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 </p><p>评论：随意 </p><p> </p><p>不恨，恨一个人太累。 </p><p>骗你的。 </p><p>恨一个人，恨得乐此不疲，恨至绵绵无绝期，恨到庞加莱回归的，我见多了。 </p><p>我们甚至以此牟利。 </p><p> </p><p>对，又是监狱。 </p><p>你可能听说过仓鼠，也可能没有……那是古老地球上的一种啮齿类生物，曾经作为宠物流行于特定时期的猿猴族青少年中……直到我们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由仓鼠轮引出的秘密。 </p><p>什么是仓鼠轮？啊，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用于消耗仓鼠体力的轮状装置。仓鼠会在那轮子中不停奔跑，直到精疲力竭。猿猴族曾经以为那种狂热是出于热爱，直到有个聪明脑袋终于想到把战争中缴获的魔潮技术用在仓鼠身上。 </p><p> </p><p>说到那个技术，和我们马上要用的睡眠改善技术还有点关系，这是题外话了，不多说了。 </p><p>众所周知，魔潮战争开头那几年，联盟非常被动。原因在于，我们摸不清敌人的路数。 </p><p>甚至一开始那几颗星球的毁灭，那些文明的崩塌，联盟还以为是某种自然现象，某个周期律起了作用。 </p><p>当然，后来我们逐渐搞懂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有了好多乐子。 </p><p> </p><p>你想象不到那位猿猴族科学家第一次读懂仓鼠内心时的表情……我看过记录片，可以给你形容一下。想象你的隔壁邻居，就叫他皮特好了——一位平凡的、憨厚的微胖大叔，热爱健身，偶尔送你一点自制小曲奇——其实是个被逼疯了的反社会人格、一个潜在的连环杀人犯。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在健身房举铁，不是出于热爱，是出于仇恨。而他仇恨的对象，正是你。 </p><p>嗯，那位科学家的脸上，差不多就是这个表情。 </p><p> </p><p>这件事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地球在魔潮战争的百忙之中，抽空颁布了一条法律，禁止饲养所有仓鼠……因为那过于残忍。 </p><p> </p><p>非常人道主义。 </p><p> </p><p>当然，后来有一些谣言，说是同类记忆读取/修改技术应用在了某支舰队的成员身上，涉及到不同种族的数十万士兵。 </p><p>我个人倾向于那是敌人的心理战术。 </p><p>技术，哪怕是源于敌人的技术，也要用在正途上。 </p><p> </p><p>囚犯改造就是正途之一。 </p><p>你知道在监狱管理中，曾经最令人头疼的是什么吗？ </p><p>不，不是反抗，我们不在乎囚犯反不反抗，因为反抗注定徒劳。 </p><p>是万念俱灰。这是严密系统带来的一个副作用——在长期的监禁中，既然追求自由没有希望，那不如什么都不追求，连生存本身都不追求。 </p><p> </p><p>但我们是讲人道主义的。 </p><p>并且，我们有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 </p><p>我们不会任由任何一个银河公民放弃自己……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囚犯。 </p><p> </p><p>我记不清有多少囚犯，曾经心如死灰，整日浑浑噩噩，后来又充满干劲，和之前判若两人。 </p><p>哪怕把这种干劲用在踩轮子发电上，也能创造出不小的价值呢。 </p><p> </p><p>但有一人，还是叫他皮特吧——一位蚱蜢精种族的黑帮大佬，让我不知说点什么好。 </p><p>十年前，在他入狱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要出岔子。 </p><p>我看过他的档案，说实话——不够看的，远远够不上最高级的那种，只是普普通通的穷凶极恶。 </p><p>抢劫银行、煽动暴力、组织犯罪……无非是些黑帮成员的常规名目。但有一条罪名，让我大开眼界——什么叫“窃取文物卫星数据”？这似乎该是考古学家干的事。 </p><p>或许就因为这个，我多看了他几眼。 </p><p> </p><p>瘦长但充满力量的肢体，三角形的脸，琥珀色的复眼……他也在看我，眼神中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p><p>我们不会在第一天就对囚犯做些什么，他们一般也不会在第一天就崩溃。 </p><p> </p><p>后来的日子里，我时不时会偶遇皮特。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像是刻意表现出恭顺一般，微微低头，晃动触须。 </p><p>有此类表现的囚犯，或许所图甚大，也就会撑得更久。但无所谓，或早或晚，都要走那么一遭。 </p><p>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 </p><p> </p><p>大概是在第三十天吧，下午例行放风时间，皮特找上了我。 </p><p>彼时，我正叼着产自塔迪尼斯b的劣质卷烟，准备点上火。 </p><p>触须晃动，再晃动。皮特盯着我的眼睛，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p><p>“好吧，终于来了。”我心说，“黑帮大佬这是精神错乱了？” </p><p>皮特开口了：“我去过那里了。” </p><p>“哪里？”我一边拖时间，一边按下了紧急情况按钮。信号正在以光速传播到某个终端，很快就会有同事赶过来，悄无声息地消除这个小麻烦。 </p><p>我只要再拖一会儿。 </p><p>“你不记得了。”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说完，皮特什么都没有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p><p>他琥珀色的复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p><p> </p><p>同事带走了皮特。 </p><p>会有评估流程，但不出意外的话，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正等着他。 </p><p>我想起烟还没有点着，于是点了一下，两下……都没有成功。 </p><p> </p><p>我再也没见过皮特。 </p><p>他死了。 </p><p>据说如此。 </p><p> </p><p>不，心理干预没有失败，它也不可能失败。 </p><p>这项技术源于我们的死敌——魔潮那些光怪陆离的技术中，可以被我们理解的部分，这技术无论在星球层面还是个体层面都屡试不爽。 </p><p>要点就是，让他们去恨。 </p><p>或许你会问，如果非要干预，为什么不用爱去填满呢？ </p><p>呵，在贫瘠的土壤上很难滋生出爱，但恨，无孔不入。 </p><p>你可以恨任何东西，恨孔雀的翎毛，恨另一个星球的大气生物，恨银河系所有已知性别中的任何一种……只要这个恨足够荒谬、足够无害，它就是有益的。 </p><p> </p><p>只是我们没有预料到，蚱蜢精选择了一条决绝的、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道路——末龄蜕变，也有人称之为“羽化”。 </p><p> </p><p>在心理干预完成的第二天，他应该开始仇恨仙人球的时候，他在单人囚室的全封闭复合材料墙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洞，离开了。 </p><p>但他没能走远。 </p><p>同事们发现他飘浮在冰冷的真空中，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p><p>据说如此。 </p><p> </p><p>在联盟的记录中，蚱蜢精种族几乎不会进行羽化。以致于我们忘了他们是虫子，天然有这个能力。 </p><p> </p><p>后来，我时不时想起那个笑容，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过。 </p><p>我又去翻找档案，但皮特的档案已经封存，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的了。 </p><p> </p><p>我深受困扰。 </p><p>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用漫长的寿命换取短暂的爆发？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打破墙壁，去真空赴死？ </p><p>更有一点，构建出的仇恨是如此稳固，他本应走上那条踩轮子的道路，是什么打破了这一切？ </p><p> </p><p>我不断回忆，回忆……竟真的想起了一些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p><p>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p><p>皮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p><p>他是特例。 </p><p> </p><p>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酷？为什么可以平静地谈论这些可怕的事？ </p><p>当然是出自仇恨了。我爱我的人民，我爱那些高贵的虫子，那些典雅的树，那些聪慧的鸟儿，那些淳朴的猿猴……我的爱是毋庸置疑的。这也让我的恨更加纯粹。那些罪犯，那些卑微的败类，胆敢把罪行施加在人民身上！ </p><p>是啊，这爱和恨都如此长久，如此鲜明，让我有时不得不怀疑……对，你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p><p>但我就是不说。 </p><p> </p><p>我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或许是因为你有着琥珀色的复眼，和皮特一模一样吧。 </p><p>好吧，我知道我讲的这些，你其实不在乎，你连自己的睡眠问题都不太在乎。 </p><p>但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银河公民。 </p><p>我们有先进的睡眠改善技术。 </p><p> </p><p>现在，闭上眼睛，安心睡一觉。 </p><p>睡醒之后，你就该恨仙人球了。 </p><p> </p><p>或者，你可以晃晃触须，向左三下，向右两下。 </p><p> </p><p> </p><p>同系列作品： </p><p> </p><p>《故土难离》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a> </p><p>《登仙！登仙！》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a> </p><p>《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7/</a> </p><p>《那个扛起地球的孩子》<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6718/"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6718/</a> </p><p>《鸟和树和猴子》<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2157/"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2157/</a> </p><p>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