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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稳定的小人类

Vol259.【无双】义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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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者:土木风   </p><p>评论:笑语   </p><p>【上篇见主页,预计11月完结!(会完结的吧,会吗)】  </p><p>鉴于义眼的这位新主人极少把同一件珠宝戴上两次,没过多久,它就被转手给了一位亲族,又随亲族辗转到南方的一座小城,当作礼物送给他的情妇。在情妇那里,它受到了极大的重视。作为她爱情的象征,她把它搁在床头的抽屉里,离枕头最近的地方,方便夜夜睡前拿出来把玩摩挲,寄托哀思,结果反倒使它更快地离开了她。在她与爱人私会去的一天深夜,一个小偷潜入她的宅邸,不费吹灰之力便撬开简易的锁扣,将义眼和抽屉里另外几件首饰全都偷走了。   </p><p>小偷攥着布包的带子,在沉闷的夜色里狂奔,义眼和金银珠宝在包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污水开始在脚下啪嗒作响,急促的脚步才终于止歇。包袱顶上揭开一道缝,一只眼睛就着月光往里窥看,眼神贪婪又万分惊异,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竟轻而易举地干成了这样一笔大买卖。在义眼从那道缝隙中所能反窥到的半张年轻的脸上,也只有这一只眼睛在微微反着亮光。   </p><p>在收赃人那里,他们把所有的珍珠宝石都卸下来,方便计算价钱,义眼也被剥去金子做的眼皮,偷走义眼的那只手于是又将它拈了起来。它先与一只同样是灰色的眼睛对视,随后历经好一阵动荡,明明灭灭,摇来晃去——复明时,此生少见地,它竟已牢牢地卡在温热的眼眶里头。   </p><p>在这离大脑最近的地方,义眼从此便能看见小偷的所知所忆,所思所想。它先是望见两只粗糙的手,互相抠了抠黢黑的指甲缝,从过短的袖口上掸一掸浮灰,又看见直到昨天为止,这双手都还在偷些衣服、铁器和煤,或是别人晾晒在外面的香肠和咸肉,销赃所得聊以果腹。它俩的主人比常人窄去一半视野,胆量也不太大,只敢趁着夜色到别人家里去摸点东西,今晚还是第一次铤而走险。有面镜子由谁递过来,其中一只手接过去;而当小偷从镜中与义眼对视的那一刻,他也不禁怀念起这眼眶里原本住着的那只眼睛,他父母曾将它生得和这只玻璃眼一样漂亮。他是妓女的孩子,母亲早早地染病去世,父亲不知所踪。六岁那年,他摸人钱包时被抓个正着,揍翻在地,一只尖头皮鞋朝他的脸踢过来,他的左眼就彻底死去了,这一场景让他每每想起都浑身打颤。从此,除去上天赐予他的这一活计外,他再难从事新的职业,因为凡是肯要一个独眼龙的工作,要么重得非他这细瘦的身板所能承受,要么不断有人问起这残眼的来历,让他战栗不已,生怕一时失言就要被扭送到警察那去。如今,他望向镜中的自己:俨然是一个健全人,只是戴义眼的那一侧虹膜稍浅些。当他转动眼珠时,新来的那只眼也跟着一起转动。倘若没人说,谁能看出这双年轻机灵的灰眼睛里,竟有一只是玻璃做的?   </p><p>收赃人点钱交到小偷手里:挺大的一笔,即使远远不及这些财宝正常出售的价值。在那机敏而又饥饿的头脑当中,义眼于是看见一个大胆的计划如雨云般聚拢出形状。第二天一早,义眼就被送到一位工匠那里去。它的边缘被装上垫片,好叫它与眼眶不吻合的地方别那么硌人。待它再见到小偷时,他已几乎变了一个人。他拿出一部分钱,购置来两三套当下时兴的服饰,又住过一晚旅店,在浴缸里洗去脸上身上的灰泥。眼下,镜中的小伙妥帖利落,虽稍显憔悴了些,气质却挺文静,叫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做不出什么坏的揣测。他拎起手提箱下楼时,旅馆的伙计都险些没认出他来。   </p><p>到H市去——他对车夫说,同时点出几张票子。这是他听说离这里挺远的一个地方。他往座椅里一陷,听凭马车把他带到哪去。旅途中,他真正的眼睛和义眼一起观察着各种各样的人:郊区散步的市民,田间穿行的农妇,驿站里风尘仆仆的旅客,饭店里成双成对的朋友或情人。他观察他们如何说话、行走、坐立,怎样和人握手,或是脱帽以示敬意。他在默不作声中纠正着自己的四肢和舌头,尽量压抑身为小偷时那一惊一乍的习惯。   </p><p>而自此,义眼也终于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p><p>这对旅伴的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他们见着不少乡村宪兵,还有戴尖顶盔的城市巡警。即使小偷一望见这些人就心里发怵,直想把身子往后缩,也没有谁注意到他,没有谁屑于在巡逻的路上停下脚步,多看这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一眼。然而,待到几日几夜的颠簸已毕,许久未沾地的双脚终于踏上陌生的路石,好运似乎又不站在小偷这一侧了。他从未想过,H市竟是如此大的一座城市。他们抵达时正值清早,泛白的天穹下,漆着编号的出租马车正从马路上滚滚而过,中间时有大型公共马车或是货运马车,庞大得前所未见,都在一刻不停地行进着,轮后扬起尘土。在外乡人身侧,码头、商铺和四五层高的办公建筑之间,各色人等行色匆匆,好像所有人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每一个人,无论是坐车还是步行,挑着重物、推着独轮车还是拎着油蜡皮做的箱包,眼睛都盯着某个亟待自己归位的点,就像在哪里有个好似荷包之于钱币的家园,标靶之于箭的目的,小孔之于木钉的安身立命之所。当小偷也想找这样一个归处,以摆脱自己担惊受怕的命运时,那些已经有位置的人就来向他提出要求,挑拣起他的错处。你怎会不识字呢?人们讶异地问他,看你打扮像个良家子弟,家里难道没送你上过学?而当他去工厂面试,想做些手工活,人家又问他要流动工作手册和出生证明,他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种东西。他站在劳力市场里,孑然一身,姿容古怪,像一颗放错了筐的坏果,编造出的那套背景来历修修改改、缝缝补补,待说出口却又总有新的漏洞,别人但凡露出一点怀疑的眼神,他就吓得半死,感觉像被关在四面透风的笼子里一样,举手投足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都可能露出马脚。至于他自己的眼睛——起初,他假装双眼健全;可是,当侍者的那几天里,他瞎了的那半边又总是撞上餐桌,惹得别人起疑。于是他改称颜色稍浅的那只眼睛是先天弱视,又为此吃了好些闭门羹,或是工钱给压得很低,即使那工作闭上一只眼也能干得挺好。渐渐地,他心里竟燃起一股怒火,决定只要没人问起就闭口不提,有种就叫警察来因为这等小事把他抓走。话虽如此,他走在路上被人抢去几十马克的时候,也不敢喊巡警来为自己主持公道。   </p><p>有一件事,义眼还没告诉这位新伙伴:他近日里来回用脚步丈量、无以为家的这一片街区,有几年里也曾经是它的家园。它住在鸟窝的那阵子里,日日俯瞰着的除了父女俩的行程外,就是这几条街道,只不过那处有树的院子早已改作他用。贵如它旧主那样的人,曾为了生计在同一条大街上奔波——也不知小偷听了是会倍受鼓励,还是大惊失色,拔腿就溜。   </p><p>小偷消沉了几日,中间甚至想过把钱花完以后重操旧业,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在一家饭店找了份工作,那老板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核查他的身份。每天清晨,他从车上卸下一袋袋的胡萝卜、土豆和洋葱,用瘦弱的臂膀扛进后厨去。卸完货休息的当儿,心脏在胸中嘣嘣作响的那一会里,他看见车夫向道路看守散烟,以通过平常不让走的路段,从此他的口袋里也常常备着卷烟。中午,他背着沉甸甸的保温木箱,挨家挨户地敲开顾客的门,把装着菜的铝制餐盒递出去。每一扇门背后露出来的都是不一样的脸,有些欣快,有些阴沉,有些简直像知道他是谁,有些像是刚刚闹完离婚。有时,他迟到挺久也没人责怪,更多时候送得很快还是遭人为难。他于是从饭店的侍者那里学来些恭维话,每次递上餐盒时都祝人胃口好,这样能少些人找他的麻烦。晚上,最后几单菜品送完之后,他还要帮后厨拖地,刷洗锅具。到了这时,那柄沾满水的大拖把比白天的所有加起来都要重。他不敢与其他帮工同住,怕眼睛的事情暴露。大多数日子里,下班时他已累得东倒西歪,还得走半小时的路,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里。他给邻居家的小孩几枚硬币,让人教他读写,因为他原本从济贫院里学的那几个字母让他看懂地图都不足够,更别说带来更多收入了。也那么几次,他实在推就不过,不得不和大家一块上酒馆去。他很快发现,这些人不过是划一划拳,吹一吹牛,互相起些诨名,和从前他那些同行们没什么两样。他窝在角落里,喝着最便宜的啤酒,和别人保持一致。如今他尽量少动那笔横财,紧着工钱过日子。每日每夜他都咒骂老板吝啬,然而当其他人也觉得:如此微薄的工资对他来说并不公平,他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甚至有一丝自豪感油然而生,因为正是老板从他身上偷取着他的劳动,才显得他自己的这双手没有在偷什么东西。   </p><p>有一天,他照常去一处办公楼送饭。这是附近最气派的一栋建筑,足有六七层高,不过只有一到三层准他进去。他从侧门溜进走廊,向门房点了点头,就背着木箱上楼了。他挨个房间敲过门,熟练地把对应的餐食送到各个办公桌上,见缝插针地问候这些老爷们两句,再把前一天用过的饭盒收回来。这天,楼里的气氛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即使是平常中午不在的那些人,如今也满面愁容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个三明治。许多许多的纸,成厚沓的,或者拢在大夹子里,堆放在一张张实木桌面上。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张纸,别说这么多了。他给誊写室里的那个人送饭的时候,也见他在一张张地压印着表格。   </p><p>他回来,又向门房点一点头,门房也向他颔首。这老头对他一向友好,这都是他口袋里纸烟的功劳。第二天,他又过来,一切还是如昨天一般。这天后厨多煎了一份香肠,他也给老头留下了。到了第三天,他临走时,门房突然神秘兮兮地叫住他,问:   </p><p>“哎——小子,你兜里钱不少吧?”   </p><p>“我一个月就赚15马克。”他回答,同时紧张地攥起木箱的带子,不知这是要干什么。   </p><p>“看你人挺大方,还以为能挣很多哩。”   </p><p>老头挑起稀疏的眉毛,接着问:   </p><p>“字识得怎么样?”   </p><p>“什么?”   </p><p>“我问你认识多少字,纸上写的字。”   </p><p>小偷这会儿不过能念出街边的招牌。但是,鬼使神差地,他答:   </p><p>“认得,我认得很多...”   </p><p>他马上后悔说得太夸大,怕圆不上会有临头大祸。老头却拍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有份好差事交给他干。第二天,他被引荐给办公室里的一位文员,其中一张愁眉苦脸的熟面孔。他听见一些新词汇:什么“普查”,什么“条例”,什么“上级部门”...简而言之,桌上的这些纸整理好之后,要分门别类地送到城市里其他地方去,再把他们填好的拿过来。这是最近才有的差事,那人说,部里给的预算比较紧巴,要说精通读写的杂役肯定是雇不到的,并且不包食宿。不过,比起15马克嘛...   </p><p>小偷回到住所,在镜中与义眼对视许久——他仍然对这只眼睛,乃至这整张脸感到陌生。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躺在床上又起来,拿起读写书又放下。他在镜子前转过各个角度,另一只眼睛费劲地斜过来瞅向镜面。在玻璃眼片的后方,在那头脑里,无数个声音吵闹不休:这一切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当我眨眼的时候,那只眼是否会天衣无缝地一起眨动?...普查,条例...15马克...如果他们考我拼写...到底该说我是木匠的儿子,农民的儿子,还是裁缝的儿子,厨师的儿子,码头工人的儿子...   </p><p>——随他妈的便!他最后想。大不了就脚底抹油,重新开始。只要能拎上政府的公文包,街上将没有比他更配大摇大摆的人。可很快,又有另一个声音开始嘟哝:万一,人家能查着些什么,万一,有谁长着比饭店老板更敏锐的眼睛...   </p><p>他头一回空手走进那栋大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败露后逃跑的路线,应该先奔向哪条街道,再拐去哪里。然而,昨天那个文员把他带到上级面前,只是说:   </p><p>“这是之前给我们大家送饭的,腿脚很麻利。”   </p><p>这就是他第二份工作的由来。   </p><p>【TBC】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10/31 16:57:47

最后修改时间:2026/10/31 16:59:52

2026/10/31 Literary Prison 【259】缓慢/无双/网络天使/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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