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凰 </p><p>评论:笑语 </p><p>*黑色幽默实验之作、不可言说的各种捏他集大成之作()可能出现比较粗俗的字眼 </p><p> </p><p>每个住在斯通比格*的人都知道,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和其他所有村民都不同的人。此人名叫埃利斯蒂尔,不知道是埃利斯——蒂尔还是埃利——斯蒂尔,又或者是埃——利斯——蒂尔,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念法,但只要发出这几个音,人们就都知道是在叫那个人。毕竟这村子里只有一个埃利斯蒂尔,极有可能整个国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谁知道呢?大概不是每个人都会被生在村子里通往水井的那条小道上,不会刚出生就自己拖着一小截脐带爬到水井边上,又不知怎么地爬上了井沿,然后一头栽进挂在井上的水桶里,在深夜中不哭不叫地就这么躺上好几个小时,直到黎明时总是第一个来打水的巴尔大娘发现自己。 </p><p>可没把老娘吓死!巴尔大娘如是说——得亏不是冬天,日头升得早老娘还能看得清是个啥,要不然真得被这小鬼吓死!她说这话的时候,怀里正抱着婴儿,一边怒气冲冲地用围裙把它裹起来,一边对着被她自己的惨叫声吸引过来的其他村民继续滔滔不绝。 </p><p>当时只有七岁的珊迪凑在巴尔大娘胳膊下,努力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连串地提问:水桶里怎么会有个小婴儿呢?它的妈咪在哪里?是她把自己的孩子放进去的吗?她为什么那样做?这是女孩子吗?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因为我想要个小妹妹,但是妈咪给我生了个弟弟,我不喜欢弟弟。 </p><p>老娘哪里知道!巴尔大娘摆摆她宽大的臀部,把珊迪拱远了点,手上还是小心地揭开一角围裙,拨开那截碍事的脐带,跟周围一圈好奇的人一起看向这个婴儿的腿间。这一看可不得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只剩下被人群挤到外围的珊迪还在拼命蹦着想要往里边看,嘴里不断地喊着:到底是不是女孩?到底是不是呀? </p><p>不是。 </p><p>它既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它的胯下天生没有女人或男人该有的那玩意儿,既不凹陷也不凸起,只有平平的一片,除去用来排泄的两个孔之外什么也没有;光看它的皱巴巴的小脸也认不出它的性别,在这世上估计再找不到像它一样的人了! </p><p>巴尔大娘不知如何是好,周围的村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珊迪还在叫着蹦跶,而此时还没有名字的埃利斯蒂尔静静地躺在巴尔大娘的臂弯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转动着打量围住自己的这些人,一点儿也不害怕,一点儿也不高兴,只是像只食草动物一样眨巴双眼盯着人看,看得不知所措的人们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最后,还是巴尔大娘先有了动作,她收起不耐烦的表情,替婴儿重新裹好围裙,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小东西,难怪没人要你。人们不说话了,沉默在人群里蔓延开,就连珊迪也感觉到不对劲,停下来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巴尔大娘的衣袖,小声问她:不是小妹妹吗?巴尔大娘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总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 </p><p>反对声很快就响起了,巴尔大娘的表侄这会儿刚好也在,听了她说的话,很不乐意地抱怨道,自己没几片面包吃,还想养个没根的娃娃,面包吃不完怎么不送到我们家来。巴尔大娘皱起眉头,一只手就把自己的表侄从人堆里揪出来,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托着那个婴儿。她瞪了表侄一眼,很不高兴地说道,在斯通比格出生的孩子就没有这么大点就饿死的!咱们这么多人,你给一口面包我给一口牛奶,还能养不活这么一个小东西不成! </p><p>表侄被巴尔大娘攥着衣领拎在手里,也不敢挣开,只是不服气地喊起来:还小东西,我看就管它叫比格斯通*得了!真让一百来号人每个都喂它,早晚给它喂得比村口那块石头都大! </p><p>巴尔大娘气得要揍他,但她转念一想,要是真能长成颗石头那么大,给这孩子取名比格斯通倒也不是件坏事,于是便只是哼了一声,松开手里的衣领,抱着婴儿举高,宣布从此它就叫比格斯通,是整个村的孩子了。没有人再质疑,除了这位比格斯通本人。它真的像巴尔大娘所说的那样,被斯通比格的所有人你一口面包我一口牛奶地养大了——这牛奶甚至是那个总在抱怨的表侄亲自挤的。 </p><p>但等它刚长到会说话的年纪时,它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吾名埃利斯蒂尔,并非比格斯通也。正在帮它把硬邦邦的面包撕碎泡进牛奶里的巴尔大娘愣住了,坐在一边的表侄和来串门的珊迪也愣住了,而在他们能反应过来之前,它又说,此等吃食并不合口,吾自当觅食去也。 </p><p>说完,埃利斯蒂尔从村东的木匠专门送来的婴儿椅上跳下,站在地面上,用两条短短的腿跑到了屋外。巴尔大娘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丢下面包追出门,已经看不到埃利斯蒂尔的身影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消失了多少天,它突然开口说出难以理解的话、又突然自己跑走的事就在斯通比格传了多少天,等到用来做面包的小麦能够收割的时候,村子中心的广场上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大喊:比格斯通!不,埃利斯蒂尔!是埃利斯蒂尔! </p><p>听见这叫唤的人都跑了回去,来到广场就看见埃利斯蒂尔真的站在那里,身边还堆着好些新鲜的鹿腿啊、野兔啊什么的。村民们试探着靠近了,发现埃利斯蒂尔只是像刚出生时那样安静地望着所有人,便大着胆子凑上前检查这孩子的状况,看出它长高了些,也晒黑了些,可当它开口时,说的话却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p><p>这是为尔等的面包与牛奶,尔等自可分而食之。埃利斯蒂尔说着,指向自己身边那堆还滴着血的肉,等到人们将信将疑地推来板车运走鹿腿和野兔之后,它又留下一句自己还会再送食物回来的话,就再次飞快地跑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珊迪赶忙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正在村子另一头浇菜除草的巴尔大娘,但出乎意料的是,巴尔大娘只是拄着锄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就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说她知道了,接着打发珊迪把她刚收上来的一篮子土豆抱回家。 </p><p>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正如埃利斯蒂尔所说,它时不时会突然带着一大堆新鲜的猎物出现在村子里,有时很快就离开,有时会待上那么一小段时间。村民们于是开始教他说话,教他辨认作物和做一些简单的木工,埃利斯蒂尔总是学得相当认真,又立马能完全一致地重复教导者的动作,就好像它在学习这些事情之前本来就会做似的。于是很快,它终于抛弃了原本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说话方式,转而学着像村子里的每个人那样普通地说话,尽管有时还是会带上点难以改变的腔调。 </p><p>珊迪在知道埃利斯蒂尔不是女孩时失望了好一段时间,然而到了后来,她已经成为了埃利斯蒂尔每次到来时最开心的那个人。她会带着埃利斯蒂尔做那些属于孩子的游戏,会给它讲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也会给它讲自己编的故事,还总爱用灌木编成一个王冠戴在埃利斯蒂尔头上,让它扮演公主,她自己则要当那个拯救公主的骑士。埃利斯蒂尔以一种完全不属于几岁小孩的耐心陪着珊迪胡闹,但也会在玩闹的间隙做一些自己的事,有一次,珊迪看见它用泥土捏出了几只动物,便指着那只黑熊形状的土偶问它,这是你的动物伙伴吗? </p><p>这是我的桑丘*,它说,而后又转向左手边红隼形状的土偶,说道:这是我的星期五*。 </p><p>什么桑丘?什么星期五?珊迪完全听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在那个当下,她没有在意埃利斯蒂尔给自己的土偶取了什么名字,只是很高兴地和它一起接着玩了起来。她能弄清楚那两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就不得不等到好多年以后,等到桑丘十三岁,而她二十岁,已经在准备和另一个村夫的婚礼的时候了。 </p><p>不过在讲述那个时候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提到。那是一个非常平常、尤其晴朗的秋日午后,斯通比格的人们都在做着每一天会做的那些普通琐事,而有一个人的到来让这一切都不普通了。珊迪有个很早就离开了村子的堂哥,因为从小便狡猾得像只黄鼠狼、坏得像条毒蛇,人们都管他叫肠皮。肠皮在这一天下午回到了村子里,没什么人接待他,也没什么人跟他说话,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所以当唯一不认识他的埃利斯蒂尔刚好也来到村里,并且没有拒绝肠皮的搭话时,它刚好没有多思考什么就被对方带进了村里人公用的谷仓中,而这一切又刚好被推着载满干稻草的板车往谷仓走的巴尔大娘看见了。 </p><p>正如任何一个上了年纪、饱经世事的女人会想到的那样,当她看到肠皮亲热地揽着埃利斯蒂尔的肩膀,还低头凑到它耳边说话时,巴尔大娘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件事中潜藏的意味。她推着板车撞开谷仓的大门冲了进去,抬眼就看见埃利斯蒂尔面朝下被肠皮压在桌子上,下半身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而那个恶棍脱了裤子,正要把可怜的埃利斯蒂尔没有的那玩意儿往它的屁股里塞! </p><p>巴尔大娘气得说不出话来,大喊一声就抄起门边的干草叉,冲过去用力往肠皮的肋骨下戳,但肠皮听见她的叫喊,赶紧往边上躲开了。他恶狠狠地笑着冲巴尔大娘龇牙,提起裤子就要跑,却让自己刚刚丢在一边的埃利斯蒂尔的靴子绊了一跤,砰地砸倒在地上,把自己的门牙全磕断了,而巴尔大娘的干草叉顺势落下,没有任何阻拦地插进了他朝着天花板露出来的屁股缝里,刚好给这畜牲拉屎的口子开得更大了。 </p><p>畜牲的嚎叫在谷仓里响起,巴尔大娘丢下干草叉,对着肠皮飙血的屁股啐了一口,捡起埃利斯蒂尔的裤子和靴子去给它穿上。埃利斯蒂尔穿好衣服,还想走过去看一眼肠皮,却被巴尔大娘推着肩膀往外面走,不许它再去管那个屁股上还竖着干草叉的恶棍。你管那玩意儿干啥!巴尔大娘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埃利斯蒂尔背上,又后怕地骂道:要是老娘晚来了你怎么办,就让那畜牲欺负你吗! </p><p>埃利斯蒂尔被她拍得往前一踉跄,站稳了之后才抬手揉揉自己的背,不解地说,我既非女也非男,此人尚未对我造成伤害,甚至不如你在我背上拍的这一下……它没能说完,因为看见巴尔大娘朝自己投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眼神,危险到即使是它也明白现在还是不要多话为妙。埃利斯蒂尔被勒令待在巴尔大娘的家里度过这个晚上,而她自己则揣着割麦子的镰刀跑去找肠皮算账,但是那条毒蛇已经不在谷仓里了,除去一根满是血迹的干草叉和一小块干涸的血泊之外她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就算寻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找到那畜牲的踪迹。 </p><p>不到两个月后,就如同埃利斯蒂尔每一次到来时那样突然,一支军队踏进了这个连警卫都不曾拥有的小村子,为首的人戴着一顶老高的帽子,上面还插着一根竖得老高的孔雀羽毛,骑着一匹高大的马带着队伍走过来,在村头就开口要人们从这一年开始上交整个村庄一半的收成。国家有了新的国王,高帽子说道,这是国王陛下下达的新旨令,所有人务必遵守,否则严惩不贷。 </p><p>村民们听了这话,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一起爆发出一阵大笑。巴尔大娘的表侄讥讽地说道:这儿可从没人见过什么国王,我们从来都是种多少粮食自己吃多少,从没任何人能命令我们给他粮食!他的话刚说完,村民们又都哈哈地大笑起来,而那根孔雀羽毛晃了晃,没说什么,一下子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银亮亮的剑,从表侄的左肩膀砍下去,一路滑过他的右肋,给他的上半身开了一条大口子。 </p><p>笑声戛然而止,血从表侄新开的口子里喷溅出来,他像个被捏错了重心的土偶一样倒在地上,巴尔大娘扑上去抱住他,表侄抽动着四肢把身体里剩下的血都吐了出来,用最后的力气抓住自己表姑的衣领,对她说:别告诉埃利斯蒂尔以后的牛奶都不是我挤的,那样它就不会喝了。 </p><p>巴尔大娘说不出话来,村民们也说不出话来,表侄闭上他的眼睛,从此再也不能说话了。领头的孔雀羽毛甩甩剑身上的血,慢悠悠地用一张皮毛擦干净剑,然后把它指向天空,大声宣布:所有不服从国王命令、蔑视国王的人,都会是这个下场!只是一半的粮食又要不了你们的命,而我手上的这把剑可是锋利无比的!大不了你们还可以抢彼此的粮食,又或者互相吃对方的肉,但国王每年都要你们整个村子一半的粮食,就算是一颗麦子都不吃,你们也得把粮食交给国王! </p><p>人群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个村民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说道:而汝等亦将为飞鸟走兽所食。 </p><p>随着这句话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如同一个来自无可探知的意志的命令,两个土偶被丢到军队面前,一只有两层楼那么高的黑熊和一只张开翅膀能覆盖住整个广场的红隼凭空出现,嚎叫着尖啸着扑向国王派来的军队,将毫无防备的士兵吞吃入腹。埃利斯蒂尔也不知何时出现在村民们前方,剩下的士兵们看见它能驱使这些泥土做的玩偶,还能让它们吃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想逃走。这时候领头的——他刚刚好不容易捡回自己滚了老远的盔帽,重新把那根已经乱糟糟的孔雀羽毛插在上面戴回头上,于是人们这才认出他原来就是消失了的肠皮——站了出来,指着埃利斯蒂尔大声喊叫:女巫!她是个女巫! </p><p>不,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它不是女人。 </p><p>那他就是个男巫!被魔鬼蛊惑的男巫!孔雀羽毛随着大喊大叫颤抖,狼狈地又掉在了地上,但肠皮没有注意到,只管躲到其他士兵身后,继续冲着埃利斯蒂尔面前的空气戳指。 </p><p>不,它也不是男人,你知道的,村民们再次一同说道。 </p><p>那他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这疯熊和大鸟又是什么鬼东西!肠皮几乎是在哭嚎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红隼一只只叼走士兵,黑熊一巴掌拍扁了自己面前的士兵,两只猛兽都站在他面前,只能绝望地在地上蹭着他那完全被分成两半的屁股,试图延缓自己的死期。 </p><p>它是埃利斯蒂尔,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埃利斯蒂尔,再没有人和它一样了,村民们说道。而埃利斯蒂尔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蹲下去摸了摸死去的表侄依然温热的额头,然后转头看向即将被黑熊与红隼撕碎的肠皮,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而它们是我的桑丘和星期五。 </p><p> </p><p> </p><p>*PS. </p><p>斯通比格:stone big() </p><p>比格斯通:big stone() </p><p>桑丘:塞万提斯小说《堂吉诃德》中的角色。 </p><p>星期五:笛福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的角色。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