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 </p><p> </p><p>禁飞令颁布的第十年，李默终于攒够了申请低空飞行权的全部材料。 </p><p> </p><p>五十三份表格，三次体检报告，两百个小时的理论课程记录，以及一张八万六千元的反重力腰带购买凭证。他把这些装进档案袋，走进飞行管理局的大厅。取号机吐出的纸条上印着A247，前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p><p> </p><p>窗口的女职员没有抬头。她扫描材料，敲击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审核周期六到八个月，”她说，“期间请保持电话畅通。” </p><p> </p><p>李默点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p><p> </p><p>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禁飞令颁布时，他在新闻里看见那些自由飞翔的人像鸟一样被射落。政府说天空是稀缺资源，需要管理，需要规则，需要许可。他觉得有道理。什么东西不需要管理呢。直到他开始看向天空。 </p><p> </p><p>回家后他在阳台装了限高器。那是管理局指定的型号，白色塑料外壳，红色指示灯，能把飞行设备的升力限制在三米以内。安装工人收了他两千块，留下一张保修卡。 </p><p> </p><p>他又去买了强制保险。第三责任险，人身意外险，空域使用税，低空污染补偿金。保险公司的人说现在买划算，明年费率还要上调。 </p><p> </p><p>晚上他把安全须知看了三遍。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逐字朗读，第三遍默记关键条款。第三条第七款写着：首次离地高度不得超过三米，每次升限增加需另行申请。第四条第款写着：风速超过每秒三米禁止升空。第十一条写着：违反本须知的任何行为都将导致许可被吊销。 </p><p> </p><p>他抬头看窗外，邻居家的灯亮着。那个叫阿野的，十六岁，染一头乱糟糟的蓝发。他经常在深夜听见天台上有动静，金属碰撞声，跑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笑声。 </p><p> </p><p>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p><p> </p><p>他撞见过好几次了，最近一次是上个月。阿野站在天台边缘，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跳了下去。 </p><p> </p><p>李默冲到栏杆边往下看，什么也没看见。五秒钟后，她从楼宇间的缝隙里升上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那种不怕死的快乐。 </p><p> </p><p>“你疯了，”李默说，“你没有执照，没有保险，连反重力腰带都没有——” </p><p> </p><p>“我有这个。”阿野拍了拍腰间。那是一条自制的飞行带，金属扣件明显是从旧电器上拆下来的，动力核心缠着黑色电工胶带，看起来像拆了几块旧的反重力组件拼的。“自己做的，才几千块。” </p><p> </p><p>“这是违法的。” </p><p> </p><p>“法律还规定人不能飞呢。”阿野悬在半空，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李默家的阳台上。“大叔，你不想试试吗？不用审批的那种。” </p><p> </p><p>李默转身下楼，背后传来她的笑声。 </p><p> </p><p>审核的第三个月，管理局寄来一份补正通知，要求他补充无犯罪记录证明。他去派出所开了证明，寄回去。 </p><p> </p><p>第四个月，又一份通知，要求他补充心理健康评估报告。他去指定医院做了六百道选择题，医生说他的心理状态完全符合飞行要求。 </p><p> </p><p>第五个月没消息。 </p><p> </p><p>第六个月没消息。 </p><p> </p><p>第七个月的最后一天，李默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只红色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枚徽章，硬币大小，金属质地，刻着他的名字和许可编号。附带的说明书上写着：将此徽章与反重力腰带配对，即可在许可空域内进行低空飞行。首次使用请确认限高器已激活。 </p><p> </p><p>他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条反重力腰带。买来八个月，包装都没拆。他撕开塑料膜，按照说明书把腰带系在腰上，扣紧，听见咔哒一声。腰带震动了一下，绿色指示灯亮起。 </p><p> </p><p>他走到阳台上。限高器的红灯有节奏地闪烁。他把徽章贴在腰带的感应区，嗡的一声，身体突然变轻了。 </p><p> </p><p>脚底离开了地面。一厘米，两厘米，十厘米。 </p><p> </p><p>他悬浮在那里，手紧紧抓着阳台栏杆。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一种奇怪的恐惧，和站在高处往下看时完全不同。那时地面是威胁，现在威胁是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无。没有任何东西托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p><p> </p><p>他试着松开一根手指。身体晃了一下，他立刻又抓紧了。 </p><p> </p><p>高度升到了半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拖鞋悬在瓷砖上方，胃里涌上一阵恶心。他可以把高度升到三米，他有这个权限，器材也允许，但他的手指像被焊在栏杆上一样。 </p><p> </p><p>风吹过来，他整个身体都在晃。 </p><p> </p><p>“大叔。” </p><p> </p><p>他偏头。阿野坐在隔壁天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她腰上系着那条缠满胶带的飞行带，手里拿着半个橘子。 </p><p> </p><p>“恭喜啊，”阿野说，“终于合法了。” </p><p> </p><p>李默没说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p><p> </p><p>“你飞啊。”阿野说。 </p><p> </p><p>“风有点大。”李默说。 </p><p> </p><p>阿野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在往下沉，天空是橘红色，有几朵云走得很快。“风正好，”她说，“今天的风托得住人。” </p><p> </p><p>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在天台边缘站起来。双臂张开，和上个月一模一样，身体前倾，只是这次她没有往下跳，而是往上。那条破破烂烂的飞行带发出嗡嗡的响声，她升起来了，三米，五米，十米，超过了限高器允许的高度，超过了这栋楼，超过了这片被严格划分的空域。 </p><p> </p><p>“大叔。”她在风里喊他。 </p><p> </p><p>李默仰着头看。她的蓝发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整个身影像一片被卷起的叶子。 </p><p> </p><p>他松开了手。 </p><p> </p><p>风灌进他的外套，吹得衣摆哗哗作响。拖鞋掉了一只，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p><p> </p><p>阿野回头，对他喊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也许是“风今天正好”，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 </p><p> </p><p>他把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了。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