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 </p><p>评论：随意 </p><p> </p><p>说来好笑，他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 </p><p>中年人举着手机站在石拱桥上，面朝西边。这个时候，阳光失去了锐角，变得性情温和，落霞出落得愈发瑰丽，让人移不开眼睛。 </p><p>“老是拍天空，没意思。”小女孩一边抱怨，一边自顾自地跑下石拱桥，拐了个弯，被小树丛挡去大半身影。 </p><p>  </p><p>远处的河面逐渐泛起金色，风送来水气的味道。河边的石栏杆上立着一只夜鹭，原本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忽然就舒展开翅膀，扇两下，起飞，低低划过河面，又盘旋着降落，立到对面的小泥滩上去了。 </p><p>中年人沿着小女孩的路线，走到河岸边。 </p><p>“看！”小女孩从一棵大柳树后面转出来，举起右手，摊开掌心，骄傲地向中年人展示一个小小的知了壳。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模样，背上裂着一道缝，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p><p>阳光洒在女孩脸上，红扑扑汗津津的脸在发光。 </p><p>  </p><p>“这个好玩。让我想起了云朵画师……”中年人看着小女孩，故意卖个关子。 </p><p>“咦，你又要讲故事了……”小女孩蹲下来，清点起战利品——一个知了壳、两三个种荚、几颗小石头，都摆在地上。 </p><p>“首先，云朵画师们胖胖的，是你从没见过的大胖子，每个都是。”中年人说。 </p><p>“哈哈！怎么会都是胖子？”小女孩笑了。 </p><p>“因为胖，才能像云一样飘在天上。你见过很瘦很瘦的云吗？” </p><p>“很瘦很瘦的云？有的，有的，见过的。” </p><p>“嗯，是不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不见了？”中年人眼睛亮闪闪的，有点得意，“所以云朵画师都是胖子，比鲸鱼还要胖的胖子，飘在天上才不会被吹散。” </p><p>“是这么回事啊。那云朵画师是在天上画画的吗？” </p><p>“是画画的，有时会看到一些特别美丽的云朵，那就是他们画出来的。” </p><p>如果你能亲眼看见就好了。美丽的云朵由更加美丽的生物创造。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多了，如果你足够小，如果你足够老……中年人心想。 </p><p>  </p><p>“可是，可是……他们在哪儿呢？我怎么从没见过？”小女孩追问道。 </p><p>“在上海这里确实不常见，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即使在我们的老家，云朵画师也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因为他们啊，几乎是透明的。” </p><p>“切，没意思，反正看不到！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小女孩撇了撇嘴，“就跟上次那个成仙的故事一样。” </p><p>“别急嘛，基本上没有，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就是现在，看那边……”中年人指向落霞的方向。 </p><p>  </p><p>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p><p>金红色的落霞几乎在一刹那间变了颜色，那是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也许有人会把它说成是紫罗兰色。但因为你有着如我一样的眼睛，便一定能看到那无论多贵的相机也无法捕捉的色彩…… </p><p>  </p><p>小女孩仰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一语不发，就这么过了许久。 </p><p>色彩最终还是消散了，云朵恢复成了金红色。 </p><p>中年人看了看手机，这次的时间大约是两分半钟。 </p><p>  </p><p>“看到了吗？”他问小女孩。 </p><p>“看到了，真美。可是，可是……”小女孩忽然间不知说什么好。 </p><p>我懂的，我懂的。美丽，但悲哀。 </p><p>因为云朵画师不再歌唱。 </p><p>他们只在快乐时歌唱，曾经，在故乡，他们几乎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所以天空中总是回荡着忽远忽近、若有若无的旋律。 </p><p>  </p><p>“云朵画师是人吗？”小女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p><p>“那可不是。他们，怎么说呢……整个一生有点像知了。”中年人思考着，缓缓说道，“老家的海里有一种大鱼，长得像鲸鱼，名叫鲲。鲲到了年纪会变化成云朵画师，还是长得像鲸鱼，只是比小时候更胖更大，也就更轻，轻过空气，飞到天上，只留下自己的壳。” </p><p>“咦？就跟知了壳一样吗？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 </p><p>“因为这个壳啊，会被海里的小鱼小虾吃掉呢……有时壳会沉入海底，被慢慢吃掉，有时还来不及沉下去就被吃啦。” </p><p>“如果长得像鲸鱼，那他们怎么画画啊？” </p><p>“有时，他们会用气孔或者嘴巴喷出色彩，有时，他们会用又粗又短的鳍去推动云彩，组成更美的形状……但他们很懒，更多的时候就呆着一动不动呢，就看着云朵自己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p><p>  </p><p>天色更暗了，小女孩恢复了生气，她从南天竹上薅下一把小红果子，瞄准泥滩上的小螃蟹们逐一发射“子弹”。 </p><p>  </p><p>因为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所以很多细节中年人都记不清了。但有那么一个画面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铅灰色的天空中，半透明的云朵画师们逐渐显露身形，像鲸，像云，他们无声地坠入泥泞而污浊的大地，一个接一个。 </p><p>故乡回不去了。中年人也再没见过云朵画师。 </p><p>  </p><p>他想：再过几年，或许几个月，她就会失去对知了壳、小螃蟹和云朵画师的兴趣。 </p><p>又或许，终有一日，她会好好去看云。 </p><p>无论怎样，她不会有回不去的故乡。 </p><p>  </p><p>那么，说真的，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也许是一颗有着粘稠厚重大气的异星，也许就在上海隔壁的某个小城。谁知道呢？ </p><p>  </p><p>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p><p>《故土难离》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a> </p><p>《登仙！登仙！》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a>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