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大厨的餐厅不做午市。没人对此有什么疑问,毕竟像他这样有名的大厨,是无所谓几点钟开门的。然而,当你问他本人,他却总是支支吾吾,扯一些诸如早上起不来床,或是阳光过敏之类的谎话。原因很简单,他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而中午的时间另有他用。
从上午十点钟开始,当大厨的学徒和帮工们忙碌着,将新鲜的高档食材从送货车上卸下来,一连几小时都要在那间挂着三颗星星的庞大后厨里清洗、切配、炖煮,为列于这个世界上最精妙复杂之类的那些菜肴做准备的时候,大厨本人则窝在他家中的小厨房里,做着另一种隐秘的劳动。他会巧妙地用前一天晚宴剩下的食材烹饪出几道新奇菜肴,分成小份,配上牙签或一次性小勺,装进保温箱里,接着换上他那身行头:一套朴素的侍者服饰,墨镜、口罩、假胡须或有檐的帽子,款式常常变化——拎上保温箱和一张折叠的假餐馆广告牌,一路上遮掩着脸,找一条偏僻的小街或人少的路口,将招牌在脚边一支,装作是不知名小餐馆的服务员,就站在路边发放起试吃来。这些连总统都要提前预约才能吃上一口的珍馐美馔,被他拿小牙签戳着递给街上的无名氏,凡是尝到的人无不露出惊艳、讶异的神色,这使大厨获得了莫大的满足。在他看来,只有当对方没认出他,不知道他那些头衔时,给出的称赞才是最真实的,是对他厨艺之完美的最佳佐证。为此,他每天中午都玩一遍这把戏,下午才回家更衣,前一晚的疲累也早已一扫而空了。
这天,当他照例站在人行道上,把红亮诱人的小块肉排分发给路人的时候,一个矮个儿男人溜溜达达地踱了过来。此人身形挺瘦,却长了一张胖人似的圆脸,脸色发白,有些浮肿,鼻头很圆润,一双没精打采的黑眼睛镶在眼眶里,像嵌在发酵面团上的葡萄干似的,只在闻见保温箱里飘出的香味时睁大了一瞬,马上又眯成一线,眼看着要继续走他的道了。
“来份试吃吧,先生,”大厨说,用牙签扎起一小块递给他,“我们新店开业,您要是对口味有什么建议的话,一定要提出来啊。”
大厨笃定地认为,那双眯缝眼一定会再次瞪大,其中溢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喜与活力,那大脸盘上的嘴巴很快也会嚷嚷起赞美之词,说他从未尝过这样精巧的、美味的、无可挑剔的东西。可对方只把牙签往地上一弹,漫不经心地说:“咸了。”
“咸了?”
“咸了。”
“啊,各人难免有各人的口味,”大厨说。没等他询问更多看法,那人已经溜溜达达地走远了。
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大厨又对自己说。他好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照常发完了所有菜品,收拾东西回家更衣,简单对付一口,并感觉午饭的盐好像放多了一点。之后他来到餐厅,突发奇想地,想要亲自熬煮搭配龙虾用的酱汁。尝菜的时候,勺子说:咸了。锅铲说:咸了。盛酱汁的不锈钢盒说:咸了。把锅拿给洗锅的学徒时,锅睨了他一眼,也对他说:咸了。
他一回身将锅抽走,拿去找他的副厨,问:“这酱汁是不是咸了?”
“不咸,大厨。我刚尝过了,和平常一样完美。”副厨说。大厨要他再拿小勺从锅底刮一点。他尝完还是说:“不咸,大厨。”
“啊,反正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大厨说。
他做完准备,叫大堂经理开门迎接客人。穿着全套西装和各色晚礼服的人们鱼贯而入,像一大群五彩缤纷的热带蛾子似的,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扑簌簌地落满了圆桌边。晚宴服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出什么岔子。没有人挑菜品的错处。快结束时,大厨把手擦干净,到前厅去感谢大家光临。他看见本市一家银行的行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挥手向他打招呼。这人每次见到大厨都要作此举动,有时还要故意直呼大厨的名字,以在同行的人面前显得两人关系熟络。换往常,大厨点点头便走了,反正他的古怪脾气是出了名的。然而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从座位间横穿过去,来到那桌正在谈笑风生的贵客身边,亲切地问道:
“各位吃得还满意吗?...有没有不合口味的地方,例如火候不到,或太咸了,之类的......?”
“怎么会呢,本尼?”行长喜出望外,咧着嘴回答,“凡是有品位的人,谁不觉得你的手艺世界第一?”
一桌子客人于是都笑起来,对大厨交口称赞,客套地问一问关于餐厅的事,接着又聊回他们原本的话题,比如谁又有了个奢侈的新爱好,诸如此类。大厨离开前厅,对这帮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就算把铁路盒饭摆个盘端给他们也不会尝出有什么问题的,大厨想。他回到家中,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宿都没能睡着。第二天,他做了和昨天一样的肉排,连带着另外几道菜,照例到街边去发放。他自己事先尝过,觉得挺不错。第一个打他面前路过的是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卷发乱蓬蓬的,背着双肩书包,走路时眼睛盯着地面。大厨招呼他时,他才像受了莫大的惊吓似的,猛地把头抬起来。
“我们餐厅的大厨正在征询意见,”大厨边把牙签递给他,一边说,“您要是有不喜欢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啊。”
青年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就像别人一打招呼他就会停下来一样,他的手也已经自己接过牙签来拿着了。他刚把上一样吃食送进嘴里,大厨就已经把下一样递过来,中间还给他一杯水,洗刷一下味蕾。全都试过一遍之后,青年终于说:
“嗯...我觉得...都挺好的。”
“真的吗?”
“真的。挺好吃的。”
“您不觉得有什么缺点吗?”大厨说,“毕竟,再厉害的厨师也可能犯错的。您不用不好意思。您有没有感觉这个有点咸?从我个人角度看,可能是有点咸了,昨天也有其他人说它咸......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还是以您自己为准。但说实话,真的不用不好意思,您觉没觉得盐有点放多了?”
青年犹豫着。“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有点咸了。”他没自信地说。
大厨的猜想——终于得到了验证!当天是餐厅的休息日,他风风火火地冲进后厨时,把正在培训学生的副厨都吓了一大跳。他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待在灶前,随手做了一道在售的主菜,放盐的手却举棋不定。这些雪白的小颗粒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如何也不肯听他的话。那熟悉的重量变化,如同调试天平般的精确手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盐粒摩擦指肚的触觉,就像呼吸时突然觉察到空气是如何摩擦鼻腔,走路时突然觉察到双手是如何摩擦身体侧面一样。他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当时的主厨骂他连盐都不会放,同时把平底锅冲他扔过来。他想起十年前有位食评家说他用作蘸酱的鹰嘴豆泥味道可怖,像加了大把调料的呕吐物。他想起曾经被客人退回来的菜和他们找的那些理由,感觉灶上的火同时也在他的喉咙里燃烧。他想把锅里滚烫的黄油喝下去。他有一种在地上爬行的冲动。
他回家睡觉。梦里,五六个巨大的盐罐占据了他的厨房,每当他要烹饪些什么时,它们就躬下身子,玩了命地往锅里撒盐,直到积成一座小小的雪白的盐山。他发怒,盐罐却说:“谁叫你自己不知道怎么放盐!”接着便长出玻璃做的双腿,拿脚踹他,揍得他说不出话。有客人来劝架,它们就把盐喷在人家脸上。大厨于是惊醒,发觉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可不能再这样了,大厨想。总得有个人来了结这件事。总得有个既受自己尊重,又被业界认可,味蕾绝对可靠的人来给这事一个定论。他挣扎着起了床,两个小时后,拎着他的保温箱敲开了本市另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博蒙特主厨在么?”他问——他的同门师兄,同时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于是用毛巾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厨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窘境,只是从保温箱里端出一道“新菜”叫博蒙特尝试,忐忑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博蒙特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块肉排送进嘴里,像不敢确定似的,又尝了一口,随后皱起眉头:
“说真的,我没明白你是想让我尝什么,要我评价哪一部分。你在试验什么新品种的盐么?”
“太咸了吗?”大厨紧张地问。
“太淡了!几乎没有味道。”
大厨几乎晕厥过去。
博蒙特不明就里,还在追问:“是某种岩盐么,咸度比较低的那一类?怎么的,你感冒了吗?感冒是会影响味觉。这绝对不行,要上菜单的话,肯定得再调整一下...”
不难想象,大厨接下来的几天将会如何度过。餐厅自然是没办法正常营业了,大堂经理挨个给预定的客人致电道歉,大厨则在心里默默地对餐厅的所有员工、所有客人,所有被他使用过的食材,以及他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和人生感到抱歉。在他看来,他对味觉的感知已经完全被毁掉了,都怪那个路人,都怪那个主厨,食评家,还有从前无数其他给予恶评的人。他们都是一帮没有品位的东西,一群恶棍,白痴,无知的言语暴力狂,为了捧高自个儿才故意踩低别人。但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明明水平不足却还这样想人家而感到抱歉。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做菜没有任何问题,仍然是世界一流的、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德不配位的人,连烹饪中最基础的咸淡都调不好,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滚出餐饮界,而不是赖在自己不该待的地方。他其实思考了很多,例如,路人的品味并不比附庸风雅的富人要更可信;那个学生不一定真的感觉咸了,只是受到了言语上的暗示;刚入行的新人不会调味是正常的,他曾经的主厨那样虐待学徒才令人不齿;一些自己无法成为大厨而只好当美食家的人,可能会对厨师心怀嫉恨,而因此加倍地刻薄,等等等等......再比如,要信任自己的味蕾和审美,感受食物的本味而非他人的评价,要相信不同的风味碰撞所创造出的迷人效果是客观存在的,以及最重要的,各人有各人的口味......
然而,他还是没有勇气再次靠近炉灶。那小小的开火旋钮,那裹着毛巾的不锈钢平底锅柄,光洁的调料罐、勺子、案板和主厨刀,就好像会突然喷出火来烧他似的。在痛苦中挣扎了数日,他终于痛定思痛,决心从头开始锻炼味觉,把自己当作学徒一样训练。他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迈出这一步,忍受着自尊心的刺痛,在餐厅后厨里挨个品尝食材和调料。每种味道都藏着一段令人伤心的记忆——或许原本还好,但经历这一系列打击之后,也成了令人伤心的——每隔一会他都会再次陷入心痛之中,不得不到餐厅后门去抽一支烟,透透气。大厨望着暮色中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家都对他视而不见,心中一片凄凉。原来也没有那么多人认识我,他悲伤地想,好啊,这也是件好事......
“嘿,借个火。”有个声音对他说。
大厨没有多想,把打火机递过去。然而,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张叼着香烟的嘴巴,长在一张又宽又圆、颜色发白、好像发酵面团一样的脸上,上面是圆润的鼻头和葡萄干似的眼睛,下边连着个与其不匹配的矮瘦身子!这不是最开始那人还能是谁?
大厨目瞪口呆,大张着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就像一百匹马要通过同一扇公寓防盗门似的,还没想好该让哪句先出来,如何出来,那人就已经溜溜达达地走远了。
那个人顺着餐厅所在的大街向前走去,在第二个路口处把烟头扔在地上,随后穿过人行天桥,连续转了三次弯,一头扎进年久失修、没有几盏路灯的居民区——别问大厨是怎么知道的。当此人终于走进一栋老平房时,大厨松了口气,因为如果他住在高楼层的公寓里,则会显得大厨这做贼似的一路来得十分愚蠢,毕竟他没有那个胆量上去敲门。大厨扒在窗边,看见圆脸的男人走进厨房,从又小又旧的冰箱里拿出一个一次性保鲜盒,即超市里常用的那种——掀开盖子,闻闻里头坏了没有——放在一边,又去拿下一个。之后是蔬菜,袋装的。大厨自己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种包装的蔬菜了。这样窥视别人做菜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大厨看到圆脸男人把土豆、卷心菜、胡萝卜以及看不清种类的肉和蘑菇切成小块,没有经过炒制,扔进烧着开水的锅里。接着他离开了,别的房间里开始传来电视的声音。大厨在草丛里蹲了至少二十分钟,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双腿酸得要命。终于,圆脸男人回来,关掉火,把汤盛到大碗里,端到桌子上津津有味地喝起来。没有放盐,大厨亲眼看见的,从入锅到上桌,一颗盐粒都没有......
大厨站起身来,一身轻松——他哼着歌回到家,冲了个澡,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他从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作者:土木风
评论:无声
【是真的很短的oc小短打所以不求评啦】
疲倦。正是疲倦使他久久不能合眼。马儿们已经睡了,隔着轻薄的营帐,偶尔能听见梦呓似的响鼻声。帐外更远处,麦苗与树木正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繁星则静默地悬在上空。没有其他声音,那些可能杀死他们的与亟待被他们杀死的都已陷入安睡,一切细微声响便都清晰地传进他业已迟钝的鼓膜里。明日必须行军到某地,他想。麦田使他想起补给,部队需要接受补给。对于怎样指挥,怎样安排,他已没有余力去思考了,那些未竟的事项便呼啸着穿行过他的眼眶后方,在黑暗的空气中盘旋不散。在它们之间,在干涩的视野里,他望见自己蜷在身前的双手,在夜里只有模糊的轮廓,掌心空空荡荡。他的手枪和马刀躺在胸腹之间,连着皮质的系带,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刀柄硌着他的手臂。他闻见铁锈与火药的气味。
如果想要获得安宁——曾有人对他说,忘记是在纸面上还是军营里——应当去回顾自己已经拥有的那些东西,而不去看还未完成的。他于是盯着自己的掌心,回想起这双手掌曾触摸过的那些事物。他想起骑枪那缠了布条的杆子,刺中目标时猛地一顿、将手臂震得发麻的感受,想起擦拭枪尖时那三棱形的锋刃从软布底下传来的冷硬触感。他想起缰绳在掌心里颤动,想起马鞭的手柄,马儿柔顺的尾巴与鬃毛。他想起马刀挥舞起来的重量,想起有豁口的骨头,想起肿胀跳动的皮肉。他想起湿黏的军服衣袖与垂下的肢体,与此相对地,也想起那些已经干涸与僵硬了的,搬运起来如同一具散发着腥臭的木雕。他想起训练用的人形木标靶,想起担架,想起临时病床,想起马厩的木质栅栏,想起帐篷中央的木头支柱,想起桌椅,想起光滑的木制桌面与檀木镇纸,想起木柴,想起树,想起坐地休憩时扫过他手心的草叶。他开始想起纸,想起草木绞碎后能制成的东西。他想起曾经签署过的文件,想起账单与欠条,想起书本,乐谱,信。他想起纸质单薄的游船门票,想起剧院入场前发放的厚实的歌词本,多出的一份攥在他手里,等着交给另一个人。他想起粘贴了干花的贺卡,想起传话用的便笺,想起被他提前剪去了的戒指和项链的价码,想起那个盛满了信件、书籍与票据的小木箱,被一双纤细却有力的胳臂抱在怀里,又替他把东西从里面一件件取出来,放在新家的地板上,那几乎是他婚前的全部家当。他想起那本花草图册,藏在箱子最底层的,想起它包着橄榄色绒布的封面,以及教她读写其中词句时铅笔摩擦书页的沙沙声,想起枕头底下那首抄得歪歪扭扭的诗。他想起那个拼写,Kerzenblume(雏菊),初次学习将这个熟悉的词汇落在纸面上时,她刚从院里摘来几朵,插在桌上的花瓶里,花瓣白得像玻璃器皿上的反光。他想起春日里生着绒毛的花叶,想起院子里刚刚破土的芽苗,想起浅绿色格子的围裙与刚浇过水的潮湿的土壤。他想起夏天的烈日与贴满碎发的、汗湿的额角。他想起葡萄架,想起无花果树。他想起秋天里野花的种荚,已经被风吹得干透,轻轻一捏便碎在手里,留下些小而坚硬的种子。他曾应要求收集过许多这样的花种给他妻子,接过它们时,她的手心温暖而湿润,珍重地掬成一捧,生怕遗落了任意一颗。同样的一双手也常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蒙上他的眼睛,在无数个同样难以入眠的夜晚为他的后背垫上一只枕头,再将被子掀开一角,把自己囫囵个儿地塞进他怀里,因为以她的经验,怀里抱着东西时会睡得好些。他的下颌会感知到蓬松的卷发,双手则被温暖的布料包裹着,覆在掌下的是温热而扎实的皮肤,有时是后背,有时是柔软的腹部,有时隔着睡裙,有时又不着寸缕,所有都平稳地起伏着,与他紧紧相贴,把热气呼在他的胸口或是手臂上。他于是静默地将这一切拥入怀中,像要填满某处空隙似的,即使在意识的浮沉之间,它们有时摸起来像皮革和金属。他的肩胛放松下来,双眼缓缓合上,麦田的声响在呼吸声中逐渐消逝;很快,整个世界也无声地沉了下去,融化在无边的黑夜里。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一切都敲定了。剧院终于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结局。剧院经理把电话听筒夹在颈窝里,在纸上一连记下数个日期:清场的时间,何时宣布停业,何时将仓库中的服装和道具整理出来,以待拍卖。在歌剧还兴盛的年代,这家剧院曾上演过若干精良的制作,其中有些颇为出名,因此股东们相信,至少它的仓库里还存有几颗金子可供掘取。
经理对此好像没什么感觉。即使他已经为此地贡献了自己的整个青年岁月,并且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避免其破产而加倍兢兢业业地劳动,如今这一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项即将完结的工作而已,就像上一项、以及上上项工作一样。
他来到剧场,向早已等在那里的剧团成员宣布一件事:鉴于本乐季的时间还有不少剩余,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即排演一场告别演出。观众席上的众人当即欣喜地窃窃私语起来。但是——他打断他们——那些要提前一年去请的大人物,歌剧导演、广告公司或专业的舞美团队——一个都不会有。钱呢,也没有太多。一切只能靠自己,有什么就用什么。
大家嘟哝着,没觉得有多惊讶。他们倚在红绒布包裹的椅背上,叽叽喳喳地盘算起现有的保留剧目,争论不休。两小时后他们做下决定:演《霍夫曼的故事》,就按照它多年以前初次在这里演出时的模样来演。人人都爱那一版制作,并且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更好的,既然是告别演出,那么非它不可。这就是让他们为自己在这家剧院工作而自豪的那种东西。
那服装和道具怎么办?经理说,原先的已经缺东少西,全部重新定做是不可能的。于是又有人提出,不如将整理仓库的日程提前——既然有些老道具能卖钱,换言之,就是剩下的都可以随意使用,大不了花点时间来修补。反正,现在也只有时间是充裕的......
他们先从最旧的那一部分翻起。据说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没到来之前,那个群星熠熠生辉的时代,年轻的赫伯特·冯·卡拉扬曾在此执棒,玛丽亚·卡拉斯也垂怜这家小剧院,在巡演途中为它献出过自己天使般的歌声,剧院方不得不为了她拆掉一部分座椅,以容纳蜂拥而至的观众。然而他们并没能找到卡拉扬用过的乐谱,又或是卡拉斯穿过的戏服,那些大概早就被人买走了。剩余的只有一些群演的衣物,已经分不清是哪一部剧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接着是这家剧院曾经常用的那一批道具,即二三十年前他们还有些人气,能在周末卖出满座时候的。齐格弗里德的剑,那个内置机关、被砍一下就会断裂的铁砧;麦克白的头盔和板甲;波西米亚人里专门做旧过的桌子,供四位贫穷又乐观的艺术家用餐使用,还有那个被吊到屋顶上的小竹篮,用于存放他们过圣诞用的物资,有人还在里面找到了半块干面包——当年他们真的会吃掉舞台上的食物。(“不然怎样?假吃也太显眼了。”)还有捅死斯卡皮亚的那支银匕首——剧团里年纪稍长的女高音们对它再熟悉不过了——以及唐璜那身镶金边的丝绒斗篷,虽然被虫蛀过,但人人都记得,当年穿着它的人走动起来是如何意气风发,光彩照人。靠在仓库墙边的是一根桅杆,专门用作船上布景的,先是用于《水手比利·巴德》,后来涂黑了拿来演《漂泊的荷兰人》。再往里走,是曾经用于垫高舞台一侧的升降台和空箱子,因年头太长而被废弃。森塔从这里向大海纵身一跃,沃坦手握长矛,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即将亲手杀死的儿子。托斯卡曾在这里看着她的爱人走上刑场——她原以为枪口会抬高几寸,然而枪响过后,他应声倒下,血花绽放在他的胸口。而在木箱伪造的岩石搭出的错落有致的布景中,奴隶们轻声唱着:“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
只可惜,原先《霍夫曼的故事》的服装和道具虽然找到一些,但果真不够一次演出可以用的。大家把最为昂贵和完好的那些东西收到一旁,剩下的则挑挑拣拣、缝缝补补,倒也补上了空缺。一些物件有了巧妙的去处,比如唐璜的斗篷,将刺绣移到新的丝绒布上之后,正好拿给一位反派角色穿,那张破桌子则被刷上清漆,放在第一幕的酒馆。至于不好替换的道具,如斯潘兰札尼博士那套怪诞的实验设备,烧瓶、软管,戈佩琉斯的眼镜之类的,则到那些才华横溢的现代歌剧导演遗留下来的东西里去找,例如外星实验室版本的《弄臣》,又或者是布景用了两千副玻璃镜片、像风铃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纳布科》......
之后他们开始排练。一切还是按老样子,先跟着钢琴温习乐谱,之后到台上排演走位、动作、灯光,如何伴随着表演来歌唱。作为本地剧团,演员们对于彼此之间的合作已经驾轻就熟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而当其中哪个人暂时闲下来,剧院经理就会把他或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每人作一样的谈话,签文件,办一些解散前必要的手续。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余年,而有些人比他来得还要早。歌手们不在的时候,年轻的常驻指挥就在乐池里带领乐团排练,经理则按照老旧的登记表,一个接一个地给以前常来的观众打电话,介绍告别演出的相关事项,问他们是否要购票。有些无人接听,而接起来的那些声音听着大都年纪不小了。“真的吗?”其中好几个都这样问经理,“那剧院呢?之后拿来做什么用呢?”
“我也不知道。”经理诚实地回答。
每天他走进剧院,带人安装布景,采买必要的物资,和仓库管理员一起盘点库存物品,登记在册。如果歌手们需要他,他就坐在台下,兼任一下歌剧导演的职务。他像个马达似的一刻不停歇地运转,日复一日。有几次他看见某个歌手在背过身去时偷偷抹泪。有时乐池里的指挥向他打招呼,他也会向这个即将失业的年轻人挥挥手。有时他会在观众席末尾遇见几个来旁观排练的人,带着孩子。其中有人悄悄问他:“听说这里以后会把座椅全拆了,改成饭店,对么?”
“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仍然回答。
演出当天,剧院经理给后台带来一样东西:一只玻璃做的假钻戒,钻石部分几乎和戒圈一样大,确保观众在台下也能看见。这是第四幕要用到的道具,他们嫌旧的不够透亮,新定做的今天才送到。之后他就忙着做其他准备去了。
他一连忙到晚上,累得晕头转向。待他终于在属于他的小角落,也就是离前厅与后台都最近的那个包厢里坐定的时候,观众大多已经入场了。放眼望去,所有脑袋都是白花花的,其中偶尔有几个其他颜色的,正在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白布上的波点。
这家剧院的观众已经和它本身一起老去了,经理想,连同他自己也如是。他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互相看着对方长出白发。这时,身后的包厢门突然咔哒一声——他回头,然而门又立即关上了,只剩一个信封躺在地毯上。
“请务必在第最后一幕时认真注视舞台,且到演出结束后再打开此信,否则它将失去其全部魔力。神秘赞助人。”他拈起信封,上面写着。
剧院经理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自决定停业的几个月来,他头一次感到不安,好像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一下。能出什么乱子?他对自己说。往好里想是一出善意的把戏,再坏也不过针对他本人的恶作剧而已。即使不说,他也会好好盯着的。这样想着,他将信往口袋里一揣——与此同时,剧场内已经鸦雀无声。年轻的指挥走进乐池,接受人们的掌声,紧接着转过身去,突然之间,乐团就迸发出洪亮而利落的声响。歌剧开场了。
《霍夫曼的故事》,本剧一共包含四个互有联系、又互不相同的故事,经理已经看过它无数次,无论是赏心悦目的还是令人费解的制作,无论是从这座包厢里、从后台,还是从观众席上。他熟稔地默念着角色和情节的顺序。第一个上场的角色是林多尔夫。他是一位傲慢的议员,一个坏蛋,和另外三个故事里的反派角色一样,传统上都由同一位低男中音扮演。作为歌手,他年事已高,声音不如年轻时那么光洁漂亮,然而咏叹调唱得仍然活灵活现。紧接着,一群学生、士兵和无业游民吵嚷着地涌进酒馆,在那张原本属于艺术家们的桌子旁落座。仔细看去,他们的服装其实什么样的都有,是从不同剧组里搜刮来的,只是色调差不多罢了。诗人霍夫曼上场了,站在加固过的桌子上讲完侏儒的故事,开始和林多尔夫斗嘴。他一边唱着,一边演出醉态,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过去,又被别人接住。他几乎要贴到林多尔夫的耳边去挑衅,气得后者直翻白眼,而他的好朋友,由女中音演员反串的尼克劳斯,在一边看笑话。
第一幕没出任何岔子。灯光是暗黄色的,正如小酒馆里的煤气灯一样,隐蔽的聚光灯则一直在跟着演员走。观众席里几乎没有人出声。剧院经理的神经放松下来,渐渐地,他竟有点像是沉浸到梦里去了。他仿佛回到第一次来到这家剧院、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同一位低男中音演员,那时他的头发应该还是深棕色的,只是在台上戴着灰白色的假发,抬起下巴对人呼来喝去——不同的霍夫曼,但一样醉——暗黄色的,好像冒着气泡的啤酒一样的灯光,几乎能闻见纵情畅饮者口鼻中喷出的酒气。
然后是什么?一只木偶,以古希腊的神山为名字,装有七种宝石制作的眼睛。她开口唱歌的时候,空气中便弥散开青草与嫩叶的芳香。第一次听见时,他曾一度以为她的背后当真有一把发条。另一侧,鲜艳得骇人的试剂在烧瓶里叮咣直响,戈佩琉斯掀开他的大衣,数不清的眼镜如金属蜈蚣般连缀在一起,睁开一百双玻璃做的复眼。他轻飘飘地抽出其中一副,诗人就发了狂。他一路狂奔到冬天,穿白色睡裙的女孩为歌唱而殒命,倒下时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诗人和她的父亲抱头痛哭,魔鬼假扮的医生立在一旁,与议员和眼镜商人长着同一张脸,放肆地狂笑,那笑声令人汗毛倒竖。长笛又响起来了;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万事万物都笼罩在暗蓝色的夜里,在船歌中轻轻摇晃,发出微末的闪光。爱情的夜,甜蜜的夜,她们唱着。醒一醒,到威尼斯了,醒一醒。到第四幕了。
剧院经理当即清醒过来。他谨慎地扫视一圈,发现一切正常。剧场内一片昏黑的静谧,舞台上,达佩图托正独白着,以一种优雅的仪态踱着步,泰然自若地到台前来。这是低男中音歌手的饰演的第四个反派角色,长着上挑的眉眼,一头精心打理的黑色卷发,身披唐璜的黑斗篷。这位魔法师即将用钻石诱惑名妓朱列塔,让她为他夺取霍夫曼的镜中倒影,只为作收藏用。
达佩图托一甩斗篷,漆黑的丝绒布上便泛起粼粼波纹。他背对观众,得意地将手举过头顶,展示手上的钻戒。“闪耀吧,钻石!”他唱起咏叹调,“正如用镜子诱捕云雀!闪耀吧,钻石,吸引她,迷住她......”
剧院经理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颗钻石,那颗他亲手交过去的、本该由玻璃做的假钻石,竟在聚光灯下发出无比艳丽的火彩。起初他以为这是幻觉。紧接着他以为是谁拿错了,但剧院从未有过这样的道具。魔法师继续唱着,歌声温暖醇厚,像做成他斗篷的暗色丝绒,又像是陈酒。钻石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起闪光的颜色和形状,放出近乎灼烫的光芒。目光一定是挪不开的,而倘若人有灵魂的话,那轻烟似的魂魄也一定会从眼与耳中逃窜出来,直直地奔向那道焰火而去。那不像是歌手本人会拥有的首饰。那是一颗真钻——他无法摆脱这个可怕的想法。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真钻。
经理看见台上的达佩图托向他所在的包厢使了个眼色。每当舞台上出了什么意外状况时,他都是用这种方式来让他知道的。他完成演唱,将钻石按计划交给朱列塔,接着下台去了。
经理来到后台,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诚惶诚恐、如坐针毡地等待着。霍夫曼回到了酒馆,缪斯女神终于在舞台上方出现了;在她脚下,正派与反派,议员、木偶与失去女儿的父亲,所有角色都合唱起来:“让你的心死灰复燃吧!快乐一点,对苦难一笑置之吧!缪斯会抚平你的伤口......爱让你更茁壮,眼泪则让你更稳重......“
最后一个音奏出后,现场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掌声,经久不衰,即使演员和乐团都已经谢幕了五六次也如是,好像人们永远都想再见到他们一次,没有人想与他们分别。剧院经理也被怂恿着架了出来,迎接他的是更热烈的掌声,即使大多数人并不认得他。然而,一切总是要结束的。大家还是心满意足地、疲惫地,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众人回到后台,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说起那颗钻石的事,它到底从哪来,该到哪去,又是何时、怎样、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经理这才猛然想起那封信来。
他们战战巍巍地展开信纸,上面写着:
“我们赠予你们这世上最小也是最恒久的火焰,愿此火在你心中长燃,我的朋友!”
作者:土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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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有一小吏,到隔壁县去办事。出城门时,有个东西落在他头发里,又轻又小,像颗雨点似的。他抬手一摸,竟是一条肥蛆,状似稻米,正在摇头摆尾地扭动。小吏仰头向上望去,城门正上方挂着一排六七个发黑的人头,是守军前几日杀的流寇,恶臭难闻。他没当回事,照常出差去了。
第二天黄昏时小吏回到家,还没等妻子铺好床,和衣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到深更半夜,院外竟传来阵阵敲门声。小吏穿鞋去看,一个方士打扮的人影从夜色里浮出来,自称是逃难来的,想求个地方借住。其人面白无须,体型肥润,长相颇为奇特,眉毛淡而眼睛极小,两眼之间分得很开。最奇异的是他的肤色,极其白净,在月光下浮着一层猪油似的光泽。
那人冲小吏行礼,说自己姓营,是修道之人,平日里餐风饮露,不必管他吃食,只求一间小屋落脚。小吏家哥嫂新丧,正空出一间房来,见营道人神色恳切,想着可以多个照应,便留下了他。第二天一早,小吏跟妻子讲明情况,拜别过老母,又拾起行囊出差去了。待他几日后再回来,妻子告诉他:营道人为人随和,且当真粒米不进,偶尔还会帮干些倒夜壶之类的脏活,母亲和儿女都很喜欢他。
小吏听了,于是拜谢营道人,请他到屋里来,和家人一起坐着烤火。小吏的老母行动不便,想知道外面的事,小吏便将一路的见闻讲与母亲听:哪家又饿死人,哪座县遭了兵祸,谁曝尸于荒野、街头、田垄,谁家的婴儿在河水中漂浮。营道人也在一边听,可当小吏讲到悲惨处时,他反倒拍手称快,叫道:“好,好!就该如此,多在外头晾上一阵才好呢!”直到小吏讲有人染了疫病,为防传染只得把尸体烧了,他才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小吏为他的表现摸不着头脑,心里又很不舒服,于是暗自盘算起来,想找借口把他赶走,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某天,小吏半夜忽然惊醒,听见院子里有人窃窃私语。扒在窗边一听,是营道人的声音,正和什么人交谈。“你们先自己四处求生去吧,”他说,“我已算准这家一个月之内必然粮食丰足,到时候再来与我相聚。”
小吏听了窃喜,心想自己莫不是要交好运,从此吃喝不愁了?第二天,他问营道人昨晚的是谁,营道人说:“是一起逃难来的兄弟姐妹。”小吏又问起关于粮食丰足之事,营道人只微微一笑,说天机不可泄露。小吏从此和往常一样礼遇营道人,暂时把赶人的事搁置了。一个月后,城中突然大疫,除平民外,官吏和守军也多有病死者。县廷急忙令小吏去隔壁县求援,违令则斩;然而小吏的老母和妻子儿女也都染了病,最小的儿子很快就死了,母亲、妻子和女儿也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不知还能再撑几日。小吏急得团团转,营道人于是对小吏说:“你儿子的丧事我来操办,其余的家人我也帮你照料。倘若再有人死了,后事我也先替你料理着,你就放心去吧。”
这话听来不吉利,但小吏还是感激不尽,急匆匆出城去了。他到了隔壁县,刚将县令给的文书递上去,人家便打发他走,说稍后再派人跟上。他心神不宁地来到街上,觉得脚下的沙土路不像是土,倒像是袋子里装的黄豆粉之类一戳一个坑的东西。如此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街边商贩的叫卖如风般呼啸而过,中间仿佛夹杂着幼童哭喊父母的声音。忽而好像又有老人的呼唤声,紧接着一只枯干的手猛地拍到肩膀上来,吓得小吏放声大叫,险些跌倒在地。
小吏扭头一瞧,竟又是个方士,不过这回是个瘦的,寻常老头模样,白眉白须,满脸沟壑。老方士说他周身有死气,问他近日家中有来客否,是否出了什么怪事,小吏就把营道人的事如实讲来。老方士一拍脑袋,道:
“哎呀!哪是什么道人,分明是蝇蛆化成的精怪!人落难而将死,其本人或痛苦或恐惧,或有夙愿未酬,或有家人放心不下;人曝尸荒野,过路之人虽不认得他,却也目不忍睹,是心中空有同情而无能为力罢了。只有蝇蛆会感到快乐,因其以死人血肉为食,身为动物时期待人的死亡,化成精怪后自然也喜爱人的苦痛。那蛆精说你家将要粮食丰足,自然是站在它自己的角度上说的。你家要大祸临头啦!”
小吏急忙赶回家中,抄了近路,一路上既遇流民又遭流寇,几乎九死一生。到了家里,果然他的老母和妻儿都已经死了,连带小儿子一起,一共四具尸身赤条条地摆在院中,连块布也没有盖,早已腐烂发黑,蛆虫像一层霜似的覆在身上。院子内人头攒动,有许多像营道人一样白白胖胖的人围在尸体边,都面露喜色,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浑身黢黑、一动不动,还有的正俯下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吏找到营道人,以老方士说的话来质问,营道人却说:
“我虫豸也,有腐肉吃便高兴,何必以人的礼法来要求我呢?这样说来,你们人里做我这种勾当的也不少,见人落难便一拥而上,想分一口肉吃,怎不先去责备人,反责备起我一条蛆来了?况且我只乘机吃些已死的人,又没害死什么活人。多谢你们一家的厚待,如今我与兄弟姐妹都要羽化成仙,到别处去繁衍子嗣了!”
说罢,皮肤竟越来越黑,眨眼间便从头顶裂开一道口子,营道人蜕皮而出,面目已然变化,嘴巴伸长,两眼大如斗,皮肤泛出莹莹绿光,从腋下生出一双透明的翅来,发出七彩琉璃般的光华。院中一时间毕剥作响,开裂声此起彼伏。半晌,一行蝇嗡地掀起一阵臭风,向天上飞走了。
作者:土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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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实在是太累了,因而只能胡言乱语。
本篇作品也是对于“如果完全不进行筛选和构思,直接跟随脑子里当下的想法走能写出什么东西”的试验,不建议想要看故事的老师阅读。】
我蹲在花圃边上,等着婴儿长出来。土壤龟裂,露出一株芽苗的顶,绿得惊人。无声的颤动,伸展,茎如同扭动的水管般灌满汁液,膨胀,寻找光。新叶很厚,越老则越薄。深绿色。一棵大一些的草。一根木棍。一棵树。
婴儿结出来了,小小的粉白色的肉球,裹着一层膜。膜破了,哗啦一声,呱呱坠地,落在树杈上,手与脚、胸与腹,全晾干在空气里,皮肤薄如纸。它看见什么?白色的天,挥舞的自己的手。叶片,枝条,它们本该伸过来,为它做个摇篮。树的气味。灰尘。寒冷,风吹过来了。它又在想什么?
太空了,它想。这个地方太满,也太空了。气流掠过裸露的皮肤,而一切沙沙作响。声音好似遍布各处,却难以触摸,树叶与枝条相对空间而言太薄、太细、太渺小。气流包裹着我,然而转瞬即逝,令我打起寒颤。我是否过早地发觉这一切?自从膜中被驱逐出来,就再没什么可以填满这世界上的空隙。不,只有当剩余的空间比被填满的更少时,才能称之为空隙。如今,一切都小得可怜。这里可以说什么也没有,种种微不足道的存在不过借住于此。当我仰面躺着,绿色悬在我的脸上方,遮天蔽日,而大风呼啸而过,冰冷严峻,几乎要扯下我的耳朵,那也不过是我新生的感官所赋予我的,面对比我稍微更不渺小的事物而产生的幻象。
我应该这样思考吗?还是该张开嘴,为冷风和粗糙树皮的触感而号啕大哭,徒劳地挥起我脆弱的拳头?或许有人会闻声过来抱起我,拿一片布把我裹上。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我的胃将从此学会饥饿,喉咙开始为了使人听见而发声。我讨要,然后进食。我发出震雷般的声响,用刚发育得足以支撑身体的脚跺着地面。我会像芽苗一样,将体液泵进肢体的每一个末梢,因此得以伸长和舒展。我的胃袋满了又空,那些食物的鬼魂将如柴堆般累积起来,把我架在羞耻的火焰上炙烤。同样被炙烤的还有我的脑子,记忆中的耻辱更像是煤块,在头骨里闷燃。我的身躯越来越重,头颅亦如是。待我沉到再也爬不上树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教我礼仪。我会被送去和其他一无所有、又以为自己拥有什么的生命共处。它们把一些小玩意儿揣进怀里,呲牙咧嘴地冲着我。我要是说,嘿,拿出来,借我玩玩——随即便传来咔嚓或嘎嘣的声响,那东西被咬碎了吞入腹中,或者揉烂在那死死抓着它的掌心里头。
之后还有什么?一支铅笔,脆弱易折,杆子咬起来会掉漆皮碎屑。猫,毛发蓬成一个流畅的图形,总在触摸到之前溜走。手掌侧面总有黑亮的一层铅印。蜗牛,撕去表皮的叶子,撕碎的或嚼烂的纸。或许会有一只手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引我到椅子上去,像敲打砧上的铁块似的,敲打我已经被烤得通红的身体,将我塑成这样或那样的形状,再添上一些煤和柴火。我感到疼,扭一下身子,左侧或右侧就会打坏一块儿。有时动弹的是头,打歪了的却是小腿,这不好说。这便是挣扎的坏处,况且当你挨那一顿捶打时,又很难忍得住不扭动几下。等它松开我,我就要一瘸一拐地走向室外,另一只手引我到悬崖边上,看那些不慎掉下去的人,从此我的心又学会了恐惧。那条道路将会是什么样的,充满迷雾还是狼烟,又或者晴朗但寒冷?我望向那些步履蹒跚、时刻处于坠落边缘的人,有些少一条腿,有的没了眼睛、只能爬在地上摸索,有的高耸着肩膀走路——心中警铃大作,那声音只会比新生儿的啼哭还要响,一刻也不会停歇。当我因害怕夜间失足,而不得不在白日里一刻不停地赶路时,心里一定会想:我要是完全健全,又何必这么恐慌呢?可现在,谁知掉下去会坠落多久,前方是否会有无法逾越的阻碍,比如一道沟、一截生满青苔的枯木之类的?若是趁我休息的时间里,道路塌陷,把我困死在这里怎么办?我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我应该往哪边走?前面是否有食物?落石会怎样袭击我,砸破我的头,压碎我的骨头?
我已经开始感到疲倦,仅仅是想这些就已经使我倦了。我那经年累月生长起来的双腿,远比现在要更强健,却要被不断催着往前走,累得如同黏在地上,恨不能自己断裂;我那双眼睛,能够收入其中的事物远会比现在要更广、更清晰,原本应当拿去看鸟群、山林和岩壁上的虹彩,却只能盯着脚下的方寸土地,以免绊着什么东西。鼻子与肺叶,只是为了旅行获取氧气;耳朵,除去如雷般轰鸣的警铃外再听不见他物。我的怀里揣满这一路上捡来的果子和石块,见到人时要先微笑,若谈不妥便露出一口坚硬的牙齿,不然就要被抢走些什么。当我倒下时,我的这些肢体与器官,肉色的或红色的,坚硬的或柔韧的,都会不可逆转地冷下去,之后发臭、发黑、腐烂,化成一摊肉泥。如果我当下被寒风吹死,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很累,眼睛已经快要合上了。至少现在还能够听见风声......
婴儿缄默着,盯着我,黑眼珠很大。它迅速地衰老下去,眼、耳、口、鼻,很快萎缩不见,皱得如一枚桃核。
我叹气,将它收起来,换一片花圃播种去了。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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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枯骨不需要工作,所以对枯骨而言没有工作日的概念,也就是说,每天都是枯骨的休息日……总而言之,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
枯骨躺在泥土上晒着太阳。若是下雨,就享受雨水的滋润。风若大,就伴着风起舞,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蚂蚁会来开宴会,蛇会来避暑。偶尔会有飞鸟们叼着枯骨飞到天上,带枯骨去自己的家里住一段日子。
有段时间,枯骨身边有很多其他枯骨。或许在曾附着着皮肉血筋时,它们是伙伴,是敌人,是同一窝的幼崽,但现在它们只是枯骨。枯骨没有记忆,记忆属于大脑。枯骨多时,它们便会合唱,在夜间发出幽幽的磷火,那是奇妙的蓝绿色,安静而不张扬。枯骨通过合唱的方式来与其他枯骨共鸣,若身边没有其他枯骨,那就安静地躺着,等待自己被风化、侵蚀、降解。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开始的时候总会觉得有大把的时光;等待的过程也十分短暂,结束的时候让人依依不舍——全世界的休息日,大抵都是这样度过的了。
枯骨被松塔砸成了两节(还有很多细小的碎片)。枯骨不会疼痛,也不会痛苦。完整、疼痛、痛苦,这些使命对枯骨来说过于严肃,休息日就要有休息日的样子,不应该去理会那些严肃的事情,该让自己开心而放松。枯骨无所谓开不开心放不放松,那么就这样静静地一边腐朽,一边被松塔砸成两截,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枯骨从不抱怨。泥土里,沙砾中,河床下,哪里都一样,舒不舒服对枯骨来说同样过于严肃了,说到底,枯骨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要腐朽风化的——当然也没有不喜欢——枯骨就是,只是,躺在那里,度过休息日。
枯骨出现了空腔和孔洞,它躺在那里,任由风吹过,把它吹得叮当作响,或是发出哨声。风像调皮的孩子,有迹可循,情绪化,而且从不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枯骨只是躺着,温柔地抱着风,等风停留,或是通过自己。休息日,就应该抱着软绵绵的风度过才对。
枯骨热情地邀请蚂蚁吃掉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热情,也并没有邀请过谁,甚至也不只是蚂蚁。但总之,如果想要吃掉枯骨,或者要做别的什么,枯骨都不会拒绝。若有蚂蚁的宴会,那么大家就欢聚一堂,各自或一起做着喜欢的事情;如果周围没有蚂蚁,枯骨就躺在那里,独自悠闲度过这个休息日。
某个休息日结束后,枯骨不见了。这个完整的过程缓慢而绵长,枯骨先是缩小,然后变轻,接下来变成两截或更多,两截中的每一截又变成两截或更多,这样一直变下去,就像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无尽的懒腰,身体漫无边际地伸展,扩大,摊平,最后突破了极限,爽快而无声地变成了别的东西。风不跟枯骨道别,因为枯骨已经成了风的一部分,大地亦如此。枯骨在风中又见到了飞鸟,在大地中又见到了蚂蚁,它们短暂交汇停留,然后风去往风的方向,大地回到大地的故乡。
【军规】第二十二条军规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欢迎评价~】
[4月1日焚风·瑞比德生日快乐!(虽然写完的时候4.1已经过去很久了(目移)]
凌晨3:05分,卡尔文从休眠模式中被唤醒。焚风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这是很少见的事。在卡尔文的统计中焚风穿白衣的频率只有0.33%,样本过少,无法预测他今日的计划,于是卡尔文选择开口询问。
“早安,焚风,现在是3:05分,请问今天的日程是什么?”
“自己去想,卡尔文,不要问我,保持思考。”焚风径自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动脑,思考,去想,否则你会生锈的。”
卡尔文心知肚明自己金属构成的那部分防锈做的很好,而且还有定期保养。但是他明智地没有将此话说出口——仿生人理性地分析着,这只是个比喻。
下弦月挂在东边的夜幕,今天很晴朗,大气能见度很高,月光穿过窗户,给焚风的白色西装铺上了一层柔光。焚风甚至把空荡荡的衣袖都熨过了一遍,不见丝毫褶皱。此刻正用背后探出的机械臂捧着一本书,卡尔文看过去,是《第二十二条军规》。
在普罗大众的想法里,这个疯疯癫癫的魔术罪犯应该是阴暗的,愤世嫉俗的,窝在一个装满武器和犯罪计划纸片的小房间里策划着下一场混乱。但是卡尔文知道不是这样——焚风在没有发病时是一个很安静,甚至有些拘谨的人。
毕竟他受过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大量的镇静药物已经摧毁了他原本精密而热忱的大脑,现在的焚风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已经越过山巅往下俯冲的炎热狂风。可是在很少,很少的时候,他得以在这样的月光下静静的阅读,而不是陷入歇斯底里的躁郁。
“卡尔文,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焚风对上他的视线。
卡尔文始终无法抓牢思考的诀窍,刚刚那些程序运算时产生的垃圾数据一样的短暂思索被他整理分类存储——等他做完这一切,“想”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但是忠诚的仿生人不会回避管理员的问题。
“《第二十二条军规》。”卡尔文说,“由美国作者约瑟夫·海勒创作的长篇小说,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
焚风听了一半就笑了,他合上书,“我可怜的小钢筋脑袋,停下吧。你所说只不过是照抄词条——你真的读过它吗?”
“没有。”卡尔文如实回答,“我只是拥有它的内容。”在数据库里面。
焚风哈哈大笑,“不,哈哈,不,卡尔文,我一眼就知道你不曾拥有过它,第二十二条军规是人类独有的荒诞,而你甚至都没有幽默感,又怎么可能理解荒诞呢。”
卡尔文只好摆出一个无奈的笑脸,等着焚风逐渐平息下来。
“让我来给你讲讲这本书。”焚风说道。
从前有个幼稚又理想主义的魔术师……哦,不对,是空军,他叫什么,尤纳斯?(他唰啦啦地翻着书页)哦,尤索林。他像刚刚登陆的西风一样年轻又理想主义,但是他却遇到了一个劲敌。是敌人吗?是无法起飞的坏天气吗?是生死的威胁吗?不,不,他的敌人是更无形的存在,一个完美到滴水不漏的军规——一个滴水不漏的,现实世界。只有疯子才能免于危险的飞行任务,但是只有本人才能申请豁免,可是一旦自己申请了,又恰恰证明了他的清醒。这是一个闭环,军规里面多的是这种衔尾蛇一样的笔墨。
“可是两者并不矛盾。”卡尔文说,“精神疾病表现的方面不只有认知和行为,也可能是情感、意志等。并且程度也有所不同。”
——哈哈,卡尔文,你在以一个超脱的视角来看。你认为军规的存在真的是试图分辨申请人疯没疯吗?并不是的,这东西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假装,好像它困住的不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人而是一群上了发条就能动的小闹钟似的,嘀嗒嘀嗒,哈哈哈。军规,是这个荒谬的,让一个梦想家死在手术台上的世界的缩影。它不在乎规则内的人是死了,活着,生不如死抑或虽死犹生。它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那些在规则顶端的人感动:瞧啊,我用薄薄的军规手册规范了所有人,我即是秩序的代表。可是你得明白,往往制定规则的那批人,是最先破坏规则的,就像书虫躲在书籍里,阅后就把书页当作口粮吃掉一样。
你觉得尤索林逃离了第二十二条军规吗?
——仿生人没有回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焚风明白自己的话让他很困惑。
慢慢想,别急,卡尔文。他的语调很柔软,尽管他之前发病时嘶吼尖叫了几个小时,现在嗓子还哑着。
卡尔文愣住有一会儿了,终于他回答:“没有。”
焚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激动地站起来,月光在他背后,向前投射出一大片阴影。
“对的,前一秒时他没有,因为他还困在这本书里呢——《第二十二条军规》,哈哈,就在标题上!但是你懂了,你逃出来了,所以现在,我自由了。”
焚风雀跃地挥舞着机械臂,影子随之摆动,如同波浪推动了漂摇的马尾藻。
“你知道的,卡尔文。我自由了,多亏了你。”
卡尔文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焚风把书倒过来啪得一声盖在桌上,有几页纸因为这粗暴的动作被折叠在一起。
“我没有谢谢你,卡尔文,我是个疯子,还是确诊的。疯子的话是难辨真假的。以上,全部是我的胡说八道。另外,愚人节快乐。”
“愚人节快乐,焚风。”卡尔文并没有在意他的辩解,“也祝您生日快乐。”
焚风一如既然地笑着,月光映着他的脸,显得他惨白而癫狂,“滚。”
作者:诸子百
上篇续集,想要了解指向两部前篇。世界观为架空魔法世界观。
雷斯罗拉日记
6月10日,今天阴天, 对水系魔法有力
我们解决完人虫,出了村庄上山时就遇到阴雨天气,我提议停止前进到山洞落脚,可没想到碰上伏击在山洞中残余的魔物,聪明又机智的我冷静分析后想出了绝妙的对策...
四周满是镶嵌洞壁的莹色钟乳石,山洞内更似白天,他们可没心情观赏山洞内的奇异景色,一条巨大的黑色长影卧在洞顶,不断的冲窜而来。
莱克率先一步支起盾牌,他手中半人高的透盾瞬间膨胀长开,暂时形成巨大的防护罩。雷斯罗拉透过这层带有魔力的盾罩下,在这条黑影中隐隐约约看见一颗人的头颅,几撮碎石堆被黑影的莽进冲得扬起,使得雷斯罗拉拉响警惕:
“大家闭上眼睛!”
如若这只魔物跟人虫那样,就不能直面它们的眼睛,雷斯罗拉是这般想的。
那条黑影没有停止前进的意思,那颗头颅越发逼近,众人有了击溃人虫的经验,同雷斯罗拉那样闭上眼睛。
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在对尾背后悄然冒尖,雷斯罗拉发觉那颗头颅凭空消失,尾巴处却长出人头,人头嘴巴吐出白昼样光芒,整条黑影试图朝队伍整个背后奇袭。
冯征军紧闭双眼之前,便收尽眼底全部战况,他转回身,背朝队伍单手拦住正要同样回头的晔,厉声要求:“你们不要回头。”
人头与长条状身子彻底分开,像个皮球一样无序的来回拍打,莱克的盾牌即便宽大也有挡不住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绷紧神经,6个少年少女下意识围住年纪最小最矮的琳娜,琳娜清晰感受到气氛的紧张,她也想帮忙!于是她握住法杖,魔力悄无声息落在七个人的身上,她语气有些犹豫,声音微弱却足够清晰:
“我给你们加了防御魔法,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的用法让雷斯罗拉感到意外,清风般的魔力轻轻附着在身上,琳娜的魔力在身周流动。在雷斯罗拉诧异之时,那颗头颅朝向整个队伍中央袭击,一条粗有力的藤蔓从中出现,藤蔓枝丫包裹头颅并朝远处扔去,少有说话的俞抬头回收藤蔓,
“魔物其实是自然的化物,焦灼的情绪会屏蔽它们身上散发的魔力。”
他身旁的常勋忍不住吐槽埋怨:“在山下时怎么不早说?”
“太紧张,忘记了。”
‘人同样是自然的化物,静心便能感受到彼此魔力的存在。’
雷斯罗拉老师在课上曾这么说过,当下情绪也会影响对于魔力的判断,原来我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被炽火蝙蝠攻击后在昏迷的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了如白昼一样的能量温暖又不失明亮,像烤鱼时的那丛篝火。亮光耀眼,我果然是..喜..旁边的暗色...不知道露娜怎么样了...?
迪伦的手掌轻微握紧,这么细小的动作被露娜看在眼里,急忙握住迪伦的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露娜没能控制住音量兴奋的喊叫 “迪伦他醒了!”
迪伦床头一身白大褂模样的女生手拿板子低头书写,听到这般噪音紧紧眉头,“再不醒也会被你喊醒。”
他睁开双眼就看见露娜灰扑扑的脸,露娜着急忙慌与那个神秘人将迪伦带回来后,连脸上的灰尘都没有洗,她全身脏兮兮,像是跟从煤炭堆里游泳回来一样。
“露娜..”
“我就说那个闪身石很有用吧,当时看见那堆渣渣吓得我了不得!”
“露...”
“我跟那个烤鱼村民男孩把你带回来的,他力气好大一个人就将这么大只的你徒手抱了起来。”
“露....”
“而且是琳娜校长亲自治疗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过你现在大病初愈哦一定要好好休息,山鞠也来帮忙了。”
“..”迪伦被强行噎住,露娜她语速太快根本来不及插一句话,他不得不捂住露娜的嘴巴,对山鞠问着“那个烤鱼村民小孩在哪里?”
山鞠手中动作并没停过,她道“他被大臣带到中央密议阁中,刚才校长也跟着过去。”
“中央密议阁可不是随便就能去的地方,,”
山鞠停笔,淡然道 “或许他将成为第一个精英班的插班生。”
迪伦回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虚掩的密议阁大门,他想到了什么立即下了床。
“如果是这样!”迪伦的脸色很快难看下来,他的目光投向露娜胸前纽扣般大小的徽章,耀眼的精英图案在此刻变得扎眼几分。精英班,是一个有魔力的学生都会向往的殿堂,它高高在上触不可及。
趁迪伦松懈,露娜挣脱他的手,将刚起身的迪伦摁坐在床边。“不管插班生也好还是其他什么的,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休息。”
迪伦的脸色没有因露娜的安慰而减淡半分,山鞠显然明白他的忧虑,精英班光鲜亮丽之下也有辉光照及不到的规定——排名制。小小的徽章只是精英班的门票,校袍领带才是屈辱的烙印。
山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迪伦的担忧不无道理,迪伦有天赋又是大臣的钦定学徒,哪怕他不穿校袍也都知道他是金色领带,而自己的领带附有银色,她是仅次于金色的中等,在这个堪比军队的班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更何况还是治疗系。
比起自己,露娜的位置危险的多,紫色的领带是末端,随时随地会被班级抛弃的位置。小小的末位那也是精英班的分子,多少普通班的人等不及往上爬。露娜强压着迪伦不要下床,山鞠暗中观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看样子她没有什么自知之明。
山鞠撕掉板子上的纸张,小手一挥纸张浮在空中,卷成圆筒状从窗户口飞向密议阁大门外,“想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偷听就好了。”
迪伦的眼神同样开始复杂,一副“我知道你犯校规但是我也想听所以必须同流合污的”表情下,憋住了想要制止的欲望,紧紧闭上了嘴巴。
魔法话筒飘进大门,漂浮在大厅上方,巨大的厅门被后者开启,后者的脚步显得沉闷,一步一走有着分量,话筒趁机跟着钻进。在金碧辉煌的装潢下,一张洁白的纸张反倒是有了隐蔽性。
熟悉的脚步声让露娜手动捂上嘴巴,她跟迪伦对视后又跟山鞠眨眨眼睛,三人全都屏住呼吸。
“老夫听琳达讲冯团长还没死?一定是冒牌货!”
冯征军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带有质疑的低沉嗓音出现在会议厅中。这个声音对于冯征军来讲无比陌生,他抬头端详,一个高大又强壮的年老男子正打量着他,不过在冯征军眼里这双带有锐利的眼睛似曾相识,只不过当时那个孩子还没有这样的威风凛凛。
“怎么莱克老师也过去了?”露娜小声问着。“这个体能怪物也去了?”听着话筒的声音,露娜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上周体能课的蛙跳惩罚,回想起来现在大腿还疼,我们的体力怎么能比得上用剑又用盾的体能怪物!”
山鞠的表情倒是淡定,后退一步其实也能看出她的腿也在隐隐作痛,她提出疑问:“看那少年的身板也不像是岩系能力者,他怎么会?”说罢眼神投向迪伦。
“他的确不是岩系。”迪伦回复,突然他回想起之前蝙蝠一战,虽然意识不清还是能感受到的奇妙感觉,只在文献中记载过的。
“他是,”
“他是火系。”
冯征军单手凭空而甩,厅内窜起一把大剑,剑面附着一层炎火,他将剑扶倒在桌上,无言的回复面前的质疑。莱克老师靠近巨剑半分,足足两米长的巨剑看似散发着咄咄逼人的能量气场,实则不然。
他抬头与对面的校长眼神确认,琳娜校长伸出手掌感受其中魔力,这几年催眠邪术的盛行让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种温暖带有热烘烘的气息,“是团长,是团长。莱克你记得当时的洞窟人虫战,就是那时感受到了大家的魔力,就是这样。”
她碧蓝色的眼睛瞬间锃亮几分,莱克听罢凑上前打量巨剑。
只剩雷斯罗拉这个高瘦老头,没有着急上面。
他的神情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他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所有注意力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此刻与对方碰上了眼神。
雷斯罗拉放下茶杯试图遮掩自己的激动,他扶了扶眼镜,缓声说话试图掩盖自己真心寒暄的话语,“你怎么才出现在我们面前?”
“才”这个字眼对于聪明人来讲,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谈话者交谈的漏洞之中。雷斯罗拉的下意识的话术仿佛将二人气氛拉到冰点,用力过猛的遮掩化为责问,几十年前稚嫩的自己还留有破绽,经过这些年的官场磨砺,语调可以说是做到天衣无缝...吗?
冯征军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到,与其说是从容避过所谓的语言攻击,更不如说他并没有注意到雷斯罗拉使用的小伎俩,他真诚的回复 :“魔王大战时将魔王封印后,重伤的我昏迷在废墟中周边的村民将我救走,等我醒来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冯征军的处乱不惊与天然让雷斯罗拉没有感到意外,这个人当年就是这样的,魔王军威胁到城池的危难之际也不会崩溃的人。
雷斯罗拉心知肚明,当年击溃魔王后他们六人怎么也感受不到他的魔力,中央城池的废墟也全翻了个遍,他们还没来得及出王国四周探寻,残余魔兵气势汹汹卷土重来,国王为保国民避免灾祸央求他们将国土升起,发誓重新开始振兴王国,紧接队伍解散,剩余的几人彻底失去二次寻找的契机。
硬要说,是自己先放弃了冯征军。
“团长...院长说的莫不成是,,” 山鞠难得惊得瞪大双眼,前殿处伫立着的勇者塑像熠熠生辉,高大的身影仿佛能遮挡住任何的罪恶,只不过——
露娜跟着她的方向看向雕像,替她说出心里话 “我就知道书本是骗人的。”
迪伦善于观察任何的事物,这种天然的观察力使得他下意识的在烤鱼时,便细细端详了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他想到冯征军的面庞,他分析着:
“他要说的不假,那半块头皮与右耳耳机恐怕就是那时留下的伤痕。”
迪伦偷偷瞄了一眼露娜,露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自称冯团的少年身上,话筒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全然忘记自己的处境才更为危险。
“你知道晔的下落吗?”
冯征军冷不丁问着,琳娜听见这个名字心中有了触动泛起阵阵涟漪。
三人对于这个话题这个人甚至是这个团队的解散,在余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不约而同的没有再提。面对昔日的团长她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被莱克立即拉住,他摆摆头示意不要说话。
“我...我...”
雷斯罗拉没有察觉到旁边二人的异常举动,因为对面不断灼热的目光正在逼迫他回答。
琳娜摩挲着手中的魔杖,从前她的小短棍魔杖还需要队伍中的哥哥姐姐保护。自打上来后她的魔杖一年比一年长,等回过神来原本小又直的杖子早已跟等身扶仗没了区别。
她没办法割舍这把杖,杖子撑起就是整个学院与魔法世子们,可闭上眼那些经历与冒险又是历历在目,两者令她无法放下。
伙伴们的一路陪伴与队伍的分崩离析任她和莱克如何逃避都无济于事。
“晔..晔姐姐她失踪了。”琳娜终是开了口,“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我们也无济于事。”
冯征军看到了琳娜的回应,琳娜说罢低垂眼眸,神情中强撑着镇静,微撇的嘴角依稀看出她13岁时委屈的模样。
雷斯罗拉没再说话,莱克抚着琳娜的肩头默默安慰。寂静的环境下,话筒在空中的流动音越发明显,若不是胆大心细的人估计很难发现。
此时的那边,巨大的信息量让病房里的三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我们偷听到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露娜听到晔这个名字后开始心虚,总感觉会降下什么天罚,隐隐觉得背后嗖嗖刮着凉风。
“放心,白色的话筒隐蔽性那么强他们不会发现的。”山鞠试图安慰露娜,她自制的小喇叭没出过差错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迪伦,他对你所想的那个没有威胁。”
“不对,他们刚刚没有再继续说话。”迪伦本就皱紧的脸上又添了一丝紧张,他的脑子嗡嗡响,露娜背后的那阵风似乎吹到了他的背后,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医务室的窗户被人不合时宜的轻敲,紧接着山鞠面前腾空的话筒内却传出声响。
“不会发现什么?” 露娜抬眼,莱克老师的半张脸正怼在窗外,严肃的魔鬼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显得十分恐怖,院长在身后也是连连摇头。就连大臣的脸整个像是糊掉的锅底一样黑,“迪伦,你们稍后去战斗场。”
说罢纸质的魔法话筒瞬间摊成一张纸片,洋洋洒洒的飘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
露娜此时失去表情管理,窃听被抓包了,怎么办!待老师走后,露娜转过身偷看山鞠,山鞠捡起那张纸,山鞠的表情并没特别的变化,她似喃喃自语:“干脆研究一下能不能隐形。。”
至于迪伦,迪伦一语未发。内心直接 翻腾海啸,本就是一片不算平静的水池顿时被搅得的天翻地覆。他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去往了战斗场。
战斗场顾名思义,就是学生练习战斗的地方。而对于精英班的学生来讲,这里则是试炼场,这个特殊班级的班规同普通校规来讲更为严格,毕竟他们未来将要面对的是比平日里更要严峻的魔王军团,为此有了仅有精英班才有的规则——战斗场中,强者为王。
按照规则,一人发起战书后就要率先出现于场内,这次没有战书怎么打?迪伦一下子犯了愁,莫非是让自己与露娜自相残杀?这..也没有问题!迪伦坚定的握紧拳头,如果这样能够保住露娜,他哪怕是再次受伤也没有任何问题!
山鞠见无名战书,便有了跟迪伦一个念头:迪伦要跟露娜打? 怎么可能,这简直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露娜也就只占了一个影系的名头进的班级罢了。
不过,天不随人愿。
三人进了战斗场内,却有一人等在那里,这人没有身穿校服十分瞩目,半天前他还只是第一次进浮空城的人而已。露娜一眼就认出,正是冯征军。
站于冯征军身后席位的是校长,大臣与莱克老师,三人站于观众席位高处,俯下身子便能与台下的三人轻松对话,雷斯罗拉大臣与迪伦率先对视,“迪伦与露娜擅自逃课 ,山鞠私自使用魔法制造窃听道具,三人严重违反了班级规则,与凯瑟琳娜.罗素院长商议后决定——”
冯征军在大臣话语间,向前一步单手摸空。一把巨剑瞬时腾现,对于这些需要趁手法器的学生来讲那把剑竟能随时随地出现与消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影系露娜,水系迪伦.罗拉,治愈系裘山鞠打倒勇者冯征军,即可免除惩罚。”
我们打勇者....真的假的?露娜站不住了,哈?这个雷老头子是痴了还是傻了?露娜心中有一百头金色草泥马飞过,还没等这个表情浮在她的脸上,莱克老师从最高处直接跳下,身旁的琳娜校长补充道:“并且是在莱克老师的支援下。”
莱克老师宝刀未老,结实的宽厚身材像一堵肉墙,能轻而易举挡在三人面前,此刻的胜算天平加入了这样一柄砝码,赢得概率此刻大了好几分。此刻战斗场顶上正升起防护罩,这意味着战斗马上开始。
防护罩的升起仅有1分钟的时间,迪伦快速反应过来,拉着莱克老师与二人聚成一团,迪伦压低自己的声量,他指着耳朵,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快速吐露出自己的部署想法:“老师,他的右耳或许是突破口之一,或许我们可以这么做。”
战斗场不似平常搏击擂台,他们可没有什么赛前放狠话环节,防护罩彻底覆盖天顶,战斗立即开始。
根据迪伦的部署,山鞠队尾为辅,她在队形还没散开之时掏出腰袋中的三块晶球,颜色各异的晶球在山鞠的驱使下附于三人身后,形成半透的防护透膜。与琳娜校长的法杖回馈的增益魔法不同,山鞠的晶球能够暂时抵御魔法伤害,这对于三个输出成员来讲,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或许是多年战斗的从容,冯征军并没有着急率先攻击,迪伦率先出击两道水柱在地面升起,借着水色莱克的长剑破水而出,冯征军后退两步甩出剑花,拨开赫然出没的刀尖。趁其空隙迪伦率先跑向身侧,水柱自上而下落为水花,水花附着魔力散在空中蓄力伏击。露娜快步窜到冯征军身后,两只短刀即将径直刺向他的脖侧。
“当年他依赖巨剑所以不善近战,?要拉近距离,我们就有胜算。”
带有魔力攻击的水花随着露娜的短刀攻击不断逼近,依照迪伦的猜测,唯有舍下巨长武器才有暂时闪避的可能。迪伦一旁观察,果不其然那只巨剑被冯征军撇向空中随即消失,此刻的冯征军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攻击方式。冯征军避开露娜出其不意的双刃,不出意外水花正无序扑来。
迪伦松了口气,看来开头的计划万无一失!
没想到冯征军抓住露娜的手腕将她推向范围之外。他整个身体后倾躲掉部分水花攻击,那群小东西划过冯征军的身侧,迪伦尽力操控水花,刚刚的那幕出乎他的意料,冯征军这多余的动作目的是什么,要挟?还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迪伦用魔力指挥急速回旋,再次朝向冯征军进行二次攻击,这次的攻击带有试探的意味,可对方却不给迪伦试探的余力。那只巨剑开始浮现,水花如箭矢般划过冯征军的脸颊,速度过快的一片水珠比刀片更为锐利,眨眼间那道伤口流有血痕。此刻冯征军却没再反击,向后撤半米距离。
这种行为让迪伦有些摸不到头脑,有攻击空隙却不反击只会白白失去黄金攻击时间...
“他是在救人,他知道水系攻击范围越远越广,越广越难操纵。”莱克老师支起护盾靠近迪伦,巨大的盾牌给足了安全感,老师的后半句话吸引了迪伦注意力,“他猜你的操纵距离是不足2米开外,若你继续攻击反而会伤了自己。”
“可是刚才我的漏洞他并没有反击。”对于熟读任何战术的迪伦来讲,这种行为使他费解。
“那个时代没有前人制作的魔力战斗系统,只有像这样不断的试错才能将这些转为自己的经验,就如这样。”莱克说完,那柄大刀毫不犹豫落在盾牌之上,火苗在剑尖零星冒出巨大火焰附着在岩盾表面。源源不断的火焰烧的盾面通红。那把剑又被冯征军加了一团火,火势更旺堪比刚才水柱,这简直是火柱,不,火型瀑布。迪伦没有察觉到莱克老师额头的汗水。
“教科书上写岩系的盾牌坚不可摧,可上面并没写若是遇到强火的进攻——”
顷刻间盾的魔力被剧烈的火势吞噬,护罩更是不堪重负当场碎掉。莱克迅速反应将力气全部用于抵抗这支火系武器上,两方不甘示弱,迟迟僵持不下。
山鞠再次掏出一颗晶珠落在莱克老师身上,她嘴里念着咒语,圆润的小珠子被彻底碾碎,蓝色的能量附在莱克老师的拳头上这股蓝色转瞬即逝,仅是3秒的附着机会莱克成功推翻巨剑的攻击,这么近的距离冯征军本能后跳,长剑无法发挥该有的力量,他再一次的舍掉武器。
迪伦肉眼观察着,可脑子却乱作一团,他是在铺设陷阱吗?还是引诱?他没办法看透这个人的行动想法,冯征军对于武器使用的娴熟度已经打乱了迪伦的全部指挥。
正在这时,一团黑影悄无声息靠近着冯征军侧身,迪伦再次慌了神,她怎么擅自进行攻击!话是这样埋怨的,迪伦的身体却很诚实的,他升起一堵两米的水墙扰乱冯征军的视线。
一道黑光直冲右方耳罩处,冯征军向左方躲闪,另一道黑光却迅速绕至左方,黑影闪现,这团黑色深不见底,堪比夜晚不可捉摸的影子。
黑影中露娜现身,单腿率先破出灰雾并重重砸向他的脑袋,像是有了预感,冯征军双手拦住露娜的攻击,令人没想到是这个防卫动作却落入了露娜的圈套。
露娜利用影系的伪装进行伏击,无声无息落为光影等待下一个机会。这时她才发觉露娜的动作矫捷非常,那双手下的空隙却成了她有利的攻击点。这套动作仅仅眨眼的一瞬,一脚勾住一腿借力,将人牢牢摔在地上。
山鞠将这一幕全部收在眼中,露娜利落的身形与她平日的表现截然不同,这是同魔法相比不同的力量。山鞠貌似忘记一件事,就算是精英班的末尾,那也是排名于万人之上的存在。
迪伦散下水墙,他不想让对方再有可趁的反抗之机,正要抓紧魔杖却被莱克拉住。天顶的防护罩逐渐散去,莱克手中的武器随着隐去,他道:“已经结束了。”
“可是他还有反击的机会,怎么会。”
莱克听见这样一句话不知从哪说起,小声叹气后敲敲迪伦的脑袋瓜:“说你笨,你也聪明,说你聪明,可也是个实心脑袋。”
“是打倒并非击败,他倒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山鞠上前,回收了灵珠看向不远处的露娜,这人还在死死压紧对方没有动弹,山鞠发出与莱克老师同款的叹气声:“她不愧也是个实心脑袋,迪伦你快去告诉她我们赢了。”
山鞠看迪伦走远后看向观众席中早已经站起的雷斯罗拉大臣与院长,用仅限莱克老师能够听见的音量讲,“这次战书玩了文字游戏,你们串通好故意让他输的,对吗?”
“没错,是故意安排的。”山鞠本以为莱克老师会有所隐瞒,她脱口而出后莱克老师却给出了非常爽利的答复,“不过只是吩咐团长稍微松懈而已。”
在会议厅之时,那只偷摸窃听的话筒被琳娜用魔法及时的屏蔽。“纸张是治疗室的诊纸,看手法是山鞠制作的魔法道具。”
“迪伦在下面是什么情况”这时雷斯罗拉才敢关切的问。
“他被附有魔王能量的炽火蝙蝠袭击,好在他有信使一族的闪身石庇佑。”冯征军回忆着昨天夜里的景象,“没想到还会有信使族人并且使用的相同元素。”
“自从魔王一战结束后信使一族才得以重见天日。”琳娜点头回应冯征军“可影系人大多不愿抛头露面,不过迪伦身边的那个女孩,即是信使又是影系的更为罕见。可像迪伦家事出身的也是稀有,毕竟他是,,”
“罗拉家族的继承人。”解除刚才尴尬气氛后,雷斯罗拉的茶杯再次没有离手。“这孩子性格死板,昨天魔物课他与我打赌拿到蝙蝠材料,他拉着露娜走后才发生之后的事情。”与冯征军交谈,仿佛回到冒险中篝火旁值班的夜晚,虽然那时的雷斯罗拉的架子也同现在一如往常的端着。
许久的敞开心扉,让雷斯罗拉冒出了许久以来没有过的想法,他有些难以启齿,他又将目光投向这个令他内心深处信赖的——少年身上。
少年在他的眼神中索取到了传递到的信息,同当年那样回应:“雷斯,需要我的帮忙吗?”
这句话真是雷斯罗拉的定心针,“需要你打一架,打一场你毫无胜算的架。”这句话冯征军认真执行着,直到被露娜重重摔倒在地上。
“你很强大,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快,我认输。”
听到这句露娜才敢松开手脚,冯征军的脑门上手腕上还留有她猛烈击打的印记。她坐在地上发愣,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她脑子迟迟未响应,“他认输,就等于...我赢了?”赢这个字似乎与她无缘。
“依照规则惩罚免除。”
直到这句出现,露娜整个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激动。迪伦好巧不巧的上前,露娜一把将迪伦抱住,紧紧的抱住。
这才让迪伦意识到,原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明白。
莱克老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到欣慰,“好了,大功告成。”他转身与山鞠嘱咐,“话筒里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讲。”
“嗯?讲些什么?我已经全部忘记了。”山鞠借机挤出一丝职业微笑,同老师礼貌告别“时间不早了,老师我先去整理病人档案了。”
“嘿,这小丫头,,”
落日余晖下处于空中的浮空城被染成一片霞红,城门处的几块悬浮盘在夕阳映照下如同潮海浮动,泛起波光粼粼。
短暂的浮空城一行后,冯征军还是选择回到地面上。
“下次我们还会再见面。”
冯征军摆着手,脚踏巨剑朝地面飞去,悬浮盘对于他来说,原来只是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浮空城百年内被魔力的滋养早以没了厚实的脚感,只有脚踏地面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大地的召唤。他落地的地点同巴别塔距离不远,刚好在丛林中。
太阳落下的时间十分短暂,天刚蒙蒙黑,悉悉索索的踩踏声愈加大胆起来,这富有节奏的不像野兽的步伐,一走一听中冯征军却听见那个声响,直至一处十字路口,他才停下脚步:“我说过下次会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
“这一次接触,我却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
冯征军回头,那个人影才慢慢显露出来。
“难道你失去魔力了吗,雷斯罗拉。”
——end 待续(暂时不填)——
漫游
*BGM:坂本龙一——20220207
*作者:柯尔弥洛斯
*评论:都ok啦都ok
*上传以后不知道排版会不会变,变很乱的话就没办法了!
很久很久以后,世界上最全能的家庭助手诞生了。在产品介绍页和使用说明书上,写明了这是一个智能飞行托盘(IFTH),意在为用户的生活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以下为该产品的产品介绍
家居助手:智能飞行托盘
想象一下,您的生活空间中有一个能够自主飞行、听从指令、携带物品、清洁地面并具备空调功能的多功能家用机器人。这不是幻想 ,而是现实——智能飞行托盘,您的家庭新伙伴!
产品特点:
1.语音识别与自主命名
通过高级别的AI对话功能,它能够理解并执行您的语言指令,更重要的的是,您可以根据您的喜好为飞行托盘定制声音和姓名,让它成为您家中独一无二的成员。
它的主人为它取名为“K”,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主人正在进行的一项伟大工程——她决定按照作者名字的首字母的排序,看完一整个藏书室里所有的书。当时,她正忙于读肯·克西(Ken Kesey)的书,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譬如给智能家电起名字,更没有时间为它定制声音。
它的名字来由是如此随意,它的声音使用的是智能声线库里的默认男性声线。尽管如此,在第一次开机启动的时候,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2.自主飞行
配备先进的飞行控制系统,智能飞行托盘可以在家庭范围内自由移动,无需人工干预。
K很快就习惯了无所顾忌地在新家中穿梭,它看起来比那个一门心思埋头苦读的小姑娘更适合住在这栋房子里。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中,它没有被输入任何工作指令,它有一整天的时间在房间与房间、书架与书架之间飞行,跟一个被击飞出去的冰球似的,或者跟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似的,弹道就是它的飞行轨迹。它把这家里的光景都记录了下来,方便后续的工作。
当然,无论它想做什么,总是出于它预先在生产线上就被设置好的程序,它之所以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它的又一项功能:
3.障碍物避让
自动躲避障碍物的功能确保了飞行托盘在家庭环境中的安全运行。
以及又一功能:
4.多功能机械臂
执行简单搬运任务,如拿取小型物品或开关电器。*IFTH自身重量较轻,难以运输重量在2kg以上的物品,使用其运输轻型物品时,请确保不超过其最大承载重量。
在运送了数以百计的冰咖啡和冷吐司以后,它还运送过和自己一样、名字以K开头的作者的书,递送到用户的手上。她冷淡地点头,用着比自己还有程序范式的口吻道谢,从深陷的被子中起身,仿佛一颗无依无靠却冉冉升起的晨星。尘土般暗的光线中,她灰而发白的身体打着寒颤。
5.内置空调
在飞行托盘上集成空调功能,可以在移动中调节室内温度,提高能效。
它伴随着女主人捋着墙面行走,在察觉到她的冷时向四面八方输送暖气。机器运作的声音掩盖了大多数她想说的话。
它站在机械的立场,整合了信息库中所有的经验,以一副对世事洞若观火的姿态,看出自己的女主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也不是像自己一样有着标准应用方法的机器。她拥有会生长的皮肤和头发,会病变的组织和骨骼,这些都是模仿人类的拙劣把戏,她不会真正地生老病死,所有生命体征的改变都像是界限模糊的四季一样轮转,其中存在着一个周期,比方说再过六个月,她眼角出现的细微褶皱就会重新平复,每过一年,她老化的人工细胞就会再次焕发生机。但最重要的是,她从平躺在生产车间里开始,就被赋予了不知名的天赋,然后不得不像人类一样寻找自身的价值,活着的意义。这是复杂生物才具有的秉性,这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根本原因。
她问它:你看上去很清楚我被买到这里是为了做什么,是吗?
6.高级AI语音功能
能够进行自然语音对话处理,提供用户友好的互动体验。
它的眼前出现蓝色框选,它将准星对准自己的女主人。
紧随其后显示出的文字如下:“高级情感体验仿生人,型号EAP-1,制造商未感科技有限公司……”
“EAP-1是一款高度先进的仿生人,专为提供最真实的情感体验而设计。她结合了最新的人工智能技术和生物仿真材料,以实现与人类几乎无法区分的交互。”
它没有回答主人的问题。或许这不符合它被设定好的程序,或许它感到悲剧的气味正在两人所处的走廊上弥漫开来,因为仿生听起来比纯粹的机器更加悲哀?或许优先为用户的情感着想才是它最深层的程序设定。所以,它才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缄默的氛围中,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张被铺陈开来、正待书写的纸。她没有内容,只有被生产时所留下的基因一般的痕迹。出于这种空缺感,她想要看完藏书室里所有的书、并和飞行托盘练习对话,尝试把话说得比人类还好。她亟待为自己填上文字。
K的扫描还在继续。它眼前出现的是关于她的所有产品介绍以及使用说明。当看到“请勿在极端温度和湿度下长期存放。”它提高了空调的温度设定,并询问对方是否要喝些热水。
她说,可以,麻烦你了。她看上去很难过,几乎就要无声地流泪。K背过身去,将自己调到了静音模式,它悬浮在半空中,拖着自己那不存在的身体和脚,像是一只无声的幽灵一样飘走了。
它用自己的默认男性声线和热水壶进行对话,意思是女主人需要一壶热水。
热水壶使用的是默认女性声线。她的回答恪守着智能家电沟通守则的内容,表示自己已经接收了指令。不过一会儿,从那饱满流畅的机体唯一的开口中,向空中缓缓送出蒸汽。雾气细密温暖,制热的声音充满希望,让人觉得生活还在进行下去,烘得K眯起了眼睛。它甚至由此,回想起它的某个零件还在车间里被喷洒上色的那段遥远而郑重的日子。
它有着用于扫描场景的部件,也就和真正的人一样,有自出生就用自己敏锐的视力触碰多姿多彩的外界的能力。但在这座随处可见无机质的建筑里,唯一能让K用到“多姿多彩”一词的,只有眼前这个热水壶。她拥有着明度极高的粉色外壳,像是一个在厨房一角涨开的巨大的笑脸。
热水烧好的时候,她发出了轻柔的咔嗒声,并提醒K向后退,她担心K因为热水而受伤。一杯热水,最终带着痊愈生命的魔力静置在托盘上,K没有马上离开。它想等着热水晾凉到适合女主人的仿生口腔和喉管的温度后再离开;它还想搞明白女主人为什么那么难过;它想留在粉色热水壶的身旁。在近乎是凝滞住的一片空气中,万事万物都带有平滑一如大理石的面目,用单调的颜色来降低存在感,同时表彰自己的可靠……这个粉色的热水壶生活在这里,她的颜色是女主人某次心血来潮时从个性化定制页面里选定的,有生机,温暖得格格不入。但遗憾的是,无论它对她说些什么,她都不会给出多余的回答,她所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该功能尚未开发,请尝试其他指令。”
“该功能尚未开发,请尝试其他指令。”
“该功能尚未开发,请尝试其他指令。”
于是,K只好说,请为主人烧一壶热水。
那水壶重新开始工作,她的把手的弧度恰似温暖的眉弓,她机身上方饱满、光滑的弧形是紧闭的眼皮,她不甚剧烈但频率稳定地抖动起来,像是承受不住即将喷发的岩浆的威力,像是对K此前所有话语的回答。在灰调的傍晚,K凑得离她很近,很近,越来越近……他们是一同贴着角落坐下、慰藉彼此的人,一同看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透过全自动百叶窗的缝隙,看清街道上暖黄色的灯光。
那一刻,所有的光线和声音,感觉上全不一样了,K第一次飞到了自己的灵魂和自己的机体完全有所对应的位置上。如同冥冥之中有一根手指,一边感受着屏幕微妙的阻力,一边将它所思所想与它在现实中的躯壳对齐——热水壶发出表示水开了的“咔嗒”声,就像被合上的卡扣。
它看到了很多平时动用再多次扫描都无法看清的细节,像是世界自己向两侧扒开皮肤,向它展示褶皱里隐而不见的部分。它想起那个还陷在陷阱般的被子里的女孩,她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里来。她的爱人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向她解释太多,留下了她一人应对无常的生命。
她读完了她爱人留下的所有小说、诗集和散文,以为这样就可以拆穿对方的生命,却发现只是徒劳无功。
K下达指令,烧了一壶又一壶的热水,最初的几次它或许是有意识的,直到随着高温和超重,它自己也逐渐陷入故障中。没有人来喝热水壶烧出的水——那个女孩早早忘记了什么热水,她回到了书房,抵抗着寒冷和瞌睡,双膝抱在胸前,彻夜翻动着书。
·环境适应性
温度范围:操作环境-20℃至-50℃
湿度范围:10%至90%相对湿度
·智能功能-社交互动:能够与家中其他智能设备交流,提供更全面的家居管理。
·故障排除与客户服务
如遇技术问题,请查阅应用程序中的帮助文档或联系客户服务中心
·自我维修
当需要维护时,IFTH会发出提示,并自动导航至最近的服务点。
·变形清洁功能
本品能够折叠成扫地机器人,可清洁地面、墙面以及天花板,提供了全面的清洁解决方案。
外面车来车往,但这里连一点声音也不会透进来,书房里空无一人。所有属于人的气味都已经从那个房门撤离,K还保持在清洁状态,它做得既快又好,只有遇到顽固的污渍时才偶尔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声。
让它止不住地发出噪音的地点正是书房,它吞吃掉一些被划为无用的废纸。其中有些是从书上撕下来的,有些是布满了勾圈的手写的字条。
它面无表情地吞吃掉一首小诗,同时将纸张上的内容扫描进信息库进行比对和分析,以免错手将重要的信息也一并销毁。它的信息库就像是一个有着浩如烟海的藏书的书房,与其进行比对的结果显示,第一首小诗所要表达的内容在世界上另有372947人试图表达过。
它面无表情地吃掉一份女主人在悲伤欲绝时写下来的手记,其中的核心内容在世界上另有98536547人试图表达过。它面无表情地销毁了几张关于同个文学作品的摘录。它一、字、一、顿、地工作下去,吃掉“所有的问题和爱情”,吃掉“那是超越死后来生的东西”,吃掉“无限虚假”和“一场噩梦”,吃掉“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影。”
它吃掉几张只写着几个大字的纸条,那上面写的是“我爱你”。扫描比对结果显示这世上另有757847567399473……次对于这几个字的重复。先前的几次扫描时,数字很快被显示完毕,只有这一次,那不知道是从轮盘还是滚轴上掉下来的数字无穷无尽地铺展下去,数字绵延的速度和气势让K感到微微的窒息。
自从它上一次勒令热水壶烧了整夜的水、被女主人送去检修,它再也没体会过如是的感受,但最后它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下了那几个字。
毕竟,被重复得如此之多,在世界上信手拈来可以随意找到的几个字,多得像是漫天飞虫一样不可能被彻底灭绝的字,没有被单独留下和幸存的道理。
那些数字停止了喷发,那个数值无论对应的是任何物体都一定足够将地球团团包裹住。它将座位下方的纸屑全部清理干净,打开了下一袋需要处理的纸篓。它奋力工作,它试图找到某段像生命一样独特、没被重复过的话,就像在尸体堆里凭借某个最独特的信物去认定某一个人。
它吃到一张硬邦邦的卡纸,它对其进行了扫描的时候,感受到了某样柔软沉重的作用力。它再也不会知道,这正是哽咽和想要哭泣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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