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 </p><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 </p><p> </p><p>院子里的迷迭香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缀在灰绿的叶子间，风一过，香气就浓一阵淡一阵地涌过来。 </p><p> </p><p>药医蹲在石阶前，把新剪的枝条一把一把摊开在竹匾里。阳光很好，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但手指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他翻两下，停一停，目光从竹匾上抬起来，落在屋门口那把靠着的长剑上。 </p><p> </p><p>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白，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昨天傍晚那人坐在炉火边，就着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绕紧，绕完了还递给他看：“怎么样？” </p><p> </p><p>他说不错。 </p><p> </p><p>那人就笑了，把剑立在门边，说这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换缠绳。 </p><p> </p><p>药医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捣药。他记得那人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问他从哪里来，摇头；问他怎么摔下悬崖的，摇头。药医给他熬药，他就安安静静地喝；药医给他换绷带，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p><p> </p><p>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药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数过他身上的旧疤。剑痕，箭痕，还有几处像是钝器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爬在脊背上。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p><p> </p><p>药医没问。他从来不问病人不想说的事。 </p><p> </p><p>后来那人能下床了，就开始帮着他干活。劈柴，挑水，晒药，捣臼。他学东西很快，药医教他认了几回迷迭香，他就记住了，说这个香气真好，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p><p> </p><p>“迷迭香是记事的。”药医那天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从前有人说，它能让记住的人忘不掉，让忘掉的人想起来。” </p><p> </p><p>那人蹲在院子里，捏着一小截迷迭香，闻了闻，又闻了闻。 </p><p> </p><p>“那我现在闻着它，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p><p> </p><p>药医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p><p> </p><p>阳光打在那人侧脸上，眉眼间是一股很干净的困惑。药医觉得，想不起来，对他是件好事。 </p><p> </p><p>———————————— </p><p> </p><p>竹匾里的药晒干了，收进陶罐里，新的枝条又剪回来。药医发现那人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去院子里收药，路过那人住的偏屋，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根本不存在的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浑身都是汗。 </p><p> </p><p>“做噩梦了？”他走过去。 </p><p> </p><p>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好半天才聚上焦，慢慢松开手，说：“嗯，梦到有人倒在我面前。” </p><p> </p><p>药医没说话，出去给他弄了副安神的药。 </p><p> </p><p>那人一直呆呆地坐着，坐到药医带着药回来。喝完，道了句谢，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p><p> </p><p>药医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那人背上。那些旧疤隔着被子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p><p> </p><p>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各种草药的香气围着他不散。 </p><p> </p><p>他知道有一种药。 </p><p> </p><p>以迷迭香为引，配上另外几味醒神的药材，熬得浓浓的，灌下去，能把被砸坏、被淤血压住的记忆重新激出来。他给走失的猎人用过，给摔傻的小孩用过，也给一个被丈夫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用过。 </p><p> </p><p>那个女人醒过来之后，哭着求他，说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p><p> </p><p>药医从此再没有主动给人用过那副药。 </p><p> </p><p>可现在他又开始想了。 </p><p> </p><p>他想，那人的过去一定是苦的。那些旧疤，那些噩梦，那把剑，还有偶尔从那人嘴里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骑士团”，什么“效忠”，什么“不是今天”。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们就那样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河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露出尖儿。 </p><p> </p><p>—————————— </p><p> </p><p>他拖了一天，又拖了一天。 </p><p> </p><p>拖到那人的伤全好了，能一口气劈完三天的柴；拖到那人学会了他教的所有药草，能在院子里帮他把晒干的草药装进陶罐；拖到那人跟他的马都混熟了。 </p><p> </p><p>那天装完最后一罐，那人忽然说：“我好像应该走了。” </p><p> </p><p>药医的手指顿了顿。 </p><p> </p><p>“不是我想走，”那人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应该去做。” </p><p> </p><p>药医看着他，半响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p><p> </p><p>“没有。”那人摇头，“但是——” </p><p> </p><p>“但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p><p> </p><p>那人又摇头，说不上来。但是就那样一直看着药医。 </p><p> </p><p>药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p><p> </p><p>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色发褐，浮着一层细碎的迷迭香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p><p> </p><p>他把碗递过去。 </p><p> </p><p>那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这是……” </p><p> </p><p>“能让你想起来的药。”药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的话” </p><p> </p><p>那人捧着碗，碗底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了药医很久，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p><p> </p><p>他把空碗递给药医。手刚松开，整个人就像被猛然抽去了筋骨，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p><p> </p><p>他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承受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原本平缓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p><p> </p><p>药医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脊背上。那些沉寂了几个月的旧疤，此刻正随着他肌肉的痉挛而扭曲，像是在代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药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正蛮横地冲开脑海中淤堵的血块，把那些他本该忘记的惨烈画面一股脑地砸还给他。 </p><p> </p><p>药医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p><p> </p><p>过了很久，很久。他脊背的战栗才慢慢停下来。 </p><p> </p><p>那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p><p> </p><p>眼神变了。 </p><p> </p><p>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干净的眼睛，而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太多人倒在自己面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药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p><p> </p><p>药医先开了口：“你想起来了。” </p><p> </p><p>那人点头。 </p><p> </p><p>“你是个骑士。” </p><p> </p><p>那人又点头。 </p><p> </p><p>“有人追杀你，你才摔下悬崖。” </p><p> </p><p>那人再点头，嗓子发涩：“是敌国的人。我的任务……我护着的人……” </p><p> </p><p>他没说完，但药医懂了。 </p><p> </p><p>院子里很静，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p><p> </p><p>那人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这药能让我想起来。” </p><p> </p><p>药医没说话。 </p><p> </p><p>“你一直没给我喝。” </p><p> </p><p>药医还是没说话。 </p><p> </p><p>“你也知道我会急着要走。” </p><p> </p><p>药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迷迭香的碎屑粘在碗壁上。 </p><p> </p><p>“你在这里劈柴的时候笑，认药草的时候笑，夜里不做噩梦的时候，早上起来脸上也带着笑。”药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 </p><p> </p><p>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药的香气浓了一阵。 </p><p> </p><p>那人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按了按药医的肩膀。 </p><p> </p><p>那个动作很重，也很轻。 </p><p> </p><p>“我会回来的。”他说。 </p><p> </p><p>然后他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把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p><p> </p><p>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渐行渐远。 </p><p> </p><p>药医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匾里的草药已经晒干了，紫花碎碎的，灰绿的叶子卷起来，一碰就掉。 </p><p> </p><p>他蹲下身，把它们拢在一起，装进陶罐里。 </p><p> </p><p>屋子里还留着那些日子。墙角立着那人劈好的柴，水缸边搁着那人挑满的水桶，炉火边摆着那人坐过的矮凳。偏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还在床头放着。 </p><p> </p><p>药医把陶罐抱进屋，放在架子上。 </p><p> </p><p>架子上有一排陶罐，每一个都贴着签子，写着药草的名字。迷迭香的那一罐，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去摸了摸罐身。 </p><p> </p><p>罐子是凉的。 </p><p> </p><p>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走了”。 </p><p> </p><p>他慢慢松开手，站在架子前面。 </p><p> </p><p>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