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格子 </p><p> </p><p>评论:笑语/求知 </p><p> </p><p>终于找到了。 </p><p>泽洛斯眼神扫过门口四散的盐粒、发臭的无花果和白色的花圈,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p><p> </p><p>哥哥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泽洛斯正在央求码头的人给自己一份工作,并非是为了那微薄的薪水——尽管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更多地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腐臭的空气混合着中年男人的体臭,让他呼吸的每一秒身体都在隐隐疼痛。 </p><p>邻居的姐姐跌跌撞撞来寻找他,她喊他的名字,破碎的、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又一声,引得码头上的人都往她那儿看去。 </p><p>泽洛斯跟她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原因也很简单,她喜欢哥哥,这是他打小就知道的事情,所谓青梅竹马在这个逼仄的小地方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说法,而哥哥,谁能不喜欢哥哥呢?哥哥身上总是有混合着海风咸味的阳光清香,棕色的眼睛不是多么新潮和特别的颜色,却有着别人都没有的透亮和明媚。他是这里最聪明的小孩,比很多海员还要了解大海的脾气,还会在父亲扬起鞭子的时候,勇敢地挡在他面前。 </p><p>谁能不喜欢哥哥呢? </p><p>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有点厌恶地用手拨开,抬起怯懦而迷惑的眼睛,微微伸起手朝她呼喊:“姐姐,我在这里。” </p><p>“你哥……他……出事……死……”漫长的呼喊和剧烈的情绪让她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捕捉到关键词的泽洛斯瞳孔猛地缩紧了。 </p><p>相熟的海员们哗然,自发地簇拥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尽管他的表情和脚步都表示着拒绝,但他们依旧推搡着、拥挤着、奔走相告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起推着他,往那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涌去。 </p><p>不远的距离,邻居的姐姐也在人群中,她还没有能够喘匀呼吸,干涸的泪痕挂在红得充血的眼角,她好像还有话要跟他说,但是喧嚣的人潮阻隔了她的声音,她只能无助地冲他摆了摆头。 </p><p>哥哥…… </p><p>心中的不安像是砸入石头的潮水一般击打着礁石发出越来越大的回响,熟悉的房顶逐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泽洛斯的身体再次开始隐隐疼痛了起来。门口摆着一长条裹起来的东西,旁边站着零散的三两人,看不真切。人群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泽洛斯知道,他们是在喊那个男人,那个能够对这个屋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说了算的男人,他和哥哥也是这屋里的两个东西。他有些纳闷,平日男人早就骂骂咧咧地出来迎人了,今天却死寂得有些反常。是喝醉了吗?泽洛斯有些恐惧,醉酒的男人要更加难以控制,尤其是醉晕过去之后再醒来的男人,一想到需要向他解释哥哥出事了,泽洛斯就感到胃里有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得他四肢发麻,整个人如同风干的木棍一样僵硬。 </p><p>人群走得更近了一些,门口那一长条的东西也逐渐清晰了,泽洛斯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走得快了一些,跌跌撞撞越到人群的前头,他跑了起来。 </p><p>钟声应景地响起,少年尖厉的声音回响在每个人耳畔,将他们嘈杂的议论压了下去。 </p><p>“哥!” </p><p>“爸!” </p><p>是的,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长长的一条,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人体。哥哥跟父亲的血混在一起,纠缠得分不清的血浓于水的亲缘在两个男人生前死后不断地连接,泽洛斯沾了满手家人的血,邻居的姐姐终于在人群轰然炸开之前说出了一直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你爸情绪激动,出来看你哥的时候跌了一跤……” </p><p>泽洛斯抬头的时候眼神空洞而迷茫,他看向守在旁边的三人张了张嘴。 </p><p>为首那人体贴地将赔偿放在他的脚边。 </p><p>事情的经过没有多么跌宕起伏,哥哥在帮老板跑腿的时候被人捅伤了,被人找到时早已失血过多,只有手里握着的小圣像项链也许与凶手有关。 </p><p>泽洛斯麻木地盯着哥哥身上被捅伤的伤口,好像抓住了某条一闪而过的灵光:“凶手?” </p><p>“是啊,那孩子……你哥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圣尼古拉项链,想必就是伤他那人的,可惜……” </p><p>“可惜?” </p><p>“是有人丢了项链,可他一整日都跟人待在一起……这笔钱应该够你好好生活了,报仇的事,就……”也许是泽洛斯的眼神太过热烈和执着,又或者是周围的海员们咳嗽得太明显,对方生硬地转了话题,并绝口不再提那个可能的凶手的事。 </p><p> </p><p>泽洛斯踏过门口散发着不妙气味的杂物,敲响了门。 </p><p>“不要再来了!”屋内如同困兽的嘶吼令他感到某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他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p><p>朋友的证言和出现在死者手中的项链,所有人都会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一边,而不凑巧的,大家都选择了项链,所以接踵而来的排挤和攻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流言蜚语和驱邪的盐粒把泽洛斯引到这里,引到凶手的门口。 </p><p>“你一定很恨他吧。”每个人都这么对泽洛斯说,伴随着眼里溢出来的同情。 </p><p>泽洛斯把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p><p>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p><p>头发杂乱得像鸟窝的青年充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他颤抖的手中是那张塞进去的薄薄纸片,声音好像被沙砾打磨过一样沙哑不堪:“你相信我?” </p><p>他挥了挥纸片,身子也像纸片一样摇晃,上面写着清晰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p><p>泽洛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但我想要,找到杀害哥哥的凶手,你能帮我吗?帮我,也帮你自己……” </p><p>青年怔愣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了屋。 </p><p>“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p><p>泽洛斯偏过了头,他想起哥哥浅棕色透亮的眼睛,在没有烛火的黑夜里轻声哼唱的不知名曲调,挡在自己面前的后背,长大就带自己离开家的承诺……那些被人潮冲走的记忆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内翻涌了起来,泽洛斯放任刘海挡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眼睛。 </p><p>“也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青年没有等他回答,颓丧地坐回椅子里。 </p><p>“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解决老板的刁难,好像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带上我们一起……谁能不喜欢他啊……” </p><p>“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项链会在我哥手里?”泽洛斯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p><p>“我不知道。”青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中满是懊悔和崩溃,“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 </p><p>泽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脑:“真遗憾……” </p><p>“是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我也,我也想为他报仇啊……”闷在手心里的话语带着哭腔…… </p><p>泽洛斯从怀中慢慢取出那天在码头拿到的绳索。 </p><p>“真遗憾……”青年的身体在他怀中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泽洛斯深棕色的眼睛里充盈着失望,“我本来都准备好爱上你了……你怎么,真的不是凶手啊……” </p><p>伴随着他懊恼的叹息,青年彻底停止了挣扎。 </p><p> </p><p>“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 </p><p>[朋友有事,最近没法回家了,你要自己好好的] </p><p>“解决老板的刁难……” </p><p>[这趟要出个远门] </p><p>“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 </p><p>[等我有钱了就带你离开,再忍忍] </p><p>“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p><p>“是啊,我很爱我哥哥。” </p><p>此乃谎言。 </p><p>哥哥的好是囚笼,是束缚,是他逃离那个男人恶心的酒气和鞭打的绊脚石,是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去恨的枷锁。 </p><p>他凝视着哥哥身上那个深邃的伤口,鲜血和希望从其中涌了出来,连同这个家所有不幸的根源,那个朽败发霉的中年男人,一起拖入冥界,放他自由。 </p><p>他无可遏制地爱上那个不知名的行凶者,爱上那道干脆又果断的伤口的制造者,他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模仿出刀的姿势和表情。 </p><p> </p><p>绳索跨过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青年脸上还保留着痛苦和不可置信,泽洛斯将他悬挂成懊悔的小圣像姿势,然后安静离开。 </p><p>那个真正的凶手安全了,那么,该去哪里找到他呢? </p><p>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用手将它拨到一旁,向远方走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