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 </p><p>先别看,非常丑陋,正在修改,今晚改完,一定! </p><p> </p><p>我第一次去“老家”的时候,十三岁。 </p><p>满屋子都是老人,只有我一个少年。 </p><p>带我过来的叔叔边打招呼,边发烟,抽空拍一下我的肩膀,“这是李爷爷,这是国大大……” </p><p>“李爷爷好,国大大好!” </p><p>此后二十年间,我并不常想起这一幕,一旦想起就总是疑心当时叫错了人,没开个好头。 </p><p> </p><p>遇见程扬扬是第二次去“老家”时的事。也就是第二年的暑假,叔叔给我买了张长途车票,说:“明早的票,你自己去吧。” </p><p>我原本有些抗拒,但他已经拎来一个大包要我带上,“到了车站会有人接。” </p><p>安排得如此果决,再开口拒绝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p><p>长途车上的大半时间,我都在晕车。下次一定要带风油精,我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迷迷糊糊地想。上了接我的小轿车之后,还不得不下车吐了一回。 </p><p>面对一屋子不知怎么称呼的老人时,我的脸色可能有点难看。端坐在上首的一位老婆婆开口说:“伢儿,出去透透气。” </p><p>如蒙大赦。 </p><p> </p><p>所谓“老家”,范围其实不大,无非是一排大屋和屋后的两座小山,顺着山下的小路,再走远一点就是其他人家了。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搞清楚这一点。所以在那时,即便是白天,我眼里外面的一切仿佛黑暗的莽荒世界,随时会有山精野怪出来作弄人。 </p><p>我并不敢离开大屋太远。 </p><p> </p><p>“哎!你好呀!”一个清亮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p><p>我吓了一跳,环视四周,没看到人。好在那个语调听着像学校里的女同学,我才不至于过于惊慌。 </p><p>“这里,看这里!”声音带上了一些急切。 </p><p>我猛然惊觉这声音竟是来自上方,抬头,树上有一个女孩。 </p><p> </p><p>圆脸尖下巴,和我差不多年纪,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枝桠之间,穿着蓝色牛仔裤的双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p><p>“你是关家的吧?”女孩笑眯眯地说,“我叫程扬扬,是新来的。” </p><p>我并非没办法与女生正常对话的那种人,在学校时也不会结结巴巴,但在我抬着头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得匆匆挪开视线,说:“你……你,不怕掉下来吗?” </p><p>“哎,真是的,瞎操心。”她扶着树干一溜,跳到了地上,“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p><p>“哦,哦……我,我叫关睿。” </p><p>“哪个睿啊?我的扬扬可是飞扬的扬。” </p><p>“关羽的关。” </p><p>话说完,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女孩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也跟着笑了。 </p><p>“还是关心的关吧。我看你特别爱关心别人。” </p><p>此后多年,我都是那个关心的关,睿智的睿。 </p><p> </p><p>于是一起在山野间疯跑,到处寻找小虫子,笑着替对方摘下粘在身上的苍耳……在我惊叹她跑得比我还快时,程扬扬却耸耸肩,仿佛只是平常事。 </p><p>“对了,听说你参加过仪式?是什么样的?”出了一身汗,在树荫底下乘凉的时候,程扬扬问我。 </p><p>“我也说不好,记得像祭祖一样,要摆酒摆菜,要烧很多东西,还要更隆重一些。” </p><p>“会放烟火吗?” </p><p>“上次放了鞭炮,没烟火。” </p><p>“哎,可惜。” </p><p>“是啊,可惜……”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没有烟火是个极大的遗憾。 </p><p>“是今晚开始吗?” </p><p>“可能没那么快。上次是第三天才办的仪式。”不知为何,我试图回忆起一些好玩的细节,以弥补烟火的那个缺口,“第一天先休息,吃饱;第二天开始扎纸房子,明天我带你去看,很有意思的。第三天晚上把纸房子烧掉,哇,那火啊,我都担心整座山会一起烧起来。” </p><p>“那说好了,明天一起去看扎房子。” </p><p> </p><p>吃晚饭的时候,程扬扬变得异常文静,和下午那个带着我在山野间肆意玩耍的女孩判若两人。 </p><p>客厅里摆了三张方桌,那会儿还没有专门的“小孩儿那桌”,可能是因为总共只有两个小孩吧。 </p><p>我勉强把自己这桌的人认全了,也不全是老爷子和老太太,还有几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女。大大、姨、爷爷、奶奶……各种称呼切换了几番之后,我开始闷头扒饭。 </p><p>偶然间抬头望向程扬扬的那桌时,她也正巧看向我,还眨了眨眼。于是我赶紧闷头继续扒饭。 </p><p> </p><p>吃过晚饭,晕车和疯玩带来的疲惫终于追上了我。我记得想要硬撑着再去玩一会儿,却不知不觉趴在木头长凳上睡着了。 </p><p>醒来时我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看见从窗户照进来的金色辉光中,有细小的微粒浮浮沉沉。 </p><p>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这浮沉之海中,带起一片漩涡,几乎有一种神圣感。是她。 </p><p>“我去看过扎纸房子了,确实很有趣。倒是你,怎么还不起来?” </p><p>“啊,啊!”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忽然又感到惊慌失措,“等我穿衣服,马上……你先出去。” </p><p>“快点!等下我们一起去帮忙。”程扬扬笑着带上房门。 </p><p>多年后的现在,我回忆起这些事,还能想起她带上门时的笑脸。 </p><p> </p><p>扎纸房子的地方在一间偏屋里,几个老人围着长桌忙活,竹篾、浆糊和彩纸堆得到处都是。 </p><p>已经扎好的那些纸房子每一座都不太一样。有的四四方方、规规整整,就像城里的居民楼;有的雕梁画栋,屋檐翘起老高,古色古香;还有一座看起来竟像是欧洲的古堡…… </p><p>周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糊屋顶,扬扬看了一会儿,便招呼我一起帮忙。 </p><p>其实不需要我们帮忙,周爷爷在这件事上手脚比我们还麻利。但扬扬自有妙计。 </p><p>她拿起剪刀,三下两下,用边角料彩纸剪出两朵小红花,对称地贴在了古堡的前脸两边。 </p><p>“看,腮红!”她把剪刀递给我,“你也来。” </p><p>我想了想,拿起剪刀剪了半天,剪出了一个带着四条短腿的黄色小团子。 </p><p>“这是什么?真丑啊。” </p><p>“小黄狗!”我郑重地把黄狗贴到了居民楼门边上,“让它帮忙看家。” </p><p>“丑是丑了点,可我喜欢小狗。”扬扬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叫道:“它尾巴呢?” </p><p>“咦……我忘了剪。” </p><p>“你们呀……”周爷爷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出去玩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p><p>“保证不添乱!”扬扬说,“就让我们再待一会儿。” </p><p>是没添乱,只不过又添了不少装饰。 </p><p> </p><p>这天下午的时候,扬扬忽然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有个好地方没去成。今天带你去看。” </p><p>“现在去?” </p><p>“现在不行,要晚上。” </p><p>好在天很快就黑了。饭后,她神神秘秘地领着我走上小路,穿过竹林,七绕八绕,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荷塘。 </p><p>月光不够明亮,看不清花色。微风送来阵阵荷叶的气味,夏夜因此而凉爽。 </p><p>“再等等。”扬扬说。 </p><p>我没问要等什么,只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p><p>一盏、两盏……好多盏,忽明忽暗的绿色光点在岸边飞舞。 </p><p>我知道她等的是什么了,于是站起身,想要扑一只下来。 </p><p>“把它放在蚊帐里,爬来爬去地发光很好玩的……对了,你床上有蚊帐的吧?” </p><p>“别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紧张,“就让它们飞吧。” </p><p>“没事的,早上再放掉就是了。” </p><p>“万一,它活不到第二天呢?” </p><p>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从未想过小虫活不活得到第二天这种事。 </p><p>沉默了一阵,还是她先开了口:“其实,我很想养一只小狗。” </p><p>“那就养啊,下次我带只小黄狗给你。真的小狗。” </p><p>“谢谢你。”她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带着微笑,“可是我不能养,家里不许。” </p><p>“哦,那可真的太可惜了。”我感到了真正的遗憾,抬头看天,星星也在一闪一闪。 </p><p>那天我们又沉默了许久,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往后多年,我们重逢时,我总会想起那晚的沉默。 </p><p> </p><p>烧纸房子的那晚,是那年我们在“老家”的最后一晚。十八座纸房子在山脚下排成一排,前面摆着供桌。 </p><p>我在长途车上守了一路的大包,里面装的是纸钱和锡箔元宝,此时已被均匀地撒在其中一座纸房子的四周。那时我并不觉得奇怪,仿佛让小孩独自乘车数百公里,只带去一包纸钱是件很正常的事。 </p><p>“那里的纸钱是我带来的。”扬扬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一座纸房子低声说。 </p><p>我看过去,巧了,正是贴着小黄狗的居民楼。 </p><p> </p><p>伴随着鞭炮声,烈火熊熊。大人们站在一边看火焰升腾,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望向黑暗中不知何处。第一天坐在上首的那位老婆婆则咕嘟咕嘟地猛抽水烟。 </p><p>“这个仪式是做什么用的?”扬扬问我。 </p><p>“这我倒是知道。”我挠了挠头,“是占卜用的。” </p><p>“占卜什么?” </p><p>“我们下一次回‘老家’的时间。” 我有点迟疑地说。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但那时的我没有再往下想。 </p><p>“那你下次还来吗?”扬扬问。 </p><p>“来啊,肯定来。你呢?也来的吧?” </p><p>“不能不来的吧,哈哈。” </p><p> </p><p>隔天清晨,露水还没下去的时候,大家就都起来了,聚在昨晚烧纸房子的地方,看灰。 </p><p>我像模像样地站在属于关家的那座纸房子的灰烬前面,实则手足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p><p>程扬扬也是一样,好在她并不感到尴尬,直接问起水烟婆婆该如何看灰。 </p><p>“看厚度,看颜色……一开始看不懂没事,总有一天看得懂的。”水烟婆婆一边在十八摊灰烬间巡视,一边指指点点。 </p><p>结果出来了,下次回“老家”是次年的老历七月初十,还在暑假里,和今年大差不差。 </p><p>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请假了。还有,下次要给她带礼物。 </p><p>当我想找程扬扬告别时,却四处都看不到她。后来才知道,已经有人把她接走了,事情发生得是如此迅速而干脆,以致没留出告别的时间。 </p><p>后来这样的事发生过许多次,有时是她找不到我,有时是我找不到她。 </p><p> </p><p>下一年,我带了礼物。不是真的小黄狗,是一只石雕的小狗,拇指那么大,蹲在透明盒子里。有段时间小孩子中间流行过这种小玩意儿,不过一般都是什么乌龟、小兔、宝塔造型,石头非常光滑,看起来几乎像是玉石。 </p><p>幸好我知道这些东西的出处,缠了老师傅好久,他才答应抽空给我雕个小狗。 </p><p>拿到手之后,我一直觉得小狗长得有点方方的,和想象中圆滚滚的造型大不一样,心里一直有点忐忑。好在礼物送出去之后,程扬扬几乎是雀跃了,连带着我的晕车症状都减轻了许多。 </p><p>“我也给你个好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 </p><p> </p><p>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每当它暗下去,我就把它揿亮,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就是要让它亮着。 </p><p>多年前的那一晚,院子里似有小鸟婉转哀鸣,我推门而出。 </p><p> </p><p>门就在那里。 </p><p>一直就在那里。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