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高以谰 </p><p>评论:随意 </p><p>注:是四个彼此独立的小短篇 </p><p>尝试捕捉一些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p><p> </p><p> </p><p>1-脑 </p><p>电影结束。 </p><p>走向安全出口的过程中盯紧摇晃的地毯。搁浅在明亮的地方,等待身体重新校准现实的重力。 </p><p>影厅附近的餐厅人满为患。先喝点什么吧,他对我说。服务员利落地端上两个杯子。请慢用——迅速转身离开。 </p><p>我和他一人一杯。 </p><p>吸管的尖端扎破薄膜,另一端用舌头抵住,小小的气压差存在一瞬。 </p><p>冰冷白色夹杂紫红色血丝挂在杯壁上。 </p><p>你喜欢哪个角色?场景镜头设计是否让你感到眼前一亮了?你觉得影厅的视听效果能打八分吗?这部电影的主题你能认同吗?你被感动了吗?哪个片段?为什么?在你看过的所有电影里,这一部能排多少名?你之前看过多少部电影呢? </p><p>界限分明的白与紫红在融化。随即形成的粉色,油滑温热而甜腻。 </p><p>我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吸管内液面起起落落。我应和着,说一些碰到空气便夭折的、再也不会被记起来的话。 </p><p>他并不会听见。 </p><p>脑花与头骨的摩擦声簌簌。 </p><p>每吞咽一口就是在头骨里柔软的内容物中舀下一勺。如此反复,直到我们的大脑空空如也。 </p><p>但别担心,思维通过嘴唇交叉感染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被根绝的旧病。对我们而言,最终滑过吸管的光滑内壁,落入唇齿之间反复研磨品味的, </p><p> </p><p>只有自己的脑浆。 </p><p> </p><p> </p><p>2-肠 </p><p>他将自己肠子的一端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p><p>因为他愿意留下,而我一心想离开这里。 </p><p>不能用绳子。绳子太普通了。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绳子。最重要的是,绳子就算被剪断,我们也不会痛。 </p><p>那样的话,你转头就会把绳子解开,他对我说。 </p><p>他太了解我了。毕竟,我们曾经…… </p><p>在我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曾经真心相爱。 </p><p>他将自己的腹间划开,拽出排净的肠子,温热滑溜,在我手腕上打了结。过程中他冷汗涔涔像做一场噩梦,我手腕的毫毛亲昵地啜饮他的血,残忍如我在那一瞬间也有过动摇。 </p><p>他的计谋差一点就成功了。 </p><p>但我还是向外迈了一步。他跪倒在地,手掌和膝盖上沾了血。 </p><p>我又走了五米,他再不能直立,注视着自己血泊里的倒影。 </p><p>我走了。 </p><p> </p><p>在内心里,我嘲笑过他愚蠢。无论将肠子系在谁的手腕上都不会让对方更想回头。身后是被自己扯出腹脏的尸体,哀怨又血淋淋的,与之相对,眼前的道路又宽敞又干净,谁还会回头看?愧疚是我们这种人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p><p>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p><p> </p><p>很久以后,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好奇地打听我手腕的故事,我给他讲了原委。“可这是不可能的。”他说。“人的肠子最多不过9米。你怎么能带着它走那么远呢?它一定早就在什么地方腐烂、中断了…” </p><p>我盯着手腕上乌黑发臭的一圈烂肉,想,永不回头是一回事,主动把它剪开,解下手腕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在血泊里等我的和将它系在我手腕上的是同一个人。为我而死的人。本可以活下来、却被我的残酷杀死的人。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正眼瞧那一截可怜的东西,头晕恶心战栗想吐,费劲地摘下,它在我指尖融化了,漆黑的恶臭的眼泪。我无端地想起他的眼泪也曾经是透明的,有咸味,像我一样。 </p><p>我们的区别只在于他想留下而我想离开。 </p><p>结解开了,肠子掉在地上。 </p><p>我想,他是谁? </p><p> </p><p> </p><p>3-骨 </p><p>在一个圆圈中,我和他彼此对峙,手中紧握武器。武器砸中对方骨头时的清脆声响,在观众席中激起巨浪一般的欢呼。 </p><p>在这里,爱意味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对方的每一根骨头打断。 </p><p>我握紧手中的球棒,球棒上的钉子在他皮肤上撕出一道血痕,血痕下绽开美丽的淤青。他闷哼一声,我听见球棒兴奋的呼啸,那呼啸声盖过我的心跳,盖过观众席方向遥远的声音,盖过他武器脱手时掉在地上的闷响。 </p><p>“不要。”他的呻吟声在球棒划出的风声中显得好微弱,我趁这个机会利落地将他的腿骨彻底砸碎。“给我一个机会……” </p><p>他勉强地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说:“给我一个机会爱你吧。参与这场游戏的你,难道不正是渴望着被谁打断全部的骨头吗?” </p><p>我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感到很伤心。让我难过的并不是他的话而是他就要输掉的事实。输掉意味着软弱和逃避意味着不够痛苦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如果他爱我,就算只剩下一点点肉连着筋,他也一定会握紧自己的武器只为打碎我骨头。 </p><p>但,我高高举起武器,想,我会原谅他。在这里胜利者永远满怀爱意,而爱意味着原谅。等我们喜结连理,我将会原谅他的失败,原谅他不够爱我,原谅他被打得粉碎的脊柱。沐浴着观众席们的狂热呐喊声浪,我的心涌动着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真正幸福的幻觉。 </p><p>欢呼还在持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到达顶点,化为一声叹息。直到我的小腿被一枚钉子刺破,我才发现那沸腾的人声其实是震耳欲聋的提醒。 </p><p>他撑起身子死死将一枚钉子按在我小腿上。满口鲜血让他的话很难辨认了,但痛苦的缝隙间流淌出的憎恶让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白痴,你竟然信了,其实那些都是骗你的!”他咬牙切齿地吐出真心话:“我恨你……” </p><p>球棒最后一次落下时,我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用一枚戒指将我们的命运绑在一起,照顾我,依靠我,直到让我再也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我们的灵魂彻底融合难分彼此,从此伤害你自己就如同伤害我一样吗?我不讨厌你这样……” </p><p>咚。观众们全体起立,给予这对新人热烈掌声。 </p><p> </p><p>到最后,我们都得不到我们想要的。我们的订婚戒指是彼此小腿骨头烧成的钻戒。 </p><p>但是没关系。在这里,痛苦才是最公平的、将我——我们——我们所有人,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东西。 </p><p> </p><p> </p><p>4-心 </p><p>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我们的脚步深陷在雪里,很快又覆盖上新的雪。 </p><p>寒冷让我的四肢末端极度疼痛,每走一步,我的脚就更像一个苦痛的木桩。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蜷成一团就这样死掉。但是,我还牵着他的手。 </p><p>他的身体被拖行在雪里。一道深深的辙印。 </p><p>“让……我……留在这。”他说。“这样,你能走得更快一些……” </p><p>走出这个纯白地狱,获得新生。我的愿望。我和他共同的愿望。重新感到温暖,感到血液流淌,心脏在胸腔用力跳动。吃些热腾腾的饭菜,而不是继续喝将口腔冻伤也久不融化的雪。 </p><p>但我不想一个人走。“不行,”我说,“我一定要救你。你要记住,这都是你的错……” </p><p>如果完全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那实在太悲惨了不是吗。我用几无知觉的手指捏紧他的手,感觉就像隔着厚厚的布握着一块钝冰。如果能恨着什么人的话,就好多了。或者,如果能想着是为了某个诺言,为了拯救什么人的话。 </p><p>天暗下来。 </p><p>一望无际的黑色取代白色。星星早已灭绝,也许是我们的眼睛都被雪盲损坏。没有任何指示物,我在雪地里刨了个浅坑,勉强为两个人遮挡一点风雪。 </p><p>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用气声问:“你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跳舞吗?” </p><p>“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困意被他打断,疲倦令我有点烦躁。“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一切都还很温暖……” </p><p>曾经,我,和他,和其他很多面目模糊的人,牵手成圈围着篝火放肆地大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夏夜,草丛中虫鸣阵阵,汗液在皮肤凝结,风吹过时薄薄一层冷意。但,在温暖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寒冷会降临,这就是我们的罪孽。寒冷倏然降临,将我与其他人分隔开,越寒冷就离得越远,直到视野里一个黑点也不剩,只有牢牢牵着我手的他。 </p><p>“我还想再牵一次你的手。” </p><p>“说什么傻话?我们一直牵着手。”否则风雪会在我们之间也撕开裂隙,我们将再找不到彼此。 </p><p>“不,不是这样的。我怀念的是你温暖柔软的手……” </p><p>有什么热的东西蹭过我的指尖,我浑身一个激灵,坐起身子。 </p><p>在这样灭绝人迹的寒冷中,如果可以怜悯的话。 </p><p>一路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将一小团雪反复冻融直至坚硬如冰,并打磨成尖刀形状。那把透明刀现在在他的血泊里慢慢融化,从他腹腔流淌出的内脏,温暖得像雪夜里红色的明亮的篝火。 </p><p>“所有柴火早都用完了。”他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温暖的感觉。为了生存,只能保留寒冷的记忆的话,那也太可怜了。所以……” </p><p>如果,可以牺牲的话。 </p><p>他把自己的手伸进腹腔,摸索着,动作越来越缓慢。“好温暖。”濒死之际他微笑了,“原来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这么暖和的血,真是太好了。快来把手伸进来取暖吧。”他催促着,“等太久的话血会冷掉,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p><p>在他鼓励的注视下,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那个致命的伤口里。 </p><p>冰冷的手向上摸索,忍受着被热情的血和聊胜于无的脂肪摩挲、灼痛的感觉。神经慢慢恢复,细微的疼痛和触觉变得可以辨认,肠子滑韧,肝脏锐利,摸起来都像温热而驯服的活鱼。终于当我触碰到那一颗滚烫的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时手已经不冷了。隔着他的心脏碰到他的指尖,我的手和他的手都被他的血液弄脏,他的心在我们的掌心间陷入永恒的休息,即使停止跳动还是被捧在手心,如同被珍惜的宝物。 </p><p>“这都是你的错。”我的泪水掉在他心满意足的尸体上,“为什么要让我明白这种事?寒冷不会停歇是因为我们本身过于温暖这种事……这难道就不残酷吗?” </p><p>如果,可以,幸福,的话。 </p><p>我拿起还未完全融化便又被冻住的冰刀。最后,我怀念起失落的夏夜,曾经存在过却不可复得的、温暖的一切在缓缓流淌的血液里闪着迷人的亮光。好在我的心脏也温暖得令人欣慰,我想,这是正确的决心。至少在死亡到来之前的须臾,我们是温暖的。我们是幸福的。 </p><p>镜头拉远。往天上推,白色涌进取景框,我和他的尸体被淹没成小小两个红点,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像爱心形。 </p><p> </p><p>END. </p><p> </p>
哦哦哦哦哦哦!真不错,非常的异色,感觉有平山梦明mix小川洋子的感觉了……第一篇啜饮脑浆的概念彻底暴露之前已经用了很多不安的叙述,比如把吸管戳破薄膜写得非常危险而不安,这非常厉害!每一篇的“胡”都非常尖锐,疼痛是一种尖锐,麻木也是一种尖锐,寒冷还是一种尖锐,很多本来和核心主题对立的概念与日常的异常融合起来也不显得突兀,反而非常自然,是玩弄叙述感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