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如晦 </p><p>免责mode：随意 </p><p>  </p><p>凌晨5:00。 </p><p> </p><p>阿花坐在马桶上手抵住膝盖撑着脑袋，睡裤耷拉在脚踝，黑拖鞋冒着八个脚趾头，上面残留的水红指甲油像是散落的星。大理石地面已经老得发灰、发黄、发裂，红绿石榴籽大小的花纹上是深深的裂缝。她眼睁睁地看着这细长游蛇，晃荡过三四步远，往窗台的马赛克瓷砖上蹿，旋即若无其事地坠进对面两栋自建房缝隙里的灰茫中。 </p><p> </p><p>真可恶啊。阿花努力不去看。左手边纸巾架子上的验孕棒，前一秒才湿润，可现在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说明书上说至少要5分钟后才能确认结果，所以与其一开始就看，不如再等5分钟。她已经设好了闹钟。 </p><p> </p><p>结果应该是没有怀孕。 </p><p> </p><p>其实昨天晚上她已经测过一次。对，说明书上说晨尿效果最准，于是她决定再来一次保底。应该没有怀孕。全程带套，她还检查了，也没有破，完事儿了也马上去尿尿洗澡。这套流程顺利高效，在过去的几个男友和几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p><p> </p><p>可为什么月经迟了一周还没有来。 </p><p> </p><p>阿花忍不住咬嘴唇，漫无目的地在APP上闲逛，刷到“姨妈神保佑”之类的帖子就进去复制评论，她还会加上合十表情包之后再粘贴，对莫名其妙的神灵以示虔诚。 </p><p> </p><p>即使昨晚上已经测过。她拆开验孕棒的塑料壳，取出里面半个小拇指盖宽窄的测纸，对着台灯看了半天，总觉得除了一条红杠外，还有道浅灰，可再一看又像是没有。网上说很多是“意念灰”，她怕自己眼神恍惚，特意闭眼10分钟再看，还是似有若无。 </p><p> </p><p>早上再测一遍吧。她上床，脚对墙，头朝下，躲进房间一角的黑暗，感受血液逐渐爬升的肿胀和清醒。男朋友发光的脸和他的电脑连在一起倒立，隐约可见代码在爬。他最近沉迷AI调试本地部署之类。 </p><p> </p><p>“怎么样啊？肯定不会有的。”电脑屏幕自己在动，他停下来喝水，顺带看眼她，“就算了有了就结婚呗。我又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p><p> </p><p>“不会有的。”她把屁股往里挪，抵住墙，网上说这样能瘦小腿。 </p><p> </p><p>“是啊，套你都检查了。要是还担心，明天我陪你上医院抽血好了。”男朋友的脚步声嗒啦嗒啦，他坐在她脑袋旁边，一手掐住她两边脸颊来回弹；一手附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那张薄纸。 </p><p> </p><p>“我不要去医院。”他还没洗澡，阿花闻到衣服里贵州火锅味，悄悄扭过头。 </p><p> </p><p>“这不还是一条么。”男朋友两手捏着兰花指看，她只觉得好笑，“别自己吓自己。AI说女性月经前后一周移动是正常的。” </p><p> </p><p>“我月经很准的。”阿花翻白眼。 </p><p> </p><p>“可你焦虑没用啊，说不定放松心情，明天就来了。AI说和心情也有关系 ”他晃晃试纸，“时间够了吗？我扔掉了？”阿花拿过来，把纸绷直，手伸老远，心里叹气，“扔了吧。我明天早上再测一次。早上第一次的晨尿最准。” </p><p> </p><p>“行。”他起身把床头柜上的零碎扫进垃圾桶，又在电竞椅上一屁股坐下，“大不了就结婚呗。我又不会跑。” </p><p> </p><p>阿花没有回应，只是把屁股又往墙里塞，使劲感受大腿和小腿的拉伸。才谈了一年，还没见过家长，谁知道是不是就跟你结婚了，还负责。能负什么责。靠爸妈的钱贷款买房子结婚，或者在出租屋生小孩么。简直发疯。 </p><p> </p><p>阿花开始反思。来月经十几年，她以为自己很熟悉这套新旧交替的身体系统。年轻十几岁的时候，月经来的时候没感觉、不痛经、来月经吃冰也没问题。这几年老了，一般前两三天内裤就有褐色血渍，然后小腹隐隐有下坠感，第一天不痛但是会很累，所以吃冰也戒掉了。 </p><p> </p><p>脑子总是擅长欺骗，配不上诚恳直白的身体。 </p><p> </p><p>推迟的第一二天，她只是有点紧张，婉拒了同事的咖啡组局，给自己来了杯红枣味的温奶茶，试图唤醒身体；第五天的时候已经不行了，APP上出现了穴位催月经的方法，分别是虎口和膝盖上的某个穴位，要用棉签戳100下。她开会拿笔帽戳，恍惚觉得和妈一样在按念佛计数器；昨天是第七天，她在每次小腹有动静的时候都跑厕所，内裤上还是没有出现褐色信号。APP上的点赞数据不断弹出，她以为是自己的某条笔记爆了，结果是“接姨妈”的评论被人点赞。 </p><p> </p><p>那么，最差的打算是什么呢花？她心烦意乱地加班，有条不紊罗列可能。 </p><p> </p><p>生下来，且自己独立抚养。嘶。这大概是最差的可能性。 </p><p> </p><p>老家的爸估计会崩溃大哭，然后喝上几天大酒，再自我安慰老花家算是有后了。他是个性情软和的老面子人，擅长把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妈当年出轨又回家，爸也受得了，但前提得是男孩。妈，妈会杀到男方家里去要钱，抚养费嘛，然后迅速收拾行李开始上门照顾。姐，姐只会打个视频来说真牛逼，我们花家出了你这号人物。公司也算正规，不会开除孕妇。积蓄，积蓄也有个十几万。也能接受吧。 </p><p> </p><p>第二差就是和男朋友结婚。 </p><p> </p><p>家里会开心的，快35的女人早就不值钱了，未婚先孕也不算什么。男方也会开心的吧。虽然自己比男友大两岁，之前试探他家里的反应，也只是说催婚。但自己会不开心的。酒吧啦、旅游啦都还没玩够，她还想往总监的位置爬一爬，又不是体制内，没有保障，不进步就是退步，退步就是没钱活不下去。 </p><p>  </p><p>  </p><p> </p><p>还有家庭问题，双方父母两个家庭、小家庭，那么多事情杂在一起。婆媳关系、远嫁、适应磨合。前几个男友相处下来，她已经精疲力尽，和这个在一起，也是图他没脑子相处松弛。但这种松弛的人，或许是个好男友，但会是个好老公，好父亲么。一年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无法信任。 </p><p> </p><p>更何况以后自己也出轨怎么办？妈在城里给别人当月嫂的时候，就和中年保安对眼了。她激情燃烧一年，没成想保安车祸半身不摧，免费当保姆照顾两年之后还是回来了，大概是久病厌烦。 </p><p> </p><p>某个周五的下午，她和姐放学回家，发现几年不见的妈劈头散发跪着，对着爸声嘶力竭保证。这个扇自己嘴巴说自己下贱的女人，和以前翻着花样做新菜式的女人，居然是同一个。那时候她在房间对着姐一架子的言情小说就想，相比人的一生，爱和恨真是又短又快，像刀。 </p><p> </p><p>算了，结婚还是不可行。 </p><p> </p><p>打掉吧。一确认有了，就打掉吧。然后分手。 </p><p> </p><p>阿花很糟心。32岁了还在租城中村，操心耸动的蟑螂，于是只能买带盖的杯子、每天丢厨余垃圾。是，她是不怕蟑螂，在各个角落都准备蟑螂药、蟑螂屋，甚至她还可以套着塑料袋，徒手捏住蟑螂，顺带给塑料袋打死结。这个虚无的孩子，和没被看到的蟑螂一样。 </p><p> </p><p>凌晨5:02。她再次下定决心。确定有了就打掉。 </p><p> </p><p>阿花开始搜索流产的方式。药流容易不干净，可清宫对身体损伤又很大。好像也不能马上就打，可能还得有胎心胎芽。流产的话，就会有流产记录，后续如果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就早点坦白，不能接受就换一个。现代人对贞洁没有那么大要求吧？她对着睡裤上的小猫图案发呆。流产之后最好要休息一周。这两周项目收尾掉，请五天的年假，搭上前后两个周末，九天估计可以的。那最好周五请事假做手术。 </p><p> </p><p>手机倒计时还有一分钟。这漫长的一分钟。 </p><p> </p><p>她安心不少，接着刷手机，大数据给她推送的接好孕和求姨妈的帖子一样多。点进去看，评论区很多打促排针、打黄体酮、打肝素的图，成排成圈的针筒围着襁褓。但阿花清楚，如果几年后，她渴望一个生命不得，接好孕的评论区还是会出现自己。 </p><p> </p><p>这是她早已习惯、早已痛恨、早已依赖的，为某个结果做最全最稳最长的努力状态。 </p><p> </p><p>小时候她就会为了评奖评优、要比姐厉害而读书，她不屑姐的言情小说、不屑姐吊儿郎当的学习态度，却又无可奈何。自己懈怠两周不认真做作业，成绩就掉了。姐嘻嘻哈哈和差学生勾肩搭背，还是前几名。姐考上985却不留在大城市，没想法的回家考公务员，没事人一样粘着爸和妈。 </p><p> </p><p>她也考上了，还是没法理所当然。所以，除非时机恰当，否则对不起了。她对神灵和未知的小孩道歉。 </p><p> </p><p>在手机响起前关掉闹钟。 </p><p> </p><p>她起身，先把裤子穿好，转身按下抽水马桶，洗手，再抽洗脸巾给自己擦把脸，拿起验孕棒。 </p><p> </p><p>一条红杠。是阴性。雪白，没有一点灰痕阴影。 </p><p> </p><p>凌晨5:06。 </p><p> </p><p> </p><p> </p><p>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