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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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在想,有存档点的游戏里玩家一次次死亡然后读档,那NPC是不是也要靠“存档点”来一次次等待玩家到来?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诸位!”阿布耶尔女爵高举手中的酒杯,向在场的众人宣布,“为了庆贺我们又一次全员死亡,这样一个夜晚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没错!”在她的身旁,人们——有些也算不上是人——围坐在长长的餐桌边,都端起酒杯同声应和,语气中全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欣喜。
阿布耶尔女爵脸上露出标准的笑容,抬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接着向其他人举杯示意。剩下的人们与非人们也都喝掉了各自杯中的液体,将空杯子放回桌布上,阿布耶尔女爵挥挥手指,立刻就有各种液体凭空出现,倾倒进他们的杯子里。
“今夜谁也不要克制,”她说道,笑着将目光投向左手边不远处的一个座位,对着始终低头坐在那儿的一个女孩说道,“尤其是你,克罗斯!为什么不给大伙儿讲讲你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你可是为了死亡做出了相当多的努力,在这一点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你呢?”
女孩仍然垂着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鉴于她那头浓密的、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的黑色长卷发与牢牢挡着双眼的刘海,即使是高高仰起脸也大概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说说吧,克罗斯!给我们说说!”女孩身边的狼人兴奋起来,毛茸茸的肉掌没轻没重地拍在她的背上,而女孩没有叫出声更没有感到生气,只是更加不好意思地缩起肩膀,小声开口道:“我……我让玩家读档了四十二次,玩家才终于从我丢下的项链里发现看到我的眼睛就能杀死我,最后在第四十二次读档回来后立刻就把我的头发砍断了。”
“那可真是不容易,换做我可不会喜欢这种方式,要知道我的每一根头发丝可都是精心保养过的。”坐在女孩对面的年老的贵妇人用手指绕着她苍白的头发,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对玩家那种缺乏绅士风度的行为的不屑。
女孩听了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是有点让人不高兴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割断人家的头发。但是好在从存档点回来后,头发就自己变回来了,所以其实没什么关系啦。”
贵妇人的嘴角撇得更低了。阿布耶尔女爵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么您又是怎么做的呢,拜拉莱恩夫人?上上回您在自家宅子里设下了那么多的陷阱,最后在玩家眼前掉进自己的陷阱里死去了,那可是到现在都让我们印象深刻呢。”
拜拉莱恩夫人的嘴角终于有了点儿笑意,但她还是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猛地抖开手里的折扇,将它搭在脸前面慢悠悠地扇起来,一边说道:“拜拉莱恩庄园里可从来不会有重复的花样!这一次我在书房的密室里锁了一本炼金术笔记,又把炼制毒药的道具和材料分散在的宅子的各个角落,可那个玩家还是读档了整整三次才搞懂要怎么调配能杀死我的毒药,在往我睡前喝的热牛奶里下药时还差一点儿就被我的仆人发现……就算最后还是成功了,我也必须得说这真是个没用的玩家!”
“谁说不是呢!”拜拉莱恩夫人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另一个声音极为激动的表示赞同。席中的视线都聚向那个声音的方向,但那儿能被看见的只有一张空椅子。
“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幽灵!要记得给自己盖上块布再出门,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到底在哪儿?”空椅子边上浑身缠满布条的木乃伊有些不满地散开一部分布条,将它们盖在那块空气上,让那儿显现出一个矮小的人形来。
“可我会说话啊!”幽灵反驳,“明明我时不时就会对玩家说话,还会唱不同的歌,可玩家就是觉得是自己的幻觉,要么就说我的声音是背景音乐的一部分,还有更过分的……更过分的玩家说‘幽灵本来就是死的杀不了一点儿’!”
好几声惊叫随着这句话响起,长桌边一时竟有些混乱,一个胆小的雪怪努力把自己蜷缩在椅子上颤抖起来,在它不远处有一个洋娃娃手里捧着自己的脑袋紧紧捂住了两只棉花耳朵,另一边则是一对连体双胞胎眼神惊恐地紧紧搂抱在一起……眼看着这对双胞胎龇着鲨鱼般地牙齿几乎就要哭出来,阿布耶尔女爵即时清了清嗓子,将大家的注意力都拉回了她身上。
“幽灵的遭遇实在是让人心痛,”她朗声说道,“那位玩家的话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相信听见这句话的各位都能感同身受,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绕着长桌扫视了一圈,确保每一个人与非人都有接收到她目光中的安慰,才继续开口道:“但今夜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贺而非难过。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在反复穿过存档点等待玩家重新挑战之后,在共计三百零九次读档之后,永恒的死亡终于又一次拥抱了我们,允许我们再度品味这甜美的怀抱,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欢呼与痛饮呢?欢庆吧,诸位!今夜没有必要清醒着离开,沉醉于寂静的黑夜之中是我们应得的奖赏,而在黎明将我们分离之后,我只期望这样的日子能更早地再一次到来!”
阿布耶尔女爵说完这些话,站起身来重新聚齐了盛满红酒的酒杯,对着众人露出笑容。其他人和非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举起各自手中的杯子,在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之前,一同高声说道:“敬!甜美的死亡!”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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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作是《童话的结尾》的后续。
从前我们居住的这片大陆被一个庞大的帝国统治着,这个帝国的名称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但关于这个帝国的故事还是有很多流传了下来。假如你走进帝国曾经的皇都——现在那儿已经是一个崭新的国家了——去到那个最大的博物馆的话,就能看到不少从帝国时代保存到今天的花瓶啦、宝石啦、雕像啦,还有写满古语的书籍什么的。
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懂得帝国古语的人了,因此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书里都写着什么。不过,要是你去问一问你故乡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祖母的话,肯定能听到不少她从自己的老祖母那儿听来的帝国的故事,而她的祖母也是从自己的祖母那儿听来的。
故事就这样被一代代传下来,被艺术家们改编成诗歌和戏剧,直到今天也还有人在不断地用新的方式去讲述它们。于是已经消亡的帝国慢慢变成了一种传说,帝国最后一任皇帝也像童话里的主角一样,会在万圣节的夜晚被你这样的孩子扮演。
然而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童话都会有完美的结尾,勇敢而智慧的主角也不总是能拥有令人满意的结局。
你一定听老祖母讲过,那个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有一个非常傲慢的父亲,在他还是老皇帝的时候,他就下令处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说的一句话或者做的一件事让他不高兴了,就将那些人丢出去让刽子手砍掉头、让猎狗咬死、让战马踩死。有一次,老皇帝甚至割掉了上百人的舌头,就因为他们太饿了,而这些人跑到老皇帝面前哭诉的时候打扰了他狩猎一只兔子。
后来,当我们要说的这位皇帝——他那时还是老皇帝最小的儿子——在晚餐的桌子上没有顺从他的父亲时,老皇帝又命令他割下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把他赶到帝国最东边的土地上去了。
我们的皇帝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认识了他后来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骑士,又从骑士的老师那里学了些魔法,并且治好了被割断的舌头。之后他带着骑士回到皇都,看见这里仍旧和自己离开前一样,皇宫外好像地狱,皇宫内却比天堂还像天堂。
无法再忍受这一切的皇帝召集了所有饥肠辘辘的人民,发给那些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刀剑与弯弓,在皇宫里掀起了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天一夜,大火烧遍了老皇帝已经荒芜的玫瑰花园,宫殿里彻夜玩乐的贵族们吓得四散而逃,但每一个出口都被堵死了,许多旧贵族在大火中与刀刃下死去,烂醉如泥的护卫队也全部被割下了头颅。
最后皇帝带着骑士走进餐厅,在那里找的自己正在享用夜宵的父亲,割下他的舌头,放走了吓得半死的哥哥们,在火光中一路踏着鲜血,被人们的视线送上了皇座。
到此为止,皇帝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你从小会听说的那种童话故事,坚强正义的主角战胜了邪恶残暴的反派,善良淳朴的人民选择了他,于是他成为了一个贤明的君主,国家在他的统治下变得无比美好,从此所有人都过着永远幸福的生活。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有些童话的结尾算不上美好,而皇帝坐上皇座的那一刻,其实才是他的故事的开始。
花园里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在黎明到来前被扑灭,当第一缕晨光从云中落下,照进宫殿里时,皇帝坐在皇座上,正把手伸向骑士端在银盘里为他献上的头颅。
这头颅属于他已经死去的父亲,满头乱蓬蓬的白发像枯草一样四散开,皱巴巴的皮肤上布满衰老的人才会有的斑点,嘴唇和下巴上沾着干掉的血迹,那双眼睛则像一个死人应有的那样紧闭着。
骑士亲手为皇帝斩下了这颗头颅,又在众人面前将它端来,好让皇帝能将它提起,把老皇帝已死的事实展示给人们看。
皇帝看着死人惨白的脸,心里又生起一点儿怜悯来。他有些可怜自己年老的父亲,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自己这个年纪时也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皇帝,所以他暗暗在心底发誓,想着自己老去之后绝对不能变成那副样子。
然而皇帝的手一碰到他父亲的头颅,死去多时的老皇帝便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露出充满怨恨的神情,扭曲的双唇张开来,用那张失去了舌头的嘴对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你必将毁灭你创造的一切,你的臣民必将恨你,最终被你逐一杀死。你的身体必将衰败、神智必将丧失,你所爱都将叛你,爱你者都将离你而去,你所执行的正义必将以残暴终结。而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我亲爱的儿子,你必将在这皇座上死去。”
头颅吐尽这恶毒的诅咒,接着就从双眼、两耳、鼻孔和嘴巴里流出黑色的血来,那张脸也像是正在地狱里受苦一般,变得越来越扭曲,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下,这颗头颅从头发末梢开始腐烂、坍塌,在洁净的银盘上化为了一堆灰烬。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老皇帝的头颅就那样变成了一堆灰烬。他们都听见了死人开口讲话,但此时所有人都还不明白那些诅咒意味着什么,又会在将来为这个帝国、为他们和他们的皇帝带来什么。
一时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骑士也仍然托着银盘上的灰烬单膝跪在皇座前,抬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皇帝。皇帝从他眼中看出迷茫与担忧,想也没想就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大声对其他人吩咐道:“将死人都埋葬吧,天已经亮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说着,从骑士手中接过银盘,让一边的侍卫把那些灰都装进一个袋子里,和其他死人一起埋在皇宫的墓园中。那些尸体都已经在火焰里被烧成了炭,人们去收拾时一碰就让它们变成了碎片,因此这件事做起来很容易,他们把这些灰烬和碎片集中在一起,最后只装满了一个棺材,深深地埋在了泥土之下。
当人们忙着在墓园里掘出墓穴时,皇帝和他的骑士还留在宫殿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皇帝仍坐在皇座上,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那一头卷曲的金发垂下来,在晨光里比真正的黄金还要闪亮,而那双被睫毛遮住一半的眼珠像是两颗蓝色的水晶,清透得让最邪恶的人也会忍不住将它们赞叹。
骑士打量着他最为敬爱的皇帝,简直想不出这样的美丽怎么会凋零,更想不出皇帝那伟大的头脑与心灵又怎么会蒙上尘埃。但是死人的诅咒让他极其不安,于是他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决心开口打破这平静。
“您……在想刚才的事吗?”
“嗯?”皇帝怔了怔,好像被从梦境中叫醒一般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骑士。他看见那双倒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里仍然满是忧虑,便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是知道魔法的人,怎么会被这点儿事情吓到呢?我父亲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的话能有什么用呢?”
皇帝微微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骑士垂在身旁的手。隔着一层手甲,他只能感受到钢铁的坚硬与冰冷,还有残留在上面的血干涸后的触感,这叫他想念与挚友双手交握时的感觉,于是他又对骑士说:“你跟我都该去泡个热水澡,洗洗这一身的血腥味了,也得暖暖身子才行。”
骑士回握住皇帝的手,却摇了摇头,追问道:“老师曾告诉我,传说有一类魔法具有黑暗的力量,能用极大的代价换取索求之物,因此无论是怎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只要能付得起代价……您不觉得那就是——”
“你也说了,是‘传说’,”皇帝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你要将我父亲的话信以为真吗?你知道理智在很多年以前就离开他的躯体了。”
“可是——”骑士还是担忧地低着头,放在皇帝掌心里的手指收紧了,“您是被死人诅咒了,无论如何这都太不详了。万一那诅咒真的拥有黑暗的力量该如何是好?我无法接受您会——”
他想到诅咒的最后一句话,难以自制地想象出皇帝死在皇座上的样子。那种想法让他感到恐怖,于是他轻轻地颤抖起来,而皇帝抓住了他的手,宽慰道:“你该对我多点信赖,亲爱的朋友。看看我们如今的成就吧,如果到了现在你反倒不相信我能够做成多少伟大的事,那才叫人担忧呢。所以不必害怕,我必定不会让你恐惧的事情成真。”
骑士在这话语中慢慢停止了颤抖,他望进皇帝那双熟悉的蓝眼睛里,内心的恐慌在这双眼的注视下逐渐散去。最后他点了点头,弯腰亲吻他的君主的手背,接着就被皇帝带出皇座室,要去洗他们该洗的澡了。
此时两人尚不清楚命运会将他们带去什么地方,更无法看见死人的诅咒正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悬在空中,等待着拨动他们命运的丝线,让他们沦为被操纵的人偶。
皇帝坐上皇座的第一个月,他挑选了新的臣子,任命了新的宰相,叫人打开皇宫的粮仓、收缴旧贵族的财产、变卖皇室的珠宝与绸缎,把大批的粮食送到了饿肚子的人们手里。
第二个月,寒冷的冬天即将到来,皇帝命人提前备好足够的粮食、毛皮与煤炭,又派人到各处修建起临时的庇护所,供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过冬。
第五个月,入春后冰雪融化,皇帝开始召集园艺师与建筑师重建烧毁的花园,并叫人不断改良作物。
第九个月,帝国的每一个城市都立起了皇帝的雕像,一场盛大的欢庆在皇都举行,任何人只要能抵达皇城最大的广场,就能看见皇帝本人坐在花车上从街道间经过。
第十一个月,皇帝与贵族的秋猎活动里第一次有平民参与,皇帝在追猎比赛中输给了一个老道的猎人,于是猎人获得了一枚皇帝亲自授予的奖章,而当天晚上,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却不愿告诉守在房中的骑士自己梦见了什么。
第十三个月,运往南边大陆的货物被海盗抢夺,皇帝命令骑士前往,将那些海盗全部击败带回了皇都,愿意投降并能够改过自新的海盗被编进了新的军队,剩下的那些则在民众的见证下被吊死在了刑场上。
第十六个月,来自东方的使者送来成箱洁白的珍珠与华丽的刺绣,向皇帝请求联姻,皇帝拒绝了使者,在他返程时赠予了双倍的礼物,自己却开始更加频繁地被噩梦惊醒。
第十七个月,皇帝换上便服,前往偏远的领土巡视,在经过一段无人的山路时被想要抢夺财物的匪徒袭击,却发现这人就是一年多以前从皇都逃走的贵族之一,于是皇帝在山路上亲自处死了这曾经害死好几个平民女性的贵族。
第十九个月,西北方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大臣们在皇宫里与皇帝商议如何平息战事,而皇帝头一次在臣子们的争执中暴怒,将所有人都惩罚了一通。
第二十个月,皇帝亲自带兵前往西北方的战场,他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在战斗中则好像梦游一样骑着马直冲进敌阵,杀死了许多敌人,直到被自己的骑士呼唤着追上。
第二十一个月,皇帝平定了西北方的战乱,带着战俘回到皇都,却在第二天就杀死了一个战俘,只因对方在几个小时的审讯中半个字也不肯吐出,而这耽误了皇帝的下午茶时间。
第二十三个月,皇帝第一次杀死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面对其他人的质疑与忧虑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阴沉的眼神扫视他们。
第二十四个月,这一个月里皇帝处死了两个侍餐的执事——因为怀疑他们给自己的食物里下毒,一个来自海岛的舞者——因为撞见他勾引自己的骑士,还有一个裁缝——因为发现他在为骑士定制礼服时在布料上施加了一个不明的魔法。
第二十六个月,御医被召进寝宫,为皇帝医治因噩梦导致的头痛,骑士独自前往帝国最东边的山脉,向自己的老师寻求帮助。
第二十八个月,一无所获的骑士在黎明时分回到皇宫,一路踩着鲜血走进皇座室,看见皇帝正坐在被尸体围绕的皇座上对着自己微笑。
第二十九个月,皇帝发疯的传闻从皇都传遍了帝国的大地,而在皇宫里,骑士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帝身边,在他失去理智时让他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才能慢慢压制住那股疯狂,将人们所喜爱的那个皇帝从诅咒中暂时解救。
第三十个月,封口令被下达,任何人都不允许谈论皇帝与诅咒的事,而皇帝失去神智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待自己子民的态度也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父亲。
第三十二个月,逐渐无法处理政事的皇帝将大部分权力都交给了宰相,让他代替自己管理这个帝国,但与此同时许多地方在高压之下爆发了起义,皇帝派遣军队前去镇压,军队屠杀了起义的队伍,极力反对这件事的宰相在花园里被被皇帝亲手砍下了头颅。
第三十五个月将要结束时,来自东方大陆与南方海岛的军队攻入了帝国,战火蔓延到皇都边境,被疯狂折磨已久的皇帝身心都日渐衰败,失去臣子与民众信任的他孤立无援,唯一还对他保有忠诚的骑士无法抛下他前去应战,便遣散了还留在宫中的人,封锁了皇宫,独自守着时常陷入昏迷的皇帝。
在其他人都离开后,皇宫的大门被关闭,骑士在里面将它紧紧地锁了起来,回到皇帝的寝宫,却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老师,曾教会他和皇帝许多魔法、预言他将与皇帝相遇并成为挚友的老师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皇帝。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可怜的孩子。”年轻的女人弯下腰去,一头金绿色的长发如同阳光下的湖水,垂落在皇帝灰败的脸颊旁。
“您怎么会来这里?”骑士问道,“现在皇都非常危险,老师,还是请您快离开吧。”
老师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皇帝的前额与心口,又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知道自己也可以离开,对吧?来这里的路上我见到无数人彼此残害,街道上血流成河,大火让夜晚的星星都失了光彩……谁能想到死人的诅咒会让疯狂传染整片大地呢?你的皇帝已经无法拯救他的帝国了,而你也已经无法拯救他。”
骑士听见这些话,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皇帝变得如同枯草一般的金发和紧闭的双眼上深黑的眼圈,低声追问道:“那您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您明明知道我不会离开陛下,但如果所有人都会被诅咒传染,为什么我还没有疯掉?还是说,现在我已经在发疯了?”
“这是我也想不通的事情,我的孩子,”老师深深地叹气,“我的确在你身上施加了保护的魔法,它其实相当脆弱,并不能用来对抗这样黑暗的诅咒。但是,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要再给你最后一个希望。”
老师说着,伸手轻轻抚摸自己学生的头发。骑士感受到老师温暖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便抬起头来看着她,却看见她脸上带着非常悲伤的神情。
“我要给你的是一个选择,”老师看着面前这双星夜般深蓝的眼睛,慢慢说道,“那邪恶的诅咒正要将你深爱的皇帝拖入地狱,那里是毫无光明与安宁的存在,但你还可以选择,可以让他在死后重新回到这世上,开启崭新的生命,只要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听起来像是您告诉过我的黑魔法。”骑士轻声说。
老师沉默了下来。她知晓世间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却也无法想出更好的方法,而她唯一能给出的帮助,却是要自己的学生用他的一切去换取一个人死后的未来。
然而骑士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代价有多沉重,他单膝跪在老师面前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祈求一般说道:“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让他不再痛苦。”
一声叹息飘落在骑士头顶,他听见自己的老师用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说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明白了。”
下一秒,骑士失去了意识,等他再醒来时,老师已经消失不见,寝宫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黎明的光线将房间照亮,骑士转头朝床上看去,看见皇帝睁着眼睛,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到我身边来,我最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蓝眼睛又变回了骑士所熟悉的清透的模样。
骑士顺从地去到皇帝身边,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有好长一会儿,他们只是盯着彼此,皇帝听着骑士稳定的心跳,表情逐渐凝固,而骑士眼睁睁看着生命从皇帝的眼中一点点流逝,却连哭泣都无法做到。
登上皇位的第三年,皇帝在寝宫的床上,靠在自己唯一的骑士怀里,慢慢地停止了呼吸。他没有死在那个空荡荡的皇座上,骑士紧紧拥抱着他,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那个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故事了,就让这个故事到这里结束也不错,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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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也是会打游戏、通宵和惹恼室友的(?)
“我要从这里搬出去。”莉莉宣布。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就是正午;地点是在家中的客厅,在一地东倒西歪的抱枕和重复播放着游戏登陆加载动画的电视前;听她宣布这件事的人则是才刚刚从通宵后的昏睡中被抱枕砸醒、还在迷茫地揉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的的张泽若和常远山。
“我要从这里搬出去,”莉莉来回打量这两个家伙,再一次用更加响亮的声音重复道,“你们两个已经连着通宵四天了!然后每天都睡到晚饭前才醒,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张泽若瘫在宽大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用力挤了挤眼睛,发现只睡了四个多小时的双眼还是很难立刻聚焦,便晃晃脑袋转头望向那个应该是莉莉的色块,开口说道:“因为这个新游终于发售了嘛,我也没想到三周目的游戏流程会这么长……而且我们不是吸血鬼吗?吸血鬼本来就是白天睡觉也不用每天都吃饭的呀——”
“他又不是吸血鬼!”莉莉猛地指向沙发另一端闭着眼睛装死的常远山,像是隔着空气用手指狠狠戳在了对方的额头上,于是这家伙终于像才听见了点名一样睁开眼,无辜地忘了过来。
“我可是老年人了,老年人就是会睡久一点的……”常远山像自知做错了事的狗一样转着眼珠,最后还是选择用脚碰了碰张泽若的裤脚,想要让他帮自己说说话。
但莉莉并不给他俩再次串通一气的机会,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还冷冰冰地撂话:“老年人才不会通宵打游戏。你俩爱这么过就一起过吧,反正我要从这里搬出去!”
她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本想着用点力气摔一下门好表达自己的坚决,却因为多年来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的修养与对室友无意识的信任,最后还是相当正常地关好房门,接着十分自然地反锁了。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瞬间响起又消失,米白色的房门隔绝了莉莉的身影,同时也将愣在客厅里的两个“罪魁祸首”隔在了这扇门外。张泽若和常远山依旧跟两具游戏里挂在半路的尸体似的,一左一右地瘫在沙发上,愣楞地歪头盯着莉莉的房门,反应了足有半分钟才同时爬起来,大惊失色地看向彼此。
“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
两个因通宵、睡眠不足和缺水而变得有些喑哑的声音一同响起,张泽若咬着下唇在身边的人和那扇门之间来回看,常远山则挠着鬓角的那缕白发试图用他尚未开机运转的脑袋想出点什么办法来。
但是两个人都为现状感到束手无策,咬着下唇的人咬得嘴唇发白也说不出半个字,挠着鬓角的人挠到发丝脱落了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换在往常他们也许只用对叉着腰站在面前数落的少女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撒撒娇就能让她消气,但那是在莉莉从未直接说过要从这里搬出去之前,而现在这句话说出了口,一下子把两个屡教不改的惯犯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莉莉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抱了一个刚刚折好的纸箱,对着铺满半个床头的抱枕和娃娃发愣。一分钟前她宣告要搬出这个家时,把东西全都打包带走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心情是那么强烈,而现在一合上房门,打算收拾行李的时候却突然察觉到那股情绪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这房间里全是另外两人送给她的东西。床头的娃娃是那两个家伙去玩娃娃机时抓的,抱枕是两人从漫展上捧回来的,床对面的壁柜里放满了以她的形象为基础搭出的乐高人偶——从他们搬来这个家开始,一年一个,雷打不动,每次都会在搬家纪念日那天早晨出现在她床头——甚至就连她手里的纸箱也是两个人定制的,盖子上印有莉莉难得感兴趣的那个游戏角色。
这么一想……也不是只会通宵打游戏追番看电影然后一觉睡到天黑吧,莉莉脑海中涌现出这样的想法,已经打消了几分钟前的念头。不过她仍不打算就这样轻易地展现出自己“原谅”了他们,那只会让她显得太好说话了,因此她把箱子放在一边,坐在床上摆弄起那些娃娃,把它们从左到右逐一调换了位置,就这样耗了近一刻钟时间,才决定出门去看看那两个被她晾在客厅里的家伙有没有好好反省。
然而等她再次打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又一次打破了她的认知。
两个足以装下人的大纸箱并排放在门对面的墙根,而张泽若和常远山一左一右地被装在里面,都缩着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门打开,又眼巴巴地望向门口的莉莉。
“现在我们都是你的行李了。”张泽若说道。
“所以你要搬出去也得带我们走。”常远山补充。
好吧,早该猜到是这样的。莉莉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低头故作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两个纸箱:“想都别想,我不走了。”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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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十一月,陷入了沉默。
尽管平日里恋人常有的脱线举动已经让黑自认拥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是在看见十一月鼻尖和下巴都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颜料、永远干净的衣襟上都印着几个彩色的指纹、怀里还抱着一大筐鸡蛋,并且脸上带着委屈又讨好的神情出现时,他还是如同下一秒就要迎来无可避免的世界末日般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求你了……黑。”十一月眨眨眼睛,大有遭到拒绝就要表演“泫然欲泣”的架势,对黑重复着自己的请求。
黑没搭理他,歪头看向他身后几乎被完全挡住的那个女孩,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用自己没被石膏裹住的手臂挠了下脑袋。
那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十一月与黑在这家旅馆住了快一周,早已习惯了她每天送来早餐时的问好,十一月更是已经和人家成为了朋友,以至于当左撇子的女孩摔折了左臂,不能再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准备彩蛋时,她第一个想要向其求助的人就是这位来自英国、似乎相当有艺术天分的旅人。
不过显然,十一月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擅长艺术——至少在绘制彩蛋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擅长。而这就导致了现在的情况:在创造出五枚“野兽派”彩蛋之后,没有办法画彩蛋的人和不得不承认自己画的彩蛋大概率不会受孩子们欢迎的人思索了片刻,一拍即合,决定跑来向这间旅馆里唯一一个完全闲着的人求助。
“完全闲着”的黑才刚刚把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房都取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叠好分类收纳,就被闯进房间的两个人来了这么一出。他用沉默和女孩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与十一月眼巴巴的模样僵持了片刻,很快就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会画画——”
“只要、把蛋涂上红色,就可以!”奥地利女孩的英语还不太熟练,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还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黑很难想象她是怎么靠这样的英语跟十一月达成一致的——又或者是十一月在用德语跟她交流?毕竟,虽然他们已经在奥地利待了快一周,平时和遇到的人交谈也都是用的英语……
不对,黑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皱眉盯着眼前的一大筐鸡蛋,不爽地指着正往房间里走的十一月质问:“既然只要涂上红色就行,那为什么还要我来,这个人不是两只手都没断吗?”
“好残忍哦,亲爱的。”十一月用完好的双手端着鸡蛋放到窗边的长桌上,转过身来对黑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复活节了呀,我一个人就算熬通宵也画不完这么多吧?要知道,复活节没有彩蛋就像我的人生里没有了你,想想都觉得可怕,不是吗?”
他说着,对跟着自己走到窗边的女孩挤了挤眼睛。女孩似乎听懂了这些话,低头嗤嗤地笑起来,又很快故作严肃地绷着脸,抬头望向黑:“求你了,先生,没有这些、真的不行,复活节,彩蛋、必须有的。”
黑彻底没了办法,认命地走到两人身旁,帮着单手不太利索的女孩推开木窗支好,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坐到了十一月对面。长桌一边紧挨着窗沿,时值四月,旅馆老板摆放在窗台上的花都开了,各种颜色的花朵簇拥在花盆里,在下午的阳光与风里轻轻摇晃起来。女孩正对着窗、十一月与黑坐在她两侧,三个人把工具在桌上摊开,然后在微风带来的花香中开始了工作。
女孩指导黑如何调配颜料,如何用画笔蘸上颜料均匀地涂抹在鸡蛋上,然后把画好的鸡蛋立在一边风干。黑认真地跟从她的指令,偶尔女孩的英语卡壳,下意识地冒出德语,反应过来后又会有点焦急地加上手势对黑一起解释,十一月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帮她翻译和补充。这家伙的德语果然很熟练,黑想到,朝对面甩去了一记眼刀,但却像往常一样被十一月用又一个微笑弹开了。
于是黑懒得再理他,耐心地跟着女孩完成每一个步骤。十几岁的女孩自小跟着经营旅馆的母亲长大,已然有了些老板的模样,在教学时小大人似地成熟又严谨,看到黑完成了第一个彩蛋时才终于露出符合年纪的笑容,然后帮他取出了下一个鸡蛋,递到他手里。
黑接过蛋,握着画笔重新蘸上颜料,继续涂抹起来。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劳作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只要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完就好。只不过,坐在他对面的十一月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当个“粉刷匠”,他饶有兴趣地拿过调色盘混合起各色颜料,大概是还想要接着制造他的野兽派彩蛋。
女孩没有要阻止十一月的意思,自己也拿过一个鸡蛋放到蛋托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地抹着颜料,又努力尝试在上面绘制花纹。黑飞快地涂好了七八个彩蛋,抬头看见十一月还在钻研他手里那颗蛋,而另一边的女孩则对着自己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花纹发愁。
黑想了一会儿,靠过去轻声对女孩说:“你可以告诉我想画什么样的,我试着帮你画出来。”
女孩惊喜地看向黑,旋即又想到十一月的那些彩蛋,转头看见对方真的又画好了一个布满各种颜料的彩蛋,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抱歉地拒绝了黑的帮助。黑也没打算勉强她,又接着涂了几个蛋,然后转向窗边的那些花,借着十一月调色盘里的颜料,开始在鸡蛋上画出几朵花来。一开始并不容易,弧形的表面让线条更容易偏离,但好在颜料可以被覆盖,黑尝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先用色块画上花瓣,再去用线条勾勒出细节。
他对着实物画了两三颗蛋,就看见十一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自己一起照着那些花画了起来。女孩已经放弃了尝试,看了一会儿他们绘制的花朵,似乎是觉得效果还行,就安心地为剩下的蛋逐一涂满红颜料。三个人合作效率高了不少,下午的时间还没过完,他们就画完了那一大筐鸡蛋,在窗边等着最后一批鸡蛋风干时,十一月和女孩聊起天来,黑则洗了手,回去继续整理收回来的衣服。
又过了一刻钟,所有的鸡蛋都已经绘制好并完全风干,黑也收拾好了衣物,又来帮另外两人把鸡蛋装回筐子里,交给上楼来拿的旅馆老板。老板高兴地端详着这些彩蛋,和女儿感谢了两人,说着今天的晚饭要给他们准备大餐,就一同离开了房间。
这时,黑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回过头去,直直撞上十一月贴在自己肩头的脸。比黑高上半头的人“哎呀”一声赶忙后退,摸了摸自己险些被砸的鼻尖,然后神秘兮兮地笑着凑回黑边上,把一样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亲爱的,这是留给你的。”
黑愣了下,举起手就看见掌心托着一颗黑乎乎的鸡蛋。黑色果然更容易吸热些,他没头没脑地想到,这颗蛋还残留着十一月的体温,整体都被涂黑了,绘制它的人只是在上面又用蓝色颜料勾画了一对瞳孔锐利的猫眼。
“我想着你画了它。”十一月邀功般说道,等待着黑的反应。他特意偏过了脸,好方便黑亲吻自己,但此刻他显然忘记了恋人的个性,于是在短暂的静默后,他听见黑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偷了旅馆的鸡蛋?”
十一月哑口无言。他一面震惊于黑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一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真的是对方说的那么回事,最后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垂下肩膀,“就当你是在明天的复活节活动上找到的吧,我也会给老板多加小费的。”
然而话音刚落,黑低低的笑声便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十一月脸颊一热,一个吻带着呼吸的热度落在了皮肤上,蜻蜓点水似地一触即止。十一月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看向黑,却发现他已经从自己身边退开,脸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退着往门外走。
“我会把它交给老板,让她把这颗蛋也藏到明天的活动地点,”他说道,又从身后变魔术一样变出另一颗彩蛋,在十一面前飞快地晃了晃,“其实我也给你画了一颗,看来你明天得加倍努力赶在别人面前找到这两颗蛋了。”
黑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房门随之合上,只留下一个被戏耍了的十一月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有些好笑地抬手摸上刚刚被黑吻过的脸。他得承认自己真的久违地被激起了挑战欲,脑子里盘算着要如何从旅馆老板那里套出明天藏彩蛋的所有地点,也并担心不自己没能找到,毕竟他有的是办法从找到的人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两颗蛋。
只不过……现在他确实该好好想一想,明天将两颗彩蛋捧到黑面前时,该向他讨要点什么作为交换了。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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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结束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黎明在清理朝北的小露台上残留的积水时,看见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挂在了曾经被雨水浸泡过的飘窗窗台下。
那是一个不过一寸长、末端略成锥形的柱体,通身都泛着清透的绿色,在清晨斜斜洒下的阳光里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丝毫看不出它曾在风雨中被泥沙侵染。黎明擦干净飘窗的玻璃和外框,又蹲下来仔细地打量这东西,甩了甩指尖从抹布上沾到的污水,轻轻碰了一下它。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那个东西还是被戳得微微抖动。黎明赶紧缩回手,刚才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上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由充盈的液体撑起的水气球,却又比那更有韧性、更柔软一些。她换了个角度,再次凑近了些去观察,也不敢再上手去碰,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就弄破了这玩意。
就在她专心“研究”、完全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时,裴安迪的声音在窗玻璃对面响起了。你蹲在那儿干嘛呢,他问,我已经把衣服晾好了,要来帮你吗?
黎明回过神来,转头笑着冲裴安迪举了举手上脏兮兮的抹布。帮我拿块干净抹布,她说道。
裴安迪叹了口气,念叨着什么跟你说过几次了抹布也要多清洗才行你看这玻璃下面都是水痕,然后乖乖地转身消失在了窗边。再出现时他直接推开了一边的门,从屋里走到露台上,一只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新抹布,另一只手里提着半桶清水。
你那个先放门口台阶上吧,待会儿再洗,先把这窗户重新擦一遍。他说着,在窗边放下水桶,拿走黎明手里那块脏布顺手丢到台阶上,接着把两块新抹布放进桶里浸满了水,再捞起来拧到半干,递给黎明一块,又说,上面你够不到的我来擦,这地还都是泥,踩板凳怪危险的。
黎明没说什么,接过抹布站起身来,抻了抻腿,学着裴安迪的动作重新擦起窗玻璃来。水痕被干净的抹布擦去,两个人合作起来效率高了不少,很快他们就擦完这片窗户,清洗了几遍抹布又提着水桶来到门的另一边,把另一扇窗户也飞快地擦完了。
结束这项工作后,裴安迪弯腰洗着三块抹布,随口问黎明,你刚才在哪儿盯着什么看呢?
什么?黎明看着变得亮晶晶的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线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拉着裴安迪卷到手肘上的袖口把他拽到飘窗边。我忘了叫你看了,她说,又蹲下去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指给他看,我不认识这个,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吧?
裴安迪无奈地喊着让她松手,他的手臂快被堆在一起的袖口勒断了,但还是跟着蹲下去,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转头看着黎明手指的东西。
这是蝶蛹啊,他也有些愣住了。
蝶蛹?
你在西北没见过蝴蝶,不认识很正常,裴安迪说,我其实也只在书上见过,毛毛虫和蝴蝶小时候倒是看过不少,蝶蛹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见过蝴蝶的,黎明有些不服气地反驳。你不记得了?孟君山第一次带我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穿过城镇的路上两边都是开着花的试验田,那上面就有很多蝴蝶在飞,还是你告诉我那叫蝴蝶呢。
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哪儿还能记得啊。裴安迪理直气壮地回嘴,在黎明表现出不满之前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说你看这蝶蛹还是绿的,大概要过上个一两周才能变蝴蝶吧。
黎明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又去看那个蛹。我知道有个词叫“羽化成蝶”,她说,不过我不知道毛毛虫到底要怎么变成蝴蝶。
让它在那儿待着吧,你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这个过程。裴安迪笑着回到他的水桶跟前,又去洗那几块抹布了。黎明没管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心思都牵挂在这枚小小的蝶蛹上,甚至在回到屋里之后也还不自觉地为它祈祷,希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是好天气,能让它安安全全地变成蝴蝶。
这天之后,黎明和裴安迪又陆续清理了露台上堆积的淤泥和墙角的青苔,两个人平时做家务的态度都是“看着不脏”就行,这一次干脆趁机来了场大扫除,把屋子内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忙起来有那么几天都完全忘记了还有枚蝶蛹正挂在他们的飘窗底下。
于是当黎明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再跑去看它时,她发现蝶蛹已经褪去了原本柔软的绿色,颜色变得暗沉起来,还带上了细微的花纹,外表看着也坚硬了不少。黎明小心翼翼地尝试再一次触碰它,蝶蛹确实没再抖动,而她也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像是带着细细毛绒的丝绸,摸得她心头一痒。
一只蝴蝶就快要从这里出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心情雀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她的蝶蛹。每一天即将诞生的蝴蝶都有着新的变化,或是花纹变得更加清晰精致,或是外壳变得更加坚硬,而当某一天黎明观察到花纹在颤动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并没有风,这是个很晴朗的早晨,她也没有在呼气,但蝶蛹上的花纹依旧动了几下、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动了几下,接着又不再动了。
这是……蝴蝶要破蛹而出了吗?她不太确定地继续观察了片刻,最后干脆起身回屋把裴安迪抓到了飘窗前,问他,是不是快要变蝴蝶了?
嗯——裴安迪盯着蝶蛹,也不太敢肯定的样子。在他能说些什么之前,蝶蛹上的花纹突然猛烈地抖动了一阵,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窗前的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这条裂缝两边,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喊出声,要出来了!
然而就像是被他们喊的这一声吓着了,裂开了细缝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蝶蛹除去时不时的小小颤抖,都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黎明不安地守在窗边,坚持要等待蝴蝶破蛹的那一刻,裴安迪陪着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先打了个哈欠,回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给她坐,说着自己要说回笼觉,就再也不出来了。
午饭时间裴安迪做好了饭菜,喊黎明开饭,但是毫无回应,他跑到飘窗前看了一眼,黎明果然还坐在外面守着。于是他只好端了张小桌出去,把饭菜都摆在上面,又提了一只小板凳给自己坐下,在黎明对面给她盛饭菜。
我记得蝴蝶破茧这个过程可以很漫长,他说,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天哦。
黎明接过他递来的碗,视线终于短暂地离开了蛹。再说吧,她夹了一大块炒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继续说,我就等到晚饭,到了饭点就不等了。
为什么偏偏是晚饭点?裴安迪哭笑不得,但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也挺想知道这只蝴蝶到底能不能成功破茧,也想知道蝴蝶的样子,但他没实在没什么耐心像黎明一样在这儿等着,也不太希望黎明把时间都耗在等待上。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裴安迪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青椒肉丝的香气飘散开来时,黎明拎着椅子从外面回到了屋里。
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蝴蝶的翅膀了,不过还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她说,而且接下来好像还是很艰难,而且晚上要降温了,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裴安迪笑笑,指使她把菜端到餐桌上,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担心蝴蝶。
他们在日常的闲聊中吃完了晚饭,谁都没再去提那只蝴蝶的事,直到睡觉前也没有。但第二天早晨裴安迪还在梦里迷糊的时候,黎明带着一身清早的冷气摇醒了他,说蛹破了,里面空了。
裴安迪用力眨了眨眼让视线变得清晰,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之后猛地做起身披上外套,跟在里面后面来到了露台上。
此时天蒙蒙亮着,清晨的雾气飘浮在身周,他们都蹲下去盯着那枚蛹,仔细看了几回,各自确定了那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错过了,裴安迪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黎明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安慰似地拍拍裴安迪的肩膀,张口刚想说什么,就那样突然呆住了。
迷蒙的晨雾之中,阳光穿透了雾气,洒落在一个明亮的身影之上。黎明看见鲜艳的橙红色翅膀飞舞着,在雾中的晨光下仿佛一团火,就这样燃烧在她的眼前。裴安迪也看到了,他们都看见了这只刚刚羽化的蝴蝶,纤薄的双翅上下翻飞,自如地在两个人类眼前展示着自己的新生。
蝴蝶绕着他们飞了几圈,乘着风升上天空,消失在了两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还站在原地的黎明和裴安迪眼前还留着那团火焰一般的残影,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清晨的凉风让裴安迪抖了一下,他握住黎明同样有些冰凉的手指,没头没脑地说,我又想起有些文化里会认为蝴蝶承载着亡者的灵魂。
黎明听了,轻轻笑起来,回握住裴安迪的手,点了点头答道,嗯,那翅膀是很像他的眼睛。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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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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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作《蓝星盛放的七日》的孪生篇。
有人说,遗忘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他已经记不清是从谁那里、在什么时候听到这句话的了,但还是会想这样,在某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夜晚被某些事物触动——也许只是一阵晚风、某只跃出草丛的昆虫、渐低的气温,又或者只是寂静的夜晚本身,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这句话,随之也想起了那个被他挂在脖子上、紧贴着心口的吊坠。
那是个仅有一指长的、冰水晶纤维制成的圆柱体密封管,琥珀帮他定做的,他在里面封存了一枚狭长的种荚,种荚里包裹着一串小小的黑色种子,每一颗都带着一束纤细蓬松的白色冠毛。种荚成熟裂开后,当天气晴朗时,这些种子便会四散开来,乘着风飘去它们将要扎根的地方。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就在即将奔赴战场的前一天,在避开身边的所有人、独自回到那个被蓝星花海包围的小屋时。花期过后,那片总会摇曳在窗外的蓝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野飞舞的白色绒毛,在风中升起、聚集、回旋又落下,宛如一场专为等待他到来才开场的告别演出。
这场花种组成的大雪里,他不得不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拉起面罩挡住口鼻,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然后穿过变得如野草一般的花田,走向了那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守候的小屋。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这个星球还未进入夏天,而现在已经是盛夏。小屋里并没有多少灰尘,所有的陈设都和他最后转身前看见的一样,他甚至能回忆起当初那个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如何与他一起靠在床上,指点着屋里的家具和装饰,向他一一解释这样摆放的缘由。
我希望你能在早晨一睁眼就看见我为你摘来的新鲜花束,对他自称“十一月”的人这样笑着说道。因此他们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据说是十一月“亲手制作”的奇形怪状的玻璃花瓶,床尾的飘窗上是一个野兽大腿骨磨制的细长花瓶,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猪笼草形状的木刻花瓶,餐桌、书柜、进门的转角桌也一样,屋子里到处都摆着完全不同的花瓶,好让十一月可以每天都随心情在里面插上各式的鲜花。
他也还记得那些花,总是在他苏醒前就出现在家里的每个花瓶中。色彩各异的花瓣是刚醒来时模糊的视线里最清晰的亮色,有时这些花还伴随着浅浅的香气,于是他总会忍不住深深吸气,在这点似有若无的气味中又闻到厨房里面包的香气。
他们在这间小屋里共度的时间一共只有七天,然而每一天早晨醒来时,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安宁感都会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还身处于梦中。战争的脚步不为任何人停下,时刻逼近着他们的伊甸,他清楚十一月和自己一样,都不想让这片蔚蓝的花海被践踏成泥,但他们别无选择,效忠于对立的组织的两个人最终还是只能推开彼此的怀抱,从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衣襟夹层内掏出武器对准面前的人。
分别前的那场争斗最后没能得出让谁满意的结果,时至今日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是会一阵恍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时隔两个月后,他又悄悄回到了那个地方,回到那个不剩下任何与十一月有关的物品的小屋里,只为了带走一枚蓝星花的种荚,好让自己随时都能有用来回忆的东西。
而现在,他又一次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瞬的回忆,就这样迷茫地站在夜风中,看着即将彻底暗下去的天空笼罩着被风吹动的草丛,突兀地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
这是自他将匕首抵在十一月的喉咙上,逼他离开这个星系的第四年。距离反抗军发动反攻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距离他从大火中救出一个红发的女孩还有两个小时五十一分,距离那场噩梦一样的公开处刑还有五年零八个月,而距离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还有整整六年。
他已经鲜少再想起那个人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落在自己额前的那些温暖的吻,可一旦想起,就总是感觉贴在胸前的那个吊坠一下子变得滚烫,烫到他难以呼吸,密封管中的种子仿佛要在他心口生根发芽,将储存的能量都化作热度爆发了出来。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无论再查看多少次,那枚种荚都不会展现出任何变化,它只是在真空中完美地保持着被封进去时的样子,棕绿色、一头尖细、表皮覆盖着细小的绒毛,已经彻底成熟、完全准备好裂开外壳散播种子的模样,却因为被他摘下封存了起来,便再也不会拥有开出新的花朵的那一天。
“那边的花就要开了。”身旁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隔着衣服按在了胸前的吊坠上,下意识松开了手,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银发少女站在他身边,空洞的双眼远远望着敌营的方向。他顺着这双实际上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的视线,也看向远处延伸到天边的那片草地,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片野草,但银却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说道:“我能闻到即将成熟的花粉的气味,可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花。”
她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就回头盯着他,突然间又沉默了下来。那双盲眼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带着一丝探究与关心直直地盯着他,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放轻了声音说:“琥珀让我来找你,她说‘他一定是又躲到哪里去胡思乱想给自己不必要的压力了’,这是原话。”
他笑了一声,连自己也听出这笑声的勉强,于是点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找她,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银不出声,也并不打算跟着他挪动脚步,她用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继续打量着他,像是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于是他叹了口气,决定替她打开这场对话。
“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他问道。
“你在担心那片即将被烧毁的花丛吗?”她反问。
“那只不过是片野草,”他压低了声音,“只要根还在,即使被烧光了,第二年的春天也还会再长出来的。”
“我以为我们就是要连根也烧毁。”银轻描淡写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走。
他不再接话了,牵起少女变得冰冷的手,转身带她向抵抗军的营地走去:“走吧,我带你回去。要是你在这种时候着凉的话琥珀会训我的。”
银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他顺着来时踏出的小路穿过草丛,回到了他们的营地。在那里,上千名战友正清洗打磨着各自的武器,等待着号令响起的那一刻。
九十三分钟后,火光将染红漆黑的夜空,点燃被埋在敌营附近的火药,击破寂静的爆炸声便是冲锋的号角,抵抗军的刀刃将划破无数敌人的动脉,鲜血将喷涌而出,洒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亡者的灵魂也将随着星星点点的灰烬飘落,陷进被大火烧尽生机的土地。
到那时,他们将夺取第一次逆转局势的胜利,而他也将在敌军试图同归于尽的负隅顽抗中被冲击波掀进火场里,看着那个封存着种荚的吊坠落入火焰。冰水晶在高温中炸裂,种荚脆弱的外壳也瞬间裂开,白色的种子挣扎着想要借着热气升起,却立刻就被火吞没,一瞬间便真正失去了继续成为生命的可能。
不过现在,对于将要发生的这些事,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他还可以走回同伴身边,与他们一起等待一场即将燃尽野草的夜火。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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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假jing不可取,请不要学习!!!
二〇〇八年十月的第一天,在距离万圣节还有整整一个月时,有人在早晨醒来的那一刻便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并迅速从穿上坐起,在洗漱换衣的同时于脑内梳理好了计划的每一步,接着就出门开车前往要去的第一站了。
在路上他经过了一家几乎每天都会去的早餐店,但他没停下,甚至都没注意从降下的车窗里飘进来的包子香气;然后是一家便利店,去年春天他常来光顾,但很快就再也不来了;然后又是一家西餐厅,他不是很喜欢这家店的音乐品味,但也来过好几次,因为这里的餐点都足够量大管饱……这之后的路途乏善可陈,也没有多少可以说的,因为他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在公寓楼下停好车走进了电梯。
以上,就是自四月不情不愿地打着哈欠来为十一月开门,然后被他从玄关一路跟到厨房时,在这一段不到十米的路程中所听到的一切。
“今天是周三,”四月趿拉着拖鞋走向咖啡机,“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得在酒吧里嗨了一晚上之后回来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你吵醒。”她说着,已经懒得去管自己混乱的语序,用力夹了夹眼睛好让视线清晰起来,踮起脚去厨房灶台上面的橱柜里找咖啡粉,心里想着自己果然应该在开门看见十一月那张笑吟吟得让人不爽的脸的时候、在听他说出“我要为黑办一个万圣夜派对”之前就把门摔回去。
但是显然,她的搭档比想象中更了解她。在四月能够把那袋不知过期了没有的咖啡粉翻找出来之前,一杯外带的咖啡便伴随着冰块与液体的碰撞声放到了她的眼前,她直起腰顺着十一月拿咖啡的那只手将视线上移,看见他一如既往的白西装和紫色衬衣,以及一如既往完美无缺的微笑。
四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杯咖啡:“糖和奶?”
“两块糖,不加奶,对吧?”十一月顺势朝四月的方向靠了靠,笑得眯起了眼睛,一瞬间竟然让她有了种应该夸奖一下对方的冲动。四月警觉地退后半步,抬头灌了两大口冰得沁透骨髓的咖啡,不知怎么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冲动是因何而产生,于是微妙地打了个寒颤,转移了话题:“好吧,谢谢——但万圣夜派对是怎么回事?今天才十月几号啊?”
“一号。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让黑对这个派对永生难忘,所以必须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按照计划我需要你……”
“停停停!”四月在十一月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前及时叫停,免去了自己的耳朵差点要经历的苦难。她又喝了口咖啡,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一些,于是才又开口说道:“我再说一遍,今天才一号。你为什么非要在一号的早晨跑来跟我说这个?黑呢?他在哪儿?我现在就要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把你捡回去。”
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十一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失落又委屈的神情,看上去竟然真的像只被主人冷落后离家出走的大型犬。
大型犬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四月最喜欢的那个懒人沙发里,撇了撇嘴说道:“黑才不会管你的电话,他连我的电话都不管了。说好每天都会发消息的,结果还不是只会在我给未咲打电话找他时才跟我说手机被敌人打碎了。我说你买个新的,他说他们在郊外潜伏,我说那你借未咲的手机用一下,他居然说没事少烦他,要是因为我打电话让他们暴露了位置回来有我好看——”
“所以他又跟未咲跑去抓人了?”四月停下了到处找手机的动作,捧着咖啡坐到十一月旁边,“你怎么没去?这不像你啊。”
然而她的问题却让十一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正在翻看上面的消息。四月凑过去看了几眼,看见一连十几条消息全部都是十一月在十分钟之内发过去的,内容从“亲爱的我好想你”到“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很担心你”再到“一个人在家好孤单你快回来陪我好不好”最后再到一整行的哭脸表情符号,而十一月还在往下翻着,显然后面还有数不清的消息在黑忙着工作时从十一月这里发送到了他几乎从来不会看的手机上。
四月把目光移回到十一月脸上,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便随口问道:“照这个架势他万圣节能在家吗?”
“这就是重点,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亲爱的四月,”十一月以一种人们能想象出来的作为深沉凝重的样子缓慢地摇着头,“什么时候大家都变成工作狂了?他们已经这样为了到处抓人奔波一年多了,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谁还会去在意早餐店的早点每天都换了什么花样、搭档的咖啡加糖还是加奶、即将到来的节日会有什么活动?这可不行,人生应当是用来享受的才对,不是吗?”
好吧,这话说得有道理,四月想到。作为曾经并肩作战,为十一月降下无数场骤雨——包括他一定要体验跟黑一起冒着雨跑回家的那一次——并且从开头开始见证他的爱情故事的搭档,四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帮他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尤其是在他已经很久没能跟恋人一起度过本应拥有的美好时光之后。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十一月的肩膀,对他说“包在我身上”。之后过了很久,她都还会时不时想起当她说出那句承诺时十一月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惊喜中带着一点崇拜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救命恩人。四月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了,才会在之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忙得想要直接插上万圣夜变装才会用到的蝙蝠翅膀飞起来,而等她终于准备好了派对的一切,准备好了场所、装饰、音乐、成员和成员们的服装与食物等等一切,只等着这场派对唯一的主角出场时又一次会想起十一月的那个眼神,才惊觉那不过是一个深陷恋情的家伙在得知自己终于可以如愿和恋人在一起时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的眼神。
因此在二〇〇八年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十一分,当派对正进行得火热,除去仍在等待黑出现的十一月之外所有人都兴奋得想要将狂欢彻夜进行时,四月特意租下的这间废弃公寓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在她艰难地穿过人群打算去开门之前,一个连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某个朋友的朋友打开了门,紧接着忽然猛地向一边侧身,将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让了进来。
“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非法聚集,举报人在这——”黑头发的警察掏出警徽出示,一边环视着往里走一边说道。四月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和警察对上目光后发现彼此都同样震惊,然而在他们能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有个身影飞快地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扑到了警察身上。
“黑!”十一月整个人挂在黑肩膀上,笑容灿烂地把他往怀里搂,“总算见到你了,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在他用几乎是撒娇的语气对黑抱怨着独自一人的生活时,黑越过十一月的肩膀和四月交换了几个眼神,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开口:“别告诉我你就为了这个打的举报电话。”
“你在说什么呀?”十一月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放开黑转头对四月挤了挤眼睛,接着牵起恋人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公寓里面走。他见到黑之后的反应和现在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在场的其他人就这样放下了心来,带着一丝好奇看了他俩一会儿,便又开始了狂欢。而四月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骂起自己过河拆桥的混蛋搭档,却还是自觉地去调低了音响的音量,免得又被什么人找上门来说收到了扰民举报。
快节奏的摇滚乐盖住了许多声响,而在某一刻,她还是能听见不远处十一月带着笑意的声音,正在对黑说能不能在万圣节到来时的那一秒在南瓜灯下吻他。同样的,她也能听见黑故作冷淡的声音对着十一月说道,那是圣诞节才应该做的事。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一个故事,一个奇遇。
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和公主、王子没有关系,跟那些藏在森林里的女巫和魔法师更是没有半点关系。我知道人们常常会用“在很久以前”来开启他们的讲述,但你大概早就听腻了那样的开头,所以今天我们不会说那个,更不会讲王国的战争、恋人间的爱恨、巨龙与魔法,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如愿以偿,如果你要听这个故事,那就请停下脚步,在篝火边坐下,坐到我身边来,先喝上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夜晚很凉,不是吗?你一定是跋涉了许久才来到这儿,就跟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往你来的方向走出去大概四千多步的地方不是有条小溪吗?我不止一次经过那里,那条溪有多宽、什么时候枯竭、什么时候会涨水,我都清清楚楚,就连溪水里住着哪些鱼、它们的家族里分别都有多少尾成员,我都清楚得不得了。
有一次——那是个下午——天气热得很,我从很远的小镇一路走过来,嗓子渴得像两块毛玻璃擦来擦去,好不容易到了小溪边上,正低头拿罐子舀水,就看见水面的波纹上映出了一个影子。你也知道,那里的溪水非常清澈,尝起来也很甘甜,因此即使有波纹的影响,我也一下子就看清了那个影子。
离奇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在这世上的每个角落,然而换做是你看见小溪对面有一具骷髅也同样正在弯腰舀水时,你也一定会傻傻地愣在那里吧。我当时就是这样做的,手上抓着罐子,罐子的一半泡在溪水里,而我顺着倒影抬起头看见正对面的那具骷髅,手一松,罐子就这么掉进水里,像是早就想从我这里逃跑一样顺着水流奔向下游了。
老实说,一句骷髅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见过太多死人了,寿终正寝的、横死街头的;四肢完好的、肢体散落的;容貌如生的、皮肉腐烂的……当然,只剩下骨头架子的也是见过不少,可是骨头架子跪在小溪边上舀水,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能明白那种感觉,从前我跟人们说的时候,他们要么说我是个骗子,要么笑话我编故事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只是觉得神奇,而不是——哦哦,抱歉,我说得太多了,夜晚的时光这么短暂,你还得好好休息呢,我们还是回到故事上来吧。
刚才我不是讲到抬头看见骷髅时,自己的罐子掉进了水里吗?听好了,接下来更离奇的事发生了,我还在那里愣着,不知道是该追着罐子往下游跑还是先揉揉眼睛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时,对面的那个骷髅突然动了。对,是的,你没听错,它——我姑且用这个代词来称呼它吧——它本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看上去像是碗的东西正在舀水,这时候就捧了满满一碗水,用它那两根骨头胳膊举起来,朝河对面的我递了过来。
你也知道那条小溪并不宽,当骷髅伸长它的手臂把水递给我时,我也伸长手臂去够,而小溪的宽度刚好够我接过那个碗。我从来不觉得一碗水能有多种,但那时候我差点没能拿稳碗,硬是用肩膀上的肌肉支撑着才把手收了回来,关节的骨头摩擦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中途我还洒了好些水,不过等我低头看着那碗水的时候,它又变成我所熟悉的那种重量了,白色的碗里盛满了溪水,在太阳底下轻盈透亮得仿佛碗里什么也没装一样。
我就这样盯着手里的水,直到它反射的光线晃花了我的眼睛。于是我又抬头望向对面那个骷髅,它看到我举着碗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有点奇怪,就点了点头,看我依然没动静,又犹豫了一下——这太奇妙了不是吗,你居然能从一具骷髅身上看出犹豫——然后它再次举起自己的胳膊,好像捧着一个无形的碗一样,把那个“碗”凑到它的脑袋前,仰头张开两排牙齿,做出了喝水的动作。
从古至今的故事里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我竟然在被一个骷髅教喝水这件事,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不管怎么说,当时我没有像现在的你一样笑出来,在那种情形下,这整件事情都比人们想象得更加有理有据、理所当然,如果你也在那儿,说不定就会跟我一样信服地遵从了骷髅的教导,一板一眼地按照它教的动作抬起手臂、把碗凑到嘴边、张开嘴把水喝下去。
好在那个碗只是个普通的、上了白釉的陶碗,不是什么想象中由头盖骨打磨成的,碗里的水也只是普通的溪水,和我每次到这儿来时喝的一模一样,还是那么甘洌、清凉,涌入嘴里的瞬间就润湿了我的舌头和喉咙。痛快地喝了大半碗水,我觉得自己又能说话了,也能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了,于是就弯腰重新打了满满一碗溪水,捧着它递给对面的那个骷髅。
谢谢你的水,我这么对它说,现在我要去下游找回我的罐子了。骷髅没说话——这也是当然的。我看着它从我手上接过了那碗水,像刚才教我动作时那样喝了下去,然而很可惜的是,一具骷髅显然喝不了水,这同样是当然的。一整碗溪水就那么从它下颌骨的空洞里漏了下来,顺着骨架流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把它跪着的那块地都浸成了深色。
这一次我没有再愣住,不论是谁,突然间见到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之后,再见到符合自己预期的事,大概都只会点点头然后离开吧。我就这样抱着没有什么事能再让我感到吃惊的态度站起身,快步跟着水流开始往下游走。然而我才走出去几步,余光就瞥见河对面有个东西一直在跟着我,转头一看,居然是那具骷髅。
我转过身的时候,骷髅也转过身望向我,就好像它上一秒只是和我一样在目不斜视地朝前走。我停下来,骷髅也停下来,它原本拿着的那个碗不知哪里去了,而我正要去找我的罐子。
好吧,那我们就同路走吧,我说。一路上有个陪伴也不错,即使它只是具骷髅,它不能说话,也喝不了水,跟我对视的时候也只有黑洞洞的眼眶在盯着我,但是管他呢,我要走的路那么远,一个人走、河对面有具骷髅在跟着我走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我都要走下去的,至于骷髅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难道我还指望它会给我回答吗?
事情就是这样,我最终在下游没能找到我的罐子,因为天黑下来了,我不得不往高处走一走,找个地方扎起帐篷,然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了。你问那具骷髅?哦……你的茶喝完了,要再来一杯吗?这是我特地去打了溪水回来煮的,很不错是不是?来吧,把你的罐子给我,让我来帮你倒满。
这个罐子又是哪儿来的?哈哈,你看,是这样,我从来没说过我只有一个罐子,不是吗?给你,这茶要趁热喝,你知道的——嗯?茶上面倒映出了一具骷髅?快别开玩笑了,你一定是看错了吧,这儿怎么会有骷髅呢?我们还是来喝茶吧,这么热的茶最能暖身子了,你喝下去就知道了。
作者:凰
评论:笑语
许多许多年以前,在你祖母的祖母都还没出生的时候,从西边最远的海岸到东边最高的山脉,也就是我们的国家走出去差不多一千天的距离,其中有这么广阔的土地都被一个帝国统治着。帝国的皇宫里,用九百九十九块水晶打造的皇座上坐着他们的皇帝。
他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一头金子似的卷发闪闪发光,据说就算是在黑夜里也能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则是浅蓝色的,比在那遥远的北方的大海里漂了上万年的冰川还要蓝;他的嘴唇也像是春天刚开放的花那样柔软而红润,皮肤更是白皙得像个精灵;至于皇帝的身材,到现在你都还能从那些被砍掉脑袋的雕像上看见他高大的身体和宽阔的肩膀,只有这样健壮的身材才能将那把巨大的剑举起,好守护自己的国家。
在当时,帝国的人民都十分爱戴他们的皇帝。他们为有这样一位美丽又强大的皇帝感到高兴,都自发地走到街上,在酒馆里和教堂外赞美皇帝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你可能会问我,这位皇帝又到底做了些什么呢?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要知道,在我们故事里的皇帝成为皇帝之前,这个国家依然有上一位皇帝、上上位皇帝,而我们说的这位皇帝,从前也只是老皇帝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儿子们中的一个。他有十个哥哥,老皇帝给他们都分了领地,按年纪从大到小依次往东边排开,最小的这个皇子,他的领地在最东边的山脚下,离老皇帝的皇宫非常远,只不过在成年之前,他和哥哥们一样都还留在皇宫里,陪在他父亲身边。
人民在他父亲的国家里生活,每一个都十分地不幸福,因为那些贵族们整日都在皇宫里与老皇帝一起寻欢作乐,而皇宫外每天都有人饿死。乐曲和大笑的声音从高高的皇宫里飘出来,很快就被地上的哭声盖住了。老皇帝听不见这些哭声,于是没有了办法的人们便聚到一起,在他外出狩猎时走到他面前,跪在马蹄踩出的泥印子间哭诉。老皇帝一言不发地听着,把自己的侍卫叫到身边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有好几个士兵走到正在哭诉的人身后,一个接一个割掉了他们的舌头。
有个当时在场的老仆人——她当时还是个没成年的女仆——曾经对自己的小女儿说过,那一天狩猎的队伍回到皇宫时,老皇帝的侍卫背包里装的舌头比所有人打到的猎物嘴里的加起来还要多。等到晚饭的时候,十一个皇子围坐在长长的餐桌边,坐在首位的老皇帝看他们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点心,就叫人把那包舌头拿来倒在桌子上,让自己儿子们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违逆者罪孽的根源,父亲,”最年长的那个说道,“您替他们净化了罪,这些人都该感谢您。”
老皇帝笑着没有说话,继续让下一个皇子说出他的想法。十个皇子都低着头,恭敬又顺从地称赞父亲做的“好事”。但是当轮到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也就是我们下面的故事要接着讲的那个皇子时,他在餐桌最末端直视着另一头自己尊贵的父亲,声音响亮地开口问道:“父亲,您杀死了这些人吗?还是只是割下了他们的舌头?”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死了又如何,没死又如何?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孩子,”老皇帝仍然笑着,但边上的十个皇子把头垂得更低了,“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第十一位皇子平静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还带着血的肉块,又抬起头望向了老皇帝,然后回答说:“这是舌头,人类的舌头。和您的、我的、在座的哥哥们的舌头没什么不同。”
“那么你的意思是,假如我把你的舌头也割下来丢进这些东西里,你就根本找不出自己的舌头了吗?”老皇帝微笑着说道。
“的确如此,父亲。”
老皇帝点了点头,不再笑了。那么你就把自己的舌头也割下来吧,他说。一把匕首被交到了年纪最小的皇子手上,他没有拒绝,就这样拿起刀割掉了自己的舌头,把满是鲜血的舌头朝着父亲丢了过去。那块肉太小太轻了,被丢出去之后便掉进了桌上的舌头堆里,滑了一下滚进其他舌头下面,真的再也找不出来了。
老皇帝很满意,叫来宫里最好的医师为自己勇敢的小儿子治疗伤口,等血止住了,小皇子张开嘴,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空荡荡的嘴里只剩下了一点点舌根,肿胀起来变成了深紫色。老皇帝点点头,就对他说,你去山的那一边学习如何在没有舌头的情况下也能说话,学会了再回来吧,在那之前别再让我看到你。
没有了舌头的小皇子对父亲鞠了一躬,回到房间收拾了行李,然后带着一个很小的包裹出发了。包裹里只装着对一个皇族来说最为朴素的几件衣服、一点儿金币、几块价值连城的水晶和几本书,还有半打干面包,以及一把镶嵌着皇室纹章的匕首:就是老皇帝丢过来让他割掉自己舌头的那把。小皇子就是靠着这点东西走出了皇宫所在的城市,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新城镇,这个地方仍然在他父亲的统治之下,但他和哥哥们都从没来过,自然也没有人认得他。
那个时候,火车和飞机都好没有被发明出来,小皇子的两个朋友骑着马送了他一段路,在新的城镇外挥手告别了。远离了皇城的小皇子雇不到马车,就只能背着包裹用自己两条腿继续走。他从早晨走到下午,只停下来休息过一次,吃了点干面包、喝了几口泉水就继续上路了。等到太阳要落山时,他已经完全走到了深山里,附近哪里都看不到人和动物,就连路也在草丛里消失了。
小皇子害怕起来,因为不管是什么时代,都会流传着各种怪物和幽灵的传说,现在他一个人在山里迷路了,却连大声呼喊都没有办法。天色慢慢黑了下来,月亮像一把镰刀勾在远处的山腰上。小皇子听见周围传来奇怪的声音,不觉跑了起来,但他没看清前面的路,于是没跑几步便一脚踩上了几颗滑溜溜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扭伤了左脚,手掌和额头也划破了,鲜血一直冒出来,一滴滴滚到了泥土里。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小皇子的头顶传了过来,绝望的小皇子缩起脖子,以为一定是传说里的妖怪来趁机吃掉自己了。但是那个声音并不飘忽也不阴森,只是很清晰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于是小皇子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见山坡顶端蹲着一个黑头发的少年。
“你伤到哪里了?站得起来吗?”那个少年说着,跪下来朝小皇子伸出了手,“让我拉你一把。”
「我的左脚扭伤了,哪里还能站起来。」小皇子想到,看着自己根本够不到的那只手,对头顶的少年露出了苦笑。
他没想到的是,少年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只是愣了愣便飞快地从山坡上溜到小皇子身边,又对他说道:“来吧,让我看看你受伤的脚。”
小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左腿就被少年拉了过去。沾满泥土的靴子被小心地脱下,少年看着他肿起的脚踝,轻轻碰了一下,就看到小皇子痛得龇牙咧嘴。于是他不再碰了,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裹垫在那只脚下面,让小皇子在这里一下,然后转眼间跳下了山坡。
这时候,小皇子觉得不那么害怕了,他试着探头去看,才能看见山坡下好像有一条河,那个少年就蹲在河边不知在做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几步爬上来,手里捧着一块浸透了河水的手帕,把它敷在小皇子肿胀的脚踝上,然后把靴子松松地套了回去。
“来,这样就好了,过上半个小时就能消肿了。”少年说道。
「好冰!」小皇子缩了缩腿。
“没事的,只是用魔法让手帕保持这个温度,不会冻伤的。”少年诚恳地看着小皇子。
「谢谢你……嗯?」小皇子在心里对他道谢,这时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能听见我的心声?这也是魔法吗?」
少年点了点头,重新背好自己的包裹,又转身背对着小皇子蹲下了,对他说道:“上来吧,我被你去最近的镇上。”
「你还会什么魔法?你住在这附近吗?最近的镇子是哪里?」小皇子爬到少年背上,没忍住一下子问了很多问题。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背着他往山的另一边一直走,然后反问道:“那你呢,皇子殿下?你不会魔法吗?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你的骑士呢?”
小皇子有点惊讶,因为他从没告诉过这个人自己的身份,就连在脑子里想一下也没有。这大概也是魔法吧,他想,然后就在心里回答道:「我割掉了自己的舌头,父亲去学习如何在没有舌头的情况下也能说话。至于骑士……我还没有到可以选择自己的骑士的年纪。」
他想到这里,心情也变得有点沮丧起来。假如有一个骑士就好了——不,应该说假如我会魔法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害怕夜晚一个人在山里走路,也不会扭伤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说不定还能让自己的舌头长回来。
“可以的,殿下,”少年突然说道,显然是又听见了小皇子的想法,“我的老师就住在遥远的东边,也许他会愿意教你魔法。其实我并不擅长使用魔法,也不适合学习这些,老师一直都说想要一个有天赋的学生。”
「是真的吗!」小皇子听了这些话,又开心起来。但是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拽了拽少年的衣服,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你的脚还没好呢。”少年不太赞同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脚已经不痛了。」
少年只好把他放了下来,让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脱下靴子看了看,原本高高肿起的脚踝已经几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小皇子很高兴,觉得这又是魔法的力量,就想到:「你的老师在那么远的东方,为什么你会到跑西边的皇都附近来呢?」
“是老师让我来的,”少年说,“他告诉我会在这段路上遇见一个人,我们以后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我猜他说的就是你。”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来做我的骑士吧。我正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小皇子在心里说道。
黑头发的少年点点头,跪下来吻了小皇子的手。然后他们看着彼此笑了起来,一齐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朝着东方前进。
他们没有去山的那一边,而是一路骑着马、坐着船来到了小皇子的领地。这座村庄一共只有两百户人家,都住在帝国最东边的山脚下,过着简单的生活,知道了皇子到来的消息,都赶到村口来迎接他了。小皇子和他的骑士被迎进村里,很快就在村长的帮助下住了下来,慢慢地学习该如何履行他作为领主的职责。
即使无法用嘴巴说话,小皇子也有办法让别人理解他的意思,他那双冰海一样湛蓝的眼睛就仿佛会说话似的,只消几个眼神就能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就这样,两年后,小皇子和骑士已经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他们也在逐渐长大的同时成为了被整个村庄爱戴的人。
当小皇子将要在领地上度过第三个生日时,骑士对他说:“老师在等我们,我该带你去见他了。”
小皇子愣了一下,因为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自己的舌头还一直肿胀着。在领地的生活既平稳又让人满足,学习魔法都已经成为了会被人抛在脑后的事。
「我知道了,」小皇子点点头,「我们这就出发吧。」
于是他们又重新启程,在所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村庄,攀越东方的高山,来到了老师的住处。他们在这里住了近一年,跟着老师学了一些也许能用得上的魔法,像什么生火啦、用闪电去打鱼啦、让湖面结冰啦,都是些不怎么复杂但却很有趣的魔法。老师想让小皇子成为自己的学生,但他只请求老师治好自己的舌头,老师同意了这个请求,让他们翻山越岭找来自己需要的草药和矿石,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为小皇子施了这个魔法。
伴随着一阵光芒与温暖的感觉,被割断的舌头不再肿胀,瞬间便恢复了原样。在时隔三年后,小皇子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
“感激不尽!”小皇子对老师深深鞠躬,又转身面向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骑士,“现在我们该回到皇宫里去,下一个生日就是我的成年礼了。”
就这样,在小皇子的成年礼到来前,他们又一次横穿整个帝国,回到了皇都。守在皇宫门口的人已经不认识这个比三年前高大强壮不少的皇子了,因此骑士打败了冲上来拦路的所有人,护卫着小皇子来到了他的父亲面前。老皇帝这时正在吃晚餐。他还坐在当年那张长餐桌的一头,但两边坐着的儿子只剩下了四个。
当小皇子带着他的骑士走进来时,老皇帝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小皇子直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亲吻了父亲的手背。
“父亲,我回来了。”小皇子笑着说道,在老皇帝睁大的眼睛前站起身,从腰带上拔出那把镶嵌着皇室纹章的匕首,一下子割掉了他父亲的舌头。
老皇帝喷着满口鲜血倒在了地上,其他皇子有的吓得躲在了餐桌上,有的朝着餐厅外面跑去,但都被挡在门口的骑士抓住了。小皇子没去管他们,只是依然笑着,扶起父亲让他坐回椅子上,接着将割下来的舌头扔进了他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小牛舌汤羹里。带血的舌头掉进裹着酱汁的牛舌之间,很快就沉了下去,再也分辨不清了。
“您看,父亲,”小皇子最后说道,托着老皇帝的脑袋让他直直看向那盘牛舌。
“现在您也找不出自己的舌头了,不是吗?”
作者:凰
评论:笑语
*某冷门老番同人
十一月扣好丝绸长袜上的最后一颗珍珠纽扣,转身面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默然不语的黑。
在把目光从镜子里移开之前,十一月就预想到了黑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大概会是一点儿惊讶、一点儿嫌弃,再加上一丝吞了苍蝇似的恶心。然而等他真的转过身去后,却只能在恋人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见完全的迷茫。
于是纵然是全裸着出现在黑眼前也不会感到半点不适或羞耻的十一月,此刻却也难得一瞬间无措了起来。他并没有女装的癖好,但向来乐于尝试些新事物,也更喜欢看到黑冷淡的脸一次次因自己而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只不过无论那会是什么样的,此刻的这种迷茫都不在他的期望之中。
“……怎么了?”十一月动摇起来,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租戏服的老板蒙骗,以至于身上这套裙装出现了某些诡异的问题——毕竟那会让他展现出来的品味和在黑心中的信任度一落千丈的。
黑抿了抿嘴,视线又在十一月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最后犹豫着开口问道:“这就是……爱丽丝?”
天蓝色的裙摆镶嵌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在纱制的裙撑之上蓬松地散开,白色围裙也缀满了蕾丝花边,搭在十一月的膝盖上,而他伸手理了理腰间系带的褶皱,翘着小拇指捏起一点裙边,踩着鲜红的圆头坡跟鞋优雅地转了个圈,露出裙摆下被白色的长袜包裹的小腿。
黑神色复杂地看着十一月对自己行屈膝礼,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忽视恋人脑袋上那顶仿佛自己生长出来的假发,金色的大波浪在转圈时也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丝绸般闪亮的光泽闪耀在发卷上,而比它们更耀眼的则是主人脸上绽开的笑容。
这似乎不太对?黑有点恍惚地想到,打量着十一月被妆容修饰得柔和的脸庞,一时间竟然真的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位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的“少女”,但太过熟悉的气息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面前的人只是个穿着女装的男性,并且这名男性是自己总爱异想天开的恋人。
“好吧,毕竟我不是很了解童话,”短暂的犹疑过后,黑终于妥协般说道,“但柴郡猫真的会笑成这样吗?我还是感觉很奇怪。”
他说着,不知第多少次转身面向全身镜,审视着自己被十一月摁在化妆间里打扮了近一个小时的成果。十一月闻言跟着走过去,站在黑身后微微弯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向镜子里,从黑头顶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发饰看到瞳孔锐利得仿佛两枚针尖的美瞳,再看到眼尾鲜红上挑的眼线、深色点出的鼻尖和两侧画出的胡须,还有最让人瞩目的笑容:一个嘴角咧到两边耳朵、尖牙交叉着龇起的笑容。
“这不是挺好吗?”十一月满意地戳了戳黑的脸颊,正戳在一根胡须的末端。黑皱起眉毛拍掉他的手,意外迅速地开始在擅长作乱的十一月手下保护自己脸上的妆,而十一月只是收回手摸了摸,不知道从裙子的哪个角落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来一张图片递给黑看。
“你看,这简直一模一样,”十一月笑眯眯地继续贴着黑,语气里流露出自满的意味,“没想到第一次化特效妆效果就这么好,我还蛮厉害的嘛。”
黑不置可否,瞄了一眼图片上那只笑容诡异的有毛生物,又对比了一下穿着修身马甲和长靴、只不过是戴上了假的猫耳和猫尾道具的自己,发现还是很难把自己现在的模样和一只猫联系起来。
但那不是很重要了,过长的打扮时间已经耗尽了黑的耐心,他懒得理会十一月仍在身后邀功的念叨,脑内闪过一瞬对答应对方“角色扮演”来游乐园游玩的后悔,接着便把这个想法也甩到了一边,抓起十一月特地找来给自己装随身物品的做旧皮箱走向化妆室的门,推开门后回头望向还在调整裙摆的爱丽丝:“你到底来不来,再拖下去天就要黑了,那样就玩不了了吧?”
爱丽丝露出一个比柴郡猫更狡黠的微笑,拨弄了一下散在肩膀上的长发,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前方的人。
“就是要天黑才好,”十一月说道,在走向游乐园时牵起黑的手,扭头飞快地冲他挤挤眼睛,“之后你就知道了。”
诡异的笑容裂开一条缝隙,黑张了张嘴想要质问十一月是不是又在计划些不合时宜的事,然而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飞快,很快就被游乐园中华丽的装饰与纷繁的设施吸引了注意,忘却了各种除了玩乐之外的事情,像真正的爱丽丝和柴郡猫一样脚步轻快地混进人群里去了。
于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个来自童话故事的角色在风中乘着过山车高高攀起又坠落,在黄昏的天空下坐在摩天轮里触摸夕阳的光芒,接着也没忘记那些会让真正的爱丽丝吓得尖叫出声的鬼屋,以及真正的柴郡猫大概会喜欢的、五颜六色的空心小球组成的海洋。
最后,当落日的余晖在不知不觉中消散,黑夜慢悠悠飘落时,霓虹灯重新点亮了这个梦一般的世界。十一月一手拿着快要吃完的甜筒,一手仍然牵着黑,就这样散着步走到了旋转木马前,在围栏边停下了脚步。黑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甜筒,舔了舔融化在手指上的香草味奶油,转头看了眼十一月,又望向面前帐篷形圆台上正在慢慢停止旋转的两圈木马。
“不去坐坐看吗?”黑随意地问道。
十一月牵着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传来:“你想玩这个吗,亲爱的?”
黑有些奇怪地又看了他一眼,没漏掉十一月眼底的那点揶揄,了然地挑起了眉毛。
“好吧,”黑叹了口气,又一次妥协了,“就当是我想玩吧——你能陪我一起玩吗?”
“我的荣幸。”十一月吃掉甜筒最后的尖端,拍了拍手扫掉碎屑,提起裙摆有些浮夸地又行了一个礼,紧接着便十分愉快地拉着黑走到了排队的人们身后。
从排队的人数来看,黑猜想这大概是游乐园里最经典、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因为等到终于轮到他们乘上那些四蹄悬空的木质小马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并且欢呼的孩子们和带着他们的家长们占据了大半的位置,最后剩给两个成年人的便只有圆台两端的位置了。
十一月看上去因为没能抢到双人座位而不太满意,黑没去理会他,率先跨上了离自己最近的外圈小马,把远处停在内圈的那匹小马留给了失去笑容的恋人。等他们都骑上马背系好安全带后,旋转木马开始慢慢地启动,内外两圈以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小马们上下移动着,就好像真的在奔跑似地从口中发出了预先录好的嘶鸣声。
黑歪着头努力望向对面的十一月,却只来得及看见被灯光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摆和金发一闪而过,紧接着呼啸声升上天空,绽开的颜色和烟花炸响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夜间烟花秀开始了。漫天绚烂的烟火之下,在彩色光芒落满乐园的瞬间,当两匹马擦身而过时,柴郡猫收回被色彩吸引的视线,看见爱丽丝抬起手臂,指尖印上双唇,微笑着将一个吻吹了过来。
黑没有去接住这个吻,只是顶着脸上怪异的笑颜妆容望着十一月,直到他随着旋转木马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知道稍后十一月一定会借题发挥,要他还给自己一个吻,但他不在乎,因为从前他们有过很多个吻,将来也还会有数不清的吻。因此黑清楚两人其实都并不会去纠结某个随意的吻,就像仍在旋转的木马会再一次将他们带到彼此面前,飞出去的吻终究会落到另一个人唇上,而柴郡猫龇牙咧嘴的笑容也到底遮不住翘起的嘴角。
作者:凰
评论:笑语
“你想过这场旅行的尽头我们会遇到什么、做些什么吗?”
突然间,十一月从阳台外将这样一个问题顺着夜风吹了进来。
黑这时正在叠他们白天被骤雨淋湿后洗过又烘干的衣服,听到恋人毫无预兆的问题时怔了片刻,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慢下来,只是在折好最后一件从缅甸买来的花衬衫后,将所有的衣物分类收回到衣橱里,这才转过身望向了阳台上十一月的背影。
“不是要回东京?”他略带疑惑地问道,就像平常无数次听见十一月突发奇想的话语时那样,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被抛回来的疑问显然不是十一月想要得到的答案,黑能看见那个倚在围栏边的身影顿了顿,接着十一月转过身来,脸上无奈的笑容被屋内的灯光映亮了一半。
“好没情趣哦,亲爱的,”十一月说道,做作地撇了撇嘴,紧接着又恢复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微笑,“我本来还指望你能说点什么‘发现我一生的挚爱原来就在我身旁’这种话呢。”
黑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原本打算提前整理好第二天去另一个城市游玩时要用的背包,正拿起一罐十一月称赞过多次的特甜汽水准备往包里装,于是顺势低头盯着手里握着的汽水罐,端详了一会儿上面浅蓝色与深蓝色交织融合的流线形图案,再抬起头来时勾起了嘴角。
“我一生的挚爱是特甜汽水?”
这一次轮到十一月怔住了。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恋人眼中鲜少能见到的笑意,其中还夹杂了些许揶揄,不加掩饰地告诉他这绝对是一个故意——而且甚至是相当有意的回答。
于是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几乎笑弯了腰,然后就这样有些夸张地朝对面的人鞠了一躬,像在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般朗声说道:“我的荣幸,最亲爱的先生,我竟不知道自己在您眼中是这样甜美而清新,这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黑眼中的笑意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十一月最为熟悉的一丝嫌弃。“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他说道,不再看十一月,低头继续整理眼前的背包。这也是常有的事,从这场旅行开始时便是如此,十一月偶尔——或者时常抛出点什么随性的想法与话题,黑也许会接上,也许会迅速打断然后转移话题,接着他们聊一会儿,最后黑嫌弃地不再去看十一月。
这就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追逐游戏,十一月乐此不疲地想要从恋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发掘出更多不一样的情绪,以至于这样的“活动”渐渐成为了他们日常的一部分,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幕了。
十一月笑眯眯地看着黑又塞了两罐汽水进包里,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却清楚此刻他内心所想。他知道对黑而言自己完全是一个“变故”,最初就是猝不及防、唐突闯入的麻烦,不管不顾地将他带入了一场无法回头的“豪赌”之中。
然而十一月向来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比起安全更追求刺激,比起所谓的“契约者的绝对理性”更信奉自己的心。因此在经历过一次死亡和获得了一个奇迹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找到了自己曾经执着追寻的黑色死神,引诱他来到自己身边,与他相爱,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为他改变了许多以往认为至死也不会变化的想法。
就好比现在,十一月想到。他居然真的正在和某个人一起环游世界,每一天醒来看见同样的黑发与深色的眼睛时都会感到自己心底为此而生的爱意,甚至在每一次牵住黑的手、亲吻他的嘴唇时都会为这真实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而庆幸自己仍然活着。
或许这就是四月所说的“平常心”吧。这样想着,十一月离开原本倚靠着的阳台护栏,从城市笼罩在身周的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灯光中一步步走出,走进房间内并不耀眼却足够令人心安的浅橙色光线里,慢悠悠地绕到黑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你就喜欢这样的我,不是吗?”
话音刚落,十一月听见被自己抱着的人胸腔中传来了一声低笑。而就在他逐渐沉溺于怀里身体的热度与气息,开始思索某些其他的事情时,黑拍开他已经摸到自己胸前的手,故作严肃地说道:
“不,我最爱的是特甜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