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土木风 </p><p>评论:笑语 </p><p>*预警*本篇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内容,请谨慎阅读!!! </p><p>(写得比较骨感的一篇,语言方面还有待填充,但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哩) </p><p> </p><p>女人用了偏方,把自己的孩子变成一只猫崽。 </p><p>她也不想这样,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既要上班,又要奶孩子。家里原本还有另一个女人能搭把手,但自从她家公公进了医院,这活就非她自己干不可了。此时此刻,变成猫崽的婴儿正睡在她脚边的纸箱里,紧闭起三瓣的小嘴,鼓动着暖水袋似的饱胀多毛的肚皮。按照猫的年龄来算,它现在还没有睁眼,从头到尾不过巴掌大。它比当婴儿的时候更方便携带,也更安静,饥饿时只会发出尖细的咪呜声,而非惊雷般的啼鸣。谁都不想在工作场合听见小孩哭,闻见小孩的屎尿味,而小猫就要好接受得多。她在网上刷到过,有别人也把刚出生的小猫带到公司来奶。那条笔记有几万个点赞。 </p><p>她用婴儿的襁褓布铺成猫窝,用浸湿的棉签刺激小猫排便。她去卫生间用吸奶器,回来时从茶水间经过,假装奶水是羊奶粉调的,再拿针管喂给猫崽。同事路过,说:“真有爱心啊!”她就嘿嘿一笑,答:“好歹也是一条命。”下班点到了,办公室里躁动起来,大家拎包出门吃饭,因为加班时间要从一小时后才起算。女人趴在工位上,什么都不想吃。单是哺乳这一件事就足以使她心力交瘁。她从身体和桌面的空隙里瞥见猫崽依然睡着,肚子上花纹起伏。那灰黑色的斑纹在她眼中越来越大,逐渐旋转起来,展开铺平成令人目眩的纹理。只趴五分钟,她心想,只是因为走廊里太吵了。只是缓一缓看了因太久屏幕而干涩的眼球... </p><p>母亲闭上眼,睡着了。与此同时,猫崽抖一抖耳朵,睁开了豆粒大小的眼睛。 </p><p>它的眼皮才堪堪开了一条缝,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桌板下方昏暗的光线透进它的眼睛里。它小小的耳朵贴在头皮上,外界嘈杂的声响于它就像蚊蝇的嗡鸣。它挥舞起细小的脚爪,咪呜大叫,可它妈妈睡得实在太沉了。人类的母乳给了它非同寻常的气力,在这一片混沌中挣扎的时候,它踩着箱内堆叠的布料,竟从纸箱里翻了出去。 </p><p>猫崽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冰凉的瓷砖地使它恐惧,因此反而不叫了。它翻过身来,像只在室内不受欢迎的甲虫一样,贴着墙根下那圈深色的地砖爬行。办公室里没人看见它,走廊里的人也早就已经散去了。到电梯间门口,它才终于被人逮了个正着。那是一位其他部门的同事,他把猫崽抓在手里,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它的来处,而他的良心既没有多到乐意为它耽误自己下班的行程,也没有少到能什么都不做就把它放回地上。纠结过后,他带着猫崽下楼,因为他依稀记得楼下有只带崽的母狸花,没准猫崽是它的孩子。他把猫崽搁在母猫曾经出现过的屋檐底下,拍照发朋友圈感叹一番,走了。 </p><p>猫崽在水泥地上爬行。它爬过被烈日炙烤过一整天的公司前院,爬过弥漫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绿化带。它爬在柏油马路上,像一小块填坑用的沥青,车从它的头顶呼啸而过,粗糙的路面刮擦着它薄如纸的肚皮。它还没有往来车辆的轮毂大。它在堆积着尘土的道牙边上蠕动,爬过高大的、四个一组的市政垃圾桶,爬过桶边散落的碎骨头和烂菜叶,还有散发着酸馊味的黑色水洼。早些时候,几个小学生把婴儿形状的解压玩具剪碎了撒在这里,猫崽就在这些硅胶碎片之间爬行。 </p><p>猫崽累了,再也爬不动了,又咪呜咪呜地大叫起来,一只橘白花色的母猫于是犹疑地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或许它是第一次做母亲,也或许是猫崽身上沾了垃圾的气味,让它无法分辨,它嗅闻了一阵,叼起猫崽的后颈,往公园里去了。 </p><p>母猫带着猫崽,在被夕阳镀上金辉的草丛中穿行,步伐轻盈而又迅捷。它们穿过湖畔,从懒洋洋的鸭群身边潜行而过,在芦苇间隐踪匿迹,躲避着小路上散步的人们,猫崽乖巧地垂着脑袋,额头贴着母猫柔软的胸脯。它们来到广场边,母猫如离弦的箭般从树丛中窜出去,横穿铺着大片砖石的开阔路面。广场的另一头摆着许多小摊,大多是面向儿童的。母猫藏身于灌木丛中,路过如雏鸟般尖叫不休的孩子们,路过玩蹦床和沙子的摊位,路过卖小鸡小鸭的摊位,路过卖封在挂件里的活小鱼与活乌龟的摊位,路过把鹦鹉装在笼子里拿来套圈的摊位。它们路过一处充气水池,里面养满金黄色的水生动物,金蛙、金泥鳅和金蝾螈之类,供人付费打捞作乐。池边一个拿捞网的小孩看见母猫的尾巴,喊叫一声,他身边的男人于是抬起头来。在他手中的小桶里,密密麻麻地挤着百十来个金黄色的脑袋,几乎没有留给水的间隙,像一满盆清洗完准备沥水的菇娘果。 </p><p>母猫叼着猫崽来到一处凉亭边,把它放在墙角的高草里。那儿已经藏着两只差不多大的橘色小猫,是它自己的孩子。它把三个孩子的额头都舔了又舔。突然,从头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你们看,小猫!”几乎与此同时,好多不同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撵过来。母猫弓起背,惊恐地顾盼四周——在一双小手把草丛扒开的刹那,它呲着牙哈出一口气,紧接着夹起尾巴,丢下孩子逃跑了。 </p><p>来看小猫的人,一群小学女生,对此面面相觑。她们把三只小猫拿起来,来回传递,抚摸猫崽身上还稀疏的绒毛。她们一致认为,小猫没了妈妈是不行的,但也不知该怎么办。母猫一直不见踪影,家长也开始催她们回去,言语之间已有怒色。最终,年龄最大的孩子出了个主意:她们找来一个纸箱,拿其中两个女孩的眼镜布铺底,把小猫安置在显眼的地方,用荧光笔在箱子上写:免费领养——才终于安心离开了。 </p><p>猫崽和它并非同族的兄弟姐妹依偎在纸箱里,闻着熟悉的纸壳气味,蜷缩起来睡着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蝙蝠逐渐代替了雀鸟,展开透光的薄翼从紫橙交接的空中掠过,蚊虫开始活跃在路灯底下。饭后消食的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四处漫游过来,手里拿着花露水或蒲扇。母猫始终没有再回来。 </p><p>当然有人来看猫崽。每当有人在纸箱边驻足,这周围很快就会聚集起一小群人,但是其中总会有一个跟大家说:这么小的小猫不好带——人便都遗憾地散去了。在这其中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她凑到人群外沿,往里瞥了一眼,便兴味索然地到一边去,看她的两个孙子玩耍。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只是话还说不利索。他蹲下身去拔野草,小一点的则在学步车里嘎吱嘎吱地踩着发声的鞋子,拿一把塑料小铲子戳戳这儿、戳戳那儿。奶奶忧心忡忡地盯着两个孩子,每隔几分钟都要让他们停下来,把因下蹲而卷起的衣角捋顺,或是拿水壶喂一点水。突然,有人从背后招呼他们,是奶奶的熟人,刚溜达到这边来。她于是一下子投入到火热的闲聊中,对孙子们不怎么管了。 </p><p>两个老姐妹站定在原地,或叉腰或抱臂,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嗓门很大,有时又窃窃私语,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孙子很快觉得无聊,开始拽奶奶的袖口,想去别的地方。奶奶于是把手机拿给他,将动画片放到最大声给他看。又过了一会,不知怎的,小孙子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用铲子狠狠地砸学步车的扶手,又摔在地下。奶奶连忙去哄,拿各种各样的玩意儿逗他开心。然而,一切递过去的东西,水壶、蒲扇,地上捡来的石块又或是大孙子刚刚拔出来的草叶,无一逃离被摔打的命运。他实在太小了,小到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生气,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从喉咙里发出尽可能大的声响。老姐妹还在一旁等待着,奶奶搜肠刮肚,想起自己好像从某处见到过“免费”两个字。 </p><p>她来到纸箱前,随手抓起那只和另外两个颜色不同的猫崽。她把猫崽递到小孙子眼前:“诶,小猫!宝宝看小猫!” </p><p>猫崽醒了。它惊恐地划拉起四肢,摇头晃脑地挣扎起来,发出响亮短促的咪呜声。这个会叫又会动的东西吸引了小孙子的注意力,让他的哭嚎暂时停歇了。奶奶于是更进一步,把猫崽递到孩子手里。 </p><p>幼童用他细嫩的小手,抓握住猫崽的一条前肢,将它拎起来。这是他唯一掌握的动作。他抬手往前一甩,猫崽就被抛在学步车前的地上。 </p><p>小孙子咯咯地笑了。奶奶于是也笑,捡起大声叫唤着的猫崽,搁在学步车的面板上。小孙子好奇地研究起猫崽,看上去没有再哭的意思,大孙子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拎猫崽的腿。眼看着小孙子的嘴又要瘪下去,奶奶急了,一把就将大孙子扯回身边,骂道:“手机还不够你玩的!“ </p><p>大孙子的眼泪立刻冒出来了。“要,要!”他指着猫崽,哭着说。</p><p>“嗐,那边不是还有么。”老姐妹适时地说。奶奶只好带大孙子再去挑一只小猫。然而,已经有人在那了。一对夫妇守在纸箱处,等奶奶过来,其中的女人满不客气地说: </p><p>“我看你拿小猫给孩子玩了,这不太好吧?怎么着也是一条命啊。” </p><p>“这是你家的猫?”奶奶说,“不是你的你管什么。写着免费了,我们想拿就拿。是不是?” </p><p>奶奶把大孙子牵到纸箱前,叫他挑一只。大孙子又伸手去抓猫腿,女人急了,一把扯过纸箱,护在身后。“小孩也不知好歹!”她骂道。 </p><p>大孙子于是嚎啕大哭。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奶奶感觉自己的血也在转瞬之间全数涌上了额头。她对女人破口大骂起来,女人毫不留情地还嘴,她丈夫也在后面帮腔。老姐妹见事态不对,用她的大嗓门远远地吆喝着,也向这边走过来。两人一会骂人多管闲事,一会又说刚刚小孩的手腕被纸箱的边缘勾到,让赔钱,女人则怒骂这样教出来的小孩长大必成杀人犯,两个老东西不一定有猫命长。在漫天飞舞的正理、歪理与污言秽语中,大孙子的嘴张成一个倒着的凹字,哭嚎声响彻云霄。遛弯的人于是都聚过来了,又不敢靠得太近,松散地围成一个圈。一个穿着白背心和黑短裤的寸头男人溜达过来,在外圈看了一会,穿过人群对两方说: </p><p>“我是这一片派出所的民警,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p><p>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面小本,打开展示一圈。吵得火热的四人这才安静了片刻,随后又七嘴八舌地争相告状,大孙子在一旁吸着鼻子,小猫也早被吵醒了,在纸箱里咪咪叫着。围观的人于是更多了,都竖着耳朵,想从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于情呢——民警调停道——这是一条小生命,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来当玩具,已经祸祸过的也就算了...于理呢,猫确实没有主人,因为这个骂人也不对...... </p><p>一个旁观者,一个凑巧路过的人,悄悄地到这里来,也想看热闹。他看不见人群里面,就用耳朵听着,目光投向其他地方。他望见那个幼童,也就是小孙子,双手攥着个沙包似的黑东西,正在一下下地往学步车的面板上摔打。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那是一只灰黑色的猫崽,已经没有什么动静,只有爪子还会若有似无地颤动。他听见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箱里小猫的咪呜声,而渐渐的,那叫声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像是婴儿的啼哭,在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见幼童将小猫换了个方向——并非故意的,只是上一次松手过后,恰巧能以这个角度再把猫崽拿起来——幼童咯咯笑着,将猫崽头朝下,猛地向下砸去。啼哭声戛然而止,猫崽的身体则开始膨大,毛发褪去,露出白色的皮肤。幼童很快拿不住它,只好让它滑到地上。旁观者看见一具婴儿的躯体,侧躺着靠在学步车上。他看见藕节似的双腿,雪白一片的后背,完整的头顶,眼睛、鼻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随着越走越近,他开始看见更多不该从背面看见的东西。 </p><p>旁观者失了魂似的挤进人群,在一片嘈杂中拍了拍警察的肩膀。“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他轻声说,“那边有个小孩子好像死了...” </p><p>警察半信半疑地回头,穿过围观群众为他让出的一条小道,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去。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惊怖难以言说。 </p><p> </p>
土木风老师你简直是神。老师至今没找到无法驾驭的风格。 很喜欢这篇文的风味,用大量详实的语言,白描的手法去写一个残忍的故事,没有太多的情感渲染,但是细节非常丰富。老师在预警里说语言方面还有待填充,我觉得倒是正正好了。并且整个故事用一种相对冷酷的语言来描写,旁观者一般讲述,显得更加荒谬。 有一点魔幻现实的感觉,个人觉得有一种很淡然的讽刺。整个故事给我的感觉都是淡淡的,又很浓烈,总而言之是很有意思的一篇,读到后面呲牙咧嘴,那种惊悚的感觉从小孩摔猫的时候开始,中间被他人的冲突延缓了一下,又在小猫变回小孩的时候到达顶峰,实在是很妙的处理。
虽然土木风老师说有点骨感但是我觉得不加太多修饰的文风对于这篇文来说很合适!而且土木风老师在填充文章的皮肉时简直如同呼吸一般自然x很多描写都已经非常身临其境地细腻——因此也足够让人悚然了。从很多轻飘飘的地方,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蔓延开来,从哺乳期还需要上班的母亲、在故事里完全消失的父亲、从舆论对待婴儿和对待猫咪的差异、从加班好像是默认法则的同事,到这里一共也才写了三段而已!然后从婴儿出走开始,视角变成了它的视角,缩成一个点,于是这种社会层面弥漫的冷意也被浓缩了,变成一根针——许多根针。对待一只猫,几位生物各自付出一点自以为的善意,接力一样,把它搁置、展览、传送,推向它的结局。这个过程,残忍一点说:大家是被良心或者被生物本能驱动着不得不做一些事,但是也许他们什么都不做结果会更好一点,也许。然后就到了终点站,老实说看到老人与小孩的组合就让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了,而且也总是并不出人所料。天真的、被纵容的恶已经被无数人讨论过,感觉也无需再多言,只是呈现,这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有一点在想这样的悲剧最后是否是由于错误造成的,但是感觉参与其中的人很多也只是无可奈何(而已?)。对另外一个生命负责这件事是不容易的,对许多人来说是额外的负担。作为关键词的“歧视”,是否是一种衡量呢,猫的生命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要轻一些的
写得真好,语言上的把握能读出尽量精简和减少情感色彩的考量,同时也保留了足够的力度能够把整个故事铺开。不过看到作者好像保留了继续填充的空间,我个人的阅读体验来看的话,或许可以不再进行填充,转过头去做更进一步的精简,也许会有更一致的表达效果——目前的结尾太漂亮了,显得前半有点力度不足。
字里行间带来的密集且微小的胆战心惊,像是针扎,这种感觉直至结尾放大到毛骨悚然,堪称白日之下的中式鬼故事。全文感觉涉及到了很多近几年社会的痛点(母亲在哺乳期和工作之间的矛盾,解压玩具娜塔莎遭受虐待,流浪猫问题,熊孩子熊家长……)猫崽离开纸箱后就开始被如此环境下命运般的大手推动着走向死亡的结局(说实话在读到过马路的情节时就已经开始担心会死于非命……),看到小孩发现猫崽和老太熊孙组合出现的时候更是感觉两眼一闭未来一片黑暗啊口牙.jpg 不得不说【歧视】作为关键词确实在每个事件引入时都非常自然流畅地呈现出本质的样貌。之前有后期如果再回扣一下母亲方的视角就更好了的想法,但是后来反复读了几遍感觉还是目前这种留白的处理更让人深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感。一篇非常喜欢的故事,感谢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