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土木风 </p><p>评论:笑语 </p><p>【未完待续!如果有幸短期内写完,会把全文更新在这里】 </p><p>这是一枚玻璃义眼的故事。当你看到它时,第一个念头或许是:它一定贵得要命。凡是见过它的人都难免会这么想。这片小小的玻璃严格按照其主人的眼眶形状定制,烧得又轻又薄,重量甚至能与后来才发明的空心义眼相媲美,边缘处理得薄厚均匀,光滑圆润。在瓷白的底色上,点缀着栩栩如生的细小血丝和微微泛黄的色晕,以模仿人类眼球那些不似玻璃般完美之处。当你掀开盒盖的一刹那,它的银灰色瞳仁将会向你投来冰冷深邃的目光,简直令人心下一惊。这是用多种贵金属矿烧制的虹膜才能达到的效果。趁它还熔融的时候,最顶级的工匠用针尖在其上挑制出万花筒似的繁复花纹,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使它不管转向哪一边,都像一个活人在向人追视。据传,在光线暗的地方,它甚至能模仿真人瞳孔的自然扩大。 </p><p>然而,这样一枚义眼,却打造出来的那天起就锁在丝绒盒子里,少见天日。这要怪它的主人,本市的一位富豪与政治家,威廉·冯·阿森海姆先生。毕竟,按他自己的话讲,既然已经蒙受残损,就也不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失去过。这位绅士年轻时曾是一名骑兵军官,在一场颇具传奇色彩的行动中身负重伤,失去了一只眼睛。为示嘉奖,有位将军托人为他定制了这枚义眼。每天早上,当这位如今的大人物坐在梳妆台前,等待用人为他打理好背头、修整过眉毛和胡须,再光明磊落地戴上一只皮制眼罩,准备出门应酬或是去市政厅议事的时候,义眼就躺在楼下房间的抽屉里,与各式各样的杂物为伍,从未叫他多看一眼。 </p><p>或许义眼的出走就是因此而起——就像任何自认明珠蒙尘,又在家中受不到重视的人一样,假如它有自己的意志,或许也会产生想要远行的冲动,到真正识得它的人那里去发挥作用。 </p><p>义眼第一次离家是在它主人还不那么富裕的时候。在他退伍后打拼的头几年里,频繁更换住所的那段时间,在某次格外混乱的搬家途中,义眼消失了。家中相依为命的两人,冯·阿森海姆先生和他当时还年幼的独生女赫密尔德,将行李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能见着它的影子,这对当年的父女俩来说是笔不小的损失。过了一年光景,年轻的父亲赚了些钱,雇来一位管家。小老头首先便无法容忍满院的鸟粪,叫人来把院里树上的鸟窝摘掉——就在那窝里,一堆硬币、纽扣和碎镜片之类的破烂儿中间,有人发现了这片珍贵的小玻璃。 </p><p>大伙啧啧称奇,难以想象它都去过哪。相比之下,它的另一段旅途则要好猜测得多了。几年后,冯·阿森海姆先生已经富有到不必在意义眼的价值,在交际中也有了更好的谈资,这只失而复得的义眼对他来说自然也全无用处。他将它送给女儿,因为赫密尔德那时正出于某种半大孩童的天性,痴迷于这类精巧古怪的物件。她十分珍爱这件藏品;然而,不久她得知玩伴的父亲因工厂事故而失去了一只眼,且和自己父亲一样是灰色的眼睛,又毫不犹豫地将它转赠了出去。她没再过问这件事,玩伴一家却很快从那片街区搬走了。几个月过去,临近圣诞节,父女俩一同上街挑选礼物。他们路过一家当铺,女儿突然叫住父亲——在柜台中央,老板新摆出的一排到期抵押品里,那道银灰色的目光正幽幽地向他们致意。 </p><p>这就是义眼的秉性:无论因何种理由离开,最后又总会回到家里来。多年以来,它也有过另外几次偶然遗失,过程不像上述那么曲折,结果也都是一样。说起来,它的最后一次消失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 </p><p>那是一场蓄谋大约一分钟的盗窃。那年夏天,赫密尔德那位爱好收藏的朋友听闻她家有一只义眼,便向她借来把玩一阵。不久后的一天傍晚,她俩在街上遇见,这位离经叛道的女学者怀里正抱着一大堆杂物,大小不一的书本和标本盒垒得高高的。她叫赫密尔德来掏自己裤装的口袋,那里装着那只放义眼的小盒子,正好将它物归原主。 </p><p>正当赫密尔德把手伸进裤兜的时候,小盒从紧绷的布料之间弹跳出来,沿着裤腿滚落下去,暗红色绒面在斜阳下闪烁着狡猾的光亮,像一颗小小的出逃的红宝石似的。几乎是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突然从道旁窜出,掠过两人腿边——绒盒霎时间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孩子奔逃的背影。因其衣裤已经旧得和路石一个颜色,目瞪口呆的二人这才惊觉他一直以来都在街边的阴影里蹲守着。赫密尔德当即提起裙子飞奔出去;然而,她已经长得太高,凡是小孩能钻过的空隙,她都只能气喘吁吁地向路人赔不是,道一句“借过”才可通行。到了广场上,那孩子早就隐没在人海里了。 </p><p>她回到家,向父亲讲起此事。父亲饶有兴致地听完,只道:“那就随它去吧。” </p><p>“那就随它去吧。”女儿点点头。 </p><p>我们尚不清楚义眼对此是怎么想的。它重见天日,发现自己身处贫民中间的时候,是否会后悔那一时顽皮,怀念抽屉里的舒坦日子呢?让我们看一看它眼中的世界吧。 </p><p>当它睁开眼睑——也即丝绒盒盖被掀开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黄色的尖顶棚,还有将它偷走的那个男孩的脸,两者都沾满了灰土。一只小手从盒里拿它出来,举到那双稚嫩的蓝眼睛前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每看一会,他都把它放回去,但没过多久,又要拿出来端详个不停,直到有个同样穿着旧衣服的男人进到帐篷里来。那人比义眼自己的主人要矮小些,但比男孩就要高大得多了。他看见小丝绒盒,一巴掌就扇在男孩脸上。孩子哭喊道: </p><p>“我是从街上捡来的!...” </p><p>义眼于是又被那只大手捏起来,仔细观察一番。它被带到室外,在两三顶帐篷、十几双眼睛之间来回传阅,最后进了另一顶有着红白相间条纹的帐篷。这也是所有帐篷中最新的,不像其他那些都有破洞。在这里,义眼望着天色逐渐暗去,顶篷上的条纹渐渐地分辨不清,直到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夜里下起了暴雨,雨点打在篷布上,狂风在外面呼啸。在它的四周,是许多种动物的声音:猴子、獒犬、山羊,这些畜生蜷缩在自己狭窄闷热的圈里,各自发出不同的鼾声。被麻布盖着的一个角落里,一头熊正在焦躁地啃咬着铁笼。老鼠在某处窸窸窣窣,安放义眼的木桌内部,也传来白蚁啃噬木头的微小振动。 </p><p>这就是它接下来几个月要待的地方。每天清晨,从帐篷的门帘拉开的那一刻起,义眼就躺在正对着门的位置,沉默地向外凝望着。在晨雾当中,最先闯入它视野的往往是灰头土脸、衣不蔽体的那一类人,乞丐、逃犯或是小偷,被从城市的喷泉边驱逐出去,趁着天刚刚亮,到郊外来找水喝;然后是有衣可穿但身上补丁最多的那些,扛着农具,背着装有吃饭家伙的小包,要么只带着自己的一双手,到地主的田里去,或是来城里找当天的零工。这两类人里是外形奇特者最多的。这里面有佝偻的人,身子一边高一边低的人,半边脸都是大伤疤的人,肢体残缺的自然也有一些。在他们身上,义眼倒是没见着多少它的同类,即与它履行同一职能的物件。对于这些人来说,要是瞎了一只眼,那么就瞎着,要是少了一条胳膊,那么就让袖管晃荡着;如果少一截小腿,耽搁了走路,就拿一条桌腿锯一锯,绑在膝盖底下。至于专门的假肢、面具或是其他义眼,一个都没有。生存所需之外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无用的东西。待到太阳再升高些,骑着马的邮差开始从这条道上驱驰而过,马鞍两侧挂着满满两口袋信件。紧随其后的则是有固定工作的那些人,铁路工人和小文员,或是各行各业厂子里的那些女工,三三两两地向城里走过去。这一类人的残疾更少,如果有,也会稍加掩盖,例如把少了半截的手指攥进拳头里去。他们的步态更加自信,虽然稍显疲倦——并且都开始戴上帽子。再之后则是一辆辆马车或牛车,满载着蔬菜、鱼和各类小商品,为城里的饭店和商铺送来货物。 </p><p>到了下午,演出快开始的时候,有人会来给义眼所在的桌子掸一掸灰尘,铺上一块绸桌布。这件活儿通常由那个男孩来干。到那时,他会换上一身色彩扎眼的戏服,鲜艳和整洁得简直不像他能拥有的衣服。接下来,在义眼面前会暂时拉起一块幕布,遮蔽它的视线。从外面响起一个尖细得听不出男女的嗓音,介绍过跳火圈的羊、会算数的猴子和暴躁的熊,然后是各个奇观,顺序固定得让常看演出者几乎能背出来:首先是男孩和那个掌掴过他的男人,一对父子,身为彩衣笛手的最后族裔,男孩嘶哑地吹起笛子,父亲则把手藏在桌下,不知用了什么把戏,使桌面上的老鼠都向儿子那里聚过去。然后是一个野蛮的印度人,据说会吃掉小孩的心脏。紧接着是侏儒王子,全世界最剧毒的花,若不按规则扇动就会致人死亡的扇子;还有一个从腰部对折下来的女人,头一直挨着自己的膝盖。传说她们一族中了女巫的恶咒,生下来的孩子一代全正着、一代全倒着,还有一代像这样一半正一半倒,也就是弯折。如果她能有幸结婚的话,下一代就会是个正常的孩子。 </p><p>轮到义眼面前的幕布掀开的时候,对上它视线的将会是另一群人——身体完好无缺,戴着高礼帽或有蕾丝边的伯奈特帽,马甲上挂着银表链,或是脖颈上缀着一串珍珠。到了这时,见过前面那些奇观之后,他们的脸孔往往已经挂上一种混合了好奇、嫌恶和放松的神情,就好像这些怪人怪物恰巧揭示出他们自己有多么得体和未受损害,因此还勉强乐意看下去。义眼望着人们,默默无言,那个声音不男不女的讲解者,一个把脸涂白、打扮得好像宫廷弄臣一样的矮个儿男子,则自豪地向大家介绍起这件新展品:一只活的眼睛,之所以是这样深邃的银灰色,是由于它来历不凡。有时,它来自一个被诅咒的王室,并导致整个古国覆灭;有时,它是一个大巫师的所有物,替他镇压高塔里的鬼魂。更有甚者,它是奥丁云游人间时佩戴的假眼,和他的矛尖用同一种材料造成,在诸神黄昏之后历经曲折,流落人间...... </p><p>不过,客观来讲,义眼并不算一件很好的展品,博人眼球终究不是它的本职工作。它在马戏团里待到这年秋天,随他们搬迁到另一座城市。扎营的第一天晚上,一间存放杂物的帐篷不幸失火,烧毁了一大批戏服和道具。团长于是决定把义眼卖掉,最终和一名古董商谈了笔不错的价钱。义眼就这样流落到街边店铺中,向着离它的主人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p><p>【TBC...】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