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走出森林，踩灭蔓延的火苗，绕过卫兵的视线，顺着焦土的方向行走。  </p><p>迈过尸体，迈过一具具尸体，人类的尸体，同胞的尸体，无法被辨认出的尸体。  </p><p>无论他们曾经为何而战，因何而死，如今都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而这焦土上生长的蘑菇，又反过来喂养了我和我的同胞们，让我们不至于死去。  </p><p>我拍灭了在尸体上燃烧的火苗，为这个死去的家伙献上了片刻默哀。往日在城外巡逻的卫兵似乎少了许多，我压低身子，继续在焦土上找起可供我们生存的食物。  </p><p>钻回森林，绕路回家，顺道搜集一些浆果与野菜。我们所有的物资都已耗尽，只能靠这些所谓“森林的馈赠”苟且度日。伽蒂娅或许已经放弃我们了吧，明明之前她还大手一挥，告诉我们到浅林去，让我们成为魔物的前线。可是自从那个……普兰特小队？还是什么的，开始活动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接到过伽蒂娅的消息。  </p><p>我们向森林里发了一封又一封信件，但什么都没再得到，物资也好，信息也好，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聚集地被一个个捣毁，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最方便向森林里送信的聚集地还仍然坚挺。原本互相不对付的各个种族如今也不得不团结一致起来，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延续必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p><p>眼前被焚毁的村落已经被我们搜刮了无数遍，就连烧到一半的破木板也被我们拆了回去当作柴火。我还记得当时带着我们史莱姆的礼物来与这些哥布林打好关系的尝试……可惜啊，如今那些美好的片段只能留存在回忆里了。大火烧掉了村落，烧掉了森林……但没烧掉房后这一小丛浆果。在鲜血与灰烬的滋养下，它似乎长得更加旺盛。或许这焦土上也能诞生些许生机吧。  </p><p>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尊严的活在这片大陆上？至少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片焦土上。我清点好手上的食物，快步跑回了营地。  </p><p>“喂，回来啦，”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哥布林用他圆溜溜的眼珠看向我，“外面咋样？”  </p><p>“一切照常，人类没有动作。拿好，今天的食物。”  </p><p>他毫不迟疑地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速度之快甚至差点把我的手扯下来。  </p><p>“那么急干什么。”  </p><p>“大伙饿了啊。那边一堆人眼巴巴等着吃东西呢。”顺着他鼻子指的方向看去，形形色色的同胞在无言地等待。他们眼里失去了光泽，衣服和皮肤都沾满了尘土，就连叹息也失去了声音，只是盯着这燃烧的营火。  </p><p>“……唉。其他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p><p>“回来了，跟你前后脚的事。这两天得多辛苦辛苦你们了，咱至少熬过这一会是不。”  </p><p>“我知道。只是伽蒂娅一直没有回信，要是她早些发来新的命令就好了……”  </p><p>“嗯，不怪你，大伙都盼着呢。喏，汤。”  </p><p>哥布林递来一碗颜色诡异的糊糊，我问了问，令人痛苦的味道让我皱起了眉毛。他笑了笑：“怎么，我听说史莱姆不是啥都能消化溶解吗？吃人的怪物怎么连我们哥布林的大乱炖都吃不下去？”  </p><p>“你们不也是吃人的怪物，还说我呢，恶……”我捏住鼻子，把这碗糊糊灌进嘴里，尽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p><p>“哈，诶呦，我才发现，你激动的时候核心会发光嘿。”  </p><p>“去你妈的……呕……”我扶着他的肩膀，好一会才站起身来，“哈啊……就这样吧。后天，后天一早，不管伽蒂娅回不回信，我都要带着咱们往森林里走。”  </p><p>“好，我们都会跟着你的。”  </p><p>营地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其他同胞喝汤的细小声音，还有偶尔出现的呕吐声。我把碗递给那个哥布林，独自回到了屋子里。  </p><p>后天。我们只等到后天。  </p><p>-------  </p><p>自打几周之前，我便再也睡不安稳。  </p><p>叮铃，叮铃，那是我们所有同胞统一使用的警告铃，叮铃，叮铃。  </p><p>有人类的军队入侵，我们就会摇响这个铃铛，叮铃，叮铃。  </p><p>我听着这个铃声，逃过了一次次屠杀，从浅林边缘，到浅林内部，再到现在，这里，距离森林仅有一步之遥的最后的聚集地。叮铃，叮铃。  </p><p>叮铃，同胞们被杀死，叮铃，森林化为焦土。叮铃。  </p><p>只要铃铛在响，我就无法入眠。哪怕它没有响，也会在我的梦里回荡。叮铃。  </p><p>可是今天我竟睡得如此香甜。铃声响了片刻便不再响起，周围的气温也温暖到将要把我融化。我仿佛听见了我带着同胞们回到森林内部，他们哭着，笑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这炼狱里爬出……  </p><p>同胞们哭着，笑着……尖叫着，逃窜着。  </p><p>我从梦里惊醒，窗外已是一片火海。我深吸了一口渗入屋内的滚滚浓烟，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滩不成形的粘液撞在我的窗户上，微弱的闪了两下，随后便暗淡下去。我推开窗户，血腥气与浓烟扑面而来，我这才听清室外的哀嚎与惨叫。  </p><p>我什么都看不见，黄色的闪光在浓烟中穿行，巨大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同胞们变成肉块，变成肉泥，变成惨叫的尸骸，被蔓延的烈火吞噬。  </p><p>怪物，简直是怪物。人类把我们称作魔物，但他们……他们明明更像怪物。我缩在墙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个个把同胞杀死，眼里甚至没有半点迟疑。有人拿着武器想要反抗，但连手都没抬就被撕成了两半。身上着火的同胞从我面前跑过，还没发出任何惨叫之外的声音就被一箭射穿头颅。他倒在地上，泪水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p><p>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恍惚与反胃让我甚至难以站立。我无暇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只有生的渴望在驱使着我迈动双腿。  </p><p>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想死，谁能救救我。  </p><p>屋后的林地尚且未被点燃，我回头看了一眼化为一片焦土的聚集地，随后匆忙逃向了森林深处。  </p><p>大火在烧，士兵在追，不能回头看，快跑。只要逃到森林深处，只要回到伽蒂娅的怀抱里，只要活下去就好。  </p><p>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快到了，就快到了，越过这一小段路，穿过这最浓密的林子，回到我们出发的那个地方。  </p><p>叮铃，叮铃。  </p><p>警告铃叮当作响。  </p><p>一点寒芒自林中划出，胸口传来闷痛。锐利的箭矢刺入体内，我停住了脚步，跪在地上。一小队穿着华丽的人从林中走出……是人类吗？不，人类的士兵穿的都是一样的铁盔甲，怎么会是这种精致的皮革衣服。他们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从四肢到面容都是人类的样子，但怎么会长着尖耳朵，怎么会用着人类不会用的长弓？  </p><p>他们走了过来，俯下身来看着我。  </p><p>“……不是人类的军队，只是低劣的种族而已啦。”  </p><p>低……低劣的种族？  </p><p>“没意思，浪费一根箭。走了，回去蹲着了。”  </p><p>“喂，那这个低劣种怎么办？”  </p><p>“丢那儿呗，伽蒂娅不早说了，浅林过来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同胞，一律杀掉。”  </p><p>“行，听你的。”  </p><p>……哈，这样啊。  </p><p>原来我们早就被她抛弃了。  </p><p>-------  </p><p>“怎么样，第一次执行这种烈度的清剿工作吧。”  </p><p>加林笑意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纳特谢尔和舒特，伸手拉住扑过来的孙朵，让她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先遣作战组的三个姑娘横七竖八地躺在布满魔物尸骸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p><p>“你们做得很不错，就是太卖力了。这比训练累人吧？打的时候没感觉，一停下就缓过劲来了吧？”  </p><p>“大哥……有水吗……”  </p><p>舒特枕在纳特谢尔大腿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纳特谢尔平躺在地上，甩动着持盾的那只手，视线呆滞。而孙朵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不住地闷哼着，看着跟死了其实也没啥区别。  </p><p>“没有。完事之后回去喝吧。你们仨真是有使不完的劲，这么多魔物就被你们仨扫清了……哈，说到底，大陆的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啊，挺好，挺好。”  </p><p>加林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片火海，面带微笑欣赏起来。戴夫嘴里叼着一根烟，从火海中走出。他压了压钢盔，吐出一口烟雾，站定在加林面前：  </p><p>“近卫军开始烧了。这儿是浅林里最后的一个魔物聚集地。把这片林子烧完，从王城到森林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你们那边呢？”  </p><p>“没问题，除了先遣作战组的其他人都去执行焚烧工作了，有精英作战组的成员带队，你应该信得过他们。今夜过后，浅林将会是一片焦土。”  </p><p>“好，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向一旁。炽热的红点没入草丛之中，悄悄点燃了又一片森林。戴夫看着烧得旺盛的火苗，轻轻一笑：  </p><p>“这还是普兰特小队组建之后咱俩第一次共事吧？真是久违了啊……哈，感觉还挺陌生的，没有之前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p><p>“怎么，不喜欢我像你一样带一堆兵出来晃荡？”  </p><p>“哪儿有，我可不像你，搞个人英雄主义。”  </p><p>“滚你的吧。我要真搞个人英雄主义我连普兰特小队都用不上了，直接自己上多好。”  </p><p>“哈，也是。这仨小姑娘挺有种……那个绿的是你妹？”  </p><p>戴夫转了个身，低头看向坐起身来，一脸茫然的三人。  </p><p>“嗯，皮，叫人。”  </p><p>“啊……戴夫叔好……”  </p><p>“欸，叫戴夫哥。”  </p><p>“就叫叔，哈哈哈。歇着吧皮。”  </p><p>“哎，我跟你没差多少岁吧也……”  </p><p>戴夫笑了笑，抬起头，看到一个近卫军急匆匆地从火海中跑出。  </p><p>“报，报告！将军！有一个魔物向着深入森林的方向逃过去了！我们没追上，不敢再往深了追了！”  </p><p>嬉笑声瞬间消失在了火焰燃烧的声响中。加林和戴夫瞬间黑了脸，舒特也不敢多坐，扒住加林的胳膊，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扶起了其他两位同伴。她低着头，轻咬着指甲，局促不安地左右晃着。  </p><p>“怎么办，加林？你这活干得可不够干净啊。”  </p><p>“皮……”  </p><p>“大哥……我们，是我们疏忽了……”  </p><p>“……算了。念你们是第一次任务，不追究责任。你们仨，跟我来，去把那个漏网之鱼追上弄死。”  </p><p>加林扛起弩，从戴夫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p><p>“你们完事就收队吧，我们估计马上能跟上。”  </p><p>“行，别走太深。”  </p><p>加林挥了挥手，径直走入了火海。舒特拉着孙朵和纳特谢尔，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p><p>-------  </p><p>愈是深入森林，森林就愈是茂密。叶与枝与藤交缠在一起，编织出一丛压抑的篱笆。这森林，光照不透，风穿不过，就连声音也消融在远处的黑暗中，把一切自信与胆识从人心中夺走，只留下生物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对未知，对死亡的恐惧。  </p><p>加林左右晃动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在不断变窄的道路上寻找着魔物的痕迹。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有力，让她身后的姑娘们有些跟不上。孙朵和舒特紧紧抱着纳特谢尔的腰，纳特谢尔举着盾牌和火把，向前缓缓蠕动着，三人紧紧缩成一坨，沿着加林的步伐向前走着。  </p><p>“我还……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p><p>“喂，果壳，你别别别抖啊……舒特你大哥没跟你说过森林里有什么吗，怎么这么黑……”  </p><p>“大哥从来不会让我们往这么深的地方走……他，他也没跟我们讲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p><p>三人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她们不敢再多言，只是小步快跑着，紧紧跟在加林后面。她们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味低头赶路，就连加林站定在原地也不知道，就这样一起撞在了加林坚实的后背上。  </p><p>“警戒姿态，准备作战。”  </p><p>加林端起弩，向着远处的黑暗瞄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把脚下缓缓融化的史莱姆尸体暴露在了三人面前。尸体身上插着一根箭矢，细长的箭杆，绿色的尾羽，不是王城内使用过的任何一种箭矢。三人迅速摆起了架势，盯着四周浓稠无声的黑暗。  </p><p>森林并未作出回应，只是保持着它惯有的寂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草木的摇曳。就在孙朵感到手臂发酸，准备把双剑放下的那一刻，加林猛地扑了过来，把孙朵一下推开。盔甲发出叮的一声，一根细长的箭矢被弹开，落在孙朵脚下。  </p><p>加林“啧”了一声，向着林中射出一箭。一声惨叫传出，随之是倒地声。他没有停下动作，上膛，击发，上膛，击发。舒特看着加林的动作，很快缓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对着黑暗射击起来。孙朵想要冲上去，却被纳特谢尔拉住：  </p><p>“孙朵，别去。让舒特和她大哥来。”  </p><p>“……行，听你的。”  </p><p>加林的动作精准果断，跟舒特慌张胡乱的射击完全不同。在一通连射后，加林摁住了舒特装弹的动作，示意三人跟着他一起上前。他们迈过树丛，在林地里发现了一小队尸体。  </p><p>“这……是人类？”看着遍地被巨大箭矢贯穿的尸体，纳特谢尔大脑一阵发麻。被射杀的这些……生物，与她认知中的魔物截然不同。它们从头到脚都与人类相像，但显得更为纤细修长，耳朵也尖尖的。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孙朵皱着眉背过身去，舒特则捂着嘴，轻轻干呕起来。  </p><p>加林长长叹了一口气，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p><p>“……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是魔物，模仿人类姿态的魔物。它们模仿我们的模样，玷污人类的纯洁性……妄图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击垮我们！”  </p><p>他捡起被这些魔物丢在地上的弓，随后猛地丢向一旁的树干。长弓应声崩碎，裂成几段。他低语着从姑娘们身旁走过：  </p><p>“走了，回去了，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情况。”  </p><p>加林一如既往地沉默，表现得却比先前更加阴沉。纳特谢尔三人再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路跟着加林。周围的景色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漆黑的森林，而没有那炽热温暖的火光。  </p><p>“……皮，孙朵，纳特谢尔，跟好我，这里情况不对。”  </p><p>“将军，咱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p><p>孙朵指指路旁一丛被切碎的灌木。  </p><p>“那一滩灌木……是咱们过来的时候我顺手切的。我们已经路过这块三四次了。”  </p><p>“……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跟紧了，不要掉队，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四个能轻易处理的范围了。”  </p><p>加林继续向前走着。他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等待着三个姑娘的回复。  </p><p>“皮，为什么不回……皮？”  </p><p>他的身后只有一面树干排列而成的高墙。  </p><p>-------  </p><p>“……将军？果壳？舒特？喂？人呢？”  </p><p>孙朵只是多盯着灌木看了一小会，回头时，那里就只剩下了一面树墙。她听到森林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匆匆向着反方向逃去。  </p><p>“喂，果壳！舒特！该死的……”  </p><p>她劈开一丛丛灌木，在漆黑的森林里穿行，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兜圈子，身旁的树墙不断蔓延，相同的景色反复出现，身后的脚步声也时远时近。孙朵逐渐失去了对距离和方位的感知，能信任的只剩下了手中的剑。  </p><p>“不是，你们行不行，不是要抓人吗？伽蒂娅不是都帮忙了吗？”  </p><p>“你们精灵追不上，我们矮人怎么追得上！”  </p><p>“别他妈吵了，包抄！绕圈！艹！”  </p><p>身后传来了焦急的交谈声。孙朵旋身穿入身侧的树林，尝试从一旁找出出路，但景色依旧重复不变，孙朵小声咒骂着，抬头一看，猛地停下了脚步。  </p><p>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这是孙朵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跟她腿一边高还留着大胡子的人，细细长长分不清男女的人，呃……狼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拎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朝她步步紧逼，她尝试转身逃走，身后却也跟上了同样奇怪的人。  </p><p>“嗨呀，原来伽蒂娅说的人类就在这儿呢，嗯？”与刚刚被加林射杀的尸体一样的瘦长人抽出一根同样细长的箭矢，搭在弓上，果断地向孙朵射了过来。  </p><p>孙朵向着侧面缓缓后退，不断挥舞着双剑，挥斩着射来的箭矢，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落下的箭雨射伤。  </p><p>在孙朵想出应对之策前，领头的矮个子先发了话。他肘了一下身后的高个子，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睛：  </p><p>“喂，你们精灵差不多得了，功劳都叫你们抢了。”  </p><p>“怎么，本来就腿短，跑不过我们，这功劳让你们分一份算我们仁慈好吗？”  </p><p>“啧，喂，你就没啥话要说？”  </p><p>“我说啥啊，我肯定站你这边啊。我早就看这群精灵不爽了。”  </p><p>“好啊，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矮个子搓了搓手，对着精灵的膝盖猛地挥了一拳。  </p><p>“欸你这混蛋矮人！”精灵抬脚踢向矮人，魔物瞬间扭打在一起。孙朵啧了一声，回身向着远处跑去。  </p><p>“站住，别跑！”舒特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孙朵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p><p>“舒特！喂！”  </p><p>“孙朵？孙朵！注意周围！那个，那个蓝头发的人！又出现了！”  </p><p>“什么？”孙朵环顾四周，空旷的森林里依旧空无一人，“舒特，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确定吗？”  </p><p>孙朵追着舒特的声音，终于看到了在缝隙中的那一抹亮绿，舒特也看到了她，朝她匆匆扑过来。  </p><p>“我看见了，肯定看见了，但是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没追上他……”  </p><p>“……哎呦，不管了！我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了，我靠，我跟你讲，刚刚那边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物，要不是他们内讧我估计就交代在那儿了……欸不是，你咋哭了舒特？”  </p><p>舒特端着弩，轻轻抹了抹眼泪。她摇了摇头：“没，没事……”  </p><p>“真的吗……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嗯？”  </p><p>“哪儿有！赶紧走吧！”  </p><p>孙朵笑着转头看了看，然后拉起了舒特的手：“是，咱俩得赶紧走，那群魔物估计马上就追上来了。啧，等回去我给你好好讲讲，太诡异了。你大哥说的估计是对的，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p><p>“好……好。快走吧，去找大哥和纳特谢尔。”  </p><p>-------  </p><p>纳特谢尔举着盾靠在树墙上。她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甚至感到些许脱力。  </p><p>森林里有东西。  </p><p>“舒特？孙朵？将军？有人在吗？”  </p><p>她沿着树墙缓缓后退，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同伴。树墙后传来愤怒的闷哼声，片刻静谧后，树墙开始摇晃起来，带动着整片森林都开始沙沙作响。   </p><p>“将军？是你吗？”  </p><p>“纳特谢尔？太好了，我们被某种东西分隔开了，皮和孙朵不知去向，站在原地别动，我想办法到你那边去，保持冷静！”  </p><p>将军的脚步渐行渐远，纳特谢尔转过头去，眼前蔓延的森林还是让她难以平静。森林里绝对有东西。是魔物的士兵？还是野生的动物？或者更糟，干脆就是伽蒂娅本人？如果真的遇到伽蒂娅，她该怎么做？她的盾牌能接下伽蒂娅一击吗？  </p><p>她很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她在恐惧中产生的幻想，但纳特谢尔确实听见了森林内传来了不正常的动静，她把剑敲在盾牌上，向着黑暗大吼起来。  </p><p>“现，现出身来！别装神弄鬼的！我看见你了！”  </p><p>手臂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盾牌也随之发出凄厉的噪音，纳特谢尔眼前一阵恍惚，才看到盾面上扎进了一根粗长的木刺。从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女性，她的绿色头发缠绕成藤条一样的发辫，上面绽放着各色花朵。一抹绿莹莹的幽光在她的手中散开，那手……不，她的四肢都如同树皮一样，棕色，粗糙。她穿着一袭白袍，缓缓向着纳特谢尔走来。  </p><p>“你……你是什么东西！”  </p><p>纳特谢尔把剑尖指向这个莫名出现的女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双腿，双臂，牙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在见到这个女性的那一刻，便开始不住地颤抖。  </p><p>女性紧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p><p>“没想到……人类最强的军队居然也不过如此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p><p>她的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纳特谢尔拼凑着脑中的线索，寻找着有关这人身份的任何回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令她感到绝望的答案——她撞上伽蒂娅了。伽蒂娅向她抬起手，手中又冒出了幽幽绿光。  </p><p>“得先让你失去抵抗能力才行……哈，你那伟岸的将军此时此刻正被困在某处树林里呢……他可没法来帮你。”  </p><p>是攻击。还是木刺吗？如果有准备的话，我应该能挡下。  </p><p>纳特谢尔紧紧盯着伽蒂娅。伽蒂娅的手一握，森林随即做出了回应。纳特谢尔听到身后的响声，她向一旁跳去，被从树干上钻出的尖刺刺穿了右臂。  </p><p>“真可惜。这一下本来会贯穿你的腹部，让你的痛苦稍微少一点来着。嘛，无妨。”  </p><p>她手一挥，林冠间就伸下来一根细长的藤条，向纳特谢尔抽打过来。她脚一跺，茂密的灌木就从草地间生长出来，绊住纳特谢尔的脚步。她被接连不断的鞭笞扰乱视线，又摔倒在地。地面下传来震颤，她急忙滚了几圈，躲过了钻出的尖刺。  </p><p>但伽蒂娅没有就此作罢，她还在不断攻击着，把一根根尖锐的木刺向着纳特谢尔射去。纳特谢尔不断移动着脚步，躲避着藤条，木刺和树干。她的盾与甲上被刺出了一个个坑洞，脸上手上也留下了一道道渗血的鞭痕。  </p><p>汩汩鲜血从盔甲中渗出，纳特谢尔看向伽蒂娅，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表情也轻松自如，明显没有认真。而纳特谢尔自己已经脱力，全身上下都是贯穿而成的伤口，一点细微的移动都会剧烈发痛。  </p><p>伽蒂娅满意地看着纳特谢尔立在原地，欣赏着她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p><p>“不错，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可惜我没心思再跟你玩下去了，说再见吧。”  </p><p>伽蒂娅举起手，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她手上的绿光不断变亮，变亮，纳特谢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一生的跑马灯……  </p><p>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伽蒂娅歪了歪头，遗憾的摇了摇头：“……哈，真他妈服了，一数值怪觉得自己老他妈有操作了……算了。和你那几个小朋友还有将军好好享受我的临别礼物吧。”  </p><p>说罢，伽蒂娅的身形变得模糊，化为一团落叶，散落在地。纳特谢尔倒了下来，看到散开的树墙后，加林正紧紧捏着另一个伽蒂娅的喉咙。他猛地挥出一拳，打散了飘落的枯叶。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重重踏向脚下的落叶。  </p><p>纳特谢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加林大喊：“将……将军……”  </p><p>加林看到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纳特谢尔，匆匆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背在背上。  </p><p>“将军……”  </p><p>“别说话，纳特谢尔。保存体力。”加林的声音也在颤抖。  </p><p>“伽蒂娅……伽蒂娅恐怕……还有……后手……”  </p><p>“什么？什么后手？”  </p><p>“不知道……我们，得跑……”  </p><p>“……我知道了，先去找到孙朵和皮！”  </p><p>“纳特谢尔点了点头，伏在加林肩头。他们身后传来扭曲的咆哮声，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加林没有片刻犹豫，迈开步奔跑起来。纳特谢尔艰难地扭过头去，在咆哮声的来源，森林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p><p>一头畸形的大怪兽碾碎了路上的一切，向他们扑来。  </p><p>-------  </p><p>“喂，舒特，我看到火光了！”  </p><p>孙朵回头看了一眼，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挥刀挡下砸来的战锤。舒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应答，向着身后紧逼的魔物军队不断射着箭。森林深处传来吼声与震颤，孙朵一怔，看到身后的军队停下了脚步。  </p><p>“……该死，舒特，你还行吗？”  </p><p>“我，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花掉了……”  </p><p>“啧，上来，我背着你！”  </p><p>舒特摸索着爬到孙朵背上。孙朵收起武器，向着火光的方向冲去。  </p><p>“孙朵……我听见有声音……像是大哥的脚步声……”  </p><p>“什么？”  </p><p>孙朵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加林背着纳特谢尔，也从林中冲了出来。  </p><p>“我靠，将军！还有果壳！”  </p><p>“皮！你们怎么样！”  </p><p>“我没事……”  </p><p>“好，孙朵，别停下来！再跑快一点！”  </p><p>“啥？为啥啊？”  </p><p>孙朵压下心中的喜悦，又回头看去，一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物正在翻滚着向他们逼近。她一个踉跄，不敢再回头看，低下头，跟着加林向着森林外跑着。  </p><p>“哈啊……哈啊……我靠，将军，这趟完事……我们仨，能升职不……”  </p><p>“先活下去再说！”  </p><p>“哈啊……那，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啊啊该死……”  </p><p>怪物的吼声逐渐逼近，加林和孙朵迈入仍在燃烧的浅林，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火焰没有阻挡怪物的脚步，只是让它的吼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愈加强烈的热度从身后扑来，孙朵不敢回头，只是迈动着麻木的双腿。  </p><p>终于，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脚下是焚尽的焦土，眼前是王城宏伟的高墙，身后则是一头炽烈燃烧着的巨大怪物。加林带着孙朵跑到城下，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扑向一侧。怪物撞在墙上，城墙应声垮塌，怪物扑在废墟之中，烧得炽热，把周遭点燃，烧成一片焦土。  </p><p>孙朵想要站起身来，腿却猛地颤动，把她丢在地上。她于是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沙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加林看着这一片火海，没有久留，背着纳特谢尔匆匆离开了这里。  </p><p>-------  </p><p>纳特谢尔再次醒来时，她看到的是正在嗑瓜子的孙朵。孙朵坐在轮椅上，看到纳特谢尔醒来，给她递过去一把瓜子。  </p><p>“……没事，我不吃。嘶……疼死……哎呦。”  </p><p>纳特谢尔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都在痛。孙朵扶着她，让她好好躺下，于是纳特谢尔又把头放回了枕头上。她转了个头，蒙住眼睛的舒特正在一旁的病床上静静睡着。  </p><p>“欸，孙朵，舒特咋了？”  </p><p>孙朵指了指眼镜，比了个开火的动作，又摆了摆手。  </p><p>“……啥？你怎么不说话。”  </p><p>孙朵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咔吧咔吧地磕了几个瓜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说道：  </p><p>“瞄准，眼睛不行了。”  </p><p>“……行行，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再，多喝点水。”  </p><p>病房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戴夫将军推开了门。  </p><p>“打扰，姑娘们。”  </p><p>“是戴夫叔吗……”  </p><p>“是我，皮。你躺好吧。舒特，孙朵，你俩也在。”  </p><p>孙朵看了看纳特谢尔，朝戴夫使了使眼色。纳特谢尔露出笑容：  </p><p>“……将军，孙朵想说‘我们俩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p><p>孙朵比了个大拇指，继续磕起瓜子。  </p><p>“……哈哈，很高兴看到你们还这么有精神。”  </p><p>“戴夫叔，我大哥他……”  </p><p>“别担心，皮，你大哥没事，问责也不会问到他头上……再说了，你们带回来的情报也很重要。”  </p><p>戴夫从怀里掏了掏，在小桌上放了一个蛋糕，然后继续说道：  </p><p>“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通知你们一下，你们做的很好。作为年龄最小的也是相对实力最弱的，而且……是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先遣作战组，你们的表现无比英勇。”  </p><p>“只是，在分析过后，我，你们大哥，还有国王，一致认为我们现在的情况无比危急，已经没有余裕等你们康复后专门抽时间给你们开一场庆功宴了。”  </p><p>“所以……我给你们买了这个小蛋糕。你们分着吃吧。在你们康复之前先不用考虑任务的事，其他成员磨刀霍霍要为你们出气呢。好好休养吧。为了人类的大陆，姑娘们。”  </p><p>“嗯，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叔慢走。”  </p><p>“将军慢走。”  </p><p>孙朵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摊在了轮椅上。  </p><p>“孙朵，你饿吗？”  </p><p>孙朵摇摇头。  </p><p>“舒特你呢？”  </p><p>“……抱歉，我不是很有胃口……”  </p><p>“那就不着急吃蛋糕了……不行，我得再睡会。”  </p><p>孙朵拍了拍纳特谢尔，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