眼前有没有出现什么很想要的东西?”
“都没有。”
我有些不耐烦,但看在他给过我很多钱的份上,我想了想回答得更详细:“路很好走,有股青麦味。我也没碰到钱山。”
“可我的路不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着,可下一秒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他这般说着,而后跳起来拉着我往外走,他边走边把钱袋递给我:“玉山,你帮我个忙。”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狂热过,心里有些害怕,口头却说:“干什么?”
“跟我去趟地洞,”他强调,“我们一起去!”
09.
我不懂他为何一定要去地洞,也不懂为什么我总会被金钱打动……我暗中唾弃自己,但夜深人静时,我还是跟乔羽生一起出了门。
地洞依然黑乎乎的,我和他都准备了照明工具和防身的棍子。
我们走进了地洞。
这一次,我感觉路很不好走,脚上黏糊糊的像沾到了湿泥,鼻子也仿佛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和麦香味混在一起,我闻着想吐。
乔羽生紧紧贴在我身边,他之前提议我们手牵手并肩走,我觉得这个姿势很古怪且不安全,拒绝了,但他依然跟在我右侧,像把我当成一件必要的东西。
白天我只用两分钟便走到尽头的通道,这回我和乔羽生足足走了五分钟。好在,我们准备了足够的照明材料,顺利走到地洞的入口。
乔羽生在这里突然跟我说,玉山,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我心里在琢磨白天跟晚上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应得心不在焉。乔羽生似乎没发现我的敷衍,自顾自说:
“在这个世界,一种民俗便对应一种怪物。我降临的时候,永固镇的民俗应当是长在水边的黑洞,只要供奉足量的金钱,便能通过黑洞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隔绝,前往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想要回家。”
他说了一大串话后,对着我重复:“周玉山,我想回到我的世界。”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夫子也不是。但他放弃回家,是他在那个世界没有任何牵挂,可我不是。我想念我爸妈,我爷奶,我养的小狗小猫,我的老师同学……周玉山,你帮我回家好吗?”
我下意识倒退,乔羽生好像疯了。什么叫“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人到地洞里突然发癫了?
我挣扎着想退开,他却死死抓着我不放。混乱间,我和他一起失去平衡,跌进地洞更深处——
我感觉到的,不是石头那种坚硬的质感,而是泥泞的池沼,其中还有数股像蚂蟥一样湿漉漉的、充满腥气的东西缠住我的手脚,将我往下拖。
再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00.
等我醒来后,听家人说是夫子和乔家派来的手下在地洞发现的我,但与我同行的另一人却不见踪影。
他们说,我和他可能是遭了匪徒,对方掠走了羽生却放过了我。
真的吗……?
我记不起那日在地洞中的经历,但每次我对镜自照,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我是周玉山吗?
好像不是。
那我是套着周玉山皮囊的乔羽生吗?
我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每次坐在家里的时候,总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我的家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一份五月工作记录》
作者:【五招】贩卖机
中靶:莫盏春(首狙)、浅间、烟落、洛秋谣、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5月3日 天气:晴
今日巡逻路线同昨。
无异常。
T-073监室于午休期间传出异响,疑似存在违纪行为,将持续观察。
5月4日 天气:晴
无异常。
*(书写于角落的小字)一不小心吃光了同事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明天买些给他。
5月5日 天气:晴
无异常。
……
5月17日 天气:晴
(文字被划去,可明显辨认出为“无异常”。)
换班前于放风区被07007号犯人阻挡。对方向我方提问。
07007: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你们还要关我多久?
答:07007号,这不是你目前该考虑的事情。你只要按照组织的要求写作,好好改造,等你写的东西不再造成问题,自然会准许你出狱。
07007:标准?你们压根不敢公开真正的标准!我说过了,我写的那些全都是我看到的东西,它们都是真实的。我写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警告更多人,文学是自由的!我有自由地向大众传递真相的权力!而你们……(犯人情绪激动,呼吸急促)你们却不愿意承认它,还要我去写什么狗屁的鸡汤文学,好让你们去否认真相。那些(犯人手指东南方向的天空)你都看不到吗?
(已确认东南方天空无异常。)
答:“07007号,你看到的只是幻觉,无视它们。你所撰写、散布的所谓自由的文学,在社会传播后造成极大安全隐患与不良影响。你应依规服从狱方要求,撰写并提交一定数量的符合我方规范的文章,消除你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完成刑期。现放风时间已结束,你应尽快回到监室完成今日写作任务,不得延误。
07007:我懂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明白的!(揪住狱卒的衣服,猛烈扯动)还有,我绝不会再写你们规定的那些■■玩意儿,它们恶心得我想吐。
该犯不服从管理,并试图袭击狱卒,已依照狱内规章制度1-19条强制将该犯押送回囚室,实行惩罚,并加倍本日写作任务。
该犯人思想危险且无悔改意图,已上报加强监管。
*外衣扣子好像被扯掉了,换班后得回去找一下。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难道意识不到自己写的玩意造成多大的危害吗?有时候真的感觉我不是在看管犯人而是在照顾一群疯子。
5月18日 天气:晴
无异常。
5月19日 天气:晴
无异常。(此处文字被划去)
已完成突发紧急安全事态演习总结与记录。
已参加安全XXXX(此处文字辨识不清)会议(下方用铅笔写的小字)加班开会三小时,好累。忘记会议标题是什么,糊弄一下吧。反正工作记录交上去也没有人看。
已对10小时前越狱囚犯:编号55043号,进行狱内搜索。外勤队仍在持续搜索中。
现该犯人仍下落不明。已于离岗前交代对班狱卒继续搜查。
07007号犯人违反规定,私藏文稿,并于无人时强行向狱卒展示,该犯人已被制服并禁闭于单独监室。文稿已参照销标准毁流程处理。
狱卒在交由危害处理部门审查前未私自阅读该文稿,建议自行执行个人防护流程,无需向上报告。
(用铅笔写在角落的小字)那张纸好像是被洒上墨水了,一个字也没有,而且我也只瞥到一眼。这也要上报走7天隔离流程吗?真麻烦。干脆走个自我防护的流程算了。
还好上次自我防护抄的东西还有剩下,直接交上去好了。
(本页反面粘贴有加班通知与演习总结的复印件)
5月20日
无异常。
接上级通知,因近期空气循环系统故障,无法更换天气。故在后勤部修复前不再单独记录。
5月21日
无异常。
连续加班ing
……
5月24日 天气:雨+雪
无异常。
5月25日
无异
常。
5月26日
无异常。
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我受够了。越狱犯还是没有找到,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上头脑门一拍把监狱建在市中心是为什么。
但是上下班很方便。
5月27日
已经多久没有抬头(此处被大片墨迹覆盖,内容模糊不清)
无异常。
……
5月31日
巡逻中发现07007号无法完成写作任务,并持续大声喊叫,扰乱秩序。已通知医疗保障部门进行后续处理。
他说他的手无法停下。
你要停下什么?
5月32日
禁闭室异常警报,07007号犯人在监室内持续用头撞击墙壁,口中不断重复“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停下来,但我的手不想停下”“它们就在这里”“它们不让我停下”等语句。
已控制犯人并向上级报告,等待快速反应小组处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们”、“停下”都是指什么。
(一小滩呈现某种形状的墨迹)我知道。
快速反应小组进入禁闭室查看时,发现四周墙壁均被墨迹涂抹污染,快速反应小组将07007号带出禁闭室后,由排危组进入对墙面危险物进行处置。
快速反应小组成员已进入标准隔离流程。
(后来添加的文字)今天巡逻经过这间禁闭室的时候,整个墙面包括天花板全都被火烧过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自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部分文字覆盖于下段文字上,似乎书写者看不到此处原有的文字)
我(墨迹)从到这里工作起就被灌输,有一些文字会像瘟疫一样,传播(一大滩墨迹),使人发疯。所以我们审查文学,将那些被污染的文章收集起来,统一销毁。传阅那些文章的人,被隔离、审查,接受脱毒程序处理。而写作那些文章的人,他们总会被找到因为(墨迹)我们无法停止书写。
这座监狱里关押着所有被抓到的人,他们必须一直写作符合要求的文章,直到他们和他们写作的文章都恢复正常,能够通过审查为止。
我以前以为,这种审查是必要的,毕竟那些文字导致了太多恶性事件,必须被完全消灭。但是自从看到(一滩包含有特定形状的墨迹)之后,我理解了。他们说的是对的,建立监狱的我们狂妄自大而不自知。文字不应当被羁押、被销毁,真相应当被传播出去。
它们是自由的(一滩墨迹)能被阻挡,(一滩特定形状的墨迹)要传递出去。
(本页下半部分及之后的两页纸均被各种形状大小的墨迹和无意义文字填满。
出于安全考虑此处文字不作誊录)
5月35日 天气:(一滩墨迹)
突发紧急事件。
07007号使用未知利器砍下自己的右手,犯人失血过多,已联合医疗小组进行紧急包扎处理。犯人已送医。
被狱卒发现时,该犯人捏着断掉的手腕,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不断重复“我自由了”的言论。
(墨迹)他终于找到了停下笔的方法。(墨迹)
真见鬼,他到底哪里搞来的刀子?我知道今天的日志不够规范。但那家伙笑的太可怕了,我甚至现在都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还有那个眼神。看来月底的例行审查别想蒙混过去,得赶紧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把工作记录补齐。
……虽然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记得这种重大紧急事件处理完会给一个公假吧。这个月怎么还没结束?我想休假。
5月?日
(本页被墨水完全均匀覆盖)
=======================
【5月例行审查未通过。狱卒C-268已确认感染,建议进行ng-3程序后复核。】
《文学监狱杀人事件》
作者:【十一招】土木风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一
来到监狱中央的连廊时,是上午十点。窗外阴云密布,我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闷起来。要下暴雨了吧?我这么想着,加快了走向自己牢房的脚步。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
如果是在学校里,这时一定会有很多小孩子在楼下抓蜗牛吧。只可惜,身陷牢狱的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兴致了。我在窗边驻足一会,还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悻悻地继续往牢房走去。这大概就是岁月和不自由的生活带来的双重剥夺吧!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这样开头也太生硬了,满足不了“上面”的要求。众所不知,我,成玉,笔名成井玉子,其实是个很烂的推理小说作家。可能没有那么烂,因为我审美还行,能清楚自己写得不好。不过,没准我一边说自己写得差,一边在心里瞧不起其他人,谁知道呢。你写得烂到一定程度,压根就不会有人在意你水平怎么样。
有人死了,这不是我编的。距离我当前位置两条走廊远的T先生,今天上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牢房里。据传,牢门是反锁的,钥匙就在死者的口袋里,所有的窗户也从里面关着锁扣,没有作者大肆渲染悬疑氛围却故意向读者掩盖窗户其实大开着之类的弱智事实这样的事情。总之,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上面”要我一定把这件事写成一部短篇推理小说,或者最起码是悬疑类型的东西,让人能忍不住打开看,又能一口气读完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毕竟死人的事情不是天天有。要是大家看完想把作者前面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说全都翻出来读一遍,那就再好不过了……
扯远了。还是得先改一下开头。让我试试:
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传闻人类的嗅觉神经对于阴雨天泥土中的土臭素非常敏感,比鲨鱼对血液气味的敏感程度要高5万倍。如此极端的感官出现在我们自己身上,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原始时代的我们,或许无休止地追逐着雨水,就像鲨鱼追逐流血的猎物一样。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血!有血!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我对这个新开头很满意。我把它拿给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看,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纠正我:
“不是5万倍,是20万倍哦。”
这个名字很长的新角色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作为读者的你或许想问。伽赫奥尔是我隔壁寝室的狱友,和我一样因为写悬疑小说被关到这里来。要说的话,在这种不经意间引入冷知识的写法上,他才是集大成者。他的脑子里储备着成千上万条冷知识,正常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对此从不吝惜笔墨,总是大段大段地把它们写出来,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当然,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是他的笔名,他真名叫贾昊。
“对了,你的新笔名,玉子,是鸡蛋的意思哦。”
“你闭嘴。”
二
我,还有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走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
离开我们所在的监禁区,展开在眼前的是这一层监狱的中心大厅,作者们在这里来来往往,等待着通往这座庞大监狱各处的电梯。这里虽说是监狱,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牢门钥匙掌握在囚犯本人手上,他们可以互相串门,举办小沙龙,或者到户外去找灵感。没人起逃跑的念头,因为从入狱的那一天起,人人都清楚,从这里越狱简直难如登天。或许因为这个,大厅里巡逻的狱卒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
T先生是写青春伤痛文学的。我在派对上见过他几面,他为人很随和,不像是容易树敌的那种人。作为我们之中的年长者,居然选择了如此年轻的文学类型,想想真是令人惊叹。
作者其实是种非常游手好闲、爱凑热闹的生物。谁见到T先生牢房门口聚集的这一群人,都会这么想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在地面上只有标示着人体轮廓的白线。附近没有可见的血迹,我一声不响地在脑子里把之前写的开头删掉了。
我掏出笔记本,简单地记录起案发现场的陈设:
铺着仿木地板的瓷砖,乳白色的墙,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扇窗户。左侧单人床、衣柜,右侧书架、书桌。被子皱巴巴的,挺符合早上起床之后的样子。书桌上有台灯,笔筒,墨水瓶,几本散乱的书籍,三五张摊开的稿纸。看来T先生还在坚持用纸笔写作。一切井井有条,没有可见的脚印,没有任何东西被打翻,或者在它不该在的位置。白线表明死者被发现时躺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
“仔细分析这些线索,要我来判断的话,这间屋子……”我合上笔记本,若有所思地说。
“没什么特别的哦。”伽赫奥尔说。
“对,没什么特别的。”
嗯,没什么特别的。简直和我的屋子、伽赫奥尔的屋子,乃至这座监狱里所有人的屋子都一模一样。要按凌乱程度来算,我的牢房还更像凶案现场一些。哈哈,亏我用神秘兮兮的笔调写了那么多。没关系,越是看似寻常的现场越是隐藏着不寻常的诡计。我内心的一种信念,非常规的那种直觉,推理作家的意志在向我低语着。
尸体相关的信息是很难拿到一手的了,狱卒压根不理人。我带着伽赫奥尔,走上了走访目击证人的路途。
寻找证人这种事,首先遵循就近原则。第一个被我们看中的就是一直倚在走廊角落的那个人,瘦高个的女子,看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她却一直待在那里,远远地凝望着发生了命案的牢房里面。
我走过去,问他:“您好,您是T先生的朋友吗?”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终于收回游离在外的魂魄一样,把眼睛瞥向我。
“不,只是来寻找灵感。”
“我也是来寻找灵感。”我说。
“我呢,只是为了求知哦。”伽奥赫尔接话道。
“您是写什么的?”
“我写推理小说。”
“我是一名诗人,”女子说,“我写有关自然的诗。我写丝绒似柔软的土地,湖蓝与绿色的锦缎所交织成的河流。我写山谷间夹着雾气的微风,冰冷又轻柔得好像一声叹息。”
“您说话也很有诗意呢。”
“但是,很少有人看我的诗作。这些东西原本是应该只留给我自己的,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一切,再把它们写下来,就像留下相片或录像一样,只不过编织它的材料是文字。真怀念啊,在写第一首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样的心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顿了一下,问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不瞒您说,不知道。”我回答。我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
她目光又游移出去,回到最开始那种灵魂出窍似的模样,凝视着牢房门口的人群。
“你想知道的那些,我也不太知道。我来到人群所在之处,只是想体会到人们想看什么。有人告诉我,早上七点左右有过很大的响声,别的没了。”
“不好意思劳斯我也不知道!”第二位证人是住在T先生右侧牢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戴眼镜,顶着一头剪得不太好的狼尾,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这么年轻的小孩也住在监狱里,让我敲开门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昨晚在跟亲友连麦码字嘛。(某个因语速太快而听不清名字的节日)快到了,我俩想给家产孝个24小时。我有通话记录,劳斯你可以看看!”
我没懂那个“孝”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就是她不在场的意思吧。
“今天早上呢,七点左右,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昨天写到三点半,今早睁眼已经十一点了。我一起来就看外面围了好多人,有两个狱卒把T先生抬出来,就是平时会来巡逻的那两个狱卒嘛。其实我倒是不太害怕,因为我平时也吃一点点g向……不好意思。”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而发出了腼腆的怪笑。
“是gore向哦,原词是英文中‘血块’的意思,就是伤口中流出又凝固的血块,后来引申为文艺作品中的血腥暴力要素。”伽赫奥尔及时地解释道。
“呃,那个,在你看到尸体的时候,上面有伤口吗?或者什么不寻常的特征?”
“没有劳斯!一点都没有,别人告诉我才知道人死了!唉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好,但是平心而论我家产怎么就不能写文学监狱paro呢?封闭环境里的神秘杀人案就是很带感啊,平心而论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家0,侦探是我家1呢?在探案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并且爱上这个人,就很有感觉,这个我肯定要写,发到“上面”一定有人看,唉我多少还是有点热度焦虑。要是有一篇爆文就可以去勾搭女神了耶,我也想像女神那样每篇都有好多长评,即使只有一个长评,多一点赞也好……”
伽赫奥尔,在他向我解释更多专有名词之前,就被我拽着,急忙逃离了现场。真是的,有时真宁愿这家伙知道得少一点。我一边向少女道谢,一边躲避着那排山倒海的陌生文字,灰溜溜地跑了。
后面的证人再没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这里是文学监狱,一些写作者的说话方式会不知不觉地带上其笔风的痕迹,这使一些目击者变得很难沟通。住在T先生左侧的那一位,我们终于等到她回来,只听她说:
“我勾靥盍唇款踱近前,踏石砖声清响脆衬身姿恣肆,低颅颤睫翳色压瞳睨来人,启唇浅笑,懒声冗绵慵柔开口:‘什么事?’”
还有一位,好像是在大厅和走廊的连接处,我忘记了。我问他:
“早上有看到可疑的人路过吗?”
他回答:
“(嗯,用户需要为小说中的监狱路人角色设计一段回答,关于早上是否看到可疑人物经过走廊,要求语气悬疑神秘,吸引读者眼球。这是一个创意写作辅助请求,需要贴合监狱集体宿舍的环境和路人角色视角。
先分析场景:监狱走廊,清晨时间,路人角色可能是普通囚犯。回答要自然、有细节,避免直接说“没看见”这么简单,可以用第一人称对话形式,带点方言或口语化表达,要带点人物性格和监狱生活气息。)
早上?您说的是几点?俺们这儿五点半准时响铃,那会儿走廊里全是人,挤得跟早市似的,谁也顾不上看谁。要说可疑……嘿,这地方人人看着都可疑,可仔细一瞧,又都跟墙皮一样,除了灰就是旧。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天刚蒙蒙亮那阵儿——比铃响早那么一袋烟的工夫——好像有个影子贴着墙根溜过去了,背着光,看不真切,只听见鞋底蹭地皮的声音,滋滋的,像砂纸磨铁皮。我当时还寻思,谁这么早不睡觉瞎转悠?可再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嗐,在里头住久了,老觉得哪儿都有动静,可您要真让我指认,我又说不准了。要不,您去问问东头那个扫地的老刘?他起得比鸡早,看得比我清。”
呵,这一层从来就没有什么扫地的老刘。
三
我和伽赫奥尔两手空空地回到T先生的牢房门口。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的。我们还是只了解两件事: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以及七点钟有人听见疑似人体倒地的声音。
我的肚子正在咕咕叫,但实在难以忍受一无所获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去。“勉为其难地开始推理吧!”我喊着,不顾形象地靠着墙边蹲坐下去。
神奇的效应出现了。这样的一嗓子,居然反而喊了不少游手好闲、正在逃避动笔写作的人过来,在我和伽赫奥尔嘀嘀咕咕地梳理事件经过时,他们也嘀嘀咕咕地参与进来了。
“如果对作案方式没有头绪,不妨先从凶手的动机开始。”我首先发表观点,“已知T先生的写作生涯非常长久,已经在这里待了数十年,想必也有一些成就吧。除去我们不了解的深仇旧恨,我个人认为嫉妒是很有可能的。T先生为人温和,很少和人起直接冲突。而嫉妒,是会在对方人很善良的时候反而越烧越烈的东西。有人认识对T先生表达过嫉恨的人吗?”
围观者们的讨论于是发酵起来。
“倒是有点道理呢。”
“说起来,他几十年都写的同一种类型吗?”
“青春伤痛吗?是的吧。”
“真是能坚持呢。要我的话,一种类型写五年就臭溜够了。”
“只会写这种也说不定。”
“你现在说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嫉妒呐。”
“要说杀人缘由的话,其实灵异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这是本格推理吧,如果算是推理的话。”
“我倒真的有在监狱楼下的花园里见过两个很诡异的女孩子呢!两个穿和服戴狐狸面具的少女站在一起,看见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是你编的吧。难道监狱也有被诅咒这码事吗?”
“难道是这样:T先生入狱前曾因蓄意或失误,害死了一对双胞胎,以至于她们的灵体要到监狱里索命吗?”
“也可能是狛狐之类的神灵在制裁恶人吧。”
“编造的成分也太多了吧。”我感到一阵绝望。
“那对狐狸姐妹的其中一个后来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男人的脸。”
“噫!好可怕!”
左侧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狼尾眼镜少女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啦!是我和亲友在玩cos来着。我们家产是成男角色,但那天是试妆,没有带增高鞋。”
“我有一个点子,我有一个点子,”一个看不出男女的青年突然跳起来,好像蓄力已久,“有没有可能是某位读者,曾经真心喜欢T先生在年轻时写出的青春类型作品的读者,无法忍受他因年龄增长而逐渐腐朽的文字,进而产生了仇恨乃至杀意,要谋杀他来报毁掉自己心目中完美作家形象之仇呢?”
“这种心理叫自恋性暴怒哦。”伽赫奥尔冷不丁地说。“将他人视为“理想化自体客体”,也就是维持自我完美的延伸工具时,也会将对方的平庸视为破坏自身平衡的源头哦。”
“哇,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吧,好厉害!”
“博学的我就是如此哦。”
“说起来,T先生最近的作品确实很一般呢。”
“我也觉得,不是文人相轻的问题,我很认真地想要读下去,但文字就是像碎了的布丁一样从我脑袋上滑下去了。”
“不如说他一直都不太受‘上面’青睐呢。”
“从入狱的那一天起吗!?一直都没怎么投来目光?那也太久了吧?”
“忍受这么久的冷遇,简直是出狱级别的豁达啊。换我的话,最多坚持五年就会放弃写作了。”
“不知道。既然人家还在这里,可见并没有想开,或许一直是硬忍着。一直写一种类型的东西是有执念也说不定……”
就在我听这些无端的、充满臆测的、扯东扯西的同时又猜中了我想写的所有套路的猜想听得头昏脑胀之际,从走廊遥远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震动,不,与其说是地面在震动,不如说是人群在震动。在走廊里闲逛的作者们,就像一群被驱赶的鸽子们似的弥散开来,又被两侧的墙壁拦住,最终就像破碎掉的涟漪一样,在走廊里混乱地逃窜。
不用看到震动的源头,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狱卒来了。平常的情况下,我们和狱卒的确是相安无事的关系。然而,这次是带着“催稿棒”的狱卒。催稿棒顾名思义就是催人们动笔的棒子,不写作之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不禁回忆起曾见过的唯一一次,有人被责罚的现场。那位作者染着很朋克的红发,化了烟熏妆,眼里却不断地涌出泪水,把眼线晕成条纹布似的形状。“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痛苦,就来当‘上面’的走狗!”她嘶喊道,“如果写出来的文章注定得不到任何目光,注定要成为没有被看过就淹没在纸堆里的废品,又何必逼我们写!几十几百份心血,才可能有一份被看到,你这种不写作的人恐怕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还说这不是无谓的折磨?”
和她起冲突的狱卒呢,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过很多遍了,是你自己想进来的。是你自己先选择为‘上面’而写作,才来到这里,而不是‘上面’选择了你。我也不过是在遵从你们的意志而已。这是我解释的最后一遍,不要再耽误我工作了。”
这位作者最后因顶撞狱卒而遭受了惩罚。狱卒把那根魔杖似的小棒一挥,她就被剥夺了使用“的地得”的权力,持续到她写出下一篇完整作品为止。像这类严酷惩罚就是大家逃窜的原因,毕竟人每天都在生活和思考,最终总是会忍不住写点什么,痛苦自然无法避免。我自己也心有余悸。如果在当时随心所欲地帮她说话,被禁用了“我”的话,我可是真的要完蛋了。
随着狱卒的到来,尽管恋恋不舍,先前讨论案情的人群也很快散去了。最后两个跑掉的人,就像在限时游戏结束之前把剩余的套圈全部丢出去一样飞速地丢下几句话:
“有一件事。T先生今年已经89岁了吧。”
“啊。那早上起来突然猝死也很正常...”
“寿终正寝吧。到底在分析些什么啊。”
“对啊。”
我和伽赫奥尔由于不是本片区的囚犯,不需要逃跑。在我们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对了,传闻在日本的阅读网站上,叙事诡计类小说的评分大多呈C形或U形分布哦,就是两极分化,好评差评都很多的意思。”
伽赫奥尔想了想,接着说,“如果写得比较拙劣,一点推理空间都没留给读者的话,会是差评占比更大吧。”
我像被拆穿的凶手一样跌坐在地上。“我坦白。‘上面’从来不会下明确的指令,你知道的。是我想写,是我自己想抓住机会。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青睐,我只是想被看到而已……”
四
T先生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在我们以调查为由胡闹的一天里,狱卒们已经为遗体整理好仪容,布置好场地。在场的人都为T先生的遭遇感到震惊。
T先生19岁开始写作,在第一篇完整文章还没问世之前,就已经来到这所监狱里。他庸庸碌碌地写作了七十年,效仿着自己唯一被“上面”看见的作品,把相似的故事写了无数遍,却一直没能得到第二次瞥视。
听着这样的故事,不感到悲哀是不可能的。对于作者而言,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不知他是如何熬过的这些年。代入到自己身上,更是悲从中来。不如说现场弥漫的除了悲怆外,更多是一种人人自危的感受。
情绪的暗潮静悄悄地上涨着,在棺材彻底没入土里的一刹那到达了顶峰。观礼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跳了起来。“我想通了!”他大喊着,全场的目光于是都向他看过去。
“我想通了!我从此一定要自由地写作,只为了自己而写作,我要描绘我自己眼睛所见,自己内心所想,即使我的作品到我死后也不会被人发现,我也在所不惜!再会了,朋友们,为我喝一杯吧!敬绝对自由的创作精神!”
他整个人逐渐发出光芒,像是被抠图软件抠出来,放在另一个图层上似的。渐渐的,他的身形隐没在耀眼的白光里,像颗导弹一样,倏地从监狱里飞出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哇,牛逼。”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还回来吃饭吗?”
“没准明天就回来了。目前还没有能出去超过一个月的呢。”
大家为了他喝了几杯啤酒。好吧,更多是自己想喝而已。
追悼会于是在欢声笑语中散场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回归了文学监狱的日常。
mode:随意
作者:巫念桃
邱艳真一遍遍刷着深圳天气的微博。从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暴雨橙色预警迟迟不肯变红。雨势越来越大,这个降水量还没达到一百毫升吗?拇指不断下拉,看着深圳天气微博账号的页面反反复复刷新,却始终停留在暴雨橙色预警,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点进评论区,每两分钟跳出一条新留言,邱艳真一条条点赞,无视系统提示的“点赞速度太快”,只顾着泄愤般按赞。尤不过瘾,发了一条留言。她心满意足地盯着跳出来的“去死吧”三个字,手摁在屏幕上,最后咬着下唇删掉了。她压抑的憋闷已经在写下那三个字时被戳破,郁气消散,反而余下愧疚。更何况,她并不想在互联网上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评论和点赞不一样,点赞就像水融入海,可是评论是在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有心人花点时间尽可以打捞上来——尽管她并不需要担忧,她的微博日访问量为零,没有互关,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她偶尔会点进去看一些碎尸言论,为那毫无依据却惊心动魄的文字组合而动容。她如壁虎一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互联网上,尽量不留下任何丝线。
十字路口的排水系统很糟糕,看着脚下滚滚的水洼,邱艳真预估一脚下去鞋得完蛋。她艰难地支着伞,雨势太大,水汽直往伞里扑。裤子已经湿透了,沾在腿上,又黏又冷。她挽起裤腿踮起脚,费尽力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跨过水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让她的裤子鞋子彻底湿透了。
草,把世界炸了。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牌比了个中指,在心里祈祷那辆车车毁人亡,脑浆四溅。
今天的课不多,上午下午各一节。邱艳真在办公室坐着发呆。手头堆着学生前天考的卷子,明天下午就要发下去评讲,但她懒得改。同事在聊孩子的课外班,围棋象棋游泳击剑思维开发播音主持马术……马术都要学吗?邱艳真想起每周六和朋友坐公交去五公里以外的友谊书城一耗就是一天,捧一本《幻城》哭得稀里哗啦。该死的郭敬明,她想如果当时自己看的是《圣传》,她现在有可能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做真正的文艺青年,隔着玻璃拍一张雾蒙蒙的雨天,配上咖啡和macbook。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穿着湿不拉几的裤子,过着跟头顶白炽灯一样惨淡的生活……连当初的感动与矫情都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渣滓。其实这样很没道理,看《圣传》并不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看《幻城》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糟,对以前的自己的苛刻与审视不过是对现在生活懦弱的逃避,甚至不敢埋怨其他人,只敢对过去的自己挥刀。但看《圣传》好歹会显得自己有品味一些,至少在同事假惺惺地聊起兴趣爱好时,在一众羽毛球书法徒步里显得小众而新颖:欸艳真,你呢,你喜欢什么?噢我以前就很喜欢《圣传》……就是Clamp,你知道Clamp吗?《魔卡少女樱》就是她们创作的……噢没事,不知道也没事。可事实上没有同事关心其他人的兴趣爱好。没有人。大家的交谈仅在这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谁也不认识谁。
想远了,但现在的小孩每周末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时分秒并塞得满满当当,乍一想还是有点心酸。可同事的下一句是光一节一对一的思维开发课就要四百二,一个月学十二节,还不算其他课外班的花销,邱艳真撤回对小孩的心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鬼气森森的枯脸。
点开微信,领导的头像跃入眼帘。手比脑子更快点进去:艳真,这个项目式活动的报告你负责写一下。她赶紧退出页面,并标记为未读。
一个群消息顶了上来。“永远的九一”——这不是初中建的群吗?怎么突然诈尸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原来初中班主任老皮今天退休,想着跟毕业生聊一下近况。不知道是谁发起了聚餐,时间就在今晚,说是要给班主任办一个退休仪式,现在正在接龙能参与的名单。今晚聚餐吗,有没有搞错,到底有谁工作日有空聚餐啊。她看了一眼接龙,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接。不想去。心里想着等会找班主任私聊一下好了。又想到退休,真好,自己还有三十几年才能退休。等熬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退休时间要延时到什么时候。邱艳真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他们的发言结合个人资料页面推测他们的现状。看完,邱艳真心头升起一种惘然。她点开群接龙,看看都有谁参与。这个有印象,这个是谁?忘了。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心跳陡然一紧,眨眨眼,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嘴角翘起的蠢样,有种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她屏住呼吸,心跳和嘴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肆无忌惮地跳舞,一个大大方方咧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点进郁青余的聊天窗口,空白一片。郁青余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年八月份,她发了一张雨天咖啡店的照片。那时她把这张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她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呢?玻璃窗里郁青余的倒影吗?那天邱艳真破天荒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改作业一边骂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到底谁爱喝。为了不浪费钱,邱艳真拧着鼻子喝完,结果失眠到凌晨四点。
郁青余。
邱艳真想起初中体育课,那时两两一组练习仰卧起坐。她和郁青余一组,郁青余压着她的腿,帮她计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在她做到第七十个起身时,倏尔凑近:“你现在的脸好红啊!”。自己的鼻子快要撞到她,身子下意识一歪,倒在垫子上。肚子又酸又麻,想打她又起不了身,于是在垫子上学蚯蚓扭来扭去。郁青余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在老师计时结束时,大声报出邱艳真的成绩:“邱艳真七十三个!”邱艳真到现在还记得她报完数时朝自己眨眼的样子。她愣在那里,接着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任郁青余怎么喊她都不肯抬起来。她要怎么说呢?她的心被郁青余的眼睛烫到了。此后每当邱艳真看到跳跃的火光,都会想起郁青余的眼睛。
“小邱有什么好事啊?笑成这样。”路过的同事笑着调侃了一下邱艳真。她回神,下意识按灭屏幕,等同事走了,才重新点开群聊,兵荒马乱地打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立刻退出,不看群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趴在桌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
饭局在七点开始,今天的晚修得找人帮忙看一下。邱艳真点开企业微信,打开课表,客气地找同事换课。一面发讯息一面在心里计算:餐厅离学校二十五公里,搭地铁一小时十二分钟,从学校走去地铁站二十八分钟,得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包吗?不能带吧,一带就知道自己提前下班。拿手机直接走好了,碰到人就说自己去买点药。嗯咽喉炎犯了。她撇到屏幕上自己将死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眼袋,要不要借同事的化妆品?借了一定会被问是否有约会。但一想到记忆里的郁青余,眼睛闪闪发亮的郁青余……她并不想灰头土脸地见她。她已和初中时不大一样。郁青余呢?她会有变化吗?邱艳真在脑海里构想郁青余现在的模样,胖了瘦了高了?头发长了短了?会染什么颜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初中时期的郁青余——夸张大笑的郁青余、微微蹙眉凝神细听的郁青余、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郁青余、做鬼脸的郁青余、没什么表情的郁青余、把脸凑过来眼睛都快成对眼的郁青余、说着“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的郁青余——微卷的短发像蒲公英飘过邱艳珍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让她想打喷嚏。邱艳真咳了一声,郁青余消失了。她咬着灰白的唇,直到撕扯出一点血,舔一下,又迷恋那种刺痛,舔到它因血而红,才堪堪停止。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血色。
下午站在讲台上时,邱艳真明显心不在焉,口误了好几次,在该翻PPT页面的时候愣了几秒。学生做题时,她靠在门边,头一次仔细打量班里这群学生,看到她们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a写题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b。c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戳一下同桌,被同桌翻白眼后嘿嘿一笑。d会隔着走廊和f对视。e抬起手时,g已经把涂改带递到她的手上。邱艳真本来应该咳嗽一下,示意学生停下这些小动作,专注答题。但她没有。很奇妙,邱艳真第一次有了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人的认识。是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有自己秘密的,也会眨着眼睛传递心照不宣信息的人。
她又一次想起郁青余。其实这些年来她想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今天格外强烈。她们认识三年,分别十二年,至今日,邱艳真依旧会在想到郁青余的一瞬间心颤。这三个字从她的眼睛滚到喉咙滚到心里,最后又从眼眶滚出来,和雨水一起落到地上。为什么呢?是未成形的喜欢吗?是没来由的讨厌吗?是错过的不甘心吗?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郁青余和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邱艳真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邱艳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声音。男生说:“我跟……告白了。你呢?”郁青余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男生似乎看到了邱艳真,伸手指向她的方向。邱艳真记得从自己的角度看到郁青余点点头,男生很惊讶的样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邱艳真想不起来了。
在前几年,邱艳真还能很笃定地想起这一幕。可是随着邱艳真到高中、大学、工作,记忆里塞满越来越多无用的场景,整一个故事便模糊不定起来。有时是郁青余和女生走在一起,有时是郁青余看到自己后,站在原地朝自己挥挥手,有时她分明听清楚男生告白对象的名字,有时又连男生说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走廊里到处是人,有时走廊里只有她和郁青余……这个故事成了邱艳珍的独导戏。
下课铃响起。邱艳真如走出刑场一般走出教室。是她自顾自地编排、想念郁青余。
在她回到办公室准备提前走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艳真啊,报告你写完了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我。”领导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好意思姐姐,今天课太多了,一直在处理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
“没事,你赶紧写一下,写完发给我。”
“好的,我今晚写完,明天交。”
“明天来不及啦,你现在写,现在,等会交给我啊。”
邱艳真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了。“艳真怎么啦?有困难吗?有困难要说啊。”
“没有,没事,我一会儿写完发您检查。”
邱艳真放下手机。
她想起那天,在男生指出邱艳真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时,郁青余转身跑过来,又在快靠近时停下,双脚脚尖翘起,整个人高兴地晃了一下,等着邱艳真走近她。
邱艳真再一次被郁青余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灼伤。火星从眼眶往身体里一路燃烧,一开始是小小一片火苗,碰到心脏,瞬间变成蓬勃的火光,将邱艳真烧成了一片荒原。烟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她在荒原里摸不到方向。她大吼,听不见回响。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许久,她听到荒芜的世界里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你回答我呀。
“邱艳真,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同事关切地问她:“吓死了,我刚刚看你呆呆地坐在这。是不是早上淋了雨,冷到了?感冒了?”
邱艳珍想礼貌地笑一笑,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打开电脑。
已经六点十二分了。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这篇写得有点仓促,不过意思都表达完了,有时间再修改吧。
也是奇妙,塔迪尼斯b,鸟族与猿猴族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所有研习银河战争史的人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颗直径不过一万两千公里的岩质行星上,决定过多少舰队的存亡,多少殖民世界的命运,又有多少雄心壮志化为尘埃。
塔迪尼斯b最不缺的就是退伍军人。
你去随便哪个酒馆里喝一杯,老板参加过魔潮战争,旁边扫地的老头参加过魔潮战争,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也参加过魔潮战争。
如果你愿意多聊两句,还会发现街边那个卖烤虫子的老太太,曾经开过登陆艇。
塔迪尼斯b没有四季。准确地说,它原本是有四季的,只是没人关心。这里的人更关心下一班飞船什么时候来。
每天清晨,恒星塔迪尼斯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看今天有没有新船靠港。
大多数时候没有。
偶尔有,人群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去。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北辰线来船了。"
"去哪儿的?"
"树族领。"
"运多少人?"
"三百。"
于是刚刚聚起来的人群又散开了。三百个名额,对于一颗拥有数百万滞留军人的星球来说,还不如往沙漠里倒一杯水。
对了,角落里那个喝得烂醉的鸟族有个名字:凌思风。
他并非嗜酒如命,也不是被本能牵着走的蠢物,整日浑浑噩噩恰恰是他有意保持的精妙状态。因为一旦清醒,他就会不断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此种境地的?昂?
直到那声“昂”方方正正地塞满整个脑子,让他头疼欲裂。
相较而言,他有一个臭烘烘的猿猴族朋友倒是小事一桩了。
按照常理,鸟族和猿猴族不太可能成为朋友,哪怕两族大和解已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哪怕十年前他们曾和银河联盟的其他成员组成联军,对抗魔潮。
可在塔迪尼斯b上没有常理可言。
就像凌思风时常怀疑:那个猴子其实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总在凌思风喝得微醺时出现,叽里咕噜地唠叨上一会儿战争经历,蹭一杯,有时是两杯酒,然后在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时神秘消失。
说是幻觉,那才合乎情理。
这天,凌思风目光转向别处,再度转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消失。
“没走?”凌思风说。
“走?走去哪里?”猴子说,“我就没打算走。”
“你平时总是故意消失。”
“我没消失,是你每次都喝到断片。”猴子说,“断片之后你还做了很多事,你自己不知道。”
“比如?”
“比如上次你答应把佩剑送给我。”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你还哭了,说鸟族对不起猿猴族。”
凌思风一口酒噎在喉咙里,咳嗽起来。猴子趁机把他的杯子挪到自己面前。
“我今天来,”猴子说,“是要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我还没说去哪儿呢!”猴子愤愤然。
“总之,不去。”
“不去你会后悔的,会后悔到在脑子里不断地‘昂’,日日夜夜!”
猴子把这个字学得很像,像到凌思风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想喝一口,可惜酒已经被猴子喝掉了。
没有酒,他一时间竟想不出继续拒绝的理由。
勾肩搭背,鸟与猴子走出酒吧,齐声歌唱,齐声走调。
这是一首关于无畏的小鸟,飞向太阳的歌曲,充满了飞蛾扑火的狂热,是魔潮战争中鸟族第十一军团的军歌。可这会儿被唱得像情歌。
“你怎么会唱这歌?”凌思风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是战友啊,第二次塔迪尼斯战役那会儿,我开登陆艇。”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上次……对了,你说自己是陆战队员,还和仙人在泥巴里并肩打滚。”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
“昂!”
凌思风踉踉跄跄地跟在猴子身后,街灯下他看到自己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猴子点点头,示意他顺着小巷前行。凌思风心里清楚,这条路通向工业区深处的地下维修厂,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从未踏足过这里。
猴子在废弃厂房的铁门里等凌思风。铁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段往下走的楼梯,扶手上积着灰,灰上印着新鲜的手印——猿猴族的手印,比鸟族的更粗。凌思风盯着那些手印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楼梯很深。每隔十几阶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好在鸟族的眼睛对暗光还算敏感,下到大约地底三十米的地方,空气开始变了。不再是塔迪尼斯b地表那种干燥的、混着沙尘的味道。这里有油,有焊接金属的焦味,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潮湿的、活着的东西,像森林,像他在战争中经过的那些长满藤蔓的星球,空气里永远有腐烂和生长的双重气味。
“你知道为什么是塔迪尼斯吗?为什么那么多场战役都发生在这里?我们之间的,我们和魔潮之间的……”猴子的声音从幽暗中传来。
“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对接下来的事很重要。”
“这个破地方恰好在英仙臂边缘,恰好是核向航道、顺旋航道与上盘贸易线的交汇处呗,就是你们说的‘兵家必争之地’。”
“也有这么一说。可你知道绘星者,也就是仙人们,把这里称作‘三河走廊’吗?”
“这重要吗?”
猴子没有立刻解释,因为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道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打开,光涌了出来。
凌思风愣住了。
维修厂大得出人意料,巨大的地下空腔仿佛掏空了一整座山。
无数脚手架向上延伸,焊接的电弧闪闪灭灭,起重机缓慢转动,数百名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有猿猴族,有鸟族。
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一艘飞船。
或者说,半艘飞船。
它停靠在维修平台中央,船体有严重烧蚀痕迹,许多区域甚至能直接看到内部骨架。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漂亮得不像武器。
不像猿猴族那些钢铁堆砌的战舰,更不像鸟族那些专门为了毁灭而诞生的怪物。
它像一棵树,一棵正在向天空生长的树。
船体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纹路,有些地方是木质,有些地方是金属,更多地方则介于两者之间。
枝杈状结构从舰体伸展出去,叶片般的散热阵列微微颤动。
淡金色光流正在其上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另一些纹路时隐时现。
凌思风停住了脚步,震惊于这其中的美感。
这是仙人战甲上的纹样,这是绘星者技艺嫁接在了树族飞船上,却又毫不突兀。
酒意退去了大半。
一棵树正在等他。
树端坐在轮椅上,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头顶上是半黄半绿的叶子。他颤颤巍巍地用枝桠状的附肢在一个黑盒子上敲击了几下。
“你……就……是……凌……思……风……?”一阵怪异而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传来。
“是。”凌思风点了点了头。他怀疑树族有意将声音做得刺耳,避免听众昏昏欲睡,毕竟他们是银河系知名的音乐家,精通如何把声音弄得动人心弦。如此行事,必有深意。
“我……需……要……向……导……和……保……镖……”树慢慢吞吞。
“我的履历非常过硬。”凌思风福至心灵,望向猴子。
猴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我说的吧。”
“很……多……硬……仗……很……多……勋……章……最……重……要……的……是……你……战……前……是……生……物……学……家……”
“随时可以出发,我们去哪里?”凌思风最后一点酒意退去,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
“你……的……母……星……”
“就靠这艘船?”
“马……上……修……好……”
这事好得不真实……忽略掉树族说的“马上”其实是半年的话。
从地下修理厂出来,猴子眉飞色舞,猛拍凌思风肩膀,“多亏了我,多亏了我吧!”
“可那破船能修好吗?”
“什么叫破船,那可是战后第三代技术,联盟还没死,还是做了点事。”
“怎么损毁那么严重,哪儿又打仗了?”
“安心吧,哪儿也没打仗。实验事故而已……”
“昂!”凌思风停了停,歪头问,“一起上船吗?”
“必须的,这破地方我算是待得够够的了。”猴子挤眉弄眼,“想当初,我当联络官那会儿,一个月去五十个星球!”
时间过得很快,如果有酒,有猴子的话,过得更快。
半年很快就到了。
凌思风来到轨道电梯下方的广场,佩着剑,军服上挂满了勋章。
猴子还是那副那样子,完全不修边幅,大大咧咧,“你说的,剑送给我。”
凌思风想了想,解下剑,郑重地递给了猴子,“我现在相信,你是我的战友了。”
猴子笑了。
树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把……剑……放……在……地……上……”
“什么叫放在地上?”凌思风扭过头去看树,视线再转回来时,猴子消失了。
剑在地上。
他是登陆艇飞行员,拼尽性命挽救了载员;他是陆战队员,与仙人一起在泥巴里打滚,一起死去;他是一个月去过五十个星球的联络员,并永远停留在了最后一颗星球。
他们是猴子。
是朋友。
说好一起上船的呢?
昂!
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那个扛起地球的孩子》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6718/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注:本故事可能含有引人不适的情节,请酌情观看。
去死!
男孩B将橡皮扔在伴读机器人身上,全班同学发出一阵哄笑。伴读机器人的表情显示屏闪烁两下,模拟眼睛的绿色荧光像素点眨了眨,它的程序设定为只能微笑、鼓励地笑、嘴巴变成D字形的大笑,而现在的情形不符合触发任何一种的前置条件。贱铁。伪人。去死啦!B口中念念有词,你以为赢了校内伴读机器人比拼赛就了不起?浪费税金的狗东西,等放学我要把你电池扯出来扔厕所里。看热闹的同学们鼓起掌间夹杂一两声口哨,好啊好啊,反正现在是下课时间、智能教师正处于休眠状态,要不你现在就扯吧!
橡皮扔在伴读机器人身上反弹一下,掉到女孩A的桌子上。在一片幼稚而狂野的欢呼声中,只有她正安静地对B的身影怒目而视。够了吧……!现在B握着格尺如同一把短剑,格愣格愣地划着伴读机器人的外壳,A终于站起来喝止他。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一起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B惊讶地回头打量了眼A,一把夺过掉在对方桌子上的橡皮。关你屁事,多管闲事小心也会被揍!背景又爆发一轮哄笑。一片混乱中上课铃突兀而优美地打响,智能教师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向同学们问好,休息时间结束啦,再说话就要被判定违反纪律了哟!B这才愤愤然扭回身体,A看着伴读机器人身上深深浅浅的刮痕,几乎走神一整节课。
下课铃声刚一打响A就冲到教室办公室,她的脸颊被朴素的正义感蒸得发烫。伴读机器人很可怜!为什么不惩罚B?对同学大打出手难道不是违反纪律的吗?
智能教师的仿生面部肌肉顺滑地运动直到嘴角固定在合适位置,瞳孔摄像机深处的荧光蓝色代表着知性,同时也有冷淡、划清界限的意味。因为伴读机器人不是同学,只是为了给你们上学增添乐趣、辅助你们学得更好的工具而已。不过老师倒是要表扬你这么富有爱心,想要什么颜色的小花?可以贴在班级荣誉榜上呦。
我才不要小花!老师原来不是说过要把伴读机器人当成朋友的吗?难道老师是在说谎?
哎呀,看来你不仅真的把我当成老师,也有好好在听老师说的话呢。这下老师可一定要给你贴一朵小花了。但是,正如你所见,B对伴读机器人的行为并不违反纪律,不如说那正是伴读机器人的职责之一——研究表明与设置伴读机器人的班级相比,未设置伴读机器人的班级里发生校园霸凌的概率要高得多,但只要让机器人成为班级中最怪异、最孤立无援的那个,同学们之间就可以奇妙地形成一种隐秘的引力,这种气场与班级凝聚力的形成也具有很强的正相关性。不过你放心,伴读机器人是没有任何情感模块装载的,换言之它什么都感受不到——欸,怎么跑掉了?智能教师笑着摇摇头,放心吧,老师会记着给你小花的!
老师根本什么都不懂!A跺着脚跑回班级的路上差点哭出来,在她身后,另一个班级的学生喊叫着没用的废品、居然连校内伴读机器人比拼赛都敢输掉,将他们班的伴读机器人按在地上拆卸得粉碎,金属零件在大理石走廊地面撞出丁零当啷的回声。
——做我永远的好朋友。小小的A说着牵起机器人冰凉的手心,爸爸妈妈买给她的智能朋友在她对面歪歪头。好呀,永远的好朋友!永远永远!年幼的A把智能朋友紧紧抱在怀里,智能朋友的主要躯干覆盖着柔软材料,核心散发着温暖的热量。那女孩有点怪,只跟机器说话,都不搭理人的。后来A听到类似的话时在心里发出小小的冷笑,夜晚她将智能朋友抱得更紧,智能朋友不厌其烦地循环播放着A最喜欢的睡前故事,A如此进入甜蜜的梦乡。智能朋友不会反驳、不会变得冷淡、不会丢下一个人转头去和其他人玩。A渐渐觉得学校的同学都聒噪得令人生厌,在盼望着回家和智能朋友玩耍的焦急心情里,只有安静的伴读机器人好像还比较可爱。她正欣赏着伴读机器人外壳的灰色光泽,想着智能朋友甜美微笑的脸,忽然B的橡皮砸过来,打在伴读机器人身上咚一声。A几乎要生气了。全班都在笑。当她站起来的时候A清晰地听见有人吹着口哨:喜欢机器的怪胎,不如和机器一起去死啦!
结果,连老师都没有办法。A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伴读机器人已经被B推倒在地上,B嬉皮笑脸地抄起凳子往它身上砸,看看你和凳子腿哪个比较硬好了!
给我停下!A一个箭步冲到伴读机器人前。背景里同学们的声音模糊成一片,夹杂着惊叫和倒吸冷气的声音。B的表情从嬉笑转为惊恐——A及时用胳臂挡了下头,温热的血从被划开的皮肤流了下来,女孩踉踉跄跄向后一倒,跌在伴读机器人怀里。你受伤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校医院?伴读机器人依然友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不不不,是她自己冲上来的!B大喊。没人回应他。在全班同学沉默的注视里,智能教师的蓝色电子眼睛出现在他身后。
伤害同学是绝对不允许的行为。你明知道这条校规,对不对?智能教师平稳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非人的冷淡。
我都说了不是!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不是我——
这就是你的解释?你自己觉得这能被接受、能被原谅吗?
拜托,我家里很穷,我爸爸总是打我——
你只是在说一些毫无关联的事。
是生产伴读机器人的公司把我爸爸原来工作的公司击垮的!你们——你们都负有责任——
够了。智能教室冷冷地打断他,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经历转型期后并没有放弃自己而是重新振作起来,后来大有作为吗?那只是你父亲给自己找的可悲的借口而已。
B的嘴唇颤抖着,几乎是要尖叫了。不行,你们不能——我什么都没做错!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同学们,智能教师转向一排排静默的桌椅,不顾B难听的嚎哭。你们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吗?不可以伤害同学!全班异口同声地回答。没错,还有犯错后拒绝承认错误,这正是没有担当、没有道德责任感的体现,你们千万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智能教室的瞳孔闪烁成一条圆弧。不能合理处理自己的愤怒,而是将它宣泄在别人身上,具有暴力倾向,会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因为自己曾经是受害者,所以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有情可原。如果这种人不存在的话,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对吗?同学们,你们认为呢?
在全班爆发热烈掌声里,B恐惧得全身发抖。A惊讶地发现自己想要和大家一起欢笑的渴望是那么地、那么地强烈,于是她偷偷地哭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