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忽然猛烈地颠簸了一下,奈杰尔的身体因为惯性被抛起又落在车座上,他连忙抓住旁边的扶手才没有从座位的边缘滑下去。车窗外马匹的嘶鸣不断响起,英格丽诗的吆喝声和马鞭劈开空气的声音掺杂其中。他抓紧扶手,而这并非是害怕再次发生刚才的颠簸,他只是在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拉开车窗的窗帘。即使他对外面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当英格丽诗带着外套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黑色液体气喘吁吁地拉开地下室的活板门时他们只对视一眼便已对当下心照不宣。
“来不及收拾东西了。”他抓住她脱去手套的手爬上地下室的梯子,英格丽诗略高的体温险些灼伤他。
“我们怎么走?”
“有个家伙死在路边,他的马车没人用,”英格丽诗从衣架上扯过一件长外套披在奈杰尔肩上,“我们现在就走。”
门外空无一人,但也没有其他任何生物,只有月光照亮路面的一切,各种液体在路面上混杂汇聚到一起或是流进下水道。纳塔城这几天都没有下过雨。
“这附近你们也清理过了?还是你们来晚了?”
锁完门英格丽诗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牵起他的手转过头,不远处一辆没人的马车前两匹马不安地甩了甩脑袋,他听见她闷声闷气的嘟囔,“倒霉见的,都让你说中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在天际,本就肆虐的怪物们因为黑暗的降临愈发地兴奋起来,即使留守城内的大部分猎人都投入前线也无法完全阻止它们的脚步。
无名的歌谣断断续续地从湖骸们的身体中传出,低沉的声音像是破碎的八音盒,又像是某人的梦呓在那柔软冰冷的身躯中回荡,但是那黑色的液体模糊了这歌声,最后传到人们耳中的只剩下些许的碎片。
英格丽诗不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但她的行动目前来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一只湖骸爬上她的斧头,她调转斧头的方向将斧背朝墙上砸去,趴在斧子上的湖骸在剧烈的冲击下被打散跟着碎裂的墙体在碎块上四分五裂,里面形状不明的骸骨在液体中蠕动着并散发出异味。她微微皱起眉头后退远离那堆残渣,但是响起的警告声停止了她的脚步。
“别动!”
湖骸被镰刀勾着从天而降重重落地,恰好砸在英格丽诗面前距她不过一步之遥,男人的靴子用力踏上怪物的脊背他抓紧镰刀大喝一声拽动镰刀,锋利的刀刃陷进那漆黑的躯体劈断依稀可见的脊柱,从湖骸的身躯里飘荡而出的歌声变成凄厉的尖叫,最后这怪物同被英格丽诗砸碎的那只一样变成了一滩包裹着残骸的黑色液体。
“最后一个了?”英格丽诗问道。
雷涅瞥了她一眼,他转过身四处张望了一番,“不知道。”
“数量比我想的要少,”这会儿这里不见湖骸的踪影,从远处间或传来人类的叫喊和枪声,但是并不激烈,“说不定还能回去睡个好觉。”
“这就想回家了,你家里有人等你?”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着英格丽诗,因此也没有看到他的同伴迟迟没有收回的视线,迟疑了片刻英格丽诗才回答他,“……算是吧。”
“整个工会都找不出来几个家里有人等着的家伙,你运气不错。”关卡外望不到头的黑暗映在他的眼中,但雷涅仍迟迟没有收回视线,仿佛在试图从那黑暗中抓到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英格丽诗对他的过去略有耳闻,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这个男人也不需要什么安慰,于是她觉得应该直接将话题转回现在,“用不用去支援别人?”
“等一会儿,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下一波……嗯?”
他忽然发出充满疑惑的鼻音,不远处的河道附近的树丛窸窸窣窣却不像是被风吹动,英格丽诗和他几乎同时握住手中的武器。雷涅迈开脚步,脚跟着地缓慢地让整个脚掌接触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我去看看。”他轻声说道。
“好。”英格丽诗拔出双筒猎枪另一手握住枪管,尽管这把枪准头不行但至少也能帮上点儿忙。
雷涅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他伸手拨开树丛,身体朝前方微微探去,他的头先朝右边扭动,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左边,那边是河道上游。最后他低下头将视线一路送回来,他放下武器快步走回来,“我们恐怕得快点走,阿忒利亚。”
“发生什么了?”雷涅头也不回地走过她身旁,英格丽诗收起枪跟上他的脚步,“河道那边怎么回事?”
“那块黑得跟他妈几个月没洗的衣服似的,从上游一口气流下来,而且那个河道连着纳塔城的下水道!”
说到这里英格丽诗已经很难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它们会从下水道……”
“这里已经不会有湖骸了,我们要快点去找尤莱亚!他就在城里!”
而城里正如他们所设想的一样,湖骸从下水道里钻出,猎人们分身乏术,几乎一刻不停地四处奔走将这些怪物变成碎块或是一滩腐臭的黑水。
“尤莱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刚刚歇下的尤莱亚,雷涅冲上去伸手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尤莱亚甚至来不及收起手里的短刀就这么举着捋了把沾上了湖骸的尸水的刘海儿,他的发梢这才显露出原本明亮的金色。
他皱紧眉头用力晃了晃脑袋,“雷……涅?抱歉,我有点儿头晕……”
“我觉得你们最好让他坐会儿,”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插进了他们的谈话,同时突兀的熏香味也开始弥漫在空气中驱走了些许湖骸的味道,艾德蒙捏着帽檐低了下头,腰间挂着的香炉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晚上好,年轻人们。”
英格丽诗和雷涅都向他点头致意,“晚上好,斯宾塞。”英格丽诗同他问好。
“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扶着尤莱亚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雷涅直起身体看向面前的两位同僚,尤莱亚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呼吸均匀并不剧烈,看起来也并非力竭。
“你们应该听过从湖骸身体里传出的声音吧,那东西会影响我们的大脑,”艾德蒙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们两个没感觉吗?”
“我确实有听到那玩意儿的声音,但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而在刚才的战斗中雷涅的动作也利落十分,甚至注意到了河岸附近的异常,现在他笔直地站在英格丽诗面前,英格丽诗想他大概也没受到影响。
“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接触湖骸太长时间,这些东西都顺着河道钻下水道进来了。”雷涅朝着路边的一处排水口歪了下头。
顺着他的视线艾德蒙转过头去,在排水口附近黑色的粘液沾染了井口蜿蜒而出四散在街道的路面上,他点点头,“下水道……看来城里很快也要不安全了。”
“什么意思?”英格丽诗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几乎是立刻扫向艾德蒙。
“阿忒利亚,我们可以清除路面上的这些湖骸。但是你们也看到了,纳塔河连通了下水道和内湖,这些潜伏水底进来的湖骸我们要怎么办?”
“看来城内失守恐怕只是时间问题。”雷涅对艾德蒙的想法表示肯定。
他们说的没错,今天纳塔城内就已经湖骸肆虐,这群怪物几乎在抵达纳塔城的沿途毁灭了一切村庄和城镇,没人知道它们究竟数量几何。英格丽诗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握紧,一座迟早守不住的城,是其他无辜群众还是家里正在等待她的那个人?她早已不在乎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如何,所以她早已做出抉择。
“……我得走。”她背上猎枪收起武器打算转身离开。
“什么,走?”雷涅的声音骤然提高,引得尤莱亚都抬起头看向他们,“你要出城?”
英格丽诗毫不畏惧,她对上他质问的视线,“对,我要出城。”
“因为你家里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让艾德蒙挑了下眉,英格丽诗看了老猎人一眼,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在酝酿着一个问题。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自从以赛亚和恩凯特的袭击之后她就不指望这个秘密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对,”她态度坦诚,倒是让雷涅愣了一下,“抱歉,我不是一个人,如果城迟早会破我没有理由让他陪着我一起暴露在危险中。”
“嗯哼,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英格丽诗敢打赌艾德蒙一定知道什么,但是他选择在其他不知情的同僚面前装傻,光是凭这一点英格丽诗就足以感谢他。
艾德蒙继续说道:“看来他对你很重要,阿忒利亚。”
这是试探,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也是,工会里也有不少人在私养血族,他是夜莺,被饲养的血族倒打一耙的情况他见得多了,但是英格丽诗在这件事上同样问心无愧。
“是的,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他活下去,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她并非是在开玩笑,她无法想象如果奈杰尔死了她会变成什么样。
“那就别磨蹭了,快走吧,他在等着你呢,”他忽然轻松下来的语气让英格丽诗猝不及防,好像他只是在叮嘱一个孩子赶紧回家,“有这么个人可不容易,阿忒利亚。”
“他说得对,阿忒利亚,这儿还有我们呢,别以为这儿没了你就不行。尤莱亚,能站起来吗?”
“拉我一把。”尤莱亚朝雷涅伸出的手被雷涅握住,他的身体被同伴拽起来,但仍在稍微摇晃后才站稳身形,看得出来他仍没有完全摆脱湖骸歌声的影响,不过至少他已经能够行动,“我已经没事了,我会和他们一起的。快走吧,阿忒利亚小姐。”
英格丽诗将他们一一看过,最后终于笑了起来,“好,谢谢你们,那城里就靠你们了。我这就回去接他出城,你们可别等不到我回来。”
“少操心了小丫头,你才别成了我的业务对象。”这是她离开前艾德蒙对她说的告别的话。
“驾!”横冲直闯的马车几乎碾碎了路上的一切,即使前方出现了湖骸英格丽诗也挥动马鞭,马蹄践踏过那些怪物的身躯,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但是英格丽诗只是大声吆喝驱赶着它们前进,城门近在眼前。
纳塔关卡蜿蜒的山路中,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照亮了涂满泥泞和黑色粘液的路面,猎人驾着马车在路上飞驰,她的金发在朝阳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马车载着她和车里的血族驶向关卡外的道路。
。我怎么这才回过味儿来,我一个场外为什么要跟你们这些场内人一起狂飙滑铲?小编也不明白.jpg
总之就是不幸写了一些和医生完全平行宇宙的篝火晚会(撕碎),如果现在还有人没有拜读过医生的伟大作品(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30093/ +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30094/ )我现在就连你一起撕碎(×)
关联剧情:
所有本篇响应的角色时间线上的本章剧情。炸他妈个大烟花!哦耶。
(PS:谢谢借我角色客串的奥德修,他好英俊,我喜欢他。(突兀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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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是打算把——”雷涅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措辞,“纳塔城和这些怪物一起炸成碎片?”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正在看着什么疯狂的、难以置信的东西。
“不不不不不不。”洛多维科蹦了起来,摆着手,“什么炸成碎片。你怎么就没听明白呢——水道!是下水道!”篝火映在红头发的猎人兴奋的脸庞上,那双本就过分灵活的眼睛亮得仿佛在发着光,“如果能把城内和外河联通的部分炸开,堵死水路,至少这些该死的东西就不会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往城里涌了。起爆点可以放在东面的排污闸入口——不不不,让我再想想,南城可能更合适,我知道那里有一条大暗渠穿过新月街,又或者……”
“我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艾德蒙平静地打断他开始语速惊人的喋喋不休。老猎人坐在离篝火最近的位置,让火焰温暖他腿上隐约作痛的旧伤。他鼓励似地看了一眼抱着汤碗坐在火边,转着眼珠子,有些不安地打量四周的罗斯。后者大概在几分钟之前提出了这个听起来像是异想天开般的提议,震得火边一圈比她年纪大上一倍、甚至两倍的猎人们足足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余裕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现实可行性。
“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怎么办?”奥德修·阿方索提出异议,他的身上有新添的伤口,吊在胸前的右臂依然缠着绷带,然而他已经再次拿起了那把传奇的长刀,“南城或许在关卡被放弃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人口了,但东城还有许多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离开的人,尤其是临近鱼市一带的贫民区……”
“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护送出城。这几天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东面森林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他们只需要有人护送他们渡过河流。”尤莱亚提议道,“速度够快的话,一个白天可以来回四趟。”
“剩下来的几乎都是些老弱妇孺,恐怕没有那个速度。”奥德修摇了摇头,“而且城里现在也不再安全,湖骸到处都是。很快穿越城市也会变成一件危险的事。”
“我们还是有足够多可以战斗的人。”艾德蒙温和地指出,他抬起头,注视着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阴影处无声地走进火光覆盖的范围。帕拉帝索·莱茵拣了个离火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有人给他传递了一碗刚从火上盛下来的、热气腾腾的炖菜,他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吃。端正的脸庞看起来苍白而疲惫,带着几分恍惚的样子。
“够吗?”雷涅低沉地反问,用怀疑的目光扫过周围。在当天清晨才赶回城里的斯塔夫罗金医生指示下,猎人工会宽阔的大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战地医院,以便容纳骤然增多的伤员。那些还能自主行走的“微不足道的小伤”和健康人的休息处就被赶到了建筑外面,顺便还能让他们提供在纳塔关卡崩溃之后,地狱般的城市图景里所必须的警戒。为了驱赶寒冷,也因为湖骸怕火的天性,围绕猎人工会建筑点燃的一圈篝火日夜不息,也吸引来了许多原本如无头苍蝇一样奔走的、尚且还想要为这座城市而战的人们。——但太少了。面对源源不断的、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湖骸大军,他们的人数实在还是太少了。
“别对他们太苛刻,伙计。”艾德蒙笑了笑,他从胸口掏出珍藏的锡制扁酒壶,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大致还剩三分之一,于是他把酒壶抛给离他最近的猎人,示意他帮忙传递给莱茵,“他们和你一样能战斗——或者说至少他们的战斗意愿不会比你的差。我们会有办法的。况且准备炸药也需要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洛多维科?”
年轻的猎人不知从哪里捡了枝小木棍,从刚才开始就念念有词地在地面上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这会儿头也不抬地大声回答:“不行,这样来不及。如果不能同时在东城和南城引爆的话只会让情况变得更难以预料,需要更多的炸药——我们现在手边的材料根本不够用,而且人手也不够,都由我一个人来的话……”
篝火边有一只手犹豫地举了起来。
“我可以帮忙,大概。”亚伦说,“我以前是个矿工,我知道怎么配制火药。”
“嗬,怎么不早说。”洛多维科笑逐颜开地蹿过来,亲热地把他的脖子一勾,看起来倒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似的,“过来过来,咱俩先合计一下。”
等到斯塔夫罗金医生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因为过度消毒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从工会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讨论已经几乎进入了尾声。最后的撤离日被敲定在三天后的黎明,亚伦和洛多维科去工会的地下仓库清点硝石和硫磺的库存,几个猎人还在争执关于撤离方案的细节,他在阿比西奥旁边坐下时看见莱茵把手收回来,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摇摇头说了句什么,似乎像是在道歉。
“他们打算要炸——掉纳塔城。”老猎人在他还没坐稳的时候就把脑袋凑过来,迫不及待似地拖长音节,像是在唱一支咏叹调似地宣布这个劲爆的消息,与今天早晨他刚进城时候的怒气冲冲判若两人。
“下水道?”医生平板地问,深绿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接近墨色。
阿比西奥扭过脸来看他一眼:“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我应该惊讶,这是个合理的行动。”
“啧,没劲儿。”老猎人耸耸肩膀,仰脖把手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酒壶的形状很像是刚才艾德蒙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一个,“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个计划。”
“我不喜欢。”医生立刻回答。他平静地看向最近的篝火,艾德蒙正在火边和奥德修说话,尤莱亚借着火光在膝盖上写信,雷涅靠在一块被湖骸掀翻、本来可能是公共雕像一部分的石块上,合着眼养神。“但如果纳塔城不可避免毁灭的命运,我必须是那个亲手点燃引线的人。”
稍远处几个猎人在边闲聊边擦拭和养护武器,再远处有一小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桶啤酒,许是喝到了兴头上,正击着掌,唱一支人人耳熟能详的民谣。
“我同意。”他听见阿比西奥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声音大到附近的灌木丛里发出什么小动物——老鼠或者松鼠——窸窸窣窣逃走的动静。“我同意!”
清空东城的行动在开始的第一天清早就遇上了小雪。细密的雪沫不足以覆盖湖骸拖着粘稠的黑色液体肆虐的足迹,却足以把路面浸濡成一片潮湿而泥泞的沼泽。
雷涅踹开又一扇摇摇欲坠的房门。他知道这举动算不得温柔,甚至很难说礼貌,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维持温柔或是礼貌。东城像这样栉比鳞次的破旧小屋数量惊人,住在里面的人们多半习惯了忍耐各种东西:贫穷、坏天气、找上门来的债主,以至于舞动着触手吞噬一切活物的怪兽或许都不是最可怕的一种。但当炸药点燃的时候,他们无法仅靠忍耐撑过垮塌在身上的沉重房梁。
他只有三次呼吸起伏的时间扫视脏污的、光线幽暗的室内,支在地板正中的火堆熄灭了很久,空气冷得和屋外没有区别。他侧耳去听,没有发现被小心翼翼屏住的呼吸或者心跳。屋子里没有活人。
这个判断让他毫无留恋地把头从比他身量还矮的小门里抽出来,转向下一扇同样狭小破旧的木门。眼角飞快掠过的一抹黑色打断了雷涅的工作节奏,他握紧镰刀的刀柄追出去,确信自己听见了细细的、压抑的哭声,直到转过街角之后他在一堵被湖骸扯塌的砖墙前发现一只灰黑色的野猫,叼着只刚断气的耗子,用瞪得圆溜溜的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哭声停住了,在黑猫用后背挡住的砖缝后面探出来另一只瘦小的花猫,姿势古怪地拖着下半身,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咬掉了半条后腿。
“可怜的东西。”充满怜惜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口音,雷涅回过头,看着艾德蒙从巷口慢慢走过来。他左边的膝盖外面捆了一层布料,用皮带紧紧束住,像是做了个临时的护膝,但似乎并没对他略显僵硬的步态有太大的帮助。
“……你应该呆在工会里。”雷涅皱了皱眉。这不是他第一次要求这个不服老的猎人退出一线战场,当然也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被拒绝。艾德蒙朝他笑起来,眼角的笑纹被压得更结实。
“而你应该学会对老兵更尊重些,伙计。”他说,绕过雷涅,看了一眼把自己塞进砖墙缝隙里堵住入口的黑猫,它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们,花猫已经被它用身体推挤到了更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听见有坚硬的东西,骨骼或是肌肉,被咬碎的声音。“好了,回去工作吧。猫咪比我们想象的更能照顾自己。”
雷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艾德蒙已经抓住横伸的窗棂,灵巧地沿着残破的窗框爬上了屋顶,看起来左腿的旧伤并没有对他的攀爬造成过大的干扰。
“注意北面,我看到那边有点不妙的动静。”老兵在屋顶冲他喊道,“离井口远一点,我会替你看住背后。”
他的背后确实一直很安静。有艾德蒙在高处警戒,他得以顺利地避开大部分在街巷中游荡的湖骸,把那些瑟瑟发抖着藏在阁楼、灶台、甚至墙壁夹缝中的幸存者带出来,交给守在东门的尤莱亚。
“这一批必须得先出发了。”金发的猎人抓住他,不安地瞥了一眼窗缝,焦急地轻声低语。
等待被转移的人们被暂时藏匿在废墟之中尚能站立的房屋里,女人、孩子、虚弱和腿脚不便的老人,驯顺而沉默地挤成紧紧的一团,像是暴风雨到来前充满恐惧的羊群。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着安静,没有人说话,病人克制住咳嗽,母亲轻轻捂住孩子的小嘴,他们都在尽量削减着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人群的呼吸、或是温度、或是味道,似乎就像散播在空气中的蜜糖一样吸引着那些黑色的怪物。土墙的边角上泼溅着不止一处大片新鲜的黑色液体,尤莱亚的剑上还残留着浑浊的污渍,他们都能听见湖骸那特有的、悠长而神秘的歌声此起彼伏,逐渐靠近。
“走。”雷涅简单地示意他打开那扇勉强合拢的破旧木门,他自己放低镰刀,抬头向屋檐边的艾德蒙打出手势,“我来解决北边。”
就像艾德蒙警告过的那样,北边的湖骸群显著地比南面集中。或许是因为一条主要的暗渠经过这里,这些泥泞而污秽的东西纷纷逆着脏水而上,从排污口、从石板的缝隙、从遭到污染的井口伸出扭曲的触手,携裹着苍白腐烂的残骸断肢——一些是由它们带来的,另一些是在扫荡城市的过程中新添的——发出低沉或者高亢的,持续搔爬着听者脑髓的,恼人的歌声。
镰刀撕开又一团漆黑蠕动着的怪物时撞上了什么坚硬、光滑的东西,弧形的刀尖在金属上摩擦出叫人牙酸的声音,覆盖了湖骸垂死时刺耳的嚣叫。雷涅收回武器,在迅速委顿在地,淌作一滩浓稠黑水的湖骸残留物背后看见一杆银枪,从枪头到持握的枪柄都覆满污黑的液体,几乎看不出金属的颜色。
“……费恩?”他愣了愣,靠着本能侧身让开贴着他前额呼啸而过的枪尖。执枪的猎手看起来比她的武器更加狼狈,全身上下溅满了湖骸的污物,雪色的短发被粘稠的黑液覆盖得看不出颜色,只有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亮得出奇,使人不至于将她误认成另一团污秽的怪物。
……不,太亮了。雷涅朝后跳开半步,躲开蛇一样反缠上来的枪尖,脑子里发出不妙的声音。那双平直凝视前方的眼睛看上去焦点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在搜索着什么虚空中的远方。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被湖骸歌声俘获的同伴。
“费恩!”他低吼她的名字,试图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般机械地进攻,“清醒一点!”
横扫过来的枪杆阻断了他的意图,他锲而不舍地提高嗓音又喊了她一声。冰封的湖面出现了微微的裂痕,她迟缓地,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他的声音似地稍扭过头去,浅色的瞳孔逐渐聚焦,某种冷硬的东西像是潮水般逐渐从她脸上滑脱,露出人类的颜色。
“……雷涅。”她说,声音哑得像是嗓子很久没有沾过水。雷涅无法控制自己注意到她收回链枪的手在微弱地颤抖,然而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费恩上前一步,几乎是粗暴地抓住他的衣领:“艾德蒙呢?他还活着吗?”
“他没事。”雷涅迅速而简短地作答。他已经听见身后艾德蒙踩着窗框向下攀爬的吱嘎响声,遂抬起头去确认他的方位。老兵脸上的表情叫他心生警觉地回过头,恰好来得及条件反射地把人接了个满怀。
费恩·莫里斯诺,传奇的“银枪”猎人,无声无息地一头栽倒在他怀里。银枪失去了来自主人的支撑,滚落到地上,发出呛啷一声。
“费恩?!”雷涅飞快揽住她,避免失去意识的猎人直接滑落到地面上。他听见身后嘈杂的落地声,仿佛艾德蒙把最后两截窗户并作一步跳了下来。
“把她放平下来。”艾德蒙的表情看起来很吓人,“让我看看。”
雷涅依言把人轻轻平放在地面上,她阖着眼,呼吸轻而且浅,艾德蒙解开她的领扣和胸口皮甲的束带好让她呼吸得顺畅一些,摸了摸她的脖颈和前额,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人没什么大事。”总跟死亡与垂死打交道的老头儿宣布道,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和一些随之而来的忧虑,“但她很虚弱。没有明显的外伤,再多的我也判断不了。她需要医生。”
艾德蒙向自己的徒弟伸出手,然后顿在半路。被要求了过度工作的伤腿迟来地发出尖叫的抗议,他想假装若无其事地忽略过去,然而得到了来自雷涅一个皱着眉头的瞪视。
“我带她去工会。”他说,把手伸进她的肩膀和膝盖后面,稳当地托起昏迷的猎人,在站起来之前,他用下巴点了点地面,“你也来,拿上她的枪。”
雷涅把不省人事的费恩带进工会的时候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也许是因为没人想象得到这位仿佛根本不会受伤的传奇猎人会以这样的姿态加入——或者到了现在应该说,退出战场。嘈杂的临时战地医院为此甚至稍微安静了片刻,不安的窃窃私语直到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镇定地宣布她只是因为过度疲劳而脱力,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内伤之后才松缓成日常的呻吟和抱怨。那位前一天跟着雷涅回来,此后就任劳任怨地加入了医生助手团队的年轻神父恩斯特似乎和费恩相识,在雷涅小心翼翼把她在医生的检查床上放下来的时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差点拧碎手上正在抽取药水的一支玻璃针管。不过好在她没事,问题不大,或许只是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平安无事,皆大欢喜,是在这乱糟糟的几天里难得的好消息。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相当无关紧要。艾德蒙终于肯老实下来留在工会的战地医院,帮医生捆扎打包那些随后也将被妥善迁出爆炸波及范围的伤员。雷涅继续投入撤离居民的工作。湖骸的歌声在这两天两夜里依旧此起彼伏,甚至更加响亮,然而工会的篝火持续燃烧,直到这座昔日摩肩接踵的大城市化作一片沉寂的空巷。爆炸点被精密地计算、布置、串联成一片决绝的阵列。他们将要炸毁这座城市,怀着对它深切的爱意。切开创口,剜除脓疮,让那些深入骨髓的毒液在明亮的火光中荡涤殆尽,在废墟上重建起新的家园。
雷涅在那个约定的黎明到来之前和亚伦一起遭遇了一点小意外,不严重,至少和当下正在发生的故事没有关联。他们恰好来得及从朦胧地泛出一丝鱼肚白的天色底下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亚伦伸手抓住洛多维科的手掌,后者在这不眠不休的两天里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笑嘻嘻地恐吓他来得再晚一步他们就要先点火,然后才用力把他拽上那个楼梯被湖骸弄塌了一半,看起来却依然坚挺的露台。斯塔夫罗金医生的小学徒罗斯也挤在上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面小镜子,紧紧贴在心口上,不知紧张还是兴奋地伸长脖子东张西望。洛多维科接着把手伸给他,雷涅摇了摇头,他不打算加入那团吵吵闹闹的“看烟花”小分队,只倚在露台下方的立柱边,卸下刚使用过的手炮,让吹过的寒风冷却小臂上的皮肤。
天光渐渐亮起来了,今天早上没有雪,云层背后遥远的、渺小的太阳也能逐渐侵染云朵的边缘,挣扎着露出一点微弱的霞光,落在争抢着镜子的洛多维科手背和罗斯的额前,像是给他们妆点了一层薄薄的健康血色。
他听见引线被点燃的声音。轻轻的窸窣,像靴子踏上新落的雪。然后是安静。安静蔓延开去,显得第一声爆炸的轰鸣比起预想中的尖锐更像是一种闷响,然后是第二声,随后密集层叠的声响叫人分辨不出先后,只是隆隆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一阵冬季里不常听见的滚烫雷声。
罗斯在欢呼,洛多维科颠三倒四地唱着歌,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亚伦往下看的视线,后者冲他微笑,没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眼睛亮晶晶的。
纳塔城的黎明正在到来。
感谢禾子老师帮忙弄上传!弄好了好久……
莫名写得挺不好意思的一篇(?
只提到名字就不关联了,再次真诚感谢热心同事的编排(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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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之人不可忘却,黎明降辉,是为城邦祝福之光……
她引以为豪的孩子们,拒止死亡,不屈进击,汇聚星火燃尽黑夜。」
黎明后的纳塔城宛如新生的婴孩,原本由她所庇护的孩子们如今亦是父母。幸存的人们重新牵起尚未断绝的联系,漫漫长夜后在篝火再次点燃的黑夜中,行游于欧罗大陆的吟游诗人弹奏着属于人类的赞歌。营地橘红色火光与纳塔内微弱的蓝色灯光相互辉映,诗人的指尖拨动着琴弦,唱诵间又为冬日的故事增添了几分人情味的诗词。跨过冬至的严寒跨过新年的伊始,连灾厄席卷也无法湮灭的生命篝火将由人之手点燃承传。而聚集在篝火前的人们,为曾经的母亲再次吟唱起温暖人心的摇篮曲。
睡吧,寄予人类希冀的故土,结束即是开始。污秽的残骸溶解于黎明的光辉,但我们无法避免,它所留下名为痛苦的种子坚固地扎根在每个人的心中。向南的暖风徐徐吹拂,象征万物复苏的季节重新溶解这片大地的冰冷,传递着它向前的意念。在这里所有一切又将按部就班地进行,包括在光芒不及之处那些悄然改变的命运……
纳塔城的相关状况还没完全稳定之时,阿洛伊斯甚至等不及参与废墟中的新年就与雷涅踏上返回圣伯拉的旅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莱茵心中不禁猜测以阿洛伊斯的性格,在之后不论面对怎样的事实,或许对他而言都将是蜕化的契机。但愿那时,叮嘱的话语能保护他不会被真相所动摇。
科雷塔的发言同样也在促使着莱茵去调查教会的真相,可对比危机袭卷后的当下,比起去质问教会的意志,眼前更重要的是修复残缺不全的纳塔城与饱经疮痍的人心。人们无法提前得知去避免未知的袭来,但至少还能处理应对灾难后的现状。
为了抚慰在灾难下逝去的生命,在纳塔城滞留在此的多姆与安纳托向猎人们提出了修建教堂的事宜。猎人们为此还举办了一场以教会援助重建为前提的正式谈判,虽然中途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好在双方最终同意了相互的提案。不过期间仍有部分的猎人暗中并不赞同建立教堂的想法,这些猎人大多参与过农场的战斗。他们不光是质疑教会愿意资助纳塔城修复这件事本身,这段时间所经历的种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推断出「教会背地里隐瞒什么」的结论。秉持怀疑的态度,人群间微妙地徘徊着不安氛围,在这股氛围还未发酵到无法收场的程度前,有几位算得上当事的老猎人也当面摆明了态度,才让无法得逞的猎人们只得甘愿收起獠牙悻悻散去。
对于大部分的民众而言,教堂的建立其意义不光是藉慰被卷入灾难中的人,同时也凝聚了生者于未来的寄托。这是死者与生者羁绊延续的证明,是给予延续希望的路标。而在人类繁衍不息的时间长河中,这座教堂将会屹立于此见证,印刻下纳塔城的兴衰与人类的不屈。
随着整个纳塔城重建工作的开始,夜莺们振动着翅膀熄灭了墓园中最后一盏光亮。唯有熏香炉的独特香味带着逝者的思念仍不舍地缭绕在大街小巷之中,良久才逐渐散去。湖骸的清理工作结束于18日清晨迎来结束,夜莺们陆续返回城内相继开始善后工作。莱茵跟在艾德蒙的身边也参与到了这长达半月的葬礼中。从废墟之下搜出勉强还能使用的工具,将沿途拾起的碎片整齐摆放在木制的板车上,至少在最后的阶段它们能够以完整的模样参加仪式。但青年很快发现,这样的举动不过只是徒劳。那些躯体被污秽撕裂而四散破碎,有些早已腐烂不堪,有些在未送抵墓园前与夜色的露水一同融化在初升的辉光中。他们是人类?是血族?或是早已沉没于铃兰湖下的存在……这些早已变得不重要。莱茵重复着手上的工作,放弃了早些时候天真的想法,将残存的黑色杂质擦拭后将它们放于一起。毕竟,在死亡面前他们都是遭遇不幸的人罢了。
木质的车轮辗转往复,碾压坑洼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竟令人无比安稳,这几乎成了一段令人难忘的旋律。他想起在刚入工会不久时听到夜莺的故事,尽管期间无人哼唱,默默交织的车轮声响仍为逝去的人们谱写着归去的曲调。悠扬之声时深时浅地穿梭在街头巷尾,他清晰地记得月色下的艾德蒙虽沉着脸,眼神依然清澈明亮。同行的费恩同样读不出任何情绪,她总是无言地帮把手。有时也会见她提着幽蓝色的提灯,去替换墓园中那些快要熄灭的光亮,有时也会静静地陪在艾德蒙的身边直至黑夜结束。
墓园中不光有忙着举行葬礼的夜莺猎人,在仪式刚开始时已有不少纳塔城的幸存者急着赶来确认失散亲人的安危。他们三三两两地穿梭在简陋的墓碑之间,抱着侥幸的心理小心翼翼地避过陌生的土地,如流浪者般漫无目地的徘徊着。正好赶上夜莺将迷路的人们送回时,有人也庆幸还能从一片亡骸中还能找到至亲之人。生与死的交界处每天都在见证各式各样地再会与永别,而踏至此处的人们都怀抱着同样的悲伤,在黎明来临后他们终会擦干眼泪微笑着告别。
是在那时,莱茵萌生出搜寻遗物的打算。在承载城市散落回忆的哭墙前,若是有亲人来悼念的话一定能认出他们的吧。为破损的吊坠腾出一块角落,他手捧着鲜花将它围绕后双手合十轻声唱诵悼念和祝福的祷词。
「……希望神能引导你们能再次相聚。」
春晖犹如温柔的妇人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罩衫,莱茵身着褶皱泛旧的白衬衫从远处看竟有些洁白得惹眼。嫩芽探出头被阳光轻轻地推揉相拥,鸟儿在林间来回跃动,找好了落脚的枝头着急地开始午后的独奏。例行的祷告于鸟儿第一个节拍起落结束,他收起作为神父怜悯的部分,重新回归属于自己的日常,准确来说是回到犹如教会时期的“日常”。
雪中的约定在纳塔城的夜幕下得以实现,那时神色略显疲惫的猎人强打着精神向安纳托做出欣喜的回应。莱茵庆幸着来之不易的相会,却在得知纳塔城的计划后,担心友人们安危又不得不向再见之人提出离去的请求。安纳托垂下眼眸沉吟半晌认可了他的说辞在转身离去的瞬间,青年像是捕捉到心中的不安一般,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一连贯的举动都在双方的反应之外,在对方反复的确认下他才慢慢回过神来。面对抛来的疑问不知是找不出恰当的理由,还是为了掩饰“违心”的举动,他只好将担心再次挂在嘴边。面对黑衣猎人慌忙离去的身影,被留下的那人读出了言下之意,上前一把勾住青年的肩头。莱茵重心一个不稳险些向后倒去,纤细的胳膊牢牢地支撑着他,还未稳住脚下时耳旁传来了对方略显不满的声音。
「臭小子,既然希望人留下来就别逞强了。」
一番 “教训”后,安纳托就这样“被”莱茵留下共同经历并见证了纳塔城所发生的一切,直到他作为教会支援的一方重新回到这里。教堂的建立与工会的修缮几乎同时开始,两人各忙各的本来相互几乎见不着面。莱茵仍是会想办法抽出时间跑去给他们那边帮忙,三天两头地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地跑到有安纳托在的地方。连他本人都蓦然地产生出又回到教会时期的错觉,只是相较于那时目地性更加明确。
认识安纳托前,莱茵对于他的印象多来自于他人。是多姆博学多才的老师、是孩子们温柔的兄长、是教会猎人中实力相当的血族……莱茵在处理教会事务的时也曾受到过他的帮助,他的确如大家所说的那般优秀。不过、与那些人不同的是无论安纳托待人多么亲切,莱茵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熟悉的陌生感上。年轻的神父默默为自己略显失礼的认知寻找原因,或许会产生这样的认知无非是与只在工作上偶尔产生交集的缘故。若不是在那之后他先踏出一步的话,恐怕与安纳托的交集会止步于萍水相逢的程度。
他总是怀抱着诸多大大小小的问题来请教好脾气的血族“老师”,不光是血族相关的问题,锻炼身体的方式、野外生存的方法等等,突发奇想的一切都会与他分享,哪怕是不能轻易说出去的想法在面在这位友人面前能坦然提起。在两人变得熟络后,莱茵所提出的那些问题也逐渐转移到了「安纳托」本身上,青年自然也是察觉到好奇心的偏移,他单纯地认为这不过是了解友人的行为而已。或许总是在听对方说的缘故,他注意到安纳托的言语中不自然掠过自己的表现。是习惯吗?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也能注意到,那人的言谈举止夹杂着些许陌生的意味。
友人的话,为何当初那朦胧般的陌生感仍旧存在呢?
这纠结于言语上的怪异感觉让莱茵介意了好一阵,他冥思苦想始终得不出让自己信服的解释,尤其每每与安纳托相见后他越是容易偏执地去思考。纵然他明白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但他无法停止去探寻的「好奇心」。直到从那个人身上感受到「危险」的信号,他才选择将问题抛在一边。
不久后会踏上新的旅途,或许这个问题也能在外面寻找到答案。青年便将问题装入了行囊。
年轻的神父成为了猎人的一员,当时他所怀抱的部分问题在经历过旅途、战斗、生离死别等一系列全新的体验后大多自然而然地寻出了答案。就连面对欧罗大陆这无可奈何的现状,现在也能从那些猎人身上看见改变的可能性。
唯独关于安纳托的问题始终无法找出答案。
他原本将这件事压在了心里。可真正在外面对诸多繁琐的事情时,是曾经安纳托教授的一切在旅途中无时不刻地在帮助自己。路过帕斯玛街道时,会想到他曾在这里多次叮嘱如何去应付狡猾的当地人时的模样。被血族以绝对力量压制时,脑中清晰地浮现的是他所教授的应对血族时的技巧。贫民窟的孩子向他祈求良药时,浮现的是同样向他们伸出援手时他所显露出温柔的模样。
从「若是安纳托的话会怎么做」逐渐变成了「安纳托做这件事时的模样」,即便远离了教会也从未将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意识到不对劲的莱茵开始刻意地去回避惯用的思考方式,试着将全身心投入到更具危险的狩猎之中。他自然无法逃避本能,有关安纳托回忆仍不受控制地如海浪般被层层浮现,记忆中那人的行为举止更像是蒙上层雾霭令人摸不透虚实,每一次的回忆的过程都让莱茵产生出离他更近的错觉。
这样毫无意识的行为,仿佛是在向他寻求着什么。
习惯独自思考的青年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怀抱的疑问并不能单靠自己揣摩便会得出答案。当脑海无数次地浮现而出的人冲破雾霭真正站在眼前时,青年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演武的结果毫无悬念,莱茵毫无招架之力被安纳托踩在脚下。青年仰望着安纳托依旧灿烂的笑容,忽略了心脏漏拍的瞬间。明知与方才战斗的快感有些许不同,他却把这种感觉归咎于身体浮于空中而带来的错乱体感。安纳托的声音让莱茵赫然回神,正对上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模样的红色竖瞳。至今为止揣摩的距离感恍惚间再次被莱茵抛在了脑后,他不经意地抬起了手腕伸向娇小血族,从安纳托眼里看来或许莱茵不过是需要搭把手,青年也顺着对方的意思,装作是那么回事地给予了回应。
想把他拉下来。
他诧异萌生出如此奇妙的想法,若不是安纳托及时伸出手打断了快要脱缰的思绪,恐怕连他也无法推测出接下来的行动。类似的情况在纳塔城相聚的那晚也再次发生过,明知是出自关心与好意的言语,而身体与思考背道相驰替他做出了决定。诸多的巧合碰撞下,纵使他想回避自己的内心,也无法再用「友人」这暧昧的定义去看待安纳托了。
我是想要拉下他吗?不、不只是这样。
我们那时都站在对等的立场上,我并没有仰望他……他确实是在回应我,如以往那样眼神依旧没有停留在这里而已。
……又来了,这令人烦躁的感觉。
……我是要把他拉到……
“喂!活还没忙完呢。”罗斯把怀里的木材堆在脚边,隔着条街精神气十足地冲莱茵喊道“你总往教堂那边跑,是不是想回去当神父啊?”
他弄不明白罗斯的本意,只得摇头否定“我没这个打算。”
“那你老往那边跑到底惦记着谁呀?”她继续扯着嗓门,用让所有人都听见似的音量大声地询问道。
被罗斯一语道破的他当场楞在原地,他双唇轻微地颤动着好半天才想起为自己辩解这件事。
“不、不是。我是真的过去帮忙……”
“说对了,他就惦记着人呢!”洛多维科不一会儿窜到两人间,他拍了拍满是尘土的手悠闲地搭在好搭档身上。
“你听,他说他想去帮忙诶?”
“帮忙帮得人都不见了?”松鼠挑着眉示意“哎,我们的好神父——”
“有了心上人!”
“就不管咱们兄弟了。”
“我们好可怜哦——”两人装着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唱一和地向不知所措的青年抱怨着。机灵的耗子女士完全不打算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又凑近松鼠故作玄虚地询问是谁。
周围不时有猎人也停下手中的活,饶有兴趣地围观起这场闹剧,纳塔城的猎人都知道,只要洛多维科在哪儿纳塔城最前沿的八卦就在哪里。
“你这都看不出来?”
“教会的人来了好几个呢。”
“当然是那个——?!”松鼠嘴快得要将那几个字吐出时,手臂突然传来的力道吓得他猛地收声。
“……我们过去说。”
准备好的说辞不停地在脑内打着转,刻意地去隐瞒反而会被这两人追根究底。他不过是想去确认自己的想法才会一次次跑去那边,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的行为早已被赋予了意义。莱茵放下多余的顾虑,隔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语平缓地吐露出。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而且我想对方大概也不这么认为……”
“你不问就知道别人想什么吗?”罗斯问,“我可不知道,那个安纳托可怕得很。”
“你怎么知道是他?”莱茵忍不住脱口发问。
你猜对了,罗斯得意地转过身去跟洛多维科击掌,莱茵为不慎失言的行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怕吗?我见他平时对人都是笑嘻嘻的。”
“就是因为他笑嘻嘻的呀。我就不行,我不高兴写在脸上,洛多维科不高兴的时候话就少。”
没错没错,松鼠附和着点点头。
“他的确有时挺令人琢磨不透的。”莱茵忍住笑意,“不过问他这件事的话,大概会被他逃掉吧。”
“不是吧神父,我看你狩猎的时候可从来没让什么东西逃掉过。”松鼠在揶揄地扬起嘴角。
不一样,他可是安纳托。
他当然没有把这句话明摆出来,沉默了会儿若有所思地打量起维多洛科。
“你们是什么时候交换的名字?”
“私人频道,保密。”
突如其来的质问自然难不住狡猾的松鼠,他一边推搡着还呆在原地的莱茵,一边说:“快去问吧,神父。快去快回,猎人工会永远收留失意男人。给你留饭!”
不问出来怎么会知道。
罗斯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叮咛,和脚下无限延伸的道路似地像是走不到头,犹如他至今为止无法理清的情绪。
问什么?
在演武场上你在看向何处?
那时拂过衣领的那抹血色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当我放弃留下你的时候,你会再次来抓住我?
…………
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想甩掉令人心乱的画面重新回到思考的源点。几年过去,莱茵还是不太习惯那人喜欢给人意外惊喜的地方,他总是那么地让人不由得想要沉醉其中。
事情的开端悄无声息,火星一旦点燃便无法阻止蔓延。
如往常一样莱茵自然地加入教堂的工程队中,周围的人对这位前神父的猎人也都见怪不怪了。或许是对于教会还有所留念或是单纯地想来帮忙吧,加上多姆也时常在号召人手加入教堂的修建中,于是青年就是这样被教会的人群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安纳托见莱茵又热情地准时报到,毫不客气地把手里正拿着的工具顺手递过去,他则是抄起旁边的物件干起活来。
那人银粉色的长发中几抹鲜艳的红色被阳光衬得耀眼,宛如被血痕浸色。他心里浮现出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越是美丽的存在越是透露危险。
“安纳托,在营地时为什么会想到做标记呢?有什么意义吗?”
“我只是想这么做,这样不行吗?”安纳托专注着手上的事情,“这样比较好找到你吧?”
“这样……”手上的声响渐渐盖过他原本的声音。
“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下次不做了?的确,莫名沾上别人的血,一般也会觉得不开心吧。”
“不会,我没觉得不妥。”他连忙否定,在对方满是狐疑的眼神下又提起纳塔城那晚的事情。
“你今天奇怪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安纳托歪着头不解地看了眼他,“你都抓着我的手了,这还不够明显吗?”
“我稍微有些在意的事情。”
“什么事?”
“在回答之前,还有一件事。”莱茵这次对上他的眼神忐忑地试探下去,“像这样经常过来找你,会让你困扰吗?”
“不会?你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以前在教会的时候也是。”
“不,不一样。”
“嗯?”意想不到的反应让安纳托提起了兴趣,他甚至有些期待莱茵会说出什么有趣的内容来。
“我只是想来见你。”
他原本是在等着好玩的回复,却没料到眼前的人说出了这句话。安纳托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一眼莱茵。
“帕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是说,我想见你,所以才会每天过来。”青年澄澈透明的眼眸凝视着他,“帮忙也是真心的。”
“…………”安纳托皱着眉朝莱茵的身后看了看,在确认老实的青年大概不是被卷入猎人们的整人游戏后又将目光收回在他身上,半晌有些迟疑地回复道“好的?我知道了。”
“既然你已经见到我了,现在就帮我把这些东西都搬过去吧,到工地那就先了。”
好,他漠然地颔首答道。在搬起重物时眼神再次落在那人的身上,娇小的血族不知何时已着眼于方才的工作上再没抬头看他。四周阵阵碎石与木块敲击的零碎声响催促着青年的离开,他张了张嘴仅仅能听到吐出干涸的呼吸声,于是青年不再多言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虽然不能断定……青年半信半疑口吻说出口的话,却让他得到了意外的反应。就算是安纳托当做误会,或是仍如往常那般也无所谓。对于莱茵而言现阶段来说仅仅只是「知道了」就足够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更好确认方式。
纳塔城中,莱茵仍然能找到安纳托喜欢常待的地方。尽管并不是次次都能碰到安纳托,他依然乐此不彼地两头跑。不需要回复的那句话被悄无声息地搁置在一旁,他们心照不宣,却无法避免不去在意两人之间逐渐扩散的微妙差异。
无法触及的,却已荡起涟漪。
早在八年前英格丽诗·阿忒利亚来到纳塔城定居时她就一眼看中了这栋房子。单栋双层小楼,装修古朴但实用又结实,地板平整完好没有任何惹人不快的木刺,钉子老老实实地钉进木板,墙壁粉刷得当没有丝毫瑕疵,壁炉没有堵塞里面也没有碍事的蜘蛛网,空气中除了些许灰尘味道再没有任何异味,毕竟这里很久没人住了。现成的家具蒙上了一层灰尘,但这些不是什么年龄比她还大的老古董,只要擦去灰尘便可投入使用。更重要的是这栋房子的地板下藏着一间尚未使用过的地下室,适合用来隐藏一些不应为人知的秘密。只要她提前进行一些装修。
这八年间她的秘密——变成残月血族的奈杰尔·戈林也从未对这间房子产生任何不满,可能他更对英格丽诗本人有些不满,但那都是题外话,至少那间地下室奈杰尔住的还算舒服。即使后来那间地下室光荣“牺牲”,奈杰尔因此迁居楼上的房间他也没有表达任何对居住环境的意见。英格丽诗愈发觉得租下这间房子是她来到纳塔城后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然后就在12月18日她的正确决定唐突地被毁了。整片街区几乎被炸了个底朝天,被爆炸掀飞的房子连地下室也暴露出来,现在里面堆满了断裂的木板和碎石变成一个危险的大坑。
21号的英格丽诗面对残垣断壁无语凝噎。18号她看见纳塔城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和听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粉碎的爆炸声时就该想到的。
妈的,到底是谁想出的炸城的鬼主意的!真他妈该早点回来!最好别让她知道是谁出的这个破点子,不然她就让他也尝尝即将流落街头的滋味!她用力踢开路面的一颗石子,小石子啪一声掉进曾经是地下室的大坑里,不知道撞到了哪个岌岌可危的支撑点,结果在惊天动地的坍塌声后,英格丽诗本以为糟得不能再糟的房子的残骸彻底成了一片废墟。铺天盖地的尘土扑面而来,她在尚未消散的沙尘里呛咳几声挥着手臂灰溜溜地离开了曾经的家。
此时远在猎人公会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听那些大老爷们吹逼的罗斯忽然被不知名的冷意袭击因而打了个寒颤,同她一起远离那些无事可做的男人们的费恩·莫里斯诺抬起头,“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门没关严。我去关门……”
“我去吧,”费恩在她之前站起身,“你去盛一点热汤喝,那些家伙光顾着喝酒,别浪费那锅好汤。”正好她也听腻了那伙喝酒上头的家伙们在那起炸城壮举里添油加醋,借这个机会活动活动身体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绕过桌椅走向外面的大门,看到了同样端着汤碗坐在不远处没有加入那些猎人的人。她知道他,英格丽诗·阿忒利亚带来的男孩,他现在在这里等她回来。那双绿色眼眸忽然捕捉到她的视线,他向她点头致意,走过他身旁时她也同他点头,他低下头,捏在指尖的木勺搅动碗里粘稠的热汤,但并不将汤汁送入他口中。
工会的门严严实实地关着,门后的门闩老实地呆在插槽里将门板关紧,她抬手轻轻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看来不是门的问题,可能是哪里的墙缝吹进来的冷风,等明天天亮了就去检查一下吧,她们刚才坐着的地方大概是建筑的西边……就在她打算转身回到罗斯那时忽然炸响的敲门声拦住她的脚步,房子里的吵闹声也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投向工会大门,没人知道入夜的纳塔城里四处游荡的是他们的同胞还是找麻烦的危险,椅子腿划过地面,艾德蒙站起身看向费恩,他冲着门抬了抬下巴。
“谁?”她问道,在她身后酒瓶相碰的细碎声音间歇响起,同时还有枪械零件的摩擦声,很快门外传来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男声。
“不好意思,我要找英格丽诗·阿忒利亚,请问她在吗?”
远离猎人们的男孩忽然转过头来。
月亮升起来照亮了纳塔城的残垣断壁,堆在一起的砖瓦石块无声地在冬夜中沉睡等待明日来人将它们清走。居民们也早已被疏散至城外,没有人的纳塔城仿佛停止了呼吸,只有寒风呼啸着带起英格丽诗的衣摆。
房子没了,她也不敢带着奈杰尔在工会借住,一些人的脸从英格丽诗的脑海里一一闪过,谁知道万一奈杰尔的身份露馅了工会里的那些家伙都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如果不在这儿他们又能去哪,她依稀记得城里有些临时建起来的营地,但是大半夜的放着工会不住还要带着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学生似的男孩出去折腾会不会也显得很可疑?更让她在意的是在用了那个钟之后她的记忆戛然而止,但她醒来时奈杰尔却只说路过的教会猎人帮了他们,他缄口不言的样子让她感到担心。
纠缠起来的想法几乎让她大脑彻底打结没办法思考,忽然风中似乎掺杂了某人的低语,她停下脚步,那声音越来越近,同风一起灌进她的衣领激起她的鸡皮疙瘩。
我找到了……
她停下脚步试图分辨在耳边回响的究竟是风声还是低沉的话语,风忽地刮起来卷得路上的沙石都尖叫着飞远,被她压住的黑色帽子下金色的发丝飘起来遮挡住她的视线。
等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他——
“是谁?!”她大喝一声转过身来,但她的身后只有砖瓦的沉默,月光藏进云中躲避她的询问,就连风也安静下来。
她迟疑着脚步后退,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最后她毅然转身加快回到工会的步伐。找他?那个声音要找的难道是奈杰尔?奈杰尔现在身处工会,那里有那么多猎人在,应该不会出事的,不要慌,这会儿比起在沼泽附近的时候已经好多了。她很清醒,她也必须保持清醒。
她带着忐忑的心情敲响工会厚重的大门,过了一会儿雷涅的声音在门后响了起来,“谁?”
“是我,英格丽诗·阿忒利亚。”
在木板的嘎吱声中门很快开了一条缝,温暖的气息和黄色的灯光朝她笼罩过来,她立刻投入其中。但是不等她开口问奈杰尔的情况雷涅倒是先截了她的胡,“有人找你,等你好半天了。”
“雷涅,奈杰尔……”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忽然被挤到一边,英格丽诗愣了一下,“什么,有人找我?找我吗?”
“千真万确,指名道姓,一个教会猎人,”雷涅关上大门,挡门的木板被重新放回去,“你认识吗?”
她顺着雷涅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坐在奈杰尔身边有着黑色短发的教会猎人正在和其他猎人谈笑风生。他谈话时嘴角勾起,眼神中比起以前多了些精明,熟悉的五官看上去也更成熟了些,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手臂绕过奈杰尔搭在长椅靠背上,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奈杰尔。这些让她作呕的特征累加起来最后成了一个让她脱口而出的名字。
“洛基·奥尼斯特?!”
奈杰尔·戈林不是没想过英格丽诗和洛基应该在什么情况下相遇,或许是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的某个平静的午后,也可以是在一个热闹欢快的庆典上,总之绝不是他们连住处都成了问题的现在。在英格丽诗刚目睹了房子的惨状后的现在。
他们的房子,奈杰尔想也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加上猎人们的谈话,他们的房子应该不幸受到了波及。这样的话他们就有必要考虑今晚的去处,英格丽诗大概是不愿意让他在工会过夜的,把一个残月血族放在猎人的老窝,之前英格丽诗极力避免的也是这类事。但是经过这次的出逃他能感觉到英格丽诗的想法有些变化,或许可以稍加劝说,毕竟除此之外他们也无处可去。只要能妥善处理他的身份问题这就是个可行的办法,必要的话扯个谎也不是不行,用过去的经历打个同情牌有点冒险,他不知道这些猎人能对他的血族身份接受到什么程度,那简单说成姐弟或是亲戚呢,会不会太假了?
就在他还在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时编瞎话的天才洛基·奥尼斯特带着他们的去处从天而降。感谢上天!虽然代价就是英格丽诗和洛基在工会猎人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剑拔弩张。
“嗨,英格丽,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已经没事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洛基站起身同英格丽诗打招呼。行吧,忽略他奇奇怪怪的声调和停顿这还算是个中规中矩的问候。
“是吗,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还有,谁让你叫我英格丽了,可别告诉我你已经把我的姓忘没了。”
这……姑且也在奈杰尔的预料中吧。他三口两口吃掉味同嚼蜡的汤汁,这碗汤闻起来充满了熏肉和土豆的香味,如果能尝到味道一定很好吃,但现在这碗热汤至少让他很暖和。他默默地端着碗站起来趁他们不注意离开了这块受到瞩目的舞台中心。
他来到建筑里面,看见几个年龄较大的猎人们围坐在壁炉上的汤锅周围,他们刚喝完酒,火光照亮了他们有些发红的脸颊。他将碗和勺子放在桌子上摞起来的空碗上,对猎人们点点头,“谢谢你们的汤。”
“合你的胃口就好,”红色短发的猎人应下他的道谢,鸟嘴面具挂在他的脖子上,奈杰尔听见过别人叫他斯塔夫罗金医生,不知是不是因为显而易见的疲惫,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虽然我不是很确定这道汤是不是真的能令血族也感到满意。”
忽的他的胸腔好像泄了气的气球,奇怪的重担从他的身上被卸下。他真是昏了头,还有英格丽诗也是,这些猎人杀死的血族说不定比他们见过的人还多,为什么会觉得随便扯几句瞎话就能蒙混过关?
“……您是怎么知道的?”
“呼吸,戈林。血族的体温比人类低得多,因此你们的新陈代谢十分缓慢,呼吸也要慢得多,不知道我这么解释你能不能理解。”
“当然,更多的是直觉和经验,你知道的,就是当一个人路过你身边时你灵光一现——”坐在他身旁的红棕色短发的猎人插嘴道。
“你是说上次你用这个理由摸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屁股然后被她男人追了半条街的事吗,阿比西奥?”
“嗨!艾德蒙,就不能给我留点儿面子吗!”
他们的对话引来了周围猎人的笑声。
“当然,不用担心这里的人会对你怎么样,戈林,”艾德蒙说,“阿忒利亚亲口说的,就算她死了也要让你活下去,目前整个工会可没几个人敢和她拼命。”
“不要命的小疯丫头,估计就是血族的女王来了她也敢冲上去。”阿比西奥咂着嘴摇了摇头。
“这确实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奈杰尔说,虽然我并不希望她真的这么做,“但是谢谢你们的理解,英格丽虽然不说但她也一定很感激各位的关照……”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那边的争吵早已升级成了不加掩饰的口头辱骂,英格丽诗愤怒的质问几乎掀翻工会岌岌可危的房顶,“你他妈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这会儿要不是雷涅和尤莱亚拦着她,她肯定早就拔剑冲上去了。
偏偏洛基还不要命似的听话起来,他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英格丽诗,“这可是你说的,我说你也差不多该管管你的坏脾气了,这么多年你该不会只长了年龄和脾气吧?”
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了!他们的争吵让奈杰尔感到头痛,但他还是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对猎人们露出微笑,“抱歉,我恐怕要先行离开,谢谢各位的照顾。”
说完他便穿过看戏的人们走到两人面前,他清清嗓子,还算克制地用比较温柔的语气说道,“我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丢人丢的也差不多了吧?”
英格丽诗和洛基即将扭打在一起的动作忽然僵住,他们忽然默契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手各退一步,尴尬地别开目光。
“英格丽,今天先到此为止,我知道你们俩早晚会打一架,但我不希望是现在。洛基来找我们是因为他为我们找到了一处住处。”
英格丽诗马上用怀疑的目光把洛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歪头向奈杰尔的方向,但视线仍留在洛基身上,“就他?”
“我今天刚去看过,”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钥匙,用手指捏着钥匙环提起来展示给他们,“我们运气不错,文森特·戈林的房子毫发无损,钥匙我也没有弄丢。”
“所以我们……”
“我们要回到文森特叔叔家了,英格丽。”
回到一切故事的起点。那个承载着他们快乐的童年与分崩离析的少年的房子。
本来只是想写写小两口感情升温,结果想加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毕竟突然和小恩神父莱茵神父拉上了关系怎么能不写呢(怎么能不多卖几个股呢【???)!还有这个那个也一直想写结果就乱七八糟全塞进这一篇里了!结果写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关于莉莉的部分时间上有点bug请睁只眼闭只眼【喂
以及这部分事先已征得莉莉荔枝人同意。
另外虽然本人没有出场不过文里提到的谣言是阿沙尔传播的总之也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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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一月
自从新年之后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尤莱亚一直没有来实践他们之间的约定。
不过他已经不再刻意躲着露缇娅,只要逮到空,都会来教会露个脸,像以前那样分享一些最近遇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她。
最近他和雷涅开始协助纳塔城的重建了,不过为了护送运输队也还是常会经过圣伯拉大教堂,届时就会来见见露缇娅报一下平安。
不过说实在的,看他一直在纳塔城和大教堂之间两头跑,露缇娅都有点想说别那么辛苦还特意来见自己了。
……虽然,她想这么说其实还有别的理由。
最初“听”到尤莱亚说喜欢自己,并且意识到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心意的时候,露缇娅确实是很开心的。
从那之后,每次尤莱亚来访,她心里都不禁隐隐期待着,这次他会不会实践那个诺言。
可与这种心情背道而驰,她也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圣女,那不是自己可以奢望的幸福。
如果尤莱亚真的再一次正式向自己告白,自己又该如何答复他呢?
如果回应了这份感情,会不会成为尤莱亚的枷锁呢?
随着时间过去,担忧渐渐取代了期待。露缇娅甚至开始害怕见到尤莱亚,害怕他再一次对自己说出那两个字。
事到如今,她终于稍微理解了当初尤莱亚躲着自己的心情。
如果说喜欢上一个人也会令人如此痛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
露缇娅咬住下唇,把刚刚写在日记本上的这句话用力划去。
不,我绝对不要为这种事后悔。
因为能与你相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幸运。
雪融的二月
去年年底的湖骸之灾后,圣伯拉大教堂内的气氛就一直有些古怪。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听力就会在别的感官上得到补强,露缇娅似乎对那些微妙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
不过尽管如此,她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毕竟这么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又有谁敢说自己对其中的奥秘无所不知。
比如说那座时不时就会淌下黑色眼泪的圣母像究竟代表了什么,这大教堂里又有几个人能说得上来呢?
露缇娅胡思乱想着走在仍旧寒冷的大教堂里,远远看了看那座圣母像。
今天那位石制的圣母倒没有流下她悲悯的泪水,可一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圣母像前,仰望着她低垂双目的脸庞。
露缇娅犹豫了片刻,还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虽然露缇娅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但也许是对方看的太入迷了,当露缇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恩斯特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年轻的神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才回过头来,不过看到眼前的圣女,一抹淡淡的笑容立刻取代了片刻前的惊诧。
“露露,好久不见了。”
“外派工作辛苦了,恩斯特神父。”
露缇娅则在纸上写下简单的问候。
作为圣女和神父,露缇娅和恩斯特自然认识。
不过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其实他们很早以前就已经相识。
那时露缇娅还没被选为圣女,只是一个普通被收留在圣伯拉大教堂,喜欢看书的小女孩。
虽然经常往图书室跑,但当初身材娇小的她经常只能望书兴叹,对着高高的书架犯愁。
而无法开口说话,也让她对“向别人求助”有些抵触。
看出了她的困扰,第一个帮了她的……并不是恩斯特,而是当时还没有辞去神父一职的帕拉帝索·莱茵。
之后只要在图书室遇到露缇娅,莱茵神父总会帮她一把。慢慢的,两个人就熟稔了起来,有时莱茵神父还会主动问她需要什么书。
虽然有不小的年龄差距,年幼的露缇娅还是不免对这个难得遇到的“书友”感到亲近……尤其是看到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自己父母的著作时,小姑娘怎么也没忍住,上前打算和他交流一番读书的感想。
莱茵神父就是在那时略带苦笑地告诉她,这些书他是为了另一个人借的。
几天后,他就带着露缇娅去见了当时还叫做阿洛伊斯的恩斯特。
听说露缇娅的父母是自己读过的书的作者,在大教堂养病的阿洛伊斯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不过这段因书而起的友谊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阿洛伊斯很快就离开大教堂,去遥远的地方留学了。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露缇娅被选为圣女,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由地泡在图书室里了。
当成长为青年的少年再回到圣伯拉大教堂,莱茵已经辞去了神父的工作,阿洛伊斯也变为了恩斯特。
看到以圣女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旧识,那时恩斯特的神情露缇娅一直都没能忘记。
尽管如此,他的脸上最后还是露出了略带苦涩的微笑。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露缇娅和恩斯特就在圣母像前聊了起来。
听他提起,露缇娅才意识到,恩斯特竟然和尤莱亚他们一起经历了保卫纳塔城的那一战。
“虽说如此,我也只是在后方给大家打打下手罢了。”
“没有那样的事,尤莱亚告诉过我,有位神父帮了他们不少忙,那就是在说你吧。”露缇娅想了想,又继续写道,“恩斯特神父真的变得十分可靠了呢。”
恩斯特微微移开视线,又开始盯着圣母像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见他一直不说话,露缇娅也不知该怎么继续,正有些烦恼。
这时,恩斯特突然又转过头来,脸上竟有几分露缇娅不熟悉的坚决。
“我记得……露露今年就要17岁了吧?”
自己刻意无视的一切瞬间又涌上心头,露缇娅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明年的秋天,一切就要结束了。
尽管心头沉甸甸的,露缇娅并不想让恩斯特也为此苦恼,于是强挤出笑容。
“我可是一直等着读恩斯特神父的圣女传写到我的部分,请务必在我献祭之前给我看哦。”
看到露缇娅的字迹,恩斯特的神情更复杂了。
“露露,”他思考再三,还是开口道,“你真的觉得这一切值得你的牺牲吗?”
露缇娅愣住了,她没想到会从恩斯特……会从一位神父口中听到这种话。
或许是察觉了露缇娅不知该如何回答,恩斯特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对教会其实很不满,甚至有传言说那些……那些灾难都是教会引来的。”
“恩斯特神父……已经不相信神明了吗?”
若是如此,又为何……
恩斯特却惨淡一笑。
“露露,你真的相信过神明吗?”
听到这个问题,露缇娅不由咬了咬嘴唇。
“我……我只想保护我重要的人。但我没有力量,所以我只能……”
“可是那些人,又会希望你付出生命来保护他们吗?”
露缇娅提起笔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写下什么。
一直故意不去思考的问题被提到眼前,此刻她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如果我拿这个问题去问尤莱亚,他一定会给出否定的答案吧。
但是之后呢?难道他会像米路带走珍珠那样,带我离开吗……
不,不行!
玛歌修女因为珍珠的事被关了禁闭,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自由,如果我……那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
“对了!”露缇娅想要强行扯开话题,“你听说珍珠的事了吗?”
没想到的是,听到她的问题,恩斯特脸上竟然露出了有些奇妙的笑容。
“说起珍珠那件事,我在外面拿到了这东西……”
他取出一本书递给露缇娅,看封面似乎是本给小孩子看的童话故事。
露缇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来。
风中的……铃兰?
从标题上并看不出这本书的内容,她便慢慢翻看起来。
可不看不要紧……
“恩斯特神父!这讲的不是……米路和珍珠的爱情故事吗?!”
这本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米路和珍珠从相爱到出逃的故事,还添油加醋地写了他们如何受到教会的迫害,简直把教会写成了硬要拆散小情侣的妖魔鬼怪。
“女孩子们被教会植入了奇妙的虫子,无法与虫融合的女孩就变成了湖骸那样的怪物,就算是融合成功的圣女也说不定哪一天就……恩斯特神父,这是什么啊?!”
似乎是觉得露缇娅看书时的表情变化很有趣,恩斯特也总算没那么严肃了。
“这可是现在外面最流行的故事。”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不是该在教会里讨论的书,拿回来之后就小心收了起来,“有不少人都觉得该为圣女的凄美爱情讨个说法呢。”
“该不会真有人把这些当真吧?”
“这就很难说了。”恩斯特看到有人走近,似乎是决定离开了,“不过,应该也有打着幌子有别的企图的人。虽说这大教堂里应该还算安全……露露,要自己保重啊。”
露缇娅目送恩斯特离开,又回味了一下书里的内容。
这种荒诞的故事,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吧?
恩斯特应该只是想帮我转换一下心情……对,一定是这样。
决定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藏进心底,露缇娅也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尤莱亚告诉她的一件事。
湖骸看上去就和圣母像流出的眼泪一样。
露缇娅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头顶的圣母像。
一脸悲天悯人的圣母,仍旧没有哭泣。
纷乱的三月
虽然努力想要遗忘那些古怪的传言,但露缇娅发现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当周围开始为神圣的成年做准备时。
本来应该迎接成年礼的珍珠逃跑后,教会似乎对下一次的神圣的成年格外上心。
明明距离诺艾尔成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神父和修女们却已经忙碌了起来,似乎是打算把这次成年礼搞得盛大一点。
诺艾尔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波澜,一如既往地平静等待着终将到来的那一天。
可是看着她的样子,露缇娅心里却无法安稳下来。
三月即将走向尽头,但玛歌修女仍然没有从禁闭中解放出来。
尽管如此,圣女们的“课程”并不会因此中断。
这么多年来,露缇娅早已习惯了每周一次的注射……虽然看到那本书后她还是忍不住对注射产生了些微的抵触。
但那些年幼的圣女还是不喜欢被针扎的痛楚,今天的注射结束后,莉莉照旧缩在露缇娅的怀里哭起了鼻子。
虽然她察觉莉莉的体温好像比平时高了些,不过刚接受了注射的圣女身体出现一点不适也不算少见。
……如果那时把这异状告诉嬷嬷,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呢?
还是说,一切都不会改变呢?
那天晚上,莉莉的热度不但没有退下去,反而变成了惊人的高烧。
一直看护着她们的玛歌修女不在,全是女孩子的寝室里因为惊慌乱作一团。
虽然有几位圣女跑出去向人求助了,但这短短的时间里,莉莉的状态又进一步恶化了。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发热。莉莉并没有因为高烧而意识不清,反而一直在痛苦地挣扎。
她身子抖个不停,像是要求助般挥舞着手脚,身下的小床都因为剧烈的动作吱嘎作响。
不仅如此,她还不停地发出不成声的尖叫,一双瞪大的眼里更是布满红色的血丝。
年纪比较小的圣女们甚至不敢靠近,抱成一团瑟缩在角落里啜泣着。
露缇娅很想尽力安抚痛苦的莉莉,可不知该怎么办。
她试图握住莉莉伸出的小手,却突然被莉莉反手抓住。
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莉莉那双柔弱的小手以无法想象的惊人力度牢牢钳住了露缇娅。
手臂几乎要被扯断的痛苦让露缇娅本能地想抽回手,可紧接着她的胳膊上就被莉莉抓出了几道血痕。
莉莉!你会伤到自己的!没事的,我就在这里!
尽管想要出声呼唤,张开的嘴里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露缇娅心一横,干脆把还在扑腾的莉莉整个抱进了怀里。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莉莉的挣扎似乎真的在自己怀里稍微缓和了些。
露缇娅一边轻轻拍打还在扭动身体的莉莉,一边在心里祈祷她的症状能尽快平静下来。
然而她的祈祷没能传达给任何人,一双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眼前,下一瞬间,莉莉小小的身体就从她怀里被拉开了。
露缇娅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抬起头来才发现,几位神父和修女已经来到了圣女们的房间,其中一个正抓着莉莉纤细的手腕打量着她的样子。
或许是刚才的挣扎消耗了太多体力,莉莉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任由那些人摆布。
你们在做什么!快帮帮她啊!
露缇娅很想扑上去冲他们大喊,却被一个神父一把推了回来,险些再次摔倒在地。
她只来得及瞥到那个抓着莉莉的神父说了一句“带走”,就看到莉莉小小的身体被塞进了一位修女的怀里。
他们看起来没有向这群惊慌失措的圣女解释的意思,转身就打算离开。
不要……等一下!
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露缇娅向那个自己的妹妹一样的女孩伸出了手。
她看到修女怀中的莉莉虚弱地歪过头,一双眼里甚至淌下了鲜红的泪水。那只垂在身侧的小手颤抖了两下,仿佛是想要回应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可是紧接着,莉莉的身影就被白色的人墙遮挡住,从房里消失了。
露缇娅怔怔地看着房门,没有目标的手仍然停在空中。
尽管只有一刹那,但她很确定,自己在最后看到了。
莉莉哭着看着自己,双唇轻轻蠕动的样子。
那时的她,分明是在对自己说,“救救我”。
那之后,嬷嬷立刻赶来安抚大家,但无论过去多久,露缇娅也无法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守护我重要的人。”
可我谁也保护不了……
决意的四月
就算没有人严肃地告诉圣女们不可以把那一晚发生的事说出去,大家也始终心照不宣地对莉莉的事闭口不谈。
她们有的只是在害怕,有的却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她们都理解了一点:那是不可以碰触的。
莉莉再也没有回来。虽然嬷嬷告诉大家她只是在接受治疗,但露缇娅察觉了。
在莉莉被带走的那一晚,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自己再也见不到莉莉了。
那些和我们一起被选为圣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女孩子们,是不是也在那可怕的痛苦中……离开了呢?
那天恩斯特神父带来的书中的话语突然又在露缇娅的脑中复苏了。
搞不好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中,恰好就隐藏着真实。
或许,我们真的已经变成披着人类外皮的怪物了……
露缇娅茫然地看着天空,尽管已经进入了四月,天气却仍旧惨淡,丝毫不像春天的脚步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原来,尤莱亚是这么想的。
想到自己身体里可能流淌着非人的血液,露缇娅突然就理解了。
亏我还自以为是地跟他说了那种话,我根本就没有搞懂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决定远离我的。
好害怕见到他。
可是……
好想见到他。
“露露?”
没来由的,露缇娅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明明她是不可能听到的,明明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可她很确定,那是尤莱亚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露缇娅转过身去,果然看到金发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他一如既往地对露缇娅露出温和的微笑,可在看到她的样子后,那笑容立刻消失了。
“露露?!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一脸焦急地凑了上来,上下打量露缇娅的样子。
尤莱亚的声音并没有再传进自己的耳中,或许刚才真的只是自己的幻听。
可就算那只是幻觉,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露缇娅也觉得十分幸福。
可只是这样微小的幸福,自己也无法收进掌中。
见露缇娅一直没有回应,尤莱亚看起来更担心了。
“露露?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看着他满是关切的双眼,露缇娅终于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脸色这么白,哪里没事了!”
可惜尤莱亚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放弃追问。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很抱歉。”
尤莱亚不太明白,于是安静地等她继续写下去。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明白尤莱亚是多么的痛苦,却自顾自地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
“哎?那个时候……哦!”尤莱亚挠了挠头,“那本来就是我不好,露露根本没有必要道歉!不如说多亏了你我才重新站起来了!”
即使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提到几个月以前的事,他还是会努力地安慰自己,温柔地对待自己。
可是我……
“尤莱亚,如果说……”露缇娅慢慢写着,“如果我变成了怪物,你还会对我说出那句话吗?”
尤莱亚看了看露缇娅颤抖的字迹,又看了看她低着头不肯正视自己的样子,思考片刻,突然上前一步。
他一把抓起了露缇娅的手,被他吓了一跳的露缇娅也因此抬起了头来。
“我喜欢你,露缇娅。”尤莱亚看着露缇娅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要给你幸福。”
他的身影顿时在露缇娅的眼中模糊了。
我也……好喜欢你……
我一点也不想死……
我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但是……
“谢……谢。”
在尤莱亚惊讶的眼神中,露缇娅笑着张开了封闭许久的双唇。
尽管眼泪不停滚落,她也仍旧竭尽所能地,展露了自己的笑容。
“谢、谢你说、喜欢我,尤莱亚。”
用遗忘已久,笨拙沙哑的声音,露缇娅说着。
“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哪怕只有你一个人……
我想要守护你。
我希望你能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
蛇足:
其实最后那里本来是想让露露哭着跟尤莱亚说“不想死”的结果变成这样了呢【
蛇足的蛇足:
标题的“决意”并不只代表了露露的哦~
我不会写感情戏————!!!!!【号叫
前半部分走这里: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43126/
两部分的标题请合起来读【。
=====
04
看到雷涅带着有些无奈的僵硬微笑出现在眼前时,露缇娅也顾不得什么圣女的身份,一个猛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尽管前一天露西娅嬷嬷已经告诉她纳塔城的骚乱已经结束,雷涅和尤莱亚也都平安无事,可实际见到雷涅,她还是难以控制压抑许久的感情。
只是,没看到尤莱亚的身影让她有几分奇怪。
不知为何,雷涅和嬷嬷似乎也在刻意避免谈及尤莱亚,虽然他们“聊”了挺久,却始终没有提到那个不在场的青年。
露缇娅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不好打断看上去难得有兴致的雷涅,只好老实地“听”他讲述纳塔城发生的事。
不过她也慢慢看了出来,雷涅这“刻意”正渐渐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嬷嬷。”一直到送别了干笑仿佛僵在脸上的雷涅,露缇娅才拉住露西娅嬷嬷,小心翼翼地在本子上写道,“尤莱亚在忙什么吗?”
她不敢写类似“他出了什么事吗”的句子,生怕自己写下来就会变成事实。
嬷嬷先是叹了一口气,这才笑着回答:“他确实因为一些事不能来见你。不过你放心,他……他没事。”
可惜露缇娅看出了嬷嬷那短暂的犹豫,心里更加不安了。
但是作为圣女,露缇娅也只能在圣伯拉大教堂内默默等待。
转眼间,新的一年到来了,就连雷涅都专门来到大教堂与露缇娅共度新年。
……可尤莱亚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嬷嬷已经三番五次保证过尤莱亚的平安,露缇娅知道自己再问实在很不礼貌,可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她心不在焉地走在冬日的庭院中,一不留神就走到了第一次与尤莱亚交谈的那个角落。
唉,他又不可能在这里等我……
露缇娅失落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回房,一转身却看到一个身影正走进庭院。
难道说……!
她心中刚升腾起一丝希望,转眼间却转变为刺骨的寒意。
那个随意踏进庭院的人,正是那个不久前因珍珠的出逃而不满的修女。
“她怎么可以不为我们去死呢?”
一瞬间,那个修女说的话又浮现在露缇娅的脑海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对面并不知道自己说过的话被这个年少的圣女“听”了去,仍旧和蔼可亲地问候露缇娅,并劝她早些回去温暖的室内。
露缇娅尽可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感谢了她的关心,然后一溜小跑地离开了庭院。
她真的在关心作为圣女的我吗?还是说,她在担心我也会像珍珠那样逃走,所以在监视我吗?
露缇娅慢慢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等待凌乱的呼吸缓和下来。
就在这时,尤莱亚的面孔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难道说……
尽管她一点也不想这么认为。
难道尤莱亚也和那些人一样,希望我能像个圣女一样默默为他们献身,所以才不再来见我……?
明明那天看到他们议论纷纷时也不曾如此难过,此刻露缇娅却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
不,不对,尤莱亚不是那样的人。
她忍不住环住自己的身体,试图冷静下来,可没有什么效果。
这世界上,并非视她为圣女,而是单纯的露缇娅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就算自己终将作为圣女死去,她也希望在那几个人的心里,自己永远只是露缇娅。
可这个微小的愿望,竟是那么难以实现吗?
突然,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露缇娅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才发现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眼前。
“你没事吧,露露?你的脸色很不好,出什么事了?”
露缇娅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
05
“露露,”第二天的傍晚,露西娅嬷嬷拉住了正准备回房的露缇娅,“跟我来。”
嬷嬷一反常态,看起来神秘兮兮的,就算问她要去哪她也不回答,露缇娅只好乖乖跟在她的后面。
不多时,她们就来到了那熟悉的庭院里。
雷涅正在庭院一角等着,不知为何看上去十分不悦。
看到嬷嬷带着露露走了过来,雷涅脸上露出了“你们总算来了”的表情,然后突然转过身去,从树丛的阴影里用力拽出一个人。
露缇娅不由得愣住了。
是尤莱亚。
许久未见的金发青年看起来非常不情愿,那架势仿佛要不是被雷涅扯着后衣领,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语速很快地向雷涅抱怨着什么,但雷涅一脸“我听不见”的样子,硬是把他按在了露缇娅面前,然后口型清楚地慢慢说道。
“我把他抓来了。”
“嗯,干得好。”
看来是嬷嬷特意吩咐他去把尤莱亚带来的,一定是因为自己昨天的失态让她担心了吧。
想到这里,露缇娅有些窘迫。
可是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尤莱亚,她又忍不住安心了许多。
就算现在尤莱亚也固执地扭过头不肯和自己对视,但他真的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只要能见他一面就好……露缇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愿望其实就这么简单。
“我会在入口那边看着,不让人靠近的。”嬷嬷笑了笑,“你们就好好‘聊聊’吧。”
说完她就拉着雷涅离开了,把这座冬日的庭院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终于见到他了……
可是,该“说”点什么好呢?
尤莱亚不知是怎么了,一直不肯正眼看露缇娅。虽然他偶尔会瞥过来一眼,可一发现会接触露缇娅的眼神,就立刻移开视线。
结果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阵寒风吹过,露缇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
“哎?!”尤莱亚像是吓了一跳,突然凑了上来,“你该不会感冒了吧!是不是穿太少了?啊这么冷的天……对了这个你先围上!”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围巾,乱糟糟地围在了露缇娅的脖子上。
红色的围巾上传来令人舒适的温暖,露缇娅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出来。
“露、露露……?”
没想到露缇娅会是这个反应,还在四处张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的尤莱亚有些疑惑。
露缇娅拿出纸笔,迅速写了几个字递到尤莱亚眼前。
“你终于看我了。”
她很清楚地看到尤莱亚脸上一红,视线又游移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保持沉默。
“对不起,我好像让你不安了。”带着露露来到一处风吹不到的回廊里,尤莱亚老实地低下了头,“我也想过了,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确实不太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苦涩,可露缇娅却更在意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尤莱亚迟疑了片刻,“所以这次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露缇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能够理解,这个“道别”和之前他们前往纳塔城前的那次不一样。
“为什么?”许久,她才颤抖着写下,“因为我是圣女吗?”
“不!不是这样!”嬷嬷应该告诉他露缇娅的担忧了吧,他的反驳十分强烈,“并不是露露的问题,是我自己……”
见露缇娅始终等待着,尤莱亚挠了挠头,盯着脚边的石板路说了下去。
“我……我最近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说实话,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他说的很慢,但应该并不只是顾虑着露缇娅需要读唇,而是他自己也在谨慎选择着措辞,“我好像……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尤莱亚竟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突然看开了一样笑着抬起头来:“哎呀,谁能想到我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呢?我那个老姐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她可是把我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哎!不过我也真够呛,竟然都没有发现过自己的心脏根本就……”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被露露知道这些事。你看,”尤莱亚拉过露缇娅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被告知了真相我才注意到,我的心脏根本没有在跳动。”
露缇娅也感觉到了,尤莱亚的胸腔里并未传来那有节奏的搏动。
发现她理解了自己在说的,尤莱亚放开了她。
“我想,露露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我很恶心吧。”他又开始逃避露缇娅的目光,“而且说实话,刚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我不想死。”
“虽然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和露露你说着话,可谁也说不准我身体里那颗假心脏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搞不好下一秒我就会……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感到害怕。”尤莱亚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话,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跟一位圣女说出口。”
“对不起,我的理由就是这么幼稚,可我实在不想被露露讨厌……所以,我会彻底消失的,你能就这么忘了我吗?”
露缇娅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看得出尤莱亚的眼神很认真,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会站在这里,把一切和盘托出吧?
可正因如此……
露缇娅咬住下唇,突然低下头奋笔疾书起来。
啊,不能开口竟是如此麻烦,不能直接吐露心思竟是如此令人困扰!
她写得那么快,连一向娟秀的字迹都变得凌乱起来,每写完一句就像是要把本子按在尤莱亚脸上一样用力递出去。
“尤莱亚,你真过分。”
“咦?!”
看到第一句话,尤莱亚就不由得怪叫起来。
“为什么你要擅自揣测我的念头?为什么你认定我会因为这种事就疏远你?”
“可、可就连我自己都……”
“请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想法!”
露缇娅用力瞪了尤莱亚一眼,制止他继续插嘴。
“我不觉得这样的尤莱亚令我不舒服,也不觉得尤莱亚的想法很丢脸。”
想了想,露缇娅又写了一句,然后嘟着嘴递给尤莱亚看。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这太过分了!”
“不、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想到露缇娅会这么反应,尤莱亚看起来彻底慌了神,“我、我只是……”
他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在努力寻找能表达自己此刻想法的词句,可是嗯嗯啊啊了半天都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焦躁中一头金发都被他揉成了鸟窝。
一直到脸上都憋出了有些危险的颜色,他才突然抬起头,用力喊了出来。
“我只是不想被我喜欢的人知道自己是个怪物!”
哎?
露缇娅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是看错了吗?
刚才,尤莱亚好像说……“喜欢的人”?
“咦?我刚才好像不小心……”
尤莱亚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顺势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张脸突然就涨得通红。
“不、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也不对!我是说……这个那个……”
他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可惜整张嘴都不太听使唤,任谁也读不出他此刻的意思。
不过露缇娅也完全没在读他的唇语,因为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喜欢?
喜欢是指……那个喜欢?
尤莱亚,喜欢我?
这一瞬间,露缇娅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她立刻就意识到,那是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
她的心脏正以高亢的节奏剧烈鼓动着。
不仅如此,明明是寒冬时节,她却突然间一点也不觉得冷了。仿佛有一种热量由内而外扩散开来,眨眼间就包裹了她的全身。
露缇娅理解了。尽管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情,但她本能地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这一生我都不会有机会体会到这种感情的,可是……
我也喜欢上了尤莱亚。
尤莱亚并未察觉眼前少女心思的变化,仍然抓着头发苦思冥想,想弥补一下自己的一时口误。
“总、总之!”他突然气势惊人地抬起头来,“这、这次的不算,你能当没听到吗!”
这还能不算数的?
露缇娅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就是那个……我是说……”尤莱亚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自暴自弃一样,总算不再逃避和露缇娅对视了,“我、我会再来一次的!正经地!认真地!再说一次!所以这次,这次就先……”
露缇娅愣了愣,但立刻就笑了。
这次,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写好了回复。
“我会等的。”
“所以,你一定要再来见我,正经、认真地再对我说一次。”
“直到你做好准备的那天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尤莱亚看着她写下的文字,也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
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正面迎向露缇娅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06
露缇娅笑着目送尤莱亚和雷涅离开了圣伯拉大教堂,又笑着感谢了嬷嬷的好意,这才独自向圣女们的寝室走去。
刚才身体里冒出的热气在夜风中渐渐消散,但惟有脸上仍然残留着一丝热度。
露缇娅不以为意,只是踏着一如既往的平稳步伐前进着。
属于圣女们的房间里,年轻的女孩子们已经在准备就寝了。
看到露缇娅这么晚才回来,和她比较熟的几个人立刻迎了上来。
可是不知为何,她们的脚步都随着靠近迟疑了起来。
“……露露?”最终,还是艾薇先试探着开了口,“你没事吧?”
露缇娅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露露姐姐,”莉莉也凑了上来,担心地拉住了露缇娅的裙角,“你怎么哭了?”
哎?
露缇娅呆愣片刻,然后才慢慢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那张被风吹得冰凉的脸上,正挂满了还带着温度的泪水。
我……哭了?
明明从爸爸妈妈死去那时开始,我就不曾放声痛哭过……
可一旦察觉,她就再也控制不住那满溢而出的泪水。
为什么我要哭呢?听到尤莱亚说喜欢我,我明明很开心啊?
可事实却是,露缇娅甚至支撑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只能蜷缩在地上,无声地痛哭着。
仿佛要把这几年来积攒的泪水全都释放出来一样,仿佛要被自己的眼泪溺死一样,连意识都在哭泣中变得模糊起来。
能被人所爱,能同样爱着那个人,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可是我很清楚,那是我无法奢望的幸福……
跑剧情跑剧情,再不跑来不及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分开发了,前半尤莱亚视角后半露露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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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喂,快到了,该起来了。”
伴随着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盖在尤莱亚脑袋上的围巾也被粗暴地掀开。
被突然照在脸上的阳光袭击,尤莱亚忍不住揉了揉眼,才看清雷涅那张一如既往紧绷的脸。
不过,总觉得雷涅的表情里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情绪……不不,一定是我最近睡眠不足看走了眼。
尤莱亚打着哈欠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
确实,正在行驶的载货驴车已经被熟悉的景色包围了,不远处的天边甚至已经可以看得到圣伯拉大教堂的尖顶。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自己,此刻一定会因为看到这样的景色而欢欣雀跃吧,因为那意味着又能见到那位温婉的圣女了。
可是现在的尤莱亚,只觉得心里压着千斤重的巨石,甚至忍不住要对着远方的大教堂叹出一口气。
“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坐在一边的雷涅突然开口,要知道这几天除了最低限度的对话,他们基本不曾交谈,如今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吗?
“……没什么。”
毕竟一直避免开口的就是尤莱亚本人,他自然不会老实说出心中的烦闷。
“你有没有被说过压根不会说谎啊?”雷涅挑了挑眉毛,“虽然我是个粗人,但我也看得出你不对劲。”
就算尤莱亚躲避着他的目光,雷涅也固执地说了下去。
“这几天,你一次也没给露露写过信吧?”
自从离开圣伯拉大教堂,尤莱亚就一直频繁地给露缇娅捎去各种他们的消息。虽然之前因为纳塔城的骚乱,他没有时间去写信,可当一切终于结束,他竟没有急着给露露报平安。
“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竟然还摆着这么一张臭脸……简直就像你一点也不想见到露露。”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她呢?
尤莱亚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嘴上却依旧犟得很。
“你多心了,我只是最近一直没休息好。”
雷涅似乎是听出了尤莱亚语气里明显的拒绝,终于放过了他。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啊……
这一次,尤莱亚就像是逃避那越来越近的目的地一样,再也不看向大教堂的方向。
02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纳塔城应对湖骸的袭击。
虽然纳塔城因为这次灾难半毁,但猎人们确实阻止了那些怪物的行进。
在连日来的高强度战斗结束后,人们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在临时的营地里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甚至一起过了一个热闹的冬至。
尤莱亚就是在这之后去见了斯塔夫罗金医生的。
虽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劲,不过毕竟被医生特意嘱咐过,他也不好拂了医生的面子。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听到那样冲击性的事实。
“说实话,这实在有些难以启齿……”那个面对病患时从未动摇的斯塔夫罗金医生,竟然在犹豫该怎么开口,“尤莱亚,你以前有受过什么重伤吗?”
不太明白医生的意思,但尤莱亚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
“我当上猎人以来好像还真没受过什么重伤,这次就是最严重的吧。不过再以前的事,我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晰……”
总觉得很久以前,似乎有过什么穿透胸口的剧痛,但越是回想,那种感觉就越是模糊。
“是吗……”医生沉吟片刻,“尤莱亚,接下来请冷静地听我说。”
“你知道你的储血器就是你的心脏吗?”
尤莱亚一时间没有理解斯塔夫罗金医生的话。
“……心脏?储血器?”他努力运转起不太灵光的脑子,“医生,你在开玩笑吧?我知道我的储血器就安放在后心口,但也不至于把它看错成……”
“不,尤莱亚。”医生打断了他,“我仔细检查过,你的后心口并没有什么储血器,导血管是直接连接着你的心脏……或者说,代替你心脏的那个东西。”
这次,尤莱亚的脑子彻底停止运转了。
“咦?可是,当年装置储血器师父她也在啊,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告诉我……?”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你身体里那个起储血器作用的东西,也在代替你的心脏。”
“等、等一下,医生……”尤莱亚有些慌张地插嘴道,“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
“没有心脏”这种话,他还是没说出来。毕竟一个没有心的人,还能说是活着吗?
“事实上,当我给你检查伤口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医生尽可能平淡地说,“你的那颗‘心脏’能支撑着你的身体像普通人一样活动,所以就算你受伤,你身体的运转也不会因此出现停滞。”
“这……这简直像……”
就像是一具还能活动的尸体一样啊。
“搞什么啊,我这不是比那些血族还像个怪物吗……”
听到尤莱亚的话,斯塔夫罗金医生皱了皱眉头。
“这我不敢苟同。”他的口气突然严厉了起来,“尤莱亚,就算你的身体和一般人不一样,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这点我可以保证。”
最后留下一句“不如去问问你的师父?”,斯塔夫罗金医生就先行离开了。
看着他牵起那位金发少女的手走在夕阳的余晖中,尤莱亚有些怅然若失。
诚然,医生最后的话语确实有一瞬间让他心里轻松了些。
可当他想到那位身处圣伯拉大教堂的少女,他又无法冷静下来了。
最后他决定暂时离开亟待重建的纳塔城,去找露西娅嬷嬷好好问一问。
03
只不过,尤莱亚没想到雷涅会选择和自己同行,他还以为这个同门师弟绝对会留在纳塔城帮助大家进行重建。
尤莱亚本觉得有个旅伴能让自己不会胡思乱想,可没多久他就意识到,雷涅只会让自己更频繁地想起露缇娅。
露露……她会想我吗?
虽然现在才这么说,不过我那么缠着她她会不会很困扰啊……
不,不如说她如果感到困扰就太好了,因为我已经决定……
不能再去见她了。
在城下町安顿好不多的行李,尤莱亚和雷涅就去圣伯拉大教堂找露西娅嬷嬷报了个平安。
突然遇上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被拉着问了好久,说到有点不知分寸的蛮干时也没少被露西娅数落。
不过看着露西娅嬷嬷脸上的笑容就知道,她对两个徒弟能平安归来还是很开心的。
直到太阳西斜,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雷涅率先提出了告辞。
他似乎是担心再被强行留下住一晚,那又得去面对那些让他坐立难安的教会猎人了。
“雷涅,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问师父。”
听到尤莱亚这么说,雷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怎么了?这么一脸严肃?”
露西娅嬷嬷也没料到这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徒弟会突然摆出这么一张纠结的脸,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师父,您知道我的储血器的事吧?”
尤莱亚话一出口,就看到露西娅的神色有几分动摇。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反问道。
“你知道多少了?”
果然师父是知道的……
尤莱亚心一沉,但还是老实告诉了露西娅自己从医生那里听来的事。
“这样啊……”
露西娅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越发浓郁的夜色。
“当年,我决定收你为徒的时候,曾遇到一个人。”
突然,露西娅嬷嬷没头没尾地说道。
尤莱亚正在疑惑,接下来听到的却让他不禁瞳孔为之震动。
“那是一个红发的少女……她自称是你的姐姐。”
姐姐?!姐姐见过师父?那为什么她不来见我……
师父明知我一直在寻找姐姐,又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
露西娅嬷嬷也看得出尤莱亚有多震惊,一直等他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说下去。
“你的姐姐尤菲莉亚,她说她不能见你。如果你们见面,你一定会想起不该想起的事。”
“不该想起的事?”
露西娅点了点头:“你曾为了保护她而失去性命的事。”
一瞬间,笼罩着那些模糊记忆的罩子破碎了。
尤莱亚想起来了,当年在逃跑的时候,曾瞄准了姐姐飞来的利刃。
当时的他没有多想就跳了出来,挡在了姐姐身前。
那银色的金属被他的血染成了鲜红,迅速消失的意识中,最后留下的只有对姐姐平安无事的欣慰。
“我在那个时候……就死了吗……”
露西娅摇了摇头:“你姐姐告诉我,那时她得到了一位正好路过的血族帮助,用那位血族制造的魔具代替了你的心脏,让你‘活’了下来。”
“但是她也没想到,醒来的你竟然出现了记忆的缺失。她深知你的性子过于耿直,或许无法接受自己以这种不完全的状态存活于世……所以她认为这也是个好机会,干脆让你暂时忘记那些事,等你成长到足以接受一切,再告诉你事实。哦对了,告诉我可以把你的‘心脏’改造成储血器的其实也是她。”
看着整个人僵在原地的尤莱亚,露西娅嬷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现在的你应该能够理解你姐姐的想法吧?”
尤莱亚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些信息,慢慢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像是预料到他的反应,露西娅笑了笑。
“我这里还有一句她留下的话,说是等你想起一切就告诉你。”
露西娅嬷嬷清了清嗓子,突然挺起腰板叉着腰,指着尤莱亚大声说道。
“‘既然你这么任性,敢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那就别怨我也任性一把!给我好好活下去!直到让这条命物尽其用的那天为止,好好活下去!’”
片刻前还在为突如其来的真相纠结不已的尤莱亚,此刻却彻底傻了眼。
该说是这话确实很有他姐姐的风格呢,还是该说露西娅模仿得太妙呢,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那么,尤莱亚,你的回答呢?”
听到露西娅嬷嬷的声音,他才终于回神。
看着露西娅温和慈祥的笑容,尤莱亚只好苦笑一声。
“如果我不照办,总觉得姐姐会突然跳出来把我痛揍一顿。”
没想到露西娅竟然伸出手揉了揉尤莱亚的脑袋。
“想通了就好。改天记得和雷涅一起来看看露露。”
可一听到这句话,尤莱亚突然后退了一步。
“不行。”在露西娅嬷嬷讶异的注视中,尤莱亚咬了咬牙,“我不能再见她了。”
或许我可以试着接受这样的自己。
或许我可以试着这样活下去。
可我还是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一个这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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