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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默二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接触到维兰方程。
那是一份很有影响力的数学期刊。文章篇幅不长,提到了维兰方程的新进展,并介绍了一下维兰方程:那是一类特殊方程式,作者给出了几个简单情形下的解法,但未能找到一个可以覆盖全部情况的通解。
他看到之后感觉很有意思,跟导师提了一下。听说他准备研究维兰方程,导师提醒他,这个问题可能比看起来复杂很多。过去二十年里,很多人都尝试过,甚至包括几位很有名的数学家。
“我就试试。“林默说。导师笑笑,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再次建议他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比如最多两三年。林默认为很有道理。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三年版的研究计划,第一年整理其他数学家的现有成果,第二年开始尝试解答,第三年完成通解与论文。甚至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了一个预计完成时间。
最开始,研究进展是很顺利的。林默发现,有很多虽然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特例解法过某种变换进行统一处理。他将这些成果整理了一篇短论文。投稿给了一份专业期刊。审稿人给出了通过的意见,认为这种变化是有价值的,虽然离完整的解决维兰方程还有很长的路。林默很开心,他本来也没打算一次性做完。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很有希望的证明路线。按照他的设想,只要按照这条路经,再证明几个关键结论,很快就能获得那个通解。这些待证明的结论看上去也不复杂,他想着最多到秋天就能解决。
结果两个月过去,他感觉证明路线好像都有问题了。
下雪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问题,之前使用的一些推导方法,只能在某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生效,而参数超出这个范围的时候原来的证明就失效了。他试着补上这个缺口,先后又写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但是又一一推翻了。
那年春节,林默将维兰方程的研究带回了家。母亲看他天天坐在书桌前,劝他年后再说。林默答应了。那天吃完晚饭,一家人看起了电视,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林默还是忍不住去想维兰方程的事情,回到房间又忍不住打开电脑,将想到的情况算了一下。
结果依然是不对。
三年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应该完成研究提交了论文,并开始考虑下一项课题。不过事实却是很残酷的,他对维兰方程的了解确实是比三年前深入了很多,但他感觉自己距离通解更远了。
他又换了一个新的笔记本,这次他没有写预计完成日期。
后来林默结了婚。妻子许岚在一家中学教书,两人通过朋友的介绍认识。结婚前,许岚就知道他有在研究一个很难的数学题。她对数学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很喜欢听林默讲那些数学相关的故事,说那些突然发现自己算错了的瞬间。
林默白天在学校上课,带学生,利用课间时间继续研究维兰方程。晚上,许岚批改作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写公式。两人有时候就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到了十点多,许岚会提醒他该睡觉了,他通常应一声,写完那几行然后关电脑。
女儿出生后,他减少了晚上工作的时间。孩子学会走路后,经常把他乱放的草稿纸拿走,涂上各种颜色。林默起初还会把特意把草稿收起来,后来发现时常因为思考过于专注而忘掉,干脆专门留了一摞废稿给女儿。
维兰方程仍然没有解决。不过他的学术工作还算顺利。他在另外的几个研究方向上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多多少少也发布了数十篇论文,也有独立指导研究生。他不算是最出色的那一批学者,但同行们认为他基础扎实,思路严谨,尤其擅长处理将特殊情况推广到普通适用。
四十岁那年,林默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学术研讨会,邀请了几位研究过维兰方程的学者。他准备了很长的报告,希望通过这次交流推进已经陷入瓶颈的研究。
报告进行到中途,一位年轻的研究者指出,他刚刚提到的某一个结论存在问题。对方借过白板,写下一组特殊参数,再按林默的方法计算了一下,发现结果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矛盾。
林默愣在白板前看了很久,他意识到,对方是正确的。
那个结论是接近两年前得出来了,推演下去的路线也已经走了很远,他此前检查过无数次,只是没有考虑过那种情况。
研讨会结束之后,年轻研究者过来向他道歉,说自己在报告中指出问题有点失礼。林默摇了摇头,说发现错误本来就是讨论的重要目的,没什么好道歉的。他还邀请对方抽空一起吃饭,再花点时间讨论一下那个反例。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许岚在整理第二天的教案,看到他回来,问讨论会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发现了一个新的错误”
”那不是不好吗?”
“还是好的,至少不用继续在那个思路上浪费时间了”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准备往房间里走。许岚突然问他,女儿的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问他能不能去。林默想了想,说可以。
他拿起手机取消了一个原定的讨论安排,在日程表上写下家长会的时间。
那天夜里,他又打开了维兰方程的研究文档,把过去几年的一部分结论了名为“已排除方法”的目录。
这个目录已经有十七份文件。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林默越来越感觉,自己对数学研究的许多认识都过于简单了。
年轻的时候,他曾认为所有数学问题都存在一个解决路经,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定地走下去,就能沿着那条路走到目的地。但是随着他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复杂问题,才发现了另一个事实:也许需要的理论工具还不存在,也许他的天分不够,那条路经他不一定能走到底。
他见过真正的数字天才。
有一位比他小十多岁的研究者,不惑之年就解决了一个困扰数学界近百年的问题。林默也读了那个人的论文,花了两个星期才完全理解其中的核心思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篇论文其实没有使用多少全新的理论。作者只是把一些早已存在的结论组合起来,就完成了过去许多人都未曾完成的推导。
林默甚至难以理解对方是怎么想到那种思路的,这让他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嫉妒那位研究者。相反地,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介绍对方的成果,称赞了一下那个漂亮的证明。只是他会忍不住地思考,如果维兰方程也需要类似的灵感,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找到它。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接近知天命之年的时候,林默获得了教授职称。他提交的评审材料中列举了他的数十篇论文、主持过的研究项目以及培养出的优秀研究生。其中关于维兰方程的成就只有三篇,而且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距离最近的一篇也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
有位专家问他,为什么还在研究这个问题。林默解释说,现在积累的进展虽然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突破,但是相比以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同时研究过程中排除掉了很多的错误路径,继续研究还是有价值的。
那你有预计的完成时间吗,专家又问。
林默沉默了一会,说他没有把握。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后来专家建议他把精力更多地去投入成果预期更明确的方向,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年龄,能够用于学术研究的时间可能有限。
林默只是尴尬地点了点头。
那几年,他确实进行了更多其他方向的研究工作。学校的教学任务、项目管理以及学生培养都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维兰方程逐渐变成了他忙里偷闲才能进行的爱好,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没有进展 。
他也尝试过暂时放下方程。有一次,他甚至把相关的资料全部都整理归档了,结果在阅读别的方向的论文的时候,他发现其中的一种分析方案似乎可以用于维兰方程,又去把那些资料重新打开了。
女儿林澄已经上了高中。某天晚上,她走进书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爸,你还在研究这个方程啊?“
”嗯“
”说起来,我一直没问过,你总共研究这个多少年了?”
“三十年左右了“
林澄有些惊讶。她记得有记忆以来父亲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到底意味着多少时间。
”能研究出来吗?”
“也许吧”
“没考虑换一个题目吗“
林默告诉她,自己平时也研究其他问题,而且也解决了不少了,只是维兰方程一直没有解决,他还想试试。
林澄又问,“如果一直做不出来呢?”
”那就做不出来吧,没关系的。”
“那不会觉得很亏吗?”
林默没能立刻回答。
他当然觉得遗憾,接近三十年的时光,他为了这个问题读过无数的论文,写过难以计数的推导,也因此放弃过很多更容易取得成果的研究机会。如果这些时间全部用在其他地方,他的学术生涯或许会顺利很多。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后悔,毕竟在研究过程中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也顺路解决了很多过去不能理解的问题,只是很可惜这些成果都没有让他抵达最初希望到达的地方。
最后他对女儿说:“可能会有点,所以我再努力下。”
林澄没有再问,只是提醒他看下消息。林默看到是女儿发来的一张图片,说一个数学竞赛的题目,林澄说自己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希望林默帮忙看看。
林默看了一眼,抽出草稿纸上刷刷写了几分钟,递给女儿。女儿说早知道就早点问他了。
几十年来,数学研究发生了很多变化。
自动化证明工具越来越成熟,过去需要研究人员花费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只要输入合适的条件就能自动求解。许多传统的分析方法都随之被重新整理化为标准化程序,一些曾经非常困难的问题也陆续得到解决。
林默很早就开始使用这些工具,他把维兰方程相关的东西输入了系统,用系统验证过去的结论,又排除了许多错误的路线。系统帮他节省了大量时间,但是系统也不能算出那个仿佛是幻想的通解。他对此并不意外,他也很清楚系统卡在什么地方,因为它遇到的问题跟他一样。
后来的一年,林默参加了一次规模很大的数学学术会议。几十年来,数学的研究已经推进了很远,维兰方程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告的题目里。
会议期间,他碰到了一位多年前共同研究过这个问题的同行。对方早已放弃了维兰方程,转向其他领域并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两人吃饭时聊起过去的研究,林默提起自己仍然在寻找那个通解。对方有点惊讶,随后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取得什么重要进展。林默说有一些,但想做到完整解决还有距离。
“其实你可以把现在的进展整理出来,发一篇综述。就算最终没有解决,也算给后来的人留点东西。”
林默觉得很有道理,那次会议结束之后,他开始系统整理过去三十多年的研究资料。
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工作了,他发现自己的资料已经多得乎自己想象,并且远比想像中混乱。有些早期推导使用的符号已经被废弃,有些证明引用了后来被推翻的结论。有几条看起来很有希望的路线,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当初为什么没有继续,他不得不重新检查。
整理完成之后,他得到了一份相当丰富的研究记录。其中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属于失败的尝试,真正可以公开发表的成果只有很小一部分。
他把这些资料保存到学校的学术档案里,同时在个人主页上公开了经过确认的部分。
偶尔有人写信向他请教一些细节,但总体来说浏览量不高。
六十岁生日那天,许岚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林默说想把维兰方程解出来。
许岚笑了,问:”除了这个呢”
“暂时想不到“
”那你还是想想吧,退休以后总不能天天在家算题”
林默说,到时候可以一起出去旅游。他们结婚这么多年,真正出去玩的次数并不多。
许岚翻出旧相册,开始跟他商量去哪里,最后两人决定来年春天去一趟北方,看看年轻时候想去但是没去成的地方。
旅行后来如期进行了。那段时间,林默几乎没有打开过研究资料。每天早上,他与许岚一起出门,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参观游览。许岚喜欢拍照,他就负责拿东西,查路线,找拍照角度。就像年轻时一样。
回家后,他花了半天整理照片,然后又习惯性打开了维兰方程的研究文档。
文档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停留在二十七天前。
他看了看当时写下的几条推导,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的思路,只好又重新推了一遍。
他的同龄人中已经有不少人离开了教学岗位,几位过去经常一起讨论问题的同行也陆续退休。研究所招来了许多的年轻学者,他们使用着新的理论框架,研究方向也与林默相差很远。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确信问题一定能够解决。
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另一种可能:维兰方程也许会在自己去世之后被某个人解决。那个人可能只是使用某一种他没有接触过的新理论,或者注意到一个被他始终忽略的简单事实,就能完成他几十年没能做成的事情。
数学史上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只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是希望亲眼看见答案。
几年后一次重新检查旧资料的工作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当时他正在整理一份早期的证明,里面引用了更早时候得出的结论,那个结论本身没有问题,但是林默发现他当时做了一个实际上不必要的限制,他尝试去掉那个限制,结果得到了一个未曾设想的算式。
起初,这个算式似乎没有任何优势,它需要引入更多参数导致计算比之前的推导更加复杂。但继续计算下去,过去始终无法统一处理的很多特殊情况在这个算式中,如同使用了魔法一样得到了解决。
过去几十年这种希望出现了很多次,因此他没有马上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花了三个月继续验证关键情况,确认没有出现明显的矛盾,然后又花了半年尝试将新方法推广到更一般的参数范围。推广过程仍然困难,甚至让他怀疑这种办法依然会失败。
但这一次不同的地方在于,每解决一个问题,后续的推导都会变得更加清晰,过去那些分散的特例开始逐渐连接起来,一些曾经让他困惑的现象,也终于获得了统一的解释。
林默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建立完整的框架,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补全相关的证明。
期间他依然出现过几次错误,一度不得不重写很多推导。但与年轻时不同,他已经能够判断错误会影响哪些部分,也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
那一个下午,林默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将暗,他才关上电脑,走出书房。
许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林默没有回答,他在许岚旁边坐了一会,忽然开口:“我好像算出来了。”
许岚转过头:“什么东西”
“维兰方程”
许岚愣了一下“真算出来了?”
“应该是,我检查过一遍了”
“那晚上得出去吃了”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了一顿大餐,林默没有喝酒,回家之后又打开了电脑检查那些证明。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把几乎所有时间花在了论文整理上,他重新统一了符号与术语,删掉了大量不必要的推导,又邀请了几位相关领域的熟悉老朋友帮忙检查。
他将论文投给了一份数学期刊,审稿过程又持续了几个月。一位审稿人确认了主要结论的正确性,但要他补充几个特殊情况的证明,另一位审稿人对论文中一段变换提出了质疑。林默又花了几天重新整理,最终给出了更完整的解释。
论文通过了审稿。
那天,林默把邮件转发给了很多老朋友,也发给了家人。林澄很快回复,祝贺他终于完成了,提议一家人庆祝一下。
这篇论文在相关研究领域得到了一定关注。一些数学家在公开评论中肯定了他的工作,认为他完整解决了维兰方程长期存在的通解问题,也为某些相关数学结构的研究提供了新的工作。
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维兰方程已经远离数学研究的中心很多年,它的解决填补了一个长期以来的理论空白,但没有显示出明显的实际应用价值,因此也没有带来什么新的研究热潮。
但林默对此很满意了,他从年轻时就想知道答案,如今终于解出来了,至少没有留下遗憾。
他将论文加入了个人主页的成果列表顶部,再将研究资料整理归档。之后他很少再打开这些文件。退休生活比他想象中充实。他与许岚去了很多地方,偶尔参加学校的学术活动,学习了一些过去没有时间接触的东西。他仍然关注数学研究的进展,但已经很少亲自处理复杂的证明。
几年后,林默因病去世。学校为他举行了一场小型追思会。几位过去的学生与同事参加了仪式,回顾了他的学术生涯。他留下的论文与研究资料早已归档进学校的学术档案库。维兰方案的通解也被纳入相关教学教材。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林默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曾经花费四十三年解决的那个问题,只是数学史上众多已经被解决的问题之一。他的名字只出现在专业文献中,他的论文依然可以被学术数据库检索到,但每年的下载量一直很少。
直到那场事故发生。
第七轨道工业空间站,这是一座原本承担轨道制造与物资中转任务的巨型空间设施。后来随着新一代轨道工业体系的建成,它的主要功能被逐渐取代,在几十年前已经停止使用。
空间站退役的时候,因为成本等原因,但是当时的管理机构决定暂时保留主体结构。
它仍然拥有完整的轨道维持系统,能够自动地修正轨道维持在一条相对稳定的运行路径上。只要自动系统继续工作,这座无人居住的设施就不会对地面造成威胁。许多年来,这套系统也一直正常运行。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因为不明的原因,空间站的导航系统出现了故障,从而向控制系统提供了错误的参数。系统根据错误的数据执行了几次推进操作,然后发现轨道与预期的结果严重不符,触发了安全保护程序锁定了推进系统。
按照设计,这种情况下,地面控制中心应该重新确认运行参数,解除空间站的锁定并发送修正指令。
然而空间站早就已经没有正常运行的地面控制中心了。最后一家负责维护的机构已经在几十年前破产,原有的技术资料虽然大部份得到保存,但最高权限的密钥却在各种原因下遗失了。由于空间站长期依靠自动程序运行,没有人需要这项权限,密钥丢失的问题也就一直没有解决。
轨道监测系统迅速完成了重新测算。空间站质量达到几十万吨,包含大量高密度的工业设备,设计之初甚至因为考虑到星际战争增加了大量的防护结构。如果直接坠入大气层,大型结构很可能无法在大气层中烧毁从而砸向地面。根据现在的轨道参数,预计十几小时后,空间站就将进入不可控的坠入过程。
更糟糕的是,预测坠落的区域是一座人口密集的城市,理论伤亡将达到千万级别。
轨道安全机构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
技术人员首先尝试通过控制接口接管空间站,但所有涉及推进系统的指令都无法绕开根密钥。随后,他们又检查了几十年前的备份档案,试图找回密钥,但一无所获。
外部的干预方案也很快被排除了。空间站体量过于庞大,能够对其轨道产生有效影响的外部航天器没有足够的时间抵达。使用武力打击也很难保证打击效果,理论的伤亡数字依然无法接受。
唯一可行的方案,是重新取得空间站的推进系统权限,解除系统锁定并执行轨道修正。推进系统本身依然是能够使用的,他们缺少的只有密钥。
空间站密钥采用的是一种早期非对称密码协议。该协议依赖一类特殊的数字问题,其计算复杂度在设计的时候被认为足以保证无法通过暴力计算破解。虽然现代计算设备的性能已经远远超过协议设计时候的水平,但直接穷举密钥依然需要无法接受的时间。
技术小组尝试了许多种密码分析方法,均未取得突破。
事故发生七个小时后,年轻的数学研究者沈越加入了应急小组。
沈越是数学家公认的天才,他此前也研究过很多复杂数学结构,都很快得到了突破。
应急小组向他提供了空间站密码协议的设计文档以及获得到的大量历史记录。
沈越立即上手分析这些资料。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协议似乎能够能够特殊处理,将原本复杂的密钥恢复问题转化为另一类数学方程的求解问题。这种转化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比如海量的历史记录,许多的参数,但是空间站历史悠久,记录下来的日志他们也有权限获取到,因此条件是满足的。
那个方程并不简单。现有的求解程序无法直接处理。不过沈越已经有了一条比较明确的推导路线,只要补齐几个关键结论,就有很大把握完成密钥破解。
以他的经验,这个工作大概需要三四天。
他把这个估计告诉给了负责人。
对方带着沈越看了一眼监控大屏。空间站预计开始坠入的时间,已经只有几个小时。
沈越说他想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他能够借助计算设备完成大量重复推导,也能够将部分工作分配给其他数学研究人员,可最关键的几个步骤需要连续的逻辑证明。即使投入无限多的计算资源,也很难将时间压缩到几个小时之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刚刚推导出的方程式似乎有点眼熟,仿佛在什么文献中看到过类似的结构。那是一类很早之前有人研究过的方程,但他对具体的内容没有什么印象。
他唤起AI助理,用一些术语让它进行检索,检索结果很快出现。
《维兰方程的一般求解方法及其完整性证明》作者林默。
文章很长。前面几节主要介绍维兰方程的历史研究成果,以及已有方法的局限。随后作者建立了一种新的数学框架,并给出了完整的求解过程。
沈越迅速浏览了一遍论文。他发现,林默研究的维兰方程与自己刚刚推导出的方程具有几乎一致相同的数学结构。空间站密码协议所对应的参数范围,也包含在林默给出的通解之内。
沈越意识到,这篇论文已经完成了他准备花三天做的工作。而且完成得相当到位。
他把论文的核心结论整理成程序,输入空间站认证记录中的公开参数,开始计算根密钥。
计算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终端最终输出了一组密钥。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控制系统接受了新的认证指令,空间站最高权限成功恢复。技术人员解除推进系统锁定,重新输入轨道修正参数,并在确认姿态和指令执行条件后启动了推进系统。
几分钟后,轨道监测网络重新计算的轨道表明,它已经脱离了即将坠入大气层的危险状态。后续只需安排轨道拖船进行处理,就可以将这座老旧设施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地面警报解除。从沈越找到论文到空间站完成轨道修正,总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事故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调查报告在一个月后公布。报告详细还原了空间站失控的原因、应急处置过程以及最终恢复控制权限的方法。在数学分析部分,调查人员特别列出了一篇几十年前发表的论文,并指出正是其中给出的求解方法,使技术团队得以在有限时间内恢复根密钥。而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林默。
随着报告公开,媒体开始关注这名已经去世多年的数学家。记者们查阅了他的生平资料,采访了他的学生和家人,发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林默从二十七岁开始研究维兰方程,直到七十岁才找到完整解法。前后整整四十三年。
这段经历很快成为新闻报道的重点。一些媒体将林默称为拯救城市的数学家,认为他在几十年前完成的研究,最终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数百万人伤亡的灾难。
有记者找到了他的旧学生,询问他晚年为什么仍然坚持研究那个问题。
学生说,林默一直希望能把问题解决。
记者追问,他是否早就预见到了这项研究可能具有重要应用价值。
学生说,没有,林默自己也从未提出过类似的设想。他去世前留下的研究记录中,没有任何关于密码系统或者空间站控制技术的内容。那些记录几乎全部只与维兰方程本身有关。
另一家媒体采访了林默的女儿林澄。记者问她,父亲当年完成研究时,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林澄回忆了一会儿,说父亲当时只是告诉家里人,自己终于把那个问题算出来了。后来论文正式发表,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父亲很高兴。
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向沈越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了解到,林默教授花费了四十三年才解决维兰方程。如果没有他的论文,您能够独立证明维兰方程吗?”
沈越回答:“可以。”
记者接着问:“您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左右。”他说。
这个回答很快引起了争议。
有人认为,这说明林默耗费四十三年解决的问题,对于真正出色的数学家而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因此有人质疑,林默是否值得获得如此高的评价。
沈越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因为他知道自己给出的时间估计没有问题。
他专门重新阅读了一遍林默的论文。那是一篇很扎实的数学论文。推导完整,结构清晰,许多容易出错的特殊情况都得到了妥善处理。沈越能够理解其中的每一个步骤,也能看出作者在整理证明时做过大量细致的工作。论文没有任何超出他理解能力的数学思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证明可能会更简洁一些。
在事故发生时,他已经独立找到了将密钥恢复问题转化为维兰方程的方法,也确定了后续的求解路线。即使没有林默的论文,他仍然有把握完成证明。
只要有三天时间。
沈越又打开了空间站事故时的记录。屏幕上显示着他发现维兰方程时的时间,以及当时轨道系统给出的剩余时间。
距离空间站进入不可控坠入过程,只有四小时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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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拖了十分钟。
下课的时候已经五点四十。教室里一下乱起来,有人问晚上吃什么,有人在收插线板,还有几个人围在后排商量毕业照去哪拍。
周远合上电脑,把充电器的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走出教室时,林妍正站在电梯口。她看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周远走了过去,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大二下学期开始,两个人选了几门一样的课,又都不住在学校里,后来有一次在地铁站碰见,才发现回去坐的是同一条线。
起初是真的碰巧。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一起往校门走。
今天也是。
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已经关了一半卷闸门。林妍看了一眼。
“这家是不是要倒了?看来你一个星期喝两次也救不回来阿。”
“我已经很努力了。”周远笑道。
走到十字路口,是红灯,有另一群学生也在等待。
林妍忽然说:“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边了。”
“也不好说,可能还要办事。”
“嗯,倒也是”
绿灯亮了,两个人跟着人群过马路。
今天是他们最后一节课,论文答辩还有一段时间,但确实已经没有需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课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隔着一条马路,也没什么特别的。许多人正在门口进进出出,门外的外卖柜挤着许多外卖员,保安坐在岗亭里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地铁里人不多,他们一如既往地站在靠近第二节车厢中间的那扇门旁边。这是林妍挑的位置,她说这个位置下车以后正对扶梯,能够更快地出站。周远倒是从来没验证过。
车开出去两站,有人下车,空出了一个座位。
周远朝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林妍看了看:“你呢?”
“我马上到了。”
“还有五站。”
“那也算马上。”
她坐下,把包抱在腿上。
周远站在她面前。
列车进了隧道,窗户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林妍低头刷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
“老陈是不是签深圳了?”
“是阿。”
“他之前不是说死都不去深圳吗?”
“工资比待这边多出来差不多一倍。”
“那确实得复活一下。”
周远笑了。
谁考上了研究生,谁拿到了offer,谁还在改论文。说到辅导员的时候,林妍把上星期群里那张截图翻出来,两个人又笑了一遍。
这些话以前也经常说。只是今天每说完一个话题,周远都会格外地注意着站数。
还有四站。
林妍突然问:“你工作那边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入职。”
“还是这边?”
“嗯。”
“挺好。”
“你呢?”
“下周走。”
周远顿了一下。这事他其实知道。班群里有人问过,林妍拿了杭州的offer。可真正听她说出来,还是比群里的字具体一点。
“这么快?”
“嗯。入职前还得找房子。”
“你这边房子怎么办?”
“退了啊。”
周远看着她。
“退了?”
“上星期就搬了。”
“那你现在住哪?”
“我姐那里。”
“你姐不是在大学城那边吗?”
“对。”
周远抬头看了一眼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列车正在向北。大学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低下头。“那你今天怎么走这边?”
林妍还在看手机。“习惯了。”
“……”
“前面换线呗。”
周远又看了一眼线路图。如果她真要回姐姐那里,从学校出来根本不应该进这个站。走东门坐另一条线,至少能快二十分钟。
“东门过去不是更快吗?”
“差不多。”
“不差挺多的吗?”
林妍抬起头。“你怎么突然这么熟地铁了?”
“我一直很熟。”
“你连自己家那站哪个出口近都不知道。”
“那是两回事。”
林妍笑了一下,没再解释。列车继续往前。
还剩三站。
周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妍也安静下来。平时他们没有这种问题。没话说的时候就各自看手机,过两站忽然想起什么,再说起来就行。今天也完全可以这样。可周远总觉得应该再说一点什么。
“你去杭州住哪?”
“公司附近吧。”
“房租贵吗?”
“还不知道。”
“你公司九点上班?”
“九点半。”
“那还挺好。”
“嗯。”
又没话了。
两站。
周远以前从来没觉得七站这么短。他想起有一次他们一起回去,地铁临时停运,两个人从中间一站被赶下来,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公交。
那天林妍买了两个烤红薯。给他一个。周远嫌烫,一直拿纸袋倒来倒去。
林妍说:“你怎么这么娇气。”
他回了一句:“我属猫的。”
后来两个人在公交最后一排又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当时只觉得倒霉。现在再想,竟然记得很清楚。
还有一次他和家里人吵架。那天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妍问:“发生什么了吗”
他说:“嗯。”
她哦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盒口香糖,倒了一颗给他。然后就开始跟他说她们宿舍有个人半夜煮螺蛳粉被宿管抓到的事。林妍没问他怎么了,周远也没跟她说。
还有一站。
广播开始报他的站名。林妍还是低着头:“你到了。”
“嗯。”
周远把背包往上提了一下。这到了以前其实是他说的。
然后林妍会说拜拜,他下车,她继续坐两站。今天却反过来了。
周远站到门边。列车减速。他忽然觉得应该说一点不一样的话,比如有空联系,或者到了杭州说一声,或者以后回来吃饭。可每一句都感觉不合适,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没说出口。
最后车停下,门打开。“那我走了。”
林妍看着他。“走吧。”
周远下车,门在身后发出提示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隔着玻璃,林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正看着外面。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林妍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周远也抬了一下手。
车开了。
她的脸被一扇一扇车窗切开,很快消失在隧道里。
周远似乎站了一会儿,直到下一班车的风从隧道里吹出来,他才往扶梯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又想起那张线路图。林妍刚才说,她要在前面换线。可她该换乘的站,早在他下车之前就已经过去了。
周远站在扶梯上,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聊天记录最下面还是下午她发来的文件。《毕业论文格式模板最终版2.docx》。
他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看了一会儿。
删掉。
又打:到家了说一声。
还是删掉。
扶梯到了地面,外面的光线让人有点恍惚。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家走。前面正好来了一辆公交。
周远突然想起来,这趟公交其实能直接到他住的小区。不堵车的话比地铁还快一点。只是两年前第一次和林妍一起坐地铁之后,他就再也没坐过。
公交在站边停了一会儿,有人上去。门关上。车开走了。
周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地铁站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林妍大概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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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司食堂每周的菜并不完全固定。星期一有时是白切鸡,有时是蒸排骨;星期二经常有豆腐;星期三大概会有烧鸭。只有星期四比较稳定:
炸鸡。
切成不大的块,裹一层薄粉,炸到金黄,再放进不锈钢的餐盆里。
午休是十二点开始,理论上提早一点下楼也行。但十二点零七分下楼最好,这是我试过几次以后得到的结果。
往前,人还不多,但第一盘炸鸡往往已经放了一阵。往后,新的一盘虽然也会出来,人却太多了。
所以十二点零七分比较合适。
从工位到食堂三分钟。
保存代码,锁屏,起身,下楼。正好。
以前我还专门设过一个十二点零七分的提醒。后来觉得没有必要,就删掉了。
到了星期四,我自己会记得。
人对固定发生的事情似乎不需要记忆,它们会自己回来。
就像早上的闹钟。
七点二十响,我一般会躺到七点半,七点五十出门。从出租屋走到公交站几分钟,公交再坐二十分钟左右。如果一路顺利,我会在八点半以前到公司。
这套时间已经用了很久,好处是不用思考。睁眼以后,只要按照顺序把事情做完就行。
刷牙。洗脸。换衣服。拿包。锁门。下楼。走到车站。
有时候我刚坐上公交,会想不起来自己锁门没有,但我知道一定锁了,因为锁门在拿包之后,下楼之前,如果我已经拿着包坐在公交上,那么这个步骤理论上已经执行过了。
当然,中间发生异常就另说,而绝大多数早晨都没有异常,所以不用回去确认。
工作也是这样。
需求进来以后,先判断影响范围,再分析数据结构,再确认接口,再写代码。出了问题,就沿一层一层的链路排查。异常在哪里开始出现,哪一层传进了错误参数,哪个条件没有覆盖。
问题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
我喜欢这种确定性。只要输入一致,代码就应该得到一致的结果。如果结果不一致,就说明还有一个输入没有被发现。
这比很多事情简单。
星期四的炸鸡也是如此。
十二点零七分下楼,大概率能吃到刚出锅的。不确定。但概率很高。
生活里能有这种程度的确定性,已经很好。
中午吃完饭,我通常回工位坐一会儿。
办公室天花板是白色的,灯一排一排嵌在里面。靠在椅背上往上看,视野里大概能装下十二盏。如果眼睛稍微偏一点,就是十一盏。这个数字没有意义。我只是有一次数过。后来每次抬头,都会顺便确认一下。嗯,还是十二盏。
我租的房子也很简单。一个人住刚好。厨房不大,卧室不大,客厅也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以前租过更小的房子,所以现在这间算是不错。
进门以后,钥匙放玄关。背包挂在门后。脏衣服放篮子。手机放桌上充电。垃圾早上带下楼。床单两周换一次。冰箱里的东西不多。饮料,鸡蛋,一些速冻食品。偶尔买水果。
公司有食堂,晚上回家也可以点外卖。这样说着,厨房其实没有太大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一个人住最大的好处是自由。没有人管几点睡。也没有人管吃什么。周末可以出去,也可以不出去。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看电影就看电影。
电脑换过一次,显示器是二十七寸。游戏装了很多。大部分只打开过一两次。
我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的图标,不知道想玩哪个。这种时候我一般会打开视频网站。视频网站不用选择具体要做什么。往下翻就行。系统知道我大概会看什么。一个视频结束以后,下一个会自己开始。这样比较轻松。
有一次,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拥有很多选择,但是最后总是选择同一件事,这算不算自由?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某种很无聊的哲学题,我没有继续想。因为那天已经一点多了,第二天还要上班。
有时候星期三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想到明天有炸鸡。心情会好一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炸鸡其实没有多好吃。外面随便一家炸鸡店都能买到更好的。但外面的炸鸡和星期四的炸鸡不是一回事。外面的炸鸡需要我决定去吃,星期四的炸鸡不需要。它会自己出现。
这两者之间应该有什么区别。我也想过几次,没有得到结论。后来就没再想了。
有一次,我把日期记错了。
那天十二点零七分,我照常保存代码,下楼。
食堂里没有炸鸡。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三。
最后拿了烧鸭,烧鸭其实也不错。皮有一点脆,酱汁偏甜。从味道上说,没有任何问题,我甚至觉得那天的烧鸭比平时好吃。
但整个下午,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
更像某个一直正常运行的程序忽然给出了一个不符合预期的结果。没有报错,参数看起来也都正常,程序甚至还在继续往下执行。只是我知道,哪里应该有一点东西,现在没有。
我试着找原因。
最直接的解释当然是炸鸡。
我本来以为中午会有炸鸡,结果没有。期待落空,所以觉得不舒服。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太对。
我其实并没有多想吃炸鸡。如果今天本来就是星期三,食堂没有炸鸡,我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让我在意的似乎不是炸鸡没有出现,而是它没有在我以为它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换句话说,我期待的不是炸鸡,我期待的是星期四有炸鸡。因此问题关键就是时间,我把星期三记成了星期四。
可星期三和星期四本身又有什么区别?日期本来就只是一个编号。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没有天然差异。地球不会因为星期四到来而发生某种物理变化。区别是人为定义的。
我想了一会儿。星期四有炸鸡。所以星期四和星期三不一样。可如果我根本不在意炸鸡,星期四又为什么重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编辑器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像死循环,每一步都说得通,只是一直回到原来的地方。
后来会议提醒弹出来,我就去开会了。
回来以后继续写代码。
五点多的时候,窗外还有很亮的太阳。
这里很长时间都很热,冬天也不会冷太久。这样的天气其实很好,很多事情一年四季都能做。晚上可以出去散步,周末可以骑车,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在脑子里列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这也没有问题,不出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又想到,如果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那么这些选择加起来,应该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逻辑上应该如此。我试着验证。
我没有换工作的想法,现在的工作稳定,收入可以,通勤也不远。
我不想搬家,房租能接受,房子一个人住也够。
我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东西,电脑够用,手机够用。
也没有特别想去哪,周末两天时间不长,出去一趟反而累。
这么看,每一个条件都是合理的,没有明显需要修改的地方。
那天我在公交上一直想到公司楼下,最后得到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可能人本来就不需要一直想自己要什么,大多数时候,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够了,这个结论让我轻松了一些。
后来过了一阵,多久我记不清,公司项目换过几次,手机也换了一台。
有一天早上,公交经过路口,我突然发现原来那里的一家便利店不见了。
现在是一家药店。
我记得那家便利店。早上会有人在里面吃早餐。晚上也开门,招牌一直很亮。
我每天都从它前面经过,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关的。
也许上个月。也许更早。
我试着回忆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没有结果。
前天也没有。
再往前就更模糊。
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并不会记住每天的公交路线,我只是知道自己每天坐过这辆车。这两个概念以前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那天在车上,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很绿。风从叶子之间流过去。今天窗外的风景和昨天的是否一样?我不知道。
红灯的时候,公交停下来。惯性推得人往前一晃。像是还在移动。
这里其实很好,交通方便。天气也不错,想去哪都能去。我这样想着。
然后绿灯亮了,公交继续往前,公司很快就到了。
我下车,走进大楼。大厅空调很凉,电梯不用等太久。到了工位,把电脑打开。昨天的窗口自动恢复。代码停在昨天最后修改的位置。光标在那里闪。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不起来刚才在车上为什么一直看窗外。
想了一阵,没有想起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
我开始工作。写完一个接口以后,我看了一眼日期。
星期三。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明天有炸鸡。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心里有某个地方像是重新对齐了。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因为终于有一件明确的事情在前面等着。
第二天十二点零七分,我保存代码。锁屏。起身。下楼。
新的一盘炸鸡刚刚端出来。
这次我夹了四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角落。我把餐盘往那里推了一点,炸鸡表面的油亮了一些。颜色很好看。
我咬了一口,还很热。外皮很脆,肉也嫩。
和上个星期差不多。
我突然想,如果以后每个星期四都有炸鸡,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至少我会一直记得星期四。
至于其他日子,其实不分那么清楚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它们都会过去。
我低头继续吃。
今天的炸鸡很好。
今天是星期四。
评论要求:随意
——————————————
赵衡醒来时,循环液正在从舱体里排出。
固定带依次松开。复温系统把他的体温缓慢拉回正常区间。等到手指恢复知觉,舱内播报已经进行到第三项。
“距离上次有效清醒:两年四个月。”
“本次任务预计时长:十三小时。”
“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四年零三百一十一天。”
赵衡睁开眼。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任务结束于十几个小时前。护士替他拔掉输液针,女儿隔着舱盖和他挥手。她当时还背着小学书包,问他下次醒来能不能陪她去城西游乐园。
赵衡答应了。
他记得舱盖落下时,女儿还在外面说话。声音被密封层截断,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这一次,平台派他去城西二号泵站。
自动巡检发现一组高压接触器烧蚀,却无法拆开旧式机械联锁。赵衡干这一行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出那套设备的卡扣位置。
工程车驶出待机中心后,他才发现沿途变了。
泵站附近多了一条高架线路。原来的五金市场被拆掉,变成无人仓储区。城西游乐园的摩天轮也不见了,原地立着几栋正在封顶的住宅楼。
赵衡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想起系统播报的时间。
两年四个月。
泵站里的设备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控制柜上加装了一层远程认证模块。真正故障的仍是最里面那只二十年前生产的接触器。
赵衡切断母线,验电,拆除联锁,再用绝缘吊带把四十多公斤的部件拖出来。十三小时后,设备恢复运行。
任务完成,系统为他开放十八小时清醒观察期。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留在中心,也可以自行离开。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重新进入待机即可。
赵衡坐地铁回了家。
开门的是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她已经和门框差不多高,头发扎在脑后,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开口:“爸。”
赵衡认出了她。
他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揉她的头。女儿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餐桌上放着一锅汤。旁边还有几张试卷、一个拆开一半的快递盒,以及一部亮着屏幕的旧手机。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赵衡问。
女儿没有回答。拿起旧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发消息。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学校要开运动会。
妈妈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摩天轮拆了。
后来,消息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所有消息下面都显示着同一行灰字:
接收方处于待机状态,暂缓投递。
“为什么不回我?”女儿问。
“我收不到。”
“平台说,等你醒了就会收到。”
赵衡低头翻着那些消息。
系统确实一次性投递了全部内容。两年多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不断向下滚动的页面。他看见女儿升学、搬家、骨折,也看见她最后几个月只发一句“你什么时候醒”。
“眉毛怎么伤的?”赵衡问。
“摔的。”
“严重吗?”
“去年的事了。”
女儿把手机拿回来。
赵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他来说,那些事情并没有过去。他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它们发生过。
离开前,女儿问:“你这次能待多久?”
“.......明早要回去。”
“下一次呢?”
赵衡说:“应该不会太久。”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第二天,赵衡没有直接回舱室。
“签约的时候,你们说五年。”
“合同里写的是有效服务期。”
工作人员调出合同第五页。
“五年应急值守期,以累计有效清醒服务时间计算。待机期间不计入服务期限。”
赵衡问:“按现在的派单频率,我还要多久?”
系统给出估算:
六十二点七个自然年。
工作人员没有劝他留下,只把两个选项放在屏幕上。
终止合同,三十日内结清全部款项。
继续履约,平台按月代偿住房贷款。
他在合同终止页面里输入申请,系统随即生成了一份结算单。
住房贷款代偿、待机舱维持费用、复苏药物、风险准备金和提前解约费用被合并成一笔债务。
他还不起。
——————————————————
此后的每次醒来,赵衡都先完成任务,再回家。
任务之间相隔一年、两年,有时却只有半个月,毫无规律
他的工作内容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自动系统接管了日常维护,只有旧管网、老泵站和发生严重故障的设备才需要调用待机工人。
每次醒来,他都会进入一座更加陌生的城市。
有一次,他被派去更换地下隧道的排烟风机。设备就在女儿中学附近。完成任务后,他买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豆沙饼,坐车回家。
女儿正在准备高考。
她看了一眼纸袋,说:“我早就不吃这个了。”
赵衡把纸袋放到桌上。
“听说你想报外地的学校。”
“嗯。”
“为什么?”
女儿停下笔。
“我初中的时候就跟你说过。”
赵衡想起那几百条尚未读完的消息。
“我没看到。”
“我知道。”
她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本来不想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还在家?”
女儿用橡皮擦掉试卷上的一道线。
“我不知道这次不见,下一次是不是就到我大学毕业了。”
赵衡没有再问。
下一次醒来,女儿已经工作。
她从公司赶回来时,赵衡的清醒观察期只剩两个小时。两个人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女儿告诉他,她换过两份工作,母亲做过一次手术,老房子的电梯也重新改造了。
赵衡听到母亲手术时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
女儿拿出手机,把平台回复给他看。
应急级别不足,不满足提前唤醒条件。
赵衡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在不在,事情都得继续。”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比她发脾气时更让赵衡难受。
再后来的一次清醒,女儿没有回来。
她只发了一段语音。
“爸,我今天不去了。”
“不是加班。”
“每次见完你,我都要重新适应你又不在。你那里只隔了一天,我这里可能要再过几年。”
“我不会再等了。”
赵衡坐在空着的餐桌前,把语音听了两遍。
————————
暴雨发生在他又一次待机期间。
三天持续降雨使城市低区排水量超过设计负荷。平台数据中心进水,主认证节点离线。两个备用节点无法相互确认,所有唤醒指令被系统判定为无效。
待机中心仍有备用电源。
供氧、循环和降温系统都在工作。数千名熟悉地下管网和旧式设备的维修工人沉睡在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赵衡所在的三区使用早期舱体。
多年前,他参与过这批舱体的检修。出于对远程控制系统的不信任,他坚持保留了机械泄压装置。后来平台准备将其拆除,只是改造计划尚未排到三区。
设备层进水后,浮阀上升,机械连杆释放了他的舱门。
赵衡在没有任务编号的情况下醒来。
三区共有四百多个舱。备用电源无法支撑所有人同时复苏。他查看舱体外的技能标签,按下强制释放。
高压电工,泵机维修员,柴油机技师,管网工,还有一名急救员。
每个人睁眼后,舱盖上都显示着同样的警告:
当前清醒状态未经授权。
由此产生的生理损耗由个人承担。
——————————————————
附近的六号泵站已经停机。
赵衡他们沿维护通道赶到现场。主配电室进水,自动控制柜烧毁,两台排水泵因格栅堵塞无法启动。
他们切断进线,确认残余电压。管网工系上安全绳进入格栅井,割开缠在泵口的塑料布和电缆。柴油机技师排出燃油管中的积水,重新建立油压。赵衡拆掉已经失效的远程控制模块,把电路改回手动模式。
自动系统要求认证。
旧设备只需要有人知道应该先合哪一只开关。
第一组泵重新启动时,水位仍在上涨。
第二组启动后,水位才逐渐稳定。
短暂恢复的通信里,赵衡收到女儿的消息。
“小区车库进水了,我在楼下帮忙搬沙袋。”
这套房子位于六号泵站负责的低区。
赵衡回复:“不要进地下室。”
消息显示已读。
几秒后,女儿打来电话。赵衡正和另外两个人抬起烧毁的控制柜,没有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女儿等在电话另一端。
凌晨三点,水线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前。
他们没有恢复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只保住了附近几个街区和一座变电站。
平台恢复后,赵衡收到工时结算。
离线唤醒。
无有效任务凭证。
有效工作时间:零。
合同抵扣时间:零。
十九小时的抢修没有工资,也没有计入服务期限。复苏消耗的药物和电力则被记入个人账户。
随后,平台下发了新任务。
任务内容:恢复待机中心三区远程锁闭系统。
预计工作时间:四小时。
赵衡读完维修说明。
锁闭系统恢复后,机械泄压装置将被永久旁路。以后再发生认证故障,舱里的人只能继续沉睡,直到平台允许他们醒来。
赵衡第一次没有接任务。
他回到那套房子。
女儿已经在门口等他。裤脚上沾着干掉的泥水,手背被沙袋磨破了一块。
赵衡问:“电话没接到,没事吧?”
女儿摇头。
“我看见泵站重新启动了。”
两个人进屋。
厨房还停着电,女儿用便携炉煮了两碗面。她把其中一碗放到赵衡面前,问:
“平台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手机开始震动。
任务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女儿看见了屏幕上的警告。
“拒绝任务将延长待机合同。”
“连续拒绝可能暂停住房贷款代偿。”
女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赵衡看着这套他用几十年待机时间维持的房子。
倒计时归零前,赵衡按下了拒绝。
系统提示,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延长四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
女儿重新拿起筷子,问他面是不是煮软了。
赵衡说刚好。
吃到一半,她开始跟他说这几年发生的事。先说小区换了物业,又说自己去年搬过一次家,后来还是把一些东西放回了这里。
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远处那几组被他们重新启动的排水泵仍在运转。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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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醒来时,循环液正在从舱体里排出。
固定带依次松开。复温系统把他的体温缓慢拉回正常区间。等到手指恢复知觉,舱内播报已经进行到第三项。
“距离上次有效清醒:两年四个月。”
“本次任务预计时长:十三小时。”
“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四年零三百一十一天。”
赵衡睁开眼。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任务结束于十几个小时前。护士替他拔掉输液针,女儿隔着舱盖和他挥手。她当时还背着小学书包,问他下次醒来能不能陪她去城西游乐园。
赵衡答应了。
他记得舱盖落下时,女儿还在外面说话。声音被密封层截断,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这一次,平台派他去城西二号泵站。
自动巡检发现一组高压接触器烧蚀,却无法拆开旧式机械联锁。赵衡干这一行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出那套设备的卡扣位置。
工程车驶出待机中心后,他才发现沿途变了。
泵站附近多了一条高架线路。原来的五金市场被拆掉,变成无人仓储区。城西游乐园的摩天轮也不见了,原地立着几栋正在封顶的住宅楼。
赵衡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想起系统播报的时间。
两年四个月。
泵站里的设备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控制柜上加装了一层远程认证模块。真正故障的仍是最里面那只二十年前生产的接触器。
赵衡切断母线,验电,拆除联锁,再用绝缘吊带把四十多公斤的部件拖出来。十三小时后,设备恢复运行。
任务完成,系统为他开放十八小时清醒观察期。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留在中心,也可以自行离开。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重新进入待机即可。
赵衡坐地铁回了家。
开门的是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她已经和门框差不多高,头发扎在脑后,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开口:“爸。”
赵衡认出了她。
他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揉她的头。女儿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餐桌上放着一锅汤。旁边还有几张试卷、一个拆开一半的快递盒,以及一部亮着屏幕的旧手机。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赵衡问。
女儿没有回答。拿起旧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发消息。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学校要开运动会。
妈妈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摩天轮拆了。
后来,消息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所有消息下面都显示着同一行灰字:
接收方处于待机状态,暂缓投递。
“为什么不回我?”女儿问。
“我收不到。”
“平台说,等你醒了就会收到。”
赵衡低头翻着那些消息。
系统确实一次性投递了全部内容。两年多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不断向下滚动的页面。他看见女儿升学、搬家、骨折,也看见她最后几个月只发一句“你什么时候醒”。
“眉毛怎么伤的?”赵衡问。
“摔的。”
“严重吗?”
“去年的事了。”
女儿把手机拿回来。
赵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他来说,那些事情并没有过去。他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它们发生过。
离开前,女儿问:“你这次能待多久?”
“.......明早要回去。”
“下一次呢?”
赵衡说:“应该不会太久。”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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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衡没有直接回舱室。
“签约的时候,你们说五年。”
“合同里写的是有效服务期。”
工作人员调出合同第五页。
“五年应急值守期,以累计有效清醒服务时间计算。待机期间不计入服务期限。”
赵衡问:“按现在的派单频率,我还要多久?”
系统给出估算:
六十二点七个自然年。
工作人员没有劝他留下,只把两个选项放在屏幕上。
终止合同,三十日内结清全部款项。
继续履约,平台按月代偿住房贷款。
他在合同终止页面里输入申请,系统随即生成了一份结算单。
住房贷款代偿、待机舱维持费用、复苏药物、风险准备金和提前解约费用被合并成一笔债务。
他还不起。
——————————————————
此后的每次醒来,赵衡都先完成任务,再回家。
任务之间相隔一年、两年,有时却只有半个月,毫无规律
他的工作内容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自动系统接管了日常维护,只有旧管网、老泵站和发生严重故障的设备才需要调用待机工人。
每次醒来,他都会进入一座更加陌生的城市。
有一次,他被派去更换地下隧道的排烟风机。设备就在女儿中学附近。完成任务后,他买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豆沙饼,坐车回家。
女儿正在准备高考。
她看了一眼纸袋,说:“我早就不吃这个了。”
赵衡把纸袋放到桌上。
“听说你想报外地的学校。”
“嗯。”
“为什么?”
女儿停下笔。
“我初中的时候就跟你说过。”
赵衡想起那几百条尚未读完的消息。
“我没看到。”
“我知道。”
她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本来不想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还在家?”
女儿用橡皮擦掉试卷上的一道线。
“我不知道这次不见,下一次是不是就到我大学毕业了。”
赵衡没有再问。
下一次醒来,女儿已经工作。
她从公司赶回来时,赵衡的清醒观察期只剩两个小时。两个人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女儿告诉他,她换过两份工作,母亲做过一次手术,老房子的电梯也重新改造了。
赵衡听到母亲手术时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
女儿拿出手机,把平台回复给他看。
应急级别不足,不满足提前唤醒条件。
赵衡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在不在,事情都得继续。”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比她发脾气时更让赵衡难受。
再后来的一次清醒,女儿没有回来。
她只发了一段语音。
“爸,我今天不去了。”
“不是加班。”
“每次见完你,我都要重新适应你又不在。你那里只隔了一天,我这里可能要再过几年。”
“我不会再等了。”
赵衡坐在空着的餐桌前,把语音听了两遍。
————————
暴雨发生在他又一次待机期间。
三天持续降雨使城市低区排水量超过设计负荷。平台数据中心进水,主认证节点离线。两个备用节点无法相互确认,所有唤醒指令被系统判定为无效。
待机中心仍有备用电源。
供氧、循环和降温系统都在工作。数千名熟悉地下管网和旧式设备的维修工人沉睡在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赵衡所在的三区使用早期舱体。
多年前,他参与过这批舱体的检修。出于对远程控制系统的不信任,他坚持保留了机械泄压装置。后来平台准备将其拆除,只是改造计划尚未排到三区。
设备层进水后,浮阀上升,机械连杆释放了他的舱门。
赵衡在没有任务编号的情况下醒来。
三区共有四百多个舱。备用电源无法支撑所有人同时复苏。他查看舱体外的技能标签,按下强制释放。
高压电工,泵机维修员,柴油机技师,管网工,还有一名急救员。
每个人睁眼后,舱盖上都显示着同样的警告:
当前清醒状态未经授权。
由此产生的生理损耗由个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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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六号泵站已经停机。
赵衡他们沿维护通道赶到现场。主配电室进水,自动控制柜烧毁,两台排水泵因格栅堵塞无法启动。
他们切断进线,确认残余电压。管网工系上安全绳进入格栅井,割开缠在泵口的塑料布和电缆。柴油机技师排出燃油管中的积水,重新建立油压。赵衡拆掉已经失效的远程控制模块,把电路改回手动模式。
自动系统要求认证。
旧设备只需要有人知道应该先合哪一只开关。
第一组泵重新启动时,水位仍在上涨。
第二组启动后,水位才逐渐稳定。
短暂恢复的通信里,赵衡收到女儿的消息。
“小区车库进水了,我在楼下帮忙搬沙袋。”
这套房子位于六号泵站负责的低区。
赵衡回复:“不要进地下室。”
消息显示已读。
几秒后,女儿打来电话。赵衡正和另外两个人抬起烧毁的控制柜,没有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女儿等在电话另一端。
凌晨三点,水线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前。
他们没有恢复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只保住了附近几个街区和一座变电站。
平台恢复后,赵衡收到工时结算。
离线唤醒。
无有效任务凭证。
有效工作时间:零。
合同抵扣时间:零。
十九小时的抢修没有工资,也没有计入服务期限。复苏消耗的药物和电力则被记入个人账户。
随后,平台下发了新任务。
任务内容:恢复待机中心三区远程锁闭系统。
预计工作时间:四小时。
赵衡读完维修说明。
锁闭系统恢复后,机械泄压装置将被永久旁路。以后再发生认证故障,舱里的人只能继续沉睡,直到平台允许他们醒来。
赵衡第一次没有接任务。
他回到那套房子。
女儿已经在门口等他。裤脚上沾着干掉的泥水,手背被沙袋磨破了一块。
赵衡问:“电话没接到,没事吧?”
女儿摇头。
“我看见泵站重新启动了。”
两个人进屋。
厨房还停着电,女儿用便携炉煮了两碗面。她把其中一碗放到赵衡面前,问:
“平台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手机开始震动。
任务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女儿看见了屏幕上的警告。
“拒绝任务将延长待机合同。”
“连续拒绝可能暂停住房贷款代偿。”
女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赵衡看着这套他用几十年待机时间维持的房子。
倒计时归零前,赵衡按下了拒绝。
系统提示,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延长四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
女儿重新拿起筷子,问他面是不是煮软了。
赵衡说刚好。
吃到一半,她开始跟他说这几年发生的事。先说小区换了物业,又说自己去年搬过一次家,后来还是把一些东西放回了这里。
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远处那几组被他们重新启动的排水泵仍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