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亡if,当然不是最终结局,只是走向结局的枝桠。
上 - 杰德赫考希望打发无聊
灵魂游荡世间,足音是生;飞鸟诞于墓穴,该时刻被称作死。自河堤跋涉至苇原,现实梦境本通过晨昏自然交替,如今需要地平线刀起颈上,杰德赫考才能落入梦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困难,日月星皆为天体,死或生无甚差别,二者均循环往复,皆不见尽头。
漫无边际的永生中,死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件礼物亟待签收。
这种稀奇情况使他端起胳膊,绕着礼物转了两圈,惊异有加,口中啧啧有声。
马努埃尔·费若姆袖管空空,半边臂膀挂在墓碑上。老友重逢,情人见面,拥抱甚是热烈。引得墓主人往下看,发现对方手中握着的并非花束,而是一把枪,勾扳机的食指已经僵直。他忍不住挑起眉毛,又往上看,太阳穴上有只子弹开就的血洞。
自杀者已死去多时,血和身体都冷了。
要责怪这份礼物没什么将自己赠予死者的经验,是有些苛刻。首先马努埃尔·费若姆不知道自己会被签收,其次伊阿-杰德赫考也不认为自己已死。收信人的不良情绪大部分为他错过了一份精彩表演而火冒三丈,杵在尸体边上预备发作。
丢卡利翁到场时,永生者正在冲尸体发火:“——你不知道吧?这破地方只能见到鳏夫寡妇,老的小的,偶尔牵几个崽子,全都拉挎着脸,张嘴笑就挨打,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确实许愿希望能发生点什么好玩的排解无聊,除了这些东西偶尔拜访。就只有虫子、老鼠、野狗,献给死者的祭品让野狗原地开饭,没有祭品的时候它们就挖尸体来吃。守墓人成天抱着针管,嗑高就在水沟里汲,两条腿都烂了。”
“但他清醒的时候还知道来看一眼——你呢?你去哪了?”滞留生死之间,一片混沌的魂灵说道,“把我四肢砍断,喉管撕裂,然后当咱们的问题就了结了?好嘛,好吧。”杰德赫考踢尸体小腿,可是没有动静,“把我忘了!现在又演这出戏算怎么回事?”
“提前堵我的嘴?”
生前死后都以天才自称的小子双手抄在裤兜里,比划怎么多踹两脚解恨。于是他没留神让半张脸烂掉的丢卡利翁从背后穿进,胸前出来,横亘尸体与永生者之间,自顾自启动执法记录仪。
“操,看着点!”永生者冲目中无人的警官大叫,从裤兜中猛地抽出一只手,用力挥动,驱赶卢米诺尔穿制服的苍蝇,百忙中抽空瞄尸体,“马努埃尔,看看,看看!吃屎的混账来了。拍个照走过场,接着就伸手拿走我的东西,典型卢米诺尔警察行为。”
杰德赫考停顿了一会儿,等尸体点点头赞同自己,无事发生,他失望透顶。
这一件是他的私人物品,当然是,印章曾戳满皮肤,神圣的私有制。层层叠叠,新旧交杂,只不过现在不凑巧地全褪去了,就这么回事。很令人可惜,现在他死去已久,久到遗照被卢米诺尔暴雨冲刷成模糊一片,丢卡利翁警官把尸体翻过来拍摄正面,收礼人见到的景色成功让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干涸血渍覆盖脸孔,大量浸透衣领和持枪那只手,杰德赫考想不起什么时候马努埃尔有让这么大块的红色侵吞自己。
地上这具尸体大部分时候都和浓烈颜色有仇。
杰德赫考想到这里,发觉马努埃尔真的穿着一件堪比丧服的衣服。于是他走神了,暂且认领亡者身份好像也无妨,如果礼物身上真为此佩着黑纱。
没找到,收件人相当不高兴。
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小问题,更大的麻烦在,他只能口头对警方侵吞私人财产的行为发出抗议——嘿!这是我的——却出示不了任何具备法律意义的证明。永生者鄙夷世间条条框框,因此也没有规矩愿意为他站台。
丢卡利翁拨弄西瓜般扒拉尸体头部,杰德赫考阴沉地瞪着他,无计可施。警官转过脑袋,透过魂灵观望不远处地面上雾蒙蒙的散点状飞溅血渍。
“自杀,死得很清楚。”对讲机另一头含混地回复收到,夹着女人笑和叮当盘碟响。
“大好早晨用对讲机和同事对接,瞅瞅他。”杰德赫考低头向脚边只剩半条的狗挑衅,从面孔烂到脚爪的四足生物忙着把脑袋伸进警官裤子口袋里,试图从里面叼出球。这就是死者的伴儿了,被葬在人类墓园里的德国牧羊犬,身体在人质劫持事件里炸得稀巴烂,好在已经死了,苇原上是允许一团稀烂的狗步履如风的。
这条德国牧羊犬在此地十分不一般,它是条有项圈的狗。卢米诺尔没有狼,野狗常成群结队地在城市里到处活动,有项圈的狗反之十分少见。杰德赫考看在这种身份象征的份上,亲切地在“稀巴烂”这个绰号背后加了个先生以示尊重。
稀巴烂先生吻部在丢卡利翁裤兜里捅了半天,那只球纹丝不动。警官大致判断了情况后,暂且放着尸体没管,把左胳膊肘里夹着的一大捧白玫瑰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取出咬咬球,端正地摆到花束前面。稀巴烂先生呜呜哼着蹲好,期待警官像以前那样下个指令,再拍拍它的脑袋,然后它就能得到那只球了。
死于割喉的年轻人痛斥这条狗毫无骨气,狗连眼皮都懒得掀,杰德赫考将此归咎为它已经烂到没有眼皮可言。他两一个盯着球,一个盯着尸体,彼此彼此,谁都无法签收属于自己的礼物。
“都怪你。”杰德赫考埋怨稀巴烂先生,“他是来给你扫墓的,这才捡到我应得的东西。”
稀巴烂先生只是哈哧哈哧喘气。
“妈的,什么人会挑这个时候来给狗扫墓,他没有私生活吗?”永生者指责丢卡利翁,“快点结婚吧条子,找个人干,别惦记狗了。”
无论他怎么歪曲事实、提出抗议、搬弄是非,来给狗战友扫墓的警官还是把尸体裹了裹放进车后座里带走,喉咙上有道刀口的死者坐在副驾上抗议,没用,因为他已经死了。在主驾驶和副驾驶之间一上一下塞了两只毛绒绒的脑袋,上头那只是马里努阿犬,丢卡利翁现在的狗;下头那只是德国牧羊犬,丢卡利翁以前的狗。两只同时呼呼喘气,把长长的舌头凑近车子出风口吹凉。杰德赫考扭头——现在这个动作他能做得比较极端——去看后座上的尸体,马努埃尔从裹尸袋的缝隙里露出些许面孔,灰眼睛望向车厢顶棚,只像在发呆。
在卢米诺尔,没有人会主动就捡到尸体这点小事报警,小事,货真价实。中产居住区暂且不论,这里可是近郊墓园,外围中的外围。每年雨季来临前,政府都要派人清理躲进下层墓穴坑洞和沟渠里的瘾君子和流浪者,避免两三场暴雨后飘起许多新溺死的尸体。
同样,在卢米诺尔,也是没有人会因非法入室这点小事报警的,然而这就是杰德赫考上一次乘坐警车和认识这位警官的理由,罪魁祸首就是背后那具尸体。
尽管现在他体面地抱臂待在副驾上——为和司机作对而没系安全带,以表示他还记得上次不甚端庄地被丢卡利翁警官脸朝下按在车前盖上的事——街坊四邻可都看见了!自称天才的年轻格斗家尚好的右边耳朵听见嘀咕-谁报的警?开拳馆的瘸子,哦,我当谁啊,马努埃尔·费若姆-紧跟着警官用蛮力把他扯起来,换了左耳朵露在外面,天才这边耳膜里头无时不刻黄沙漫卷,后头嚼的舌根全朦胧听不真切,只有穿警用背心的马里努阿犬摇着尾巴冲他狂吠。
再然后他举着号码牌被呼来号去,侧脸、正脸、侧脸、严肃点!侧脸、正脸、侧脸、转过身!
杰德赫考在重新拍照争取来的短暂时间里酝酿话语,打算喷条子一口,结果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屁股直接挨上一脚,让他没来得及干什么就头朝前栽进铁栅栏,自此把疤脸丢卡利翁从一般讨厌放进十恶不赦那档——丢卡利翁!
目光向左,还活着的马努埃尔·费若姆若有所思站在那,拘留所铁栏杆把他切分成好几长条。灰眼在吱吱响的日光灯管下闪烁,疤脸条子和他握手,杰德赫考把右边耳朵转向那侧。
“我看过你打拳赛,10年左右拿的腰带,‘曳光弹’,对吧。”
马努埃尔·费若姆向对方点头,半死不活地说幸会,毫无高兴意思。
“去上面比划比划?”条子拇指努努楼梯口,警方格斗训练室的方向,“机会难得。”
半死不活这位把裤腿提起半寸,露出银色的义肢脚腕。丢卡利翁第一次露出笑容,和卢米诺尔本地野狗没区别,不过恰好脖子上有根项圈,项圈上还有警徽罢了:“别装了,什么瘸子能在卢米诺尔贫民窟开得成拳馆。”
“摔角道场的埃吉恩对我多有照顾。”瘸子回答。
杰德赫考把脸塞进两条铁杆中间,冲丢卡利翁扔出预备已久的话:“嘿!条子!”
不耐烦的眼神。
天才一箭双雕地嚷嚷:“——待会儿你就知道完了!”拘留所新客在酒鬼、小偷和嗑药仔包围下精神十足地用指头戳戳自己侧脸,“等亲自让这儿挨一拳,就知道他为什么开得成拳馆。”丢卡利翁脸上笑容消失,警犬狗仗人势站起来冲杰德赫考低吼,被踹过屁股这位兴致勃勃忙着报复,嘴没有一刻闲着,忙着把刚想出来的绝妙反击发射出去,“我倒乐意看看烂脸开花什么颜色,反正还得在这儿蹲三天——是吧?”
丢卡利翁嘴角抽动了一下。
杰德赫考把手掌竖到耳侧,贴在铁栏杆上:“啊?警官,你说什么?大点声——你说挨了打就请假不上班?”
酒鬼、小偷和嗑药仔全嗤嗤笑,丢卡利翁警棍敲在栏杆上时,天才已双手高举跳后半步,在拘留室丁点大地方灵活落脚,踩了酒鬼,踢了小偷,踹开嗑药仔,给自己清出个不大不小的临时据点,盘腿坐下,冲丢卡利翁和他的狗汪汪两声。马努埃尔·费若姆灰眼闪烁地围观完全程,脸上第一次出现半死不活以外的神态,离生机勃勃还挺遥远,好歹有了点活气:“小子,为什么潜入我家。”
“啊?”杰德赫考把右侧脸偏转过去,像某种鸟类,“因为我被你打败了。”他指指对方,“所以本天才回去偷师,就‘那招’。待会你要拿来招呼警官,我赌他会在地上睡得很香。”被拘人员挥动手臂仿效记忆中的“那一招”,挥臂幅度和弧度都远超普通出拳所需范围,一记摆拳,或者说,一记调动全身力量的大摆拳,又快又狠,解说员嘴里肉眼跟不上的必杀绝技。
“伙计,你看见了吗?
没,只有轨迹,拳套反光涂料拖出来的弯曲尾巴。
你猜怎么着?像子弹,确切说,‘曳光弹’。
好,看来咱们都只追到尾巴——请放慢镜头!
大伙儿来欣赏欣赏这颗子弹怎么被击发。”
“为什么?”瘸子拳王从10年代电视直播的吵杂声中反问非法入室者,“这招过时了。”
随即他又扭头向警官发问,及时拉住对方第二记警棍:“你想见识全盛期的击拳?不可能。反架拳手左臂主攻,我是同侧截肢。”他以右手在大臂处下刀,轻巧拨开段空气,杰德赫考见过人这么切鱼、切肉、切完了以后把不要的下脚料随手拨进垃圾桶,刀刃在案板边一弹,铮然作响。丢卡利翁警官尚没有回答,蹲拘留室的天才蹦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咣咣摇晃着大骂:“操!你想说本天才是被二流击拳打倒的吗?”
“离倒还差一点,也不是二流,失去的东西无法复现,就算威力不减,也不再是原本模样。”马努埃尔严谨纠正,上下扫视非法入室者,“按你刚刚的方式用全身力量挥拳,不需要对手腕骨就会自行折断。小子,你多大了?”
杰德赫考忙着火冒三丈,丢卡利翁替他答了,语气完全批判傻冒外国人:“证件上是二十三岁,埃及裔。”
马努埃尔把闪烁的铁灰色眼睛转回傻冒外国人脸上,丢卡利翁同样盯着他,杰德赫考没来由觉得双方都饶有兴致,瘸子为什么如此尚不知道,睚眦必报的警官八成准备揍他一顿狠的。比死还是活了点的报案人用话头挂住警官:“确实幼稚,这个年纪正是拳手打比赛的好时候,他在忙着非法入室和蹲拘留所。”丢卡利翁把上半身转向报案人,接着灰眼拳手便丝滑地拨开这段对话,让刀刃在案边一弹,“警官,您看拳击?”
“看过几年,现在点数赛太无聊。”
“我指卢米诺尔拳击。”
“‘不存在’什么地方特色拳击,在这儿摔角更受欢迎——最出名的场子你也知道,就在拳馆隔壁。”
“确实。埃吉恩是明星。”
“啊,对。他和崽子们挺带劲,总为观众流够血。”
戴项圈的野狗涎水从齿缝间滴答落地,断腿断臂的前拳击手适时下巴往楼梯处抬了抬。
“讨教几招?机会难得。”
“我还有犯人——”
“警官。”瘸子弹第二刀,“赢了再下来告诉这小子不是更好?冒昧地说,您在担心打不过我吗。”
“怎么,你要撤回报警电话?”丢卡利翁反问,无论如何,他的注意力已完全从杰德赫考身上移走,且短时间内不会再移回去,“几分?几场?”
“随您喜欢。”
杰德赫考在这当口很难说希望谁赢,或许两败俱伤吧,但他想了想两败俱伤的场面,又微妙不太高兴,于是天才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之归咎于简单的排名问题,要是打赢了他的人被丢卡利翁那种货色打败,那么堂堂天才就成第三名了,这可不能接受。
当时他没搞懂马努埃尔·费若姆的态度为什么从左侧猛摆到右侧,报案人和被拘留人士反而站到一边去了。问题不大,日后他也有许多个搞不懂马努埃尔的时刻,好在天才我行我素,从未将之放在心上。直到他发现自己被排除在马努埃尔另一个身份之外,费若姆用看无知男孩的眼神看他,令杰德赫考皮肤刺痛,自尊煎熬,骄傲使他不屑于向对方解释剖白自己,武断地认为一切仅是不够强大导致的问题,转而联系在奥西里斯制药工作的兄长伊阿莫斯·孔斯。
“你知道怎样让我更强。”天才耐着性子……或许也捏着鼻子和兄长交涉,对方听完前因后果,只是轻慢地咂舌,拨给他一排实验室手写标签的软管装针剂。杰德赫考很熟悉这种制式,专为刺激超能力者潜能研发,他还是第一第二代的试药功臣,现在他们迭代到第五版了,更好的效果,更强的副作用。
这没什么,强大总有代价,而他是伊阿-杰德赫考,理所当然能够承受。天才据此认为已获得与马努埃尔在另一个世界并肩行动的资格——直到对方身披暴雨杀上门来,雨水使面孔湿痕遍布,右腿末端亮闪闪的刀锋压到他咽喉上,尖尖一条切角的刃点着地面,血从咽部喷涌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拳手、杀手、拳手?到底是拳手还是杀手?困境常逼人步步后退,但马努埃尔·费若姆绝不肯如此,于是他和他的拳相同,擅从一个极端摆到另一个极端,令人措手不及。链条左右悠荡,拳手变作杀手,事件发生的顺理成章,两种身份紧紧纽结缠绕在他身上,自然到仿佛此人天生就这么行动,合理与否倒是其次。
杰德赫考本可以用胳膊拖倒做支撑的那条腿,但他双臂均已被斩断;那么腿呢,速度是他的招牌强项,很遗憾,双腿亦被斩断;肉体暂且不论,天才格斗家向来自傲的超能力又怎么说。
“使用超能力是有条件的。”杰德赫考边做双臂俯卧撑边解释,马努埃尔·费若姆作为教练坐在他背上掐表计数,天才已拉练完一轮,此时累得汗如雨下,双臂青筋暴起直爬到额头,浑身皮肤从里到外涨成红色,“必须全神贯注,如果遇到过于惊骇或恐惧的情况,脑部注意力无法集中,超能力就无法使用。”
“怎么训练,靠冥想?”
“天分。大量样本无法在使用超能力时移动身体,两边都又快又好的人凤毛麟角——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天才!”
自称超能力天才格斗家的拳击预备役选手双臂战战,再也做不动俯卧撑,只是强撑着没让身体坍塌罢了。教练闲适地把单边胳膊搭在膝弯里,偏头催促:“还剩五个。”
这就是被割喉时发生的事,过度惊骇令超能力无法使用。天才死后复盘,确认自己胸中毫无恐惧,只是生平头回意识到他也有这种“凡人的时刻”,以及马努埃尔当真对自己下得了刀。
掉落回凡人的天才死于一场格斗稀松平常,四方擂台充作墓穴,飞鸟诞生在鲜血浸透的红毯上。
杰德赫考的世界黑斑交杂,天翻地覆。马努埃尔·费若姆听起来痛苦不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回滚这次失败,为自己制定了五六种翻盘转胜方案,但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马努埃尔会往自己脖子上来一刀,切的如此之深,几乎将他头颅整个斩断。令他非常生气,而且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原谅对方——这就是为什么自他死亡至今,没有去见马努埃尔一次。同样,马努埃尔也没有来看他一次。杰德赫考本以为他们又一次扯平了,直到马努埃尔·费若姆阴沉沉出现,穿得像服丧,用扳机和子弹结束了他自己总是左右摆到极端的人生。
现在谜题又被推回给天才,在停尸房冷柜中间,自杀者的尸体被层层剖开,杰德赫考抱臂凑在边上观看。
内外部检验程序都已走完,马努埃尔平躺着等待结案。静脉注射器扎到皮肤发青,局部曲张了,杰德赫考盯着那团树根状的丑陋血管琢磨原因,老法医医用胶皮手套上沾着内脏组织物和血污,把脑袋凑到同事边上,指导对方先上车后补票往报告里填基础信息:“马努埃尔·费若姆,男性,生前服务于奥西里斯制药,属于外聘……对,没有家属,毕业于佐治亚理工……”
“哇,工程学硕士来卢米诺尔开拳馆?”
“丢卡利翁说他以前是打拳的,八成嗑上了,止痛药成瘾嘛,他们这类人总跑不脱。就是原本干净,沾上奥西里斯制药后就不一定了,他们给试药志愿者开吗啡。”
年轻人惊得笔记停了几秒钟:“什么时候?!”
“九零年出头,你当时还没毕业。”老法医下颌点点,示意助手翻页,“迪尔梅多上台前就没有了,上台后他们开始给志愿者薪水。”
“我为总理先生感到惋惜。”年轻人把板夹打开,挪动纸张,“一定是大公司谋杀了他。”
“听,咱们赶上解谜时刻了,还不错。”永生者评价道,“在我加入他们前劝你供认不讳,马努埃尔。《识骨寻踪》我可一直追到第四季。”接着他侧耳细听,尸体当然并不回答,由于已被开膛破腹,体内气泡也都不再响。
“倒也不用太惋惜,他是上台前叫得比上台后响亮那种人。”老法医踢踢转椅催促助手动作快点,“死亡时间推测在今日凌晨两点钟,左臂、右腿多处残疾、头部右眼球缺失,舌中打有一颗穿刺钉。体表多处挫伤创口,推测曾遭钝器攻击。”
“这是怎么弄的,激烈肉搏?”
“不,不对。这是在格斗场上被现场截的肢,这家伙不愿意打假拳被人收拾了来着。”杰德赫考插嘴,“但眼球是怎么了,你们有头绪吗?”
“我怎么知道,打个电话问奥西里斯制药去。”
“啊?”
“没真让你打。”
“打了也没用。”天才纠正,“外聘在奥西里斯不算人。舌钉又是怎么回事?”
没人理他。于是杰德赫考耸耸肩,自给自足,伸手捏在马努埃尔鼻尖,试图把他下巴掰开看看口腔里面。但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只是让手指在对方身体里徒劳地穿梭来去,最后干脆弯腰把一只眼睛塞进对方嘴唇下面,好在他已经死了,因此头颅上下堆叠,穿模得厉害也没人看见,永生者大概发现了这样直接看要比X光好使:“操。真打了。”
他把脑袋拔出来,茫然四顾,真相庞大的阴影威逼似得压到头上。
脑中那颗子弹已被塞进证物袋封好,躺托盘里被拍了好几张照片。法医助手刚挨过训话心情郁闷,潦草地写着死因,往上两行列着稍微整齐些的多处骨折记录。老法医已经脱掉胶皮手套,助手决定扳回一城:“但奥西里斯制药总部早些时候被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了。”
“啊,希望没造成什么生物污染泄露。”
“这方面生科更需要担心吧?”
“病毒实验室又不止一家有。”
两位法医和一名死者沉默,各自被一些可能性弄得胃不舒服。传真机突然在外间咔咔作响,病理学检查和毒理学分析结果出来了。法医助手催逼自己表现得高兴,从椅子上跳起到外间取报告:“看着吧,咱们很快就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位先生的信息——”
他乐观地满嘴跑火车:“说不定能抓到药企的什么把柄。”
“蠢货!”老法医嘎吱把自己塞进转椅,“你想变成第二个梅尔迪多吗?”
“——我可没那本事。”
戛然而止,杰德赫考若有所思的表情被打断,望向持报告的助手。
“怎么了?”老法医问。
“精神类药剂成分残留。”
“什么药剂。”
“未知。”
杰德赫考阴森森咧嘴,箭步上前,死死咬住那几张关键证据。
下篇(车)-玩具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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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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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亲自过来找我。看得出您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这儿隔音好。”
希斯洛黛娅关上小会客室的门,将庆功宴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绝在门外。她还端着两杯酒,垂及腰间的金色长卷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和那些首饰一同随她飘摇的步伐晃动着,因此视觉上来说,那种华丽而嘈杂的感觉并未减轻多少。莱茵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又很快放松,她将手上的资料放下的同时,其中一杯红酒也被递到她面前。
“他们在10区培育了专门酿酒的葡萄,上个月终于开窖了。度数不算高,香味很足,我刚刚尝过,甜得刚好。”金发的女人笑着,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放松些?莱茵……唔,少校,少校女士。”
莱茵·梅洛恩接过酒杯端在手上,并不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希斯洛黛娅隔着玻璃杯望她,你很难从这张气质冰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能确信对方不会对她这有些出格的举动说什么。
“……你好,琴泰尔中尉。敬称就免了。”她开口,伴随着一丝也许她自己也并未察觉的轻微叹气,“那么我们就是搭档了。”
果然——希斯洛黛娅笑得更明显了些,她的直觉没错。从她进门开始,房间里就弥散着一种奇特的、微妙的亲和气息,她能品出这一丝当事人都未自觉的气氛,就像品出红酒的细微风味一样。或者说,一位愿意亲自到非正式场合来见她的上级,既没带来社交的假笑,也没带来严厉的斥责,这就足以让她摸出这位少校的性子。“希斯洛黛娅。不介意的话,洛黛娅就好。”她自然地与莱茵碰杯,眨了眨眼:“我也很高兴。”
这场非正式见面的主要目的就完成了。按说接下来应该是聊点客套话、和搭档互相熟悉熟悉的时间,希斯洛黛娅在莱茵对面的沙发坐下来,双手交叠,她更想回到宴会中去,还好这杯红酒还足够平复她的玩心。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工作,她便懒得没话找话,这位少校大概也不喜欢社交辞令,她们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莱茵又开了口,以比刚刚更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语气:“他们说你刚刚出院。你的身体状况……?”
“噢,”希斯洛黛娅轻笑一声,为莱茵话语中隐晦的关心,接着又像歌剧人物般用手背捂上前额,夸张地表达哀伤,“不是身体问题,是几个月的心理治疗——我搭档死了。”
那双沉静的海蓝眸子微微睁大了。希斯洛黛娅偷偷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继续道:“她人很好,为拿到情报主动留在包围圈里,但是好人并没有好报……我们还没有深入连接过,但我依旧很不好受……莱茵,亲爱的,我听说过你,前研究员,优秀的无配者,还愿意和我这只没能保护好牧羊人的羔羊搭档吗?”
牧羊人拼死传出的情报被她带了回来,在最近的行动中帮了大忙,也因此希斯洛黛娅虽没有直接参与却也被邀请参加庆功宴。莱茵的小队并不属于这支行动链,她这才回想起几个月前是有一场同僚的葬礼。在她思考之际,希斯洛黛娅已经结束了“表演”,又一次端起了酒杯,眼瞳被睫毛挡住,看不见其中的情绪。她是真的很难过吗,还是单纯因为牧羊人和羔羊之间连接崩断的那种痛苦?莱茵干巴巴地憋出句“节哀”,又点了点头,她愿意,当然愿意,而且看起来希斯洛黛娅还记得自己……
——等等,她刚才说的是不是“听说过?”莱茵忽然觉得喉头干涩:“……你不记得我了吗?”
希斯洛黛娅品酒的动作略一顿,她眨眨眼:“原谅我有几个月没回到军营……我们从前见过吗?”
会客室与外面隔着磨砂玻璃,即使不刻意去看,从余光里依然能注意到宴会上穿梭的人影,玻璃器皿中折射的光斑时不时映过来。莱茵对这种场面不感兴趣,但想起宴会时,她总会想到希斯洛黛娅。
她们确实是见过的,在许久以前的晚宴上。琴泰尔家族时常举行品酒会,广邀名流精英,莱茵的父母也在此列。莱茵那时尚还是孩子,感到无聊时可以毫不起眼地离开成年人聚集的大厅去透口气,酒庄的庭院凉风习习,簌簌摇着葡萄叶,一处藤架下摆了把躺椅,她就倚上去望星星。接着一道语气绵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谁在我的椅子上呢?”
一个明显比她更小一些的女孩,拎着白绸缎的礼裙翩翩地坐到了躺椅扶手上,手里还端着杯子,尽管未成年人理当被禁止摄入酒精,她却像个惯犯那样毫不在意。“我也觉得里面很无聊,”她自顾自地说,“要一直假笑,不可以吃太多糕点,还不能随便躺着。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莱茵。莱茵·梅洛恩。”莱茵回答道。
“好,”端着酒杯的女孩用满意的神情俯视她,“琴泰尔家中最小的孩子,离席也不会被发现的、被惯坏的小女儿,希斯洛黛娅。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的小名洛蒂娜。”
梅洛恩,希斯洛黛娅知道梅洛恩夫妇正在和自己的家长谈话,或确切来说是被他们搭话。医疗界的翘楚,基因工程技术学者,大人们一定会隐晦地关心他们的研究、旁敲侧击地了解那能不能为治愈他们而用。她听了两耳朵就溜了出来,唉,太无趣了。家族的每一位成年人都在为那随时会落下的“诅咒”咬指甲,所幸她还是个孩子。她知道父亲虽看起来依然壮健,但他的左腿已经有点跛了,以至于他每日都在催促西区的那座新酒庄快些落成,只为在失去对吞咽肌的操控之前尝上那批酒。她把那只杯子塞到莱茵手上,挤进椅子同她躺在一起。莱茵呀,耗费十几年才能做成的研究是什么感觉?
她当然不想变得与他们一样无趣,一旦那征兆在她身上显现、任何一束肌肉僵硬无法复原之时,她宁可当即自杀。人没有未来就会紧抓过去不放,她见过身在轮椅口歪眼斜的长辈吹嘘过去的荣光,为一件小事抖着木僵的舌头喷唾沫星子,她绝不要这样丑陋——因此她把过去的事都忘了。这样说是可以的吧?
“在品酒宴上。很久以前了。”莱茵简短地回答,什么细节也没说。希斯洛黛娅“嗯哼”一声点了点头,手指敲着脸颊,看似在回忆,实则什么也没想起。她心不在焉地瞥着毛玻璃外,心想一刻钟前还在接受他们的安慰,现在就介绍新搭档也太奇怪了,于是干脆搁下酒杯:“哎呀,这沙发坐得我腰都痛了——我们去外面转转吧?今天城里可热闹……”
她牵起莱茵的手,指骨分明的修长手型显得冰冷,手心里却隔着手套也是温乎乎的。也许她坐在那时就一直攥着手。希斯洛黛娅颇愉快地哼着歌,握着这只手穿过熙攘的广场。羔羊的五感敏锐,让她能清楚地听到莱茵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她眼睛望着琳琅满目的街边摊,心里在数拍子似的数着。很快,一角射击摊上的奖品让她停住了。
“你打靶成绩如何,”她捏了捏莱茵的手心,“少校?我想要那套小瓷羊。”
有一拍的吸气略快了些又恢复如常。一套七个的陶瓷摆件旁的牌子标着“二等奖”,莱茵点了点头:“足够了。”又指向旁边和它们同样画风、更精致许多的彩陶小羊——它是一等奖——“那个也足够。”
“足够?”摊主是个疤脸的男人,一直靠在阴影里,此时笑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国的士兵自我要求这么低?别玩这套平民百姓的小把戏了,要是敢就和我比一场。”
他叼着烟去调整瞄具,莱茵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烟气。有一拍的呼气略拖长了些又恢复如常。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别这样啊先生,我们对特等奖没兴趣,只想要那七个小矮羊和白羊公主而已。你舍不得它们是不是因为……嗯,你的女儿最喜欢这个?”
她朝摊位后面眨了眨眼。刚刚他倚靠的阴影后面站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她们的小姑娘,很不起眼,但她看见了。男人大笑一声:“眼尖啊!别当逃兵,女士,赢了那几个你们打包带走,其它的也随便挑。”
“嗯哼……那么我来。”她拍了拍莱茵的手背,终于松开了那只手,“还轮不到我们少校出手。”
最后一个气球被摊主打下,他领先了整整一排。这不是很正常么,希斯洛黛娅吹了吹刘海如是想,她从病床上起来也没多久,刚才注意力还一直在莱茵呼吸的节奏上。
“你没有拿出真本事,士兵,”男人看上去也并不意外,不过笑容底下有些不满,“拜托有点意思啊,小姑娘都没看够呢,我本来是要逗她开心的,现在她可觉得你放水了。”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小小姐。”她笑了声,垂下手,没做任何辩解。
“别那样。这么着吧?给我女儿表演个节目,把她哄开心了,奖品你还是任选一件带走。”
“表演节目……呵呵,嗯,”她上下扫视了男人一眼,最后视线停在他的眼睛与其对视,“表演什么都可以吗?一点……‘小戏法’行不行?”
他也直视回来。在他们都停顿的一秒里,希斯洛黛娅确定他听懂了她的意思,那么她就当他知情同意了;同时,莱茵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一定也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于是她像模像样地摸出一只金链的怀表甩开:“麻烦配合一下,先生。看好啦,小姐,这是催眠术——现在,他会相信自己是一只毛线帽子,从宿醉的主人头上被摘下,刚刚在洗衣机里甩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一瞬间,男人脚步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为了平衡身体,他不得不多迈几步、挥动手臂,竟真的转了一圈。希斯洛黛娅收起怀表,他才停住,张大嘴喘息着,一直叼着的烟也落在了地上。
小姑娘已经从那片影子里站出来了,带着崇拜的眼神啪啪鼓掌。“你这戏法劲儿够大,”男人冷笑道,抹了把汗,目光越过希斯洛黛娅看向莱茵,“你也不打算管管?”
“我相信她有分寸。”莱茵平淡地说。啊哈!希斯洛黛娅掩着嘴笑出了声,她刚刚数到一声略重一点的鼻腔呼气,她敢肯定那是莱茵“笑了”的表现。“是的,我有分寸,她也很开心不是么?”她眨了眨眼,越过男人去摊子上挑奖品,顺带碾灭了地上的烟头,“不会有后遗症的,放心吧,先生。下次照顾女儿时,记得别在她面前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