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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猎狼人(上)

     

    猎狼人 

    下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5/

      

      

     

    1.新世界 

      

    对于这件事最终的发生,伊瓦尔迪认为有两个时刻非常重要,第一个时刻曾经被他放在遗忘的角落很久,而第二个时刻唤醒了前者。这些时刻之间的关系非常细微复杂,有时候让他感觉超过了他目前年轻的生命应有的复杂度——他有一半的生命非常简单,在灯亮时起床,摄入食物,接受测试,接受实验,接受针管,接受刀片,在灯暗时回到床上睡觉,每个灯亮灯暗的循环都一样,至少安排是这样的。没有人服从这个安排。那些和他一样大的穿白色罩袍的小孩用原始的嚎叫表达不满,一个因为疼痛吼叫挣扎起来,一整条走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起躁动嚎叫,攻击穿防护服的成年人,撕咬摔打机器,吵得要命,直到他们全都被换进了单独的隔音房间。这段只需要遵循本能生存的“生活”终止于一次身体强度测试,他的后背被砸断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然后醒过来,又能够行动了,只不过没法像原来一样只靠两只脚奔跑。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测试失去一条手臂,实验室里的人给了他一条简陋的机械义肢作为替代。关于这一半简单的生命,伊瓦尔迪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他猜测那些研究人员认为他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于是打算把他送去别的什么机构,或者像卖掉埃里克和奥拉夫那样把他卖给哪个地下角斗场。总之,伊瓦尔迪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跑的,他咬断看守的脖子,撞破货车的铁门,从疾驰的车上跳下去,撞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滚下公路侧坡,消失在卢米诺尔郊外的旧城区里。 

    在伊瓦尔迪的记忆里,像动物一样只能四足行走的状态没有太影响他的生存,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是一头野兽,好像他原本就被设计成这种形态。卢米诺尔的旧城区有很多杂乱生长的植物,贫民区像是长在树林里的城市,这是一个陈旧的新世界:天空在他头顶上变亮,再变暗,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光和暗规律地循环;很多时候天上会落下水滴,浇透水泥地和茂密植物,散发出混合着清爽和腐臭的气味,动物用来标记领地的气味,听见一个同类的叫声,整片树林里的同类都会一起嚎叫起来,听见一个人类说话,其他的人类也会用语言回答他,和原来的房间里一样。他在不知道多少个明暗循环里,累了就在隐蔽的地方睡觉,饿了就找东西吃,如果食物不愿意被他吃掉,他就咬断食物的喉咙。野猫被他抢走了领地和食物,在屋檐和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嘶吼和腥膻的猫的气味,而野狗惧怕他,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危险。气味,很多气味,人类食物的气味,人类的气味,鸟的气味,猫的气味,机器的气味,腐烂的气味,房间里没有过的气味,最好的气味是血的气味,血会带来恐惧,恐惧会让动物软弱退缩,退缩会害死一个动物。他连仅有的语言也快要忘记了,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就足够他和野猫、野狗、尖叫的人类交流。 

    然后他的生存被那个时刻打断了,这就是第一个时刻,他闻到一个高大的成年的同类,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伊瓦尔迪逼进一条死胡同,伊瓦尔迪折断过的后背让他没法站起来跳过墙壁,他像被他赶走过的野猫一样发出威胁的低吼。那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还给他一声更加坚定、更加有威慑力的低吼,像真正的狼一样,接着那个男人对他说话,他没有理解这些音节,他都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对他来说男人之前出于震慑的喉音听上去都更有意义一点,他只能勉强明白这些音节像是在安抚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了一个机会,于是狠狠咬在这个男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上。他被改造过的尖锐兽齿轻松划开皮肤,穿过肌肉,卡在骨头上,血几乎在瞬间充满他的嘴,但他只闻到了血,没有恐惧,像他咬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连他的手臂也没有一点退缩。但是血会带来恐惧,如果恐惧没有从流血的动物身上生出来,就会生在另一方心里。 

    伊瓦尔迪迟疑地抬起眼,试图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但他太高大了,他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他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双脚被带离了地面,失去支撑后,用扭曲形态愈合的后背让他很不舒服,他意识到男人还在对他说话,那些音节终于在他脑中组成了他能够理解的句子。 

    “小子,”他听到那个男人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咬我。”他像无法击穿的铁壁,手臂的皮肉下是无穷无尽的鲜血、铁铸的骨头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这个时刻,他好像不可战胜。 

        

       

       

    2.狼 

      

    一百年前,卢米诺尔曾经有过一种丛林狼。严格来说,它们才是卢米诺尔的原住民,早在人类来这里建立村庄的一万年前,它们就在锡拉旺丛林里繁衍了。在卢米诺尔还叫做锡拉旺岬的时候,曾经有过长达两百年的人狼战争,第一批来这里的人砍倒树木,用火和砍刀驱赶狼群,盖起房子,种植庄稼,于是在夜里,村庄周围的黑夜中闪烁起几百双黄色的眼睛,狼咬死看门的狗,咬死远超它们胃口的牲畜。这场战争从人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人把毒药下在牲畜尸体里,围猎怀孕母狼,从树下的洞里掏走还没睁眼的狼崽,狼在村庄周围彻夜嚎叫,咬死所有幼崽,叼走孩童。在漫长的战争里诞生了关于精怪的传说,活得太久的老狼会精通人类的计谋,它的皮毛像老人的须发一样变得雪白,能指挥狼群声东击西地攻击村庄,它老而不死,甚至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模仿人类的声音把落单的砍柴人引到群狼的埋伏圈里。这就是锡拉旺狼人。 

    这场战争结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前荷兰人带来了烟草种子和枪,没多久后西班牙人赶走了荷兰人,而后和虎视眈眈的英国人隔海对峙,但这里的村民更关心另一场关于人和狼的战争。他们用荷兰人的枪组建了一支猎狼队,年轻猎人们像狼一样钻进丛林,身上涂满泥浆,在湿腐的落叶下面埋伏一天一夜,他们从丛林里归来时,人们几乎无法分辨是狼叼着猎人,还是猎人提着狼。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止于一个西班牙猎狼人。他说服总督让他组建了一支猎狼的队伍,他训练的混血加泰罗尼亚猎犬会追着母狼的气味跑,村民们跟着他用军队的方法扫荡丛林,从每一个狼洞里掏出幼崽、杀死怀孕和没怀孕的母狼,不到两个月,这里的母狼就绝迹了,狼群的疯狂时日无多。两年后,两百年的人和狼的战争就结束了,锡拉旺丛林里再也没有狼。 

    西班牙人在这里留下了混血猎犬和混血后裔,西班牙人大约是锡拉旺人最怀念的殖民者,除了因为西班牙猎狼人曾经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战争,可能还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和锡拉旺原住民相似的棕褐色皮肤的统治者。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狼消失在锡拉旺丛林的几十年后,锡拉旺人也消失在卢米诺尔,和那场决战后堆积如山的狼尸一样,棕褐色皮肤的锡拉旺人的尸体堆满海滩。再后来,锡拉旺丛林也几近消失了,全新的城市在原本是丛林和滩涂的地方拔地而起。 

    在这个猎狼人故事的最后,西班牙猎狼人和锡拉旺村民没有找到那头锡拉旺狼人。它的狼群衰亡了,子嗣无法再繁衍,只有它老而不死,孤独穿行在人类不会去的地方,在月下发出永恒悲伤和愤怒的嚎叫。由于卢米诺尔的最后一头狼已经化成精怪,所以在这个崭新的、居住着无数不知血统的混血儿和新移民的卢米诺尔,人们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 

       

       

       

    3.幽灵 

      

    奥拉夫和埃里克开始说话后,埃吉恩问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埃吉恩有一叠名册,名册上是几十个孩子的照片和出生资料,这些孩子和这对孪生子一样出生在实验室里。孪生子的记录表上除了编号,还象征性地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名字,但从没有人费心去确认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他们外表和各项数据完全一致,就算弄混了也没有影响;他们被卖掉后,花钱买下他们的人只想在一场“完全公平的双生兄弟对决”上下注,是红方杀死蓝方,还是蓝方能够杀死红方,最后死去的是埃里克还是奥拉夫从来都不重要。埃吉恩是第一个想要他们拥有确定的名字的人,他对照着名册上的照片和面前明显长大了一截的孪生子,不仅无法把他们分别和照片对上号,连名册上的照片是不是分别来自两个人也不能确定。于是他丢开了名册,问:“谁想叫埃里克?谁想叫奥拉夫?” 

    奥拉夫认为选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多年以后他读的一本小说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从小以互换身份为乐,死后被送葬者搞混了尸体,他们被各自下葬到了对方的坟墓里,名字一向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埃里克举起了手,说:“我是埃里克。”好像他从来就叫埃里克一样。当然,从来没有人确认过谁是埃里克,谁是奥拉夫,甚至没有人用这两个名字称呼过他们。 

    所以奥拉夫成为了奥拉夫,因为埃里克是埃里克。奥拉夫认为其中存在不容忽视的逻辑关系,正如做数独游戏时,你必须从确定的数字开始推理不确定数字。命运也是如此,而这是奥拉夫认为的自己和埃里克之间的真正差别。不过埃里克从来不考虑这些事情,就和他选择名字时一样,他做任何事都好像他原本就该这么做,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也好像那东西就该在那里。埃吉恩把伊瓦尔迪带回来的前一天,他们跟在埃吉恩后面,听他和肉贩谈论在旧城区夜里袭击人的野兽,摊贩说是狼回来了,埃吉恩用方言轻巧地说:别傻了,卢米诺尔没有狼。隔天深夜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外就闻到了埃吉恩的血的气味,孪生兄弟躲在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埃吉恩用外套包着左手小臂,右手提着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独臂白发少年,沿着黑暗往回走。他一边走,血一边滴在路上,好在在卢米诺尔旧城区,没有人会追究路上的不明血迹来自谁,就算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躺在路上,人们也只会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埃里克说:“那里有一个幽灵。”街上有流浪汉,烂醉倒在路边的酒鬼,站在灯光边缘的暗娼,提着一个孩子向这里走来的埃吉恩。街上连死人也没有。 

    “一个捕狼人的幽灵。”他笃定地说,“穿着很花哨的军装,一个西班牙人。” 

    第二天埃吉恩把仓库布置成了手术室,看上去和他们过去住的实验室很像,这让埃里克有点紧张,他不喜欢他们的巢穴里有个这样的房间。他管这栋房子叫巢穴。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管他们叫狼人,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埃吉恩,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狼人。奥拉夫也不喜欢这个房间,他可以理解伊瓦尔迪疯狂的反应:他嚎叫着到处撞击,听上去快要把这个房间拆散了。“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是埃吉恩的声音,“我现在要治好你,听得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伊瓦尔迪激烈的挣扎。 

    “去他妈的无菌环境,”他们听见埃吉恩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们又没那么容易死。”他打断了伊瓦尔迪错误愈合的后背,把骨头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一星期后伊瓦尔迪再站起来时,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直立行走奔跑了。他们确实都被塑造成了非常不容易死掉的生物。在等待伊瓦尔迪的“手术”时,埃里克把脸贴在二楼朝外的窗上,他的鼻子被挤得皱巴巴的。 

    “捕狼人的幽灵在门外。”他再一次笃定地说道。 

      

       

       

    4.巢穴 

      

    二零一五年夏天,巢穴隔壁的空房子被租给了一个退役拳击手,他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惨淡的拳馆,看上去随时可能倒闭。好的一面是,马努埃尔·费若姆曾经是个非常有名拳击手,二零一零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明星拳手,直到他从赛场上消失,都没有人从他手里抢下过重量级拳王腰带。所以伊瓦尔迪猜测,他还有很多家底可以消耗。他是埃吉恩大学时期的朋友,埃吉恩热情地给了他隔壁的老同学一个优惠的租金和许多揽客经验。他有实在的成绩可以证明,和马努埃尔的拳馆相比,他们的巢穴生意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一半归功于卢米诺尔人的嗜血,这里的人热爱观看拳击、摔角和一切会流血的格斗项目,另一半归功于摔角明星埃吉恩,即使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演出,即使他的赛场很少流血,每天晚上仍旧有络绎不绝的观众来他的俱乐部看摔角比赛。 

    和卢米诺尔本身一样,卢米诺尔的摔角和这里的格斗一样病态。观众知道摔角并不真正的格斗,所以他们追求的是比真正格斗更危险的动作、更夸张的危险道具和更多的血,他们欢迎一切死亡赛和道具赛,喜欢看摔角手在台上撞碎玻璃、用带刺铁丝互相勒住脖子、从梯子上跳向地面上的钉板,即使有人在过程里失手杀死了对手也不会被指责,他们喜欢看胜者拖着败者在欢呼中离场,留下涂满擂台的血和汗。这是卢米诺尔式的摔角。即便如此,埃吉恩开始训练他们时,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永远要保护你的对手。 

    在埃吉恩学会摔角的地方,摔角不是这么疯狂的运动,他也这么训练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教他们控制自己超出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控制自己撕咬他人的嗜血冲动,避免弄伤任何人,这使得他们有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狼人而非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思考过埃吉恩的原则是否不适合卢米诺尔的人,也许奥拉夫一直在思考,但是奥拉夫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很多次——他们十几岁,还没有加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很多次他帮埃吉恩从后背取出玻璃渣,狼人的身体愈合太快了,玻璃碎片被皮肉埋住,他不得不划开埃吉恩背后刚刚愈合的新肉,用镊子夹出一片一片碎玻璃。他有很多次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有人因为要治好他而再一次打断他已经愈合的后背。他以为未来自己也会面对这种赛场,毕竟在卢米诺尔,没有人能很轻松地讨生活,但当他们即将加入时,埃吉恩说,是时候自己干了,小子们。他买断了自己的合约,把这栋房子改成了俱乐部,自己当他们的经纪人。不需要那么多流血的比赛,他们在这个摔角明星的光环下面,简直像加入了一个正常的非卢米诺尔摔角联盟。 

    这和伊瓦尔迪的两个时刻一样,是另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得出结论。更坦诚一点来说,伊瓦尔迪不喜欢这个事实中的某些部分,只是他还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也许埃吉恩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他在卢米诺尔的成功也不符合卢米埃尔的常理。连作为狼人,埃吉恩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他被改造成狼人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他们自有记忆以来就拥有尖牙和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有一次他透露过他的疑惑,但奥拉夫耸耸肩,说,你才是和他更像的那个,不是吗?一年后奥拉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从几万英里外的亚特兰大给伊瓦尔迪发了一段视频文件,是一段十几年前当地独立摔角联盟的比赛录像。其中一个蒙面的不知名摔角手显然是年轻的埃吉恩,比现在轻大约三十磅,是个典型的高飞手,在视频里做出一个漂亮的、他教给伊瓦尔迪的高位翻身下跳。没有人受伤流血。 

    当然,显然马努埃尔是更不适合卢米诺尔的拳馆主人。他教授极其正统的拳击技巧,他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拳击明星:谦逊,礼貌,像铸铁一样,很容易走红也很容易过气。在卢米诺尔旧城区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么守序的拳击。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两年,学员的数量仍旧刚到两位数,前厅冷清得要命。埃吉恩早上常常会像逛街一样逛到他的拳馆里,和他的老同学像两个喝早茶的退休老人。他走进来,刚刚坐下,他们头顶的电视机开始播放紧急新闻:卢米埃尔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遇刺身亡,生前曾多次否决取消卢米诺尔生物医药实验伦理审查的提案。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发言人对此表示遗憾。 

    他们抬头看了看新闻。埃吉恩笑着说,这就是卢米诺尔。而马努埃尔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前一天晚上,马努埃尔潜进了总理府邸,用取代了他右腿的刀锋义肢削掉了梅尔迪多先生的头颅。 

      

      

      

    5.卢米诺尔,新世界生物制药,一个杀手 

      

    在埃吉恩小时候,卢米诺尔非常流行警匪电影,有一部平庸的卢米诺尔警匪电影通过一句台词留在了很多人记忆里:在这里用不上鲁米诺试剂,先生,卢米诺尔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血。十几年前埃吉恩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上学时,向马努埃尔介绍他的家乡,也用过这句台词。很难说后来马努埃尔选择卢米诺尔作为居住地时有没有受到过这句台词的影响,没有什么地方比土地吸饱鲜血的卢米诺尔更适合一个杀手隐居了,一百年前英国总督将这座岛改名作卢米诺尔,想将遥远的光明之地献给女王,上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总督逃走了,而这里最初的住民锡拉旺人被屠杀在海滩上。它在战后独立,但居民已经是各国驻军和锡拉旺幸存者产出的无法分辨血统的混血儿,以及来这里淘金的新移民。这个岛国在冷战后迅速成为富庶的度假天堂和离岸法区,有着规模惊人的跨国医药企业实验园区和同样居民密度惊人的贫民区。 

    马努埃尔大概是最了解卢米诺尔历史的外国人之一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埃吉恩是他在大学里仅有的朋友,而听他讲家乡的故事确实颇有意思。埃吉恩有蓝眼睛,金色头发和棕色皮肤,也许他有过西班牙或是英国祖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都热衷格斗,都讨厌某些沽名钓誉的教授,而埃吉恩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有时再出现时身上挂着绷带,以至于把自己的学分进度拖得和比他小两岁的马努埃尔差不多。二零零九年,他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回去了卢米诺尔,从此竟再没有和马努埃尔联系过。但当马努埃尔需要选择一个地方隐居,他只能想到这个多年没有通信的老友。 

    他在卢米诺尔,时隔六年再次见到了埃吉恩。埃吉恩看上去重了二三十磅,从中量级增重到了重量级,头发留长了,编着辫子,蓄起了络腮胡,肌肉藏在服帖的西服下,看上去混得很不错。他们路过一个蒙面摔角手的大广告牌,摔角手的面具盖着半张脸,但马努埃尔认为他显然就是现在这个变了些样子的埃吉恩,也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他莫名其妙消失的日子,和他来历不明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吉恩问了他的预算,向他推荐了中城区的几个区域,那里大多是跨国药企给员工划定的居住区,设施齐全,治安良好,也有不少愿意学常规拳击的优质客源。但马努埃尔想要一个更加“低调”的地方。于是埃吉恩笑了,问:“我猜你会想要一间位于贫民窟,紧邻着红灯区,在摔角俱乐部隔壁的空房子?”几个月后,一个名叫杰德赫考的年轻人走进了马努埃尔位于摔角俱乐部隔壁的拳馆。 

    马努埃尔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天,埃吉恩像个尽职的导游,带他游览了整个城市的景点和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商店。一整天的行程中,不管从哪个角度,岛心的超高层塔楼始终在他们视野里。那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大厦,埃吉恩告诉他,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的权力大过绝大多数官员,现在他们想要取消卢米诺尔对人体基因实验的伦理审查,并开放更多药物许可。他讥讽地笑着,说,搞得好像卢米诺尔真的有审查似的。他望着那座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的白塔,大约在回忆什么,马努埃尔猜他有些事没有说,也许和他失去联系的六年有关,但他并不打算追问。就像埃吉恩不会追问马努埃尔为什么会换上金属左臂,马努埃尔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明星拳手,变成失去一条腿和一条手臂的杀手的。 

      

      

      

    6.第二个时刻 

      

    伊瓦尔迪会因为某些事物而想起他的第二个时刻。在看到奥拉夫发给他的视频时,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时刻的感受。他仍然觉得太过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够处理的东西。 

    事实上,那个时刻并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它发生在伊瓦尔迪成为摔角手的第二年。这是摔角里最常见的安排,一个有优秀技术和大好前途的年轻摔角手,在积累了一点人气后,他的团队就会安排他战胜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名的对手。观众知道这一场胜利是计划好的,所以如果这一场比赛足够精彩、足够打动观众,这个新人的身价和地位就能飞跃几个等级。观众也爱看这种下位者战胜上位者的戏码,这个被战胜的对手地位越高,年轻人提升的地位也就越高。 

    在伊瓦尔迪身上,他的团队,也就是埃吉恩,给他准备的对手就是埃吉恩自己。老师为捧高学生而让学生战胜自己,在摔角里也是很常有的事,无非是伊瓦尔迪会让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地位的摔角手羡慕乃至嫉妒,因为埃吉恩是个炽手可热的明星,他愿意捧高的新人无疑能到达很多人到不了的高度。对他们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稍有些重要的表演罢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比赛非常顺利,伊瓦尔迪和每一次训练一样,出招,被埃吉恩拆招,脱离后再寻找破绽,埃吉恩喜欢用更像实战的方法和他们练习,没有固定的套招,需要他们像真正的战斗一样分析他的攻击,再寻找机会,当然,胜负始终掌控在埃吉恩手里。这是埃吉恩身上矛盾的部分,他似乎希望他的学生们学会能够杀人的技能,又要他们永远记得不要杀死对手。 

    伊瓦尔迪像在一次真正的对决里,专注到几乎听不见观众的声音,听不到解说的声音,眼前只有他唯一的对手。他几乎忘记一切,然后他看到一瞬间的破绽,他的身体在他思考前就抓住那个机会,这感觉让他有一丝隐约的熟悉——他用一个背摔把埃吉恩掀翻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他的时间好像变得无限地慢,周围的声音都被怪异地定格拉长,只有他的手掌感觉到埃吉恩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以往训练里每一次的找到了埃吉恩的破绽时会有的喜悦没有出现,他脑中出现的念头是:这还不对。太顺利了,这不对,这是埃吉恩让给他的胜利,这不对,这不是真正的胜利,还不对,还不够对。在这个极其漫长的瞬间结束后,结束的铃声,观众的欢呼终于向他涌来,埃吉恩拍了拍他仍旧扣着他喉咙的手掌。他认为这个时刻是一个诡异的巧合,他恰好用自己有血肉的手掌而非金属义肢扣住埃吉恩的喉咙,错误的胜利,和埃吉恩脖子上血管的跳动,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的时刻。这个时刻让已经遗忘了很久,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记忆重新出现,第一个时刻,那个他嘴里充满埃吉恩的血,牙齿卡在他骨头里,心底生出无法战胜的恐惧的时刻。 

    几年后,伊瓦尔迪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新世界生物和狼人的资料,包括合法和非法的途径。埃吉恩有个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对自己的理工科学教学能力很自信,因此对伊瓦尔迪拒绝去参加大学升学考试感到非常痛惜。但伊瓦尔迪认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知识是非得离开家——他是说,这个巢穴——才能学到的,他的计算机技术也证实了这点。他从一个私人储存设备里找到了更多视频,终于拼凑出了埃吉恩似乎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关于狼人的来历。那些视频大多是零九年到一零年的许多个非法角斗场记录,标注为狼人赛季,那些体貌异变出狼人特征的成年人在决斗场里和改造人、机器人或者同类互相残杀。绝大部分的成年实验体都死了,他们看上去的异变程度极高,有些狼人甚至在入场前突然吐血暴毙。埃吉恩也在其中,是唯一没有严重变异的个体,被特别标注成了“隐性狼人”,他更年轻,更瘦一些,和奥拉夫找到的年轻摔角手更相似。 

    伊瓦尔迪同样把视频发给了奥拉夫和埃里克。他关掉这些视频,一时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的头脑中,又涌现出了他的第二个时刻。 

       

       

       

    ——tbc—— 

    Musetta 4
  • 猎狼人(下)

     

    猎狼人

    上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4763/

     

     

     

    7.猎狼人(一)

     

    很多年后,保罗·J·梅尔迪多先生常常成为小说或者电影里政客的原型人物,他拒绝让卢米诺尔彻底变成医药企业人体实验的工厂,与医药公司进行了长达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为了守卫卢米诺尔最后的道德底线而死。当然有些部分是写实的。故事里不会写到的部分是,梅尔迪多家族在卢米诺尔只有一个港口和几个村落时就存在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加泰罗尼亚水手娶了锡拉旺土著女人,后来又娶了第二个、第三个,英国人接管这里时,他有锡拉旺第一支土著火枪队、第一座木材厂、第一座烟草种植园、第一家妓院,第一家赌场,九个儿子和七个女儿。梅尔迪多很快和英国人也当上了姻亲,比起效忠国王,他更乐意在这个遥远的岛上经营自己的领地,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梅尔迪多家族都是卢米诺尔半岛上最大的地主。梅尔迪多不那么喜欢美国人,战后卢米诺尔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独立,梅尔迪多家族不得不用自己的一部分产业和合法私人武装部队作代价,来避免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当然,战争中的梅尔迪多如今已经不会被提起了。

    保罗·J·梅尔迪多没有过去的梅尔迪多那么讨厌美国人。这也许有些反直觉,因为在那些电影里,梅尔迪多总是强硬地拒绝某个美国医药公司的要求,以至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真实一些的情况是,二三十岁时的小梅尔迪多真正苦恼的东西不是医药公司,而是他的五个兄弟。他一直不是老何塞·梅尔迪多议员最中意的继承人人选,他是父亲划入“做个纨绔子弟,别弄死自己就好”的那类儿子,他有很多差不多身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项安排,所以常常在纵情享乐的生活里不慎死于过度刺激。小梅尔迪多没有那么早就放弃野心,他在这些朋友中间显得像个圣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酒精和药品过早地毁掉自己。二零零九年时他的朋友们迷上了地下角斗,一项非常古典风格,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贵族娱乐。进行了新世纪的改良后,人们可以通过非法网站观看比赛直播并下注,不再受到场地的局限;而更尊贵的客人仍然和古罗马时一样,往往会购买自己的“角斗士”。我们说过,在卢米诺尔,所有格斗运动都是卢米诺尔式的,在这里一大半的参赛者被用机械义肢改造成了杀戮机器,用药物把力量和反应力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剩下的一部分角斗士身上看上去没有很多机械零件,这说明他们接受了更危险的基因改造。卢米诺尔的医药公司把这里当做了商业战争的广告位,在这里展示他们的最新改造技术和强化药物。

    小梅尔迪多喜爱各色漂亮女人胜过看血腥杀戮,在格斗技艺上的审美也趋于传统:他喜欢看上去更像人的选手,这个喜好在地下角斗场里反倒很难被满足。他对这项活动兴致缺缺,为了在朋友中显得合群才勉强挑中了一个“狼人”——一款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推出的当季产品,和字面上一样,他们通过独家的逆转录技术在人的身体里加入了狼的基因。这些“狼人”的肌肉和骨骼会随着基因改造重新生长,体型变大两倍,长出尖牙和利爪,获得匹敌机器的力量和超越机械的强大自愈力,以及无法控制的野性本能。他们的行为、外貌都变得像狼,会陷入没有理性、不死不休的狂热战斗,观众为此毫无怜悯地欢呼喝彩,为这些狼人投注,这些狼人角斗士变异得越像野兽就越受欢迎。作为一种激进的基因改造,狼人也有很大的缺陷,他们越强,变异越多,寿命就越短,但这在决斗场里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所有狼人在他们短暂的寿命结束前就会死于战斗。

    不过小梅尔迪多直到看到这个角斗士的资料时才知道他买下了一个狼人。买一个角斗士远不止点击付款,还要为这些角斗士配医疗或者机械维修团队,这才是彰显主人身份实力的部分,他有几个痴迷此道的朋友甚至自己建了场地用来存放和维护自己的角斗士们。小梅尔迪多不想花太多精力,于是新世界生物给他提供了一个“外观和常人接近,植入了智能芯片,既可以放养,也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和电击控制”的角斗士,小梅尔迪多只需要提供食物和住所,定期检查和维护都由新世界生物负责,比他养情妇还要省心。一星期后他在和朋友们观看自己的角斗士比赛时,才想起翻一翻随角斗士附赠的个人资料。他的朋友迪马吉看到资料上写的“狼人”后立刻笑话他买到了残次品,所有人都知道狼人的变异程度越高才会越强,而他的狼人看上去几乎还是个普通人,他一会儿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他有些无奈,不是因为买到了次品,只是有些烦恼这个角斗士死后自己是否还要再买一个新的:如果省心的款式这么容易死,听上去就没那么划算了。小梅尔迪多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意识到一个年轻人即将死去时,他心里的怜悯总是多过破坏掉某些好东西的病态喜悦的,于是他多看了一会儿资料,好不用看着他花钱买来的角斗士惨死。他的狼人是卢米诺尔本地人,没有父母记录,也没有活着的亲人,有多年的格斗经验,他在亚特兰大六年,靠奖学金和格斗奖金在佐治亚理工学院获得了工程学学位,刚刚回到卢米诺尔,所以他在这里也没有亲密朋友。一个完美的失踪者,不会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大约这就是新世界生物的基因实验室选中了他理由。他埋头在资料里,感慨着这个年轻人曾经可以有光明前途,无视着迪马吉咋咋呼呼的声音,直到迪马吉伸手摇晃起他的肩膀:“见了鬼了,你怎么买到的这家伙?花了多少钱?”

    小梅尔迪多从资料里抬起头,看见他的狼人站在一堆看不出人形的机械垃圾上,整张脸上都糊着血,盯着决斗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看不清面容,用鲜血、发亮的眼睛和尖牙构成的可怖笑容。

     

    后来成功当上卢米诺尔总理的保罗·J·梅尔迪多在政治上成就远超他的议员父亲,人们逐渐不再叫他小梅尔迪多,而是管他的父亲叫老梅尔迪多。零九年时,还被称作小梅尔迪多的保罗·J·梅尔迪多从他的狼人身上赚到了可观的数字,但他从来都不缺这些钱,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个狼人的出现是一个启示。每一次人们都认为这个狼人会死,但他一次次地赢,正如不被看好的小梅尔迪多自己一样。小梅尔迪多决定追随这个启示,开启自己的时代。他很快淡出了纨绔圈子,当上了社会联合党的参事,这是一个新兴的工会联盟党派,算是他父亲这种建制派的政敌,不过对老牌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种多头下注。于是小梅尔迪多和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的关系步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新世界生物在卢米诺尔以外的世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来自美国,是世界医药巨头,他们治愈了乙型肝炎、糖尿病、小儿麻痹症和二十世纪以来绝大部分的流行性传染病,正在研发药物攻克一些遗传性罕见病和基因病。卢米诺尔有新世界生物制药最大的海外科研基地,或者说,新世界生物的附属产业构成了岛心区和冷战后卢米诺尔的繁荣,这个公司在卢米诺尔有自己的武装安保团队,甚至可以越过卢米诺尔军警行事。一直以来卢米诺尔都在实施一项义务法案,每个卢米诺尔人每年都必须参加一次新世界生物的药物测试项目,直到零三年这项义务法案被一个美国记者报道,执政党不得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取消了这项法案。这正是社会联合党成立的年份。

    小梅尔迪多在社会联合党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他在台上呼吁人们联合起来,拒绝医药公司含混不清的试药招募、关注因试药后不良反应致残甚至致死的贫民、解决一部分贫民只能依靠试药项目补贴为生的困境,因为卢米诺尔人的生命权和尊严至高无上。但他仍然拥有一个新世界生物制造的狼人角斗士。

    于是小梅尔迪多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处境,他需要在台上反对新世界生物,又要依赖新世界生物修理他的角斗士,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个预示了好运的象征很快死掉。新世界生物每个月会带走狼人两次,以治疗损伤或维护他的身体机能。小梅尔迪多和角斗士同样保持着奇妙的关系。在观看比赛以外,他们偶尔交谈,因为这个狼人太像人类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被兽性控制过,还能跟得上小梅尔迪多的所有话题。小梅尔迪多自认为是个良善的主人,因此很难真的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尽管他拥有一个能遥控狼人心脏上的智能芯片的控制器。这种境遇大约持续了一年,小梅尔迪多的事业上升逐渐放缓了,因为他的提案不会被实行,在卢米诺尔一向是这样,新世界生物的利益是不会被撼动的。这时新世界生物实验室试图向小梅尔迪多推销一款更新的产品,同样是狼人,但是更稳定、更长寿、性能更强。

    小梅尔迪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表示小梅尔迪多的狼人已经被淘汰了,尽管他现在看上去仍然很强大且稳定,但和他同一批的狼人个体的寿命都不超过半年,他很快也会死于异变;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稳定的新品,作为优质客户的小梅尔迪多可以享有优先购买权。

    当被告知他的狼人已经是过时产品,即将报废时,小梅尔迪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仿佛是在宣告他代表的那个启示、那个好运即将离开,而他的近况也确实如此,他的政客生涯似乎很难再提升了,最好的情况是将来接任他父亲的位置,这好像仍然是一个隐喻,一个命运的预告。小梅尔迪多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苦涩去见了他的狼人角斗士。

    角斗士对于这个来自实验室的死刑判决毫不意外。他说,和他同一个批次的实验体全都已经死了,有一部分不是死在角斗场里,他们的细胞在身体里互相残杀,然后突然吐血死去。他还向小梅尔迪多透露了所谓的新产品:他们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出生在实验室里,没有户籍和身份,新世界生物实验室发现狼人改造在成年个体上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但在儿童身上相当稳定。

    小梅尔迪多惊讶于角斗士如此清楚这些事,而角斗士只是耸耸肩,说,他听力和视力都很好,并且实验室不隔音。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角斗士面对面交谈的情景,角斗士有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他有金发和棕褐色皮肤,卢米诺尔有很多这样混合了很多血统特征的混血儿,他眯起仅剩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小梅尔迪多,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正如他所言,很快在角斗直播里就出现了青少年狼人,他们速度快得要命,只是身材还太小,远未达到巅峰。

    他的狼人刚刚打赢一场车轮战,对他来说并不算轻松,一边胳膊用支架固定着挂在胸口。他打量着小梅尔迪多,问道,你是想把我换成一个新的小孩,等孩子死了再换一个新的,永远这么更换下去,还是把这用作一个跨越的机会?他的声音听上像甜蜜的陷阱,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又充满了说服力,小梅尔迪多看着他,开始衡量其中的价值。

    几个月后,新世界生物公司位于岛心塔楼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资料损毁,多个项目因此永久停止。卢米诺尔所有电视台和报社都收到了关于新世界生物进行违法人体基因实验的爆料,小梅尔迪多是最早站出来抨击这件事的政客,并主导了专项调查,据称他拥有许多翔实的证据。这个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度在国际上也引起了舆论关注,但在小梅尔迪多成功当选党魁和参议员后,卢米诺尔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再后来他成功当选了总理,人们不再称他为小梅尔迪多。

    很多年以后,在梅尔迪多先生生命的最后一晚,房子里过分安静,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在一下反光后,他的头颅就离开了脖子。据说,人的头颅离开身体后还能继续思考十秒,在梅尔迪多先生的这十秒里,他想起角斗士将新世界生物的违法证据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可以爬得更高,但是更加容易招致危险和不幸的道路。而他宁愿在高处死去。他们此后还保持了许多年的合作,埃吉恩为他管理旧城区的资产,作为他在旧城区的代理人,但他还是喜欢在心里管埃吉恩叫他的角斗士。多年前的这一天晚上,他的角斗士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来自胸口,他挖出了心脏上方的芯片,即使是狼人的自愈力也不能很快修好这种损伤。小梅尔迪多说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交易者,他会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自由地重新生活,而他的角斗士笑着咳出血沫,说,那么记得来看我的摔角比赛,我会是明星。

    梅尔迪多先生在头颅落地前的十秒里,想起七年前的这个夜晚,他在接受自己今天的命运时,有过的几秒钟的遗憾,他想他确实很喜爱地下角斗场里,他的角斗士用普通人的样貌进行的一场场真正的、竭尽全力的、死亡边缘的战斗,他想他以后也会一直怀念那些拼死的搏杀,他想,他正是因此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激进,变得渴望危险,最终因此走向他今天的死亡。

     

      

      

    8.猎狼人(二)

     

    新世纪即将进入第二十个年头时,杰德赫考变得非常忙碌。伊阿-杰德赫考是马努埃尔的拳击馆里仅有的长期学员,长期指他已经在拳馆里住了四年之久——马努埃尔的拳馆开业后几个月,刚刚从游骑兵部队退役、无所事事地到处在各个拳馆武馆里找茬的青年伊阿-杰德赫考走进了他的拳馆,充满自信地发起挑战,然后被只有一条胳膊的马努埃尔教练一拳撂倒了。由于他在此前放了很多附带条件的狠话,导致他最后成为了马努埃尔的学生。他没有地方去,或者说压根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干脆住在了马努埃尔的拳馆,认认真真地当起了拳击手。仅仅四年,让他过去的生活变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好像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诞生在奥西里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永生和超能力而生的实验体,没有作为最被看好的个体被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控制者扔进游骑兵部队历练,没有因为困惑而逃离那里一样。

    他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伊阿-杰德赫考费尽周折摆脱奥西里斯制药和他安排好的前途,竟然只是为了当一个拳击手。他也许也会觉得这个拳馆很可笑,一个机械义肢杀手和一个基因改造人,在卢米诺尔的贫民窟里,玩着正常人类的传统拳击教学游戏,简直有些荒诞。但杰德赫考现在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然而在二零一九年末的时候,杰德赫考的新生活还是被一些变故打断了,或者说,是一场来自两年前死亡事件的漫长的余波终于波及了他。前总理保罗·J·梅尔迪多的死即是在卢米诺尔也是相当特殊的,他被削掉了脑袋,而不是死于不明原因疾病、意外事件或是自杀,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政治处决,而所有人都知道主谋是谁。这种粗鲁的威慑激怒了很多人,反倒阻碍了新世界生物制药的计划,使得关于取消人体基因实验审查的提案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过去的两年里,马努埃尔服务的对象大多都是新世界生物制药,这让他也成为了潜在的被复仇对象,所以当马努埃尔失踪时,杰德赫考重新调查了关于保罗·J·梅尔迪多的事件。他查到了梅尔迪多在旧城区的产业代理人,一个被梅尔迪多标记为“角斗士”的秘密联系人,而他有证据证明“角斗士”曾在梅尔迪多死后和马努埃尔有过关联,他又花了一些力气,终于让“角斗士”同意和他见面。

    于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可笑场景发生了:杰德赫考从拳馆出发,绕了一个大圈,谨慎地进入旧城区一间古怪的公寓,发现坐在里面等候他的人是住在拳馆隔壁的马努埃尔的老同学埃吉恩,而后者在他早上出门时还向他问过好。

    两年前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杀手和灰色代理人,因为一个政客的死在这里见面,准确地说,是相互追查,并在即将互相残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好像想向对方解释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解释什么。埃吉恩问,你想出什么虚伪的借口了吗?我想不出来。马努埃尔回答他,没有什么借口,我们都只是堕落了而已。

    杰德赫考想起两年前的某天,马努埃尔带着一身可怕的伤口和断了的义肢回到拳馆,他说是一次很困难的任务。杰德赫考问:“你们两年前就知道对方身份了,那时候你们打起来了?”

    埃吉恩扯开领口,锁骨上有一处伤疤,很像马努埃尔的刀锋的形状。杰德赫考飞快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没有找到埃吉恩背叛马努埃尔、暗害他的理由,如果他需要那么做,不必等到现在。他在此时终于意识到,埃吉恩大约和马努埃尔是差不多的怪人,否则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在经过那样的打斗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相邻的房子里,继续做了两年好友,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停下那场战斗的。总之,两年前马努埃尔曾经因为试图离开他的杀手生活,不得不为新世界生物做一些棘手的事,这些事使得他和埃吉恩兵戎相见,根据埃吉恩的说法,两年前马努埃尔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审判马努埃尔,和他有真正私人恩怨的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公司,某种程度上来说,新世界生物才是他们共同的麻烦来源。

    几天后,杰德赫考告诉埃吉恩,马努埃尔最后去的地方是新世界生物制药的岛心大厦,他需要去那里找到马努埃尔。他和埃吉恩结成了一个短暂的秘密联盟,准备合伙闯入那座守卫森严的大楼。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组合,因为相比之下,杰德赫考和摔角俱乐部里那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更熟悉一点。但埃吉恩所说的“私人恩怨”显然没有算上那三个小子。杰德赫考并不确定把他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埃吉恩的目标地点来看,他猜测他们的恩怨和新世界生物的基因改造实验有关,而他不用那么聪明就能发现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是某种基因改造的产物。他突然想,和这个玩了六七年过家家游戏的基因改造人“家庭”相比,杀手和基因改造人在贫民区玩拳击教练扮演游戏也不是那么荒诞可笑的情节。

    埃吉恩给了他关于这栋大楼的详尽资料,这是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搜集的,这些资料很明显将被用于非法闯入,看上去他和新世界生物确实存在非常大的私人恩怨;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们用不那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卢米诺尔岛心那座永远亮着灯光的高塔,然后埃吉恩摆摆手,告别了要去楼上搜索马努埃尔的杰德赫考,消失在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口。

     

     

     

    9.命名权

     

    奥拉夫有一个理论,他认为人的命运在被命名时就被决定了,这个理论可以向外延伸,因此有很多东西的性质是在被命名时决定的,这就像观测者效应,事物是在被观测到、被命名时,才获得了具体的性质。

    伊瓦尔迪认为这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迷信。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这对孪生兄弟的头脑,他们两个似乎对生命、命运和灵魂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但有时候他们各自的世界观似乎也并不相同,伊瓦尔迪从来无法知道他们目前正在遵循哪套世界观运行,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具体内容。好在这对兄弟的怪异不会以太过明显的方式影响他人——大概要归功于奥拉夫的头脑实在非常聪明而且有条理,他愿意时可以表现得完全和常人一样——他们只是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践行自己的理论:当伊瓦尔迪后来回忆时,发现这栋房子里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由埃里克命名的。埃里克是最早管这栋房子叫“巢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词汇;当被问起时,他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个狼群,狼群的家是巢穴;他管埃吉恩叫老大或是头狼,在他小时候,这么喊听上去有些可爱但也有点怪异,因为卢米诺尔没有狼。但埃吉恩听后反而大笑起来,很快他将自己的摔角面具换成了一个狼面具,后来他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狼头面具,真的像一个狼群。

    这是奥拉夫理论的另一个部分。他认为或许是命名者拥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能,也或许只是命运透过命名者泄露一点暗示,无论如何,命名者是事实重要的锚点,对他而言,埃里克就是这个作为锚点的命名者。同样是迷信,并且连听上去像回事的道理都没有。伊瓦尔迪从来不想加入这套神秘的世界观,但他偶尔也必须承认,许多事情都是由埃里克通过一些玄妙的形式揭示的,例如在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埃里克开走他们的货车两次。他们的摔角俱乐部有一辆改装厢式货车,兼具了货运和比赛出行的功能,有人需要时就会开走。这一天是假期,俱乐部不营业,埃吉恩不在,奥拉夫正在放冬假,所有人都应该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楼沙发上,随便玩些什么电子游戏或者看看电视节目打发时间,但埃里克上午就开车离开,下午把车开了回来,在傍晚时又试图把车开出去。奥拉夫是首先感到疑惑的,在埃里克第二次拿走车钥匙时,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埃里克回答:“杰德赫考让我给他弄一车火药。”

    伊瓦尔迪坐直了身体。“一车火药?”他问,“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埃里克耸耸肩,“我说,行啊,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能弄到,于是他就让我七点把火药送到岛心区新世界生物大厦楼下。我就答应了。”

    伊瓦尔迪看向了奥拉夫,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新世界生物制药,没有告知理由就离开的埃吉恩,消失的马努埃尔和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杰德赫考,这些线索正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串连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他说:“我们得去一趟那里,多带些有用的家伙,也许是场硬仗。”

    奥拉夫点了点头,拉着埃里克上楼去准备。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车。伊瓦尔迪总是相信埃吉恩早晚会告诉他们十年前的那些事,相信埃吉恩去清算旧账时会带上他们,就算是像那种庸俗的电影桥段里那样,埃吉恩突然把他们叫到一起,说我们要去打一场架,他想他们也会欣然同去。即使用理性来看,埃吉恩很明显从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参与进去,他仍然抱有一点不理性的期待。因此在埃吉恩真的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去新世界生物那里做什么时,伊瓦尔迪感到一种怪异的沉重,埃吉恩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想,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他下命令,他们服从,然后一起去呢?哪怕是走向毁灭。他看向奥拉夫和埃里克,奥拉夫正在开车,埃里克在几分钟前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难得地显得很认真。他叹了口气,无法确定这对兄弟的古怪头脑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他的叹气像一个开关,正在开车的奥拉夫突然问:“你是从哪里弄到一车火药的?”

    “西区的烟花厂,”埃里克回答他,“去年我去你学校找你玩,用你的学生账号选修了一门定向爆破课程,还记得吗?回来后我弄到了烟火师证,”他喋喋不休地解释,把车里沉重的气氛弄得莫名轻松起来,“所以我在烟花厂有几个朋友,总之,我帮过他们一点忙,我说,我想弄一车火药,他们就说行啊,年底了,他们可以处理掉一点账目上的差额,给我装了一车。”

    “那你打算怎么把火药运进新世界的大楼?杰德赫考是怎么说的?”奥拉夫没有打断他的啰嗦故事,在他讲完后才继续发问。

    “他说开进去就行了。他在美军基地有几个的朋友,最后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的回答解决了他们不少顾虑,奥拉夫和伊瓦尔迪都不再继续发问了。在几分钟的沉默后,埃里克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们还得放新年烟花呢。老大还答应过我,明年要给擂台加冷焰火设备的。”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夜里,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里传出了持续几小时的异响,其中混杂着尖声叫喊、玻璃破碎和接连不断的枪声。住在新世界生物园区周围的人们能听到这些声响,并因此而不安。他们大多是新世界生物的中级员工,在公司提供的居住区里享有超过卢米诺尔总理级别的安保,而自新世界生物来到这里后,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混乱。公司没有给他们发任何通知,他们只能在惶恐中等待。

    这天晚上,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到达岛心区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交警要求他们停车检查,唯一遇到的阻碍是新世界生物制药园区的大门被锁住了,但对他们的厢式货车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他们显然错过了第一轮,新世界生物的武装安保人员几乎全都退到了大楼里,而大楼里正传来混乱的动静。奥拉夫给杰德赫考打了电话,杰德赫考接了电话,听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几个都来了。他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告诉他们,车停在大堂里就行。埃吉恩往地下室去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去下面做什么,这是你们的麻烦,我在楼上解决我的麻烦。祝我和你们都好运,朋友们。

    杰德赫考还不知道,新世界生物大楼的地下室正是他们的来处。伊瓦尔迪,奥拉夫和埃里克都出生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实验室,手术室,测试房间,医疗房间,关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牢笼房间,还有他们各自的像养殖场隔间一样的小房间。有一排小房间里住着和他们一样的青少年,另一排带铁栅栏的房间关着成年人,那些成年人看上去永远在痛苦中,以至于无法对语言产生反应,有些人在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两倍大,样貌变得像怪物,尖牙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满口鲜血,他们被带走后大多数都不会再回到这些房间里。很多人从他们的小房间外面经过,穿防护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被铁笼运送的怪物,被推车运送的尸体,灯亮了又暗,直到他们自己也被关进铁笼运出地下室。在过去的八年里,关于地下室的记忆在他们头脑里像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伊瓦尔迪已经无法记起太多细节。他是在收集关于狼人的信息时才意识到的,他们切断他的手臂,打断他的后背,都是用作测试狼人的强度和自愈能力,而他是被当做测试不可逆损伤消耗品的那个,他是残次品;在那些角斗场录像里,埃吉恩也被标作了残次品。他想,好吧,也许命名确实有些意义。

    地下室的战况看上去远不如楼上的激烈,因为根本没有安保人员打算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下面关着比入侵者更危险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现在都被放出来了——一个实验员在死前打开了门锁开关。这些改造怪物原本被关在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小房间里,痛苦,疯狂,充满攻击性,在地下室游荡。他们啃食埃吉恩留下的他们同类的尸体,在三个年轻人进来时齐刷刷地转过头。埃里克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新研究,兄弟,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就是电影里的丧尸。”他说完后,伊瓦尔迪注意到其中几个“丧尸”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奥拉夫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奥拉夫和埃里克心照不宣地留下处理这些“丧尸”。伊瓦尔迪继续沿着埃吉恩的痕迹向里走,埃吉恩留下的一条尸体、血迹和汽油组成的足迹,足迹经过了档案室,又继续往里延伸。他想烧掉这里,却又一路往里走,这让伊瓦尔迪感到古怪的不安。他追到地下室的尽头,在那个他小时候瞥见的牢笼房间门口,气味,很多气味,首先是血,他很熟悉的血的气味,汽油,陌生的血的气味,一个陌生的同类的气味。一个面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明显经过了更多强化改造的接近三米高的怪物。

    埃吉恩也看见了伊瓦尔迪。他露出一点有些尴尬的笑,好像不清楚应该怎么解释一样。他的左手小臂从关节上方几寸的位置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但断面似乎已经在愈合了。伊瓦尔迪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牙齿卡在那条手臂上的时刻,他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损伤,但伤疤一直留在埃吉恩的手臂上。现在埃吉恩失去了那条手臂和伤疤。

    陌生的同类在牢笼的另一角,发出即将攻击的声音。

    这里变得像伊瓦尔迪在视频里看过的角斗场。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年幼狼人,怪物,角斗场里的埃吉恩,一场苦战。他们感觉几乎花了一世纪才彻底杀死这个变异的狼人同类,奥拉夫的肋骨被撞裂了,埃里克的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脸,幸好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最需要救助的是失掉了一条手臂的埃吉恩,被撕咬的断面让他失掉了太多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快速修复受损的内脏。他仅剩的手臂圈在埃里克肩上,把半边身体靠上面,随着走动从嘴里吐出几口带泡沫的血,让伊瓦尔迪想起那些视频里突然吐血死去的狼人角斗士,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他们回到地面时接到了杰德赫考的电话,他解决了楼上的麻烦,并往他们的货车里扔了一个定时炸弹,建议他们在五分钟内离开。“行吧,”埃里克说,“货车得算在你账上。我可不能白送你一辆车。”

    五分钟后,位于卢米诺尔岛心的新世界生物制药大楼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焰从楼底烧起,烧穿了整栋楼。也许是恐怖活动吧,人们想着,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熊熊燃烧的大楼里迸发出许多烟花,烟火绽放在夜幕上,热闹地点缀在燃烧的大楼上方。人们诧异地看着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火焰和烟花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10.白狼

     

    关于锡拉旺狼人的传说,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结尾。卢米诺尔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锡拉旺狼人的故事总是停在西班牙猎狼人在月下听到远方丛林里传来狼人悲戚的嚎叫的这一段,有更多锡拉旺人血统的卢米诺尔家庭讲给孩子们的狼人故事往往会多一段:狼群无法再繁衍,锡拉旺狼人最后一个后代也老死了,它悲伤而愤怒,将要用全部生命来为此复仇,由于它已经是不死的精怪,这场复仇将会是永恒的。这个故事听上去还有真正的后续,西班牙猎狼人为此做了什么?猎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永恒的复仇要怎样实现?但真正的结局应该已经永远消失在锡拉旺人死去的海滩上了,在卢米诺尔没有人知道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卢米诺尔人常说卢米诺尔没有狼,也很喜欢说狼会回来,因为他们所知的故事停在了狼将要回来前的最后一刻。卢米诺尔有很多和狼有关的图案和文化,他们把狼画在店铺招牌上,在节日庆典上用狼面具装扮自己,在戏剧里扮演狼,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迷恋,迷恋一百年前被消灭、在传说中也许会归来的锡拉旺丛林狼。

    在埃吉恩换上狼头面具前,狼在卢米诺尔的摔角场里就已经是热门的角色题材。在过去几年里,格斗爱好者们提到狼,想到的一定会是埃吉恩和他的狼群崽子们。他似乎也很喜欢试探危险和死亡,这是伊瓦尔迪后来才发现的,他曾是被绑架改造的狼人角斗士,在获得新身份逃离地下角斗场后,又选择狼作为自己的摔角手角色图腾,他作为一头“狼”在摔角场上表演,登上卢米诺尔的许多广告牌,不论怎么看都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又有周密的计划,这也是伊瓦尔迪从隐秘的线索里发现的,他利用他的买家从绝境里逃脱,毁掉了新世界生物制造狼人的实验室和资料,把年幼的狼人从角斗场带走,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梅尔迪多总理死后的两年里,他似乎又计划了新的东西,这份新的危险计划最终演变成了二零一九年的除夕夜。伊瓦尔迪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精密的计划和潜藏的追逐死亡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多年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伊瓦尔迪意识到,如果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岛心大厦,也许死亡的部分就占据了全部。

    失去手臂后,埃吉恩延长了摔角俱乐部的新年假期。他看上去终于没有多少精力去算计更多事了,地下室的怪物撕咬造成的断口非常不规则,奥拉夫处理伤口时不得不切除了更多的残肢,止痛药对狼人没有多少效果,因此有好几天他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沙发上。好几次伊瓦尔迪看见他想用不存在的左手去拿什么东西,又悻悻地跌坐回去。几天后,狼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又精神起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基本上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他们开始收拾俱乐部的擂台。埃里克在其他人养伤修整的几天里已经弄来了冷焰火设备,当其他人发现时,他已经兴致盎然地拆掉了一半擂台,于是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完成这项工作,好让下一年俱乐部还有擂台可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除夕夜的事,好像他们只是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假期一样,在为假日后的节目做准备。

    “那么,”伊瓦尔迪问,“你从实验室的档案柜里拿走了什么?”

    奥拉夫和埃里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他们看过来。

    埃吉恩回答他,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过期的废纸。这个回答没有让伊瓦尔迪有多惊讶,关于这些事埃吉恩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他不能言说的本能,这本能驱使他亮出牙齿,向埃吉恩发出震慑的低吼。

    他看见埃吉恩愣住了。埃吉恩用这种声音震慑过野兽一样撕咬他手臂的伊瓦尔迪,震慑过不愿意说话的奥拉夫和埃里克,但从没有人向埃吉恩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埃吉恩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下一秒他看见埃吉恩被激怒了,露出尖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知道他们正被同样的本能驱使着,这感觉竟然很好,他的血液发热,心脏狂热地跳动,他卸下了自己的金属义肢手臂扔到了擂台外。

    他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埃吉恩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的断肢,他喜欢用左手格挡,不存在的带有伤疤的左手横在他们中间,伊瓦尔迪想起他的第一个时刻,他嘴里似乎泛起血的味道,熟悉的气味。他好像已经等待了这场战斗很久,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卢米诺尔夜晚开始,他被埃吉恩砸进了擂台的废墟,他爬起来,也还给埃吉恩同样的一击,和过去的无数次对练相似,出招,拆招,但出手再没有顾忌,狼人的身体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地板被他们打碎了,木屑扎进皮肉,但是他们都毫无感觉,直到地上的碎木片上都涂满两个人的血,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血和汗黏在上面,他看见埃吉恩的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去,干涸后又被汗水冲开,像是一道巨大的贯穿身体的伤口。他用他全部的力量,用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撞向埃吉恩。十年前的埃吉恩也有过这样的速度,他还很年轻,比现在更轻更快,可以用速度和精准弥补力量,就像今天的伊瓦尔迪一样。十年后的埃吉恩被伊瓦尔迪撞进了废墟里。

    伊瓦尔迪扼住了他的喉咙,埃吉恩脖颈的血管在他手掌下突突跳动着,充满血液,充满生命和力量,几乎和他的第二个时刻一样。

     

     

     

    11.埃吉恩

     

    二零零九年,埃吉恩从一场痛苦的梦里醒来。他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疼痛从骨头的深处往外散发,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在他疼痛的肋骨间撞击,他的心脏也很疼,内脏也像烧着了一样,痉挛的胃让他想呕吐。他听见怪异的声音,像濒死的人发出的窒息般的咳喘,他醒过来,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埃吉恩从被看不清的敌人碾碎的梦里醒来,看见实验室病房低矮的天花板。

    埃吉恩在梦里被杀死过几千次。第一次他从擂台的角柱上往下跳,他这么跳过几千次,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旋转,他不断地下落,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漫长的灼烧里试图想起是谁让他落到这里,头脑却一片混沌,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痛苦地在火焰里爬行,直到身体被烧成焦炭,死亡来临时,他从梦中醒来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就死了,生命会变得轻松很多。他醒来后,痛苦没有结束,他的手脚被束缚住,有一根管道从他的喉咙口通到胃里,让他的嘴没法合拢,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不断往喉咙里倒灌,他浑身烫得要命,像火在他身体里面燃烧,穿着防护服的人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发出他听不懂的交谈声。他想他原本是听得懂这些语言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这些音节。他听到也许是隔着墙壁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吼叫,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太痛了,我想要死。他不知道那些是否是他濒死的幻听。

    他一次次在梦里死去,然后在痛苦里醒过来。埃吉恩看着天花板,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一次次回来,醒来后他就会开始思考他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大火,角斗场、实验室、新世界生物大楼,所有人被大火吞没,他想象自己的火焰里狂笑,就像他第一次死去的梦里那样。他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年轻的政客,眼睛里闪着为摆脱平庸可以孤注一掷的野心。每一次他在从濒死的梦里醒来,他都重复推演他的计划,他想,一定要有一场大火。

    在前一百次的推演里,埃吉恩的计划都停在那场大火。第一百零一次,也许是一百零二次,埃吉恩从死亡的梦境里醒来,新世界生物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没有意识,将运送他的推车停在了走廊里。他被陌生的尖叫吵醒了,他听得懂这些音调,他们在说,滚开,滚开,他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走廊一侧排着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年幼的小孩。他们躁动不安,朝玻璃窗外的人亮出小小的尖牙。实验员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们在交谈:他们每次听到其他人的叫喊就会跟着叫起来,我们受够了,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都单独放进隔音的房间。埃吉恩闭上眼睛,在即将来到的昏沉黑暗里思考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吉恩没有在梦里被杀死了,或者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大约是从埃里克管这栋房子叫做巢穴以后,这里好像真的变得安全可靠起来。埃吉恩从偶尔的死亡里醒来时,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变得迟钝了。他有一本名册,是他在烧掉狼人实验室前拿走的,名册里有几十个孩子,一部分已经死了,大部分被卖给了各个非法角斗场和私人买家。他根据名册上的去处找过去,每找到一具尸体,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埃里克和奥拉夫是唯二没有死在角斗场上的两个,伊瓦尔迪则是一个意外。他会想起这本划掉了全部的名册,他想,一场实验室大火还不够,他还可以再烧一次。他想要一个头颅,一场大火,一次把新世界生物制药从卢米诺尔驱逐的复仇,他想象一场全新的大火,他是火焰燃烧的起火点。

    只有一次,埃吉恩从不一样的梦境里醒来。他梦见一次擂台比赛,他应该要输给伊瓦尔迪,这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很顺利,他让出了一个破绽,伊瓦尔迪抓住了,将他掀翻在地上,他陷入一次漫长的跌落,漫长到失重感仿佛失控,最后他落到地上,喉咙被伊瓦尔迪的手扣住。他在梦里无法看清伊瓦尔迪的脸,他只能模糊地想起更多年前,年幼的伊瓦尔迪咬在他手臂上的时候,血从他的手臂里流出来,那时他毫无所动。他被长大了,但仍旧很年轻的伊瓦尔迪扣住喉咙时,好像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的失重感好像久久没有停止,久到他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陌生的恐惧。

    他从这个不一样的梦里醒过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抹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开始再一次思考他的复仇。

     

     

     

     ——END——

      

     

    Musetta 4
  • 一般路过摔角手
    Musetta 4
  • 三块广告牌
    Musetta 4
  • 《挺好,死两回》

    一个死亡if,当然不是最终结局,只是走向结局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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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 杰德赫考希望打发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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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游荡世间,足音是生;飞鸟诞于墓穴,该时刻被称作死。自河堤跋涉至苇原,现实梦境本通过晨昏自然交替,如今需要地平线刀起颈上,杰德赫考才能落入梦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困难,日月星皆为天体,死或生无甚差别,二者均循环往复,皆不见尽头。 

    漫无边际的永生中,死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件礼物亟待签收。

    这种稀奇情况使他端起胳膊,绕着礼物转了两圈,惊异有加,口中啧啧有声。

    马努埃尔·费若姆袖管空空,半边臂膀挂在墓碑上。老友重逢,情人见面,拥抱甚是热烈。引得墓主人往下看,发现对方手中握着的并非花束,而是一把枪,勾扳机的食指已经僵直。他忍不住挑起眉毛,又往上看,太阳穴上有只子弹开就的血洞。

    自杀者已死去多时,血和身体都冷了。

    要责怪这份礼物没什么将自己赠予死者的经验,是有些苛刻。首先马努埃尔·费若姆不知道自己会被签收,其次伊阿-杰德赫考也不认为自己已死。收信人的不良情绪大部分为他错过了一份精彩表演而火冒三丈,杵在尸体边上预备发作。

    丢卡利翁到场时,永生者正在冲尸体发火:“——你不知道吧?这破地方只能见到鳏夫寡妇,老的小的,偶尔牵几个崽子,全都拉挎着脸,张嘴笑就挨打,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确实许愿希望能发生点什么好玩的排解无聊,除了这些东西偶尔拜访。就只有虫子、老鼠、野狗,献给死者的祭品让野狗原地开饭,没有祭品的时候它们就挖尸体来吃。守墓人成天抱着针管,嗑高就在水沟里汲,两条腿都烂了。”

    “但他清醒的时候还知道来看一眼——你呢?你去哪了?”滞留生死之间,一片混沌的魂灵说道,“把我四肢砍断,喉管撕裂,然后当咱们的问题就了结了?好嘛,好吧。”杰德赫考踢尸体小腿,可是没有动静,“把我忘了!现在又演这出戏算怎么回事?”

    “提前堵我的嘴?”

    生前死后都以天才自称的小子双手抄在裤兜里,比划怎么多踹两脚解恨。于是他没留神让半张脸烂掉的丢卡利翁从背后穿进,胸前出来,横亘尸体与永生者之间,自顾自启动执法记录仪。

    “操,看着点!”永生者冲目中无人的警官大叫,从裤兜中猛地抽出一只手,用力挥动,驱赶卢米诺尔穿制服的苍蝇,百忙中抽空瞄尸体,“马努埃尔,看看,看看!吃屎的混账来了。拍个照走过场,接着就伸手拿走我的东西,典型卢米诺尔警察行为。”

    杰德赫考停顿了一会儿,等尸体点点头赞同自己,无事发生,他失望透顶。

    这一件是他的私人物品,当然是,印章曾戳满皮肤,神圣的私有制。层层叠叠,新旧交杂,只不过现在不凑巧地全褪去了,就这么回事。很令人可惜,现在他死去已久,久到遗照被卢米诺尔暴雨冲刷成模糊一片,丢卡利翁警官把尸体翻过来拍摄正面,收礼人见到的景色成功让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干涸血渍覆盖脸孔,大量浸透衣领和持枪那只手,杰德赫考想不起什么时候马努埃尔有让这么大块的红色侵吞自己。

    地上这具尸体大部分时候都和浓烈颜色有仇。

    杰德赫考想到这里,发觉马努埃尔真的穿着一件堪比丧服的衣服。于是他走神了,暂且认领亡者身份好像也无妨,如果礼物身上真为此佩着黑纱。

    没找到,收件人相当不高兴。

    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小问题,更大的麻烦在,他只能口头对警方侵吞私人财产的行为发出抗议——嘿!这是我的——却出示不了任何具备法律意义的证明。永生者鄙夷世间条条框框,因此也没有规矩愿意为他站台。

    丢卡利翁拨弄西瓜般扒拉尸体头部,杰德赫考阴沉地瞪着他,无计可施。警官转过脑袋,透过魂灵观望不远处地面上雾蒙蒙的散点状飞溅血渍。

    “自杀,死得很清楚。”对讲机另一头含混地回复收到,夹着女人笑和叮当盘碟响。

    “大好早晨用对讲机和同事对接,瞅瞅他。”杰德赫考低头向脚边只剩半条的狗挑衅,从面孔烂到脚爪的四足生物忙着把脑袋伸进警官裤子口袋里,试图从里面叼出球。这就是死者的伴儿了,被葬在人类墓园里的德国牧羊犬,身体在人质劫持事件里炸得稀巴烂,好在已经死了,苇原上是允许一团稀烂的狗步履如风的。

    这条德国牧羊犬在此地十分不一般,它是条有项圈的狗。卢米诺尔没有狼,野狗常成群结队地在城市里到处活动,有项圈的狗反之十分少见。杰德赫考看在这种身份象征的份上,亲切地在“稀巴烂”这个绰号背后加了个先生以示尊重。

    稀巴烂先生吻部在丢卡利翁裤兜里捅了半天,那只球纹丝不动。警官大致判断了情况后,暂且放着尸体没管,把左胳膊肘里夹着的一大捧白玫瑰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取出咬咬球,端正地摆到花束前面。稀巴烂先生呜呜哼着蹲好,期待警官像以前那样下个指令,再拍拍它的脑袋,然后它就能得到那只球了。

    死于割喉的年轻人痛斥这条狗毫无骨气,狗连眼皮都懒得掀,杰德赫考将此归咎为它已经烂到没有眼皮可言。他两一个盯着球,一个盯着尸体,彼此彼此,谁都无法签收属于自己的礼物。

    “都怪你。”杰德赫考埋怨稀巴烂先生,“他是来给你扫墓的,这才捡到我应得的东西。”

    稀巴烂先生只是哈哧哈哧喘气。

    “妈的,什么人会挑这个时候来给狗扫墓,他没有私生活吗?”永生者指责丢卡利翁,“快点结婚吧条子,找个人干,别惦记狗了。”

    无论他怎么歪曲事实、提出抗议、搬弄是非,来给狗战友扫墓的警官还是把尸体裹了裹放进车后座里带走,喉咙上有道刀口的死者坐在副驾上抗议,没用,因为他已经死了。在主驾驶和副驾驶之间一上一下塞了两只毛绒绒的脑袋,上头那只是马里努阿犬,丢卡利翁现在的狗;下头那只是德国牧羊犬,丢卡利翁以前的狗。两只同时呼呼喘气,把长长的舌头凑近车子出风口吹凉。杰德赫考扭头——现在这个动作他能做得比较极端——去看后座上的尸体,马努埃尔从裹尸袋的缝隙里露出些许面孔,灰眼睛望向车厢顶棚,只像在发呆。

    在卢米诺尔,没有人会主动就捡到尸体这点小事报警,小事,货真价实。中产居住区暂且不论,这里可是近郊墓园,外围中的外围。每年雨季来临前,政府都要派人清理躲进下层墓穴坑洞和沟渠里的瘾君子和流浪者,避免两三场暴雨后飘起许多新溺死的尸体。

    同样,在卢米诺尔,也是没有人会因非法入室这点小事报警的,然而这就是杰德赫考上一次乘坐警车和认识这位警官的理由,罪魁祸首就是背后那具尸体。

    尽管现在他体面地抱臂待在副驾上——为和司机作对而没系安全带,以表示他还记得上次不甚端庄地被丢卡利翁警官脸朝下按在车前盖上的事——街坊四邻可都看见了!自称天才的年轻格斗家尚好的右边耳朵听见嘀咕-谁报的警?开拳馆的瘸子,哦,我当谁啊,马努埃尔·费若姆-紧跟着警官用蛮力把他扯起来,换了左耳朵露在外面,天才这边耳膜里头无时不刻黄沙漫卷,后头嚼的舌根全朦胧听不真切,只有穿警用背心的马里努阿犬摇着尾巴冲他狂吠。

    再然后他举着号码牌被呼来号去,侧脸、正脸、侧脸、严肃点!侧脸、正脸、侧脸、转过身!

    杰德赫考在重新拍照争取来的短暂时间里酝酿话语,打算喷条子一口,结果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屁股直接挨上一脚,让他没来得及干什么就头朝前栽进铁栅栏,自此把疤脸丢卡利翁从一般讨厌放进十恶不赦那档——丢卡利翁!

    目光向左,还活着的马努埃尔·费若姆若有所思站在那,拘留所铁栏杆把他切分成好几长条。灰眼在吱吱响的日光灯管下闪烁,疤脸条子和他握手,杰德赫考把右边耳朵转向那侧。

    “我看过你打拳赛,10年左右拿的腰带,‘曳光弹’,对吧。”

    马努埃尔·费若姆向对方点头,半死不活地说幸会,毫无高兴意思。

    “去上面比划比划?”条子拇指努努楼梯口,警方格斗训练室的方向,“机会难得。”

    半死不活这位把裤腿提起半寸,露出银色的义肢脚腕。丢卡利翁第一次露出笑容,和卢米诺尔本地野狗没区别,不过恰好脖子上有根项圈,项圈上还有警徽罢了:“别装了,什么瘸子能在卢米诺尔贫民窟开得成拳馆。”

    “摔角道场的埃吉恩对我多有照顾。”瘸子回答。

    杰德赫考把脸塞进两条铁杆中间,冲丢卡利翁扔出预备已久的话:“嘿!条子!” 

    不耐烦的眼神。

    天才一箭双雕地嚷嚷:“——待会儿你就知道完了!”拘留所新客在酒鬼、小偷和嗑药仔包围下精神十足地用指头戳戳自己侧脸,“等亲自让这儿挨一拳,就知道他为什么开得成拳馆。”丢卡利翁脸上笑容消失,警犬狗仗人势站起来冲杰德赫考低吼,被踹过屁股这位兴致勃勃忙着报复,嘴没有一刻闲着,忙着把刚想出来的绝妙反击发射出去,“我倒乐意看看烂脸开花什么颜色,反正还得在这儿蹲三天——是吧?”

    丢卡利翁嘴角抽动了一下。

    杰德赫考把手掌竖到耳侧,贴在铁栏杆上:“啊?警官,你说什么?大点声——你说挨了打就请假不上班?”

    酒鬼、小偷和嗑药仔全嗤嗤笑,丢卡利翁警棍敲在栏杆上时,天才已双手高举跳后半步,在拘留室丁点大地方灵活落脚,踩了酒鬼,踢了小偷,踹开嗑药仔,给自己清出个不大不小的临时据点,盘腿坐下,冲丢卡利翁和他的狗汪汪两声。马努埃尔·费若姆灰眼闪烁地围观完全程,脸上第一次出现半死不活以外的神态,离生机勃勃还挺遥远,好歹有了点活气:“小子,为什么潜入我家。”

    “啊?”杰德赫考把右侧脸偏转过去,像某种鸟类,“因为我被你打败了。”他指指对方,“所以本天才回去偷师,就‘那招’。待会你要拿来招呼警官,我赌他会在地上睡得很香。”被拘人员挥动手臂仿效记忆中的“那一招”,挥臂幅度和弧度都远超普通出拳所需范围,一记摆拳,或者说,一记调动全身力量的大摆拳,又快又狠,解说员嘴里肉眼跟不上的必杀绝技。

    “伙计,你看见了吗?

    没,只有轨迹,拳套反光涂料拖出来的弯曲尾巴。

    你猜怎么着?像子弹,确切说,‘曳光弹’。

    好,看来咱们都只追到尾巴——请放慢镜头!

    大伙儿来欣赏欣赏这颗子弹怎么被击发。”

    “为什么?”瘸子拳王从10年代电视直播的吵杂声中反问非法入室者,“这招过时了。”

    随即他又扭头向警官发问,及时拉住对方第二记警棍:“你想见识全盛期的击拳?不可能。反架拳手左臂主攻,我是同侧截肢。”他以右手在大臂处下刀,轻巧拨开段空气,杰德赫考见过人这么切鱼、切肉、切完了以后把不要的下脚料随手拨进垃圾桶,刀刃在案板边一弹,铮然作响。丢卡利翁警官尚没有回答,蹲拘留室的天才蹦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咣咣摇晃着大骂:“操!你想说本天才是被二流击拳打倒的吗?”

    “离倒还差一点,也不是二流,失去的东西无法复现,就算威力不减,也不再是原本模样。”马努埃尔严谨纠正,上下扫视非法入室者,“按你刚刚的方式用全身力量挥拳,不需要对手腕骨就会自行折断。小子,你多大了?”

    杰德赫考忙着火冒三丈,丢卡利翁替他答了,语气完全批判傻冒外国人:“证件上是二十三岁,埃及裔。”

    马努埃尔把闪烁的铁灰色眼睛转回傻冒外国人脸上,丢卡利翁同样盯着他,杰德赫考没来由觉得双方都饶有兴致,瘸子为什么如此尚不知道,睚眦必报的警官八成准备揍他一顿狠的。比死还是活了点的报案人用话头挂住警官:“确实幼稚,这个年纪正是拳手打比赛的好时候,他在忙着非法入室和蹲拘留所。”丢卡利翁把上半身转向报案人,接着灰眼拳手便丝滑地拨开这段对话,让刀刃在案边一弹,“警官,您看拳击?”

    “看过几年,现在点数赛太无聊。”

    “我指卢米诺尔拳击。”

    “‘不存在’什么地方特色拳击,在这儿摔角更受欢迎——最出名的场子你也知道,就在拳馆隔壁。”

    “确实。埃吉恩是明星。”

    “啊,对。他和崽子们挺带劲,总为观众流够血。”

    戴项圈的野狗涎水从齿缝间滴答落地,断腿断臂的前拳击手适时下巴往楼梯处抬了抬。

    “讨教几招?机会难得。”

    “我还有犯人——”

    “警官。”瘸子弹第二刀,“赢了再下来告诉这小子不是更好?冒昧地说,您在担心打不过我吗。”

    “怎么,你要撤回报警电话?”丢卡利翁反问,无论如何,他的注意力已完全从杰德赫考身上移走,且短时间内不会再移回去,“几分?几场?”

    “随您喜欢。”

    杰德赫考在这当口很难说希望谁赢,或许两败俱伤吧,但他想了想两败俱伤的场面,又微妙不太高兴,于是天才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之归咎于简单的排名问题,要是打赢了他的人被丢卡利翁那种货色打败,那么堂堂天才就成第三名了,这可不能接受。

    当时他没搞懂马努埃尔·费若姆的态度为什么从左侧猛摆到右侧,报案人和被拘留人士反而站到一边去了。问题不大,日后他也有许多个搞不懂马努埃尔的时刻,好在天才我行我素,从未将之放在心上。直到他发现自己被排除在马努埃尔另一个身份之外,费若姆用看无知男孩的眼神看他,令杰德赫考皮肤刺痛,自尊煎熬,骄傲使他不屑于向对方解释剖白自己,武断地认为一切仅是不够强大导致的问题,转而联系在奥西里斯制药工作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

    “你知道怎样让我更强。”天才耐着性子……或许也捏着鼻子和兄长交涉,对方听完前因后果,只是轻慢地咂舌,拨给他一排实验室手写标签的软管装针剂。杰德赫考很熟悉这种制式,专为刺激超能力者潜能研发,他还是第一第二代的试药功臣,现在他们迭代到第五版了,更好的效果,更强的副作用。

    这没什么,强大总有代价,而他是伊阿-杰德赫考,理所当然能够承受。天才据此认为已获得与马努埃尔在另一个世界并肩行动的资格——直到对方身披暴雨杀上门来,雨水使面孔湿痕遍布,右腿末端亮闪闪的刀锋压到他咽喉上,尖尖一条切角的刃点着地面,血从咽部喷涌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拳手、杀手、拳手?到底是拳手还是杀手?困境常逼人步步后退,但马努埃尔·费若姆绝不肯如此,于是他和他的拳相同,擅从一个极端摆到另一个极端,令人措手不及。链条左右悠荡,拳手变作杀手,事件发生的顺理成章,两种身份紧紧纽结缠绕在他身上,自然到仿佛此人天生就这么行动,合理与否倒是其次。

    杰德赫考本可以用胳膊拖倒做支撑的那条腿,但他双臂均已被斩断;那么腿呢,速度是他的招牌强项,很遗憾,双腿亦被斩断;肉体暂且不论,天才格斗家向来自傲的超能力又怎么说。

    “使用超能力是有条件的。”杰德赫考边做双臂俯卧撑边解释,马努埃尔·费若姆作为教练坐在他背上掐表计数,天才已拉练完一轮,此时累得汗如雨下,双臂青筋暴起直爬到额头,浑身皮肤从里到外涨成红色,“必须全神贯注,如果遇到过于惊骇或恐惧的情况,脑部注意力无法集中,超能力就无法使用。”

    “怎么训练,靠冥想?”

    “天分。大量样本无法在使用超能力时移动身体,两边都又快又好的人凤毛麟角——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天才!”

    自称超能力天才格斗家的拳击预备役选手双臂战战,再也做不动俯卧撑,只是强撑着没让身体坍塌罢了。教练闲适地把单边胳膊搭在膝弯里,偏头催促:“还剩五个。”

    这就是被割喉时发生的事,过度惊骇令超能力无法使用。天才死后复盘,确认自己胸中毫无恐惧,只是生平头回意识到他也有这种“凡人的时刻”,以及马努埃尔当真对自己下得了刀。

    掉落回凡人的天才死于一场格斗稀松平常,四方擂台充作墓穴,飞鸟诞生在鲜血浸透的红毯上。

    杰德赫考的世界黑斑交杂,天翻地覆。马努埃尔·费若姆听起来痛苦不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回滚这次失败,为自己制定了五六种翻盘转胜方案,但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马努埃尔会往自己脖子上来一刀,切的如此之深,几乎将他头颅整个斩断。令他非常生气,而且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原谅对方——这就是为什么自他死亡至今,没有去见马努埃尔一次。同样,马努埃尔也没有来看他一次。杰德赫考本以为他们又一次扯平了,直到马努埃尔·费若姆阴沉沉出现,穿得像服丧,用扳机和子弹结束了他自己总是左右摆到极端的人生。

    现在谜题又被推回给天才,在停尸房冷柜中间,自杀者的尸体被层层剖开,杰德赫考抱臂凑在边上观看。

    内外部检验程序都已走完,马努埃尔平躺着等待结案。静脉注射器扎到皮肤发青,局部曲张了,杰德赫考盯着那团树根状的丑陋血管琢磨原因,老法医医用胶皮手套上沾着内脏组织物和血污,把脑袋凑到同事边上,指导对方先上车后补票往报告里填基础信息:“马努埃尔·费若姆,男性,生前服务于奥西里斯制药,属于外聘……对,没有家属,毕业于佐治亚理工……”

    “哇,工程学硕士来卢米诺尔开拳馆?”

    “丢卡利翁说他以前是打拳的,八成嗑上了,止痛药成瘾嘛,他们这类人总跑不脱。就是原本干净,沾上奥西里斯制药后就不一定了,他们给试药志愿者开吗啡。”

    年轻人惊得笔记停了几秒钟:“什么时候?!”

    “九零年出头,你当时还没毕业。”老法医下颌点点,示意助手翻页,“迪尔梅多上台前就没有了,上台后他们开始给志愿者薪水。”

    “我为总理先生感到惋惜。”年轻人把板夹打开,挪动纸张,“一定是大公司谋杀了他。”

    “听,咱们赶上解谜时刻了,还不错。”永生者评价道,“在我加入他们前劝你供认不讳,马努埃尔。《识骨寻踪》我可一直追到第四季。”接着他侧耳细听,尸体当然并不回答,由于已被开膛破腹,体内气泡也都不再响。

    “倒也不用太惋惜,他是上台前叫得比上台后响亮那种人。”老法医踢踢转椅催促助手动作快点,“死亡时间推测在今日凌晨两点钟,左臂、右腿多处残疾、头部右眼球缺失,舌中打有一颗穿刺钉。体表多处挫伤创口,推测曾遭钝器攻击。”

    “这是怎么弄的,激烈肉搏?”

    “不,不对。这是在格斗场上被现场截的肢,这家伙不愿意打假拳被人收拾了来着。”杰德赫考插嘴,“但眼球是怎么了,你们有头绪吗?”

    “我怎么知道,打个电话问奥西里斯制药去。”

    “啊?”

    “没真让你打。”

    “打了也没用。”天才纠正,“外聘在奥西里斯不算人。舌钉又是怎么回事?”

    没人理他。于是杰德赫考耸耸肩,自给自足,伸手捏在马努埃尔鼻尖,试图把他下巴掰开看看口腔里面。但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只是让手指在对方身体里徒劳地穿梭来去,最后干脆弯腰把一只眼睛塞进对方嘴唇下面,好在他已经死了,因此头颅上下堆叠,穿模得厉害也没人看见,永生者大概发现了这样直接看要比X光好使:“操。真打了。”

    他把脑袋拔出来,茫然四顾,真相庞大的阴影威逼似得压到头上。

    脑中那颗子弹已被塞进证物袋封好,躺托盘里被拍了好几张照片。法医助手刚挨过训话心情郁闷,潦草地写着死因,往上两行列着稍微整齐些的多处骨折记录。老法医已经脱掉胶皮手套,助手决定扳回一城:“但奥西里斯制药总部早些时候被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了。”

    “啊,希望没造成什么生物污染泄露。”

    “这方面生科更需要担心吧?”

    “病毒实验室又不止一家有。”

    两位法医和一名死者沉默,各自被一些可能性弄得胃不舒服。传真机突然在外间咔咔作响,病理学检查和毒理学分析结果出来了。法医助手催逼自己表现得高兴,从椅子上跳起到外间取报告:“看着吧,咱们很快就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位先生的信息——”

    他乐观地满嘴跑火车:“说不定能抓到药企的什么把柄。”

    “蠢货!”老法医嘎吱把自己塞进转椅,“你想变成第二个梅尔迪多吗?”

    “——我可没那本事。”

    戛然而止,杰德赫考若有所思的表情被打断,望向持报告的助手。

    “怎么了?”老法医问。

    “精神类药剂成分残留。”

    “什么药剂。”

    “未知。”

    杰德赫考阴森森咧嘴,箭步上前,死死咬住那几张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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