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第一日·夜晚
一些群里的口嗨和造谣,全篇自己发散瞎写的
我服了谁懂一晚上骰子都在失败,唯一一次成功还是大成功是救风尘啊
原来骰子你是屁股厨
这一个白天过的真的有够漫长的,不过也好,至少做了个饱死鬼。
有一说一,席确实挺好吃的。
大概是一惊一乍有点太多了,慰山宴散场之后,路司旗难得感觉到有些疲惫。当然,不排除人吃饱了就是会犯困。
总之他一溜烟跑回来自己的初始刷新点小屋,短暂的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身上那种纠缠不休的困乏也去了大半,路司旗飞快地爬起来呼噜了把脸,把状态调整好。
毕竟是晚上,第一天晚上的丧尸求生追逐战至今让路司旗心有余悸,第二天晚上的马棚,说实话那场被动摔跤也没舒缓到哪里去。而且按照常态思路来说,解密副本也应该是越来越危险的。
孩子虽然不聪明,但孩子也不能真的就一脸懵逼束手就擒,靠着这几天拼命的累积,还有初次登入副本赠送的十积分,路司旗总算是在商店轮换前攒够了积分,可以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购买,当购买的物品进入了背包中,路司旗完全是迫不及待地将它掏了出来。这重量,这触感,这挺翘的弯度,多么完美!他都是维修工了,配一把物理圣剑不过分吧!
路司旗抄起来就想走,临出门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基本上不存在的理智还是压过了盖顶的兴奋,指使着他把东西塞进怀里,或者拿衣摆稍微挡一挡。总不要真的提着撬棍就冲上街去,哪怕是大半夜的呢。
来吧来吧。感觉有了撬棍整个人都硬气起来的路司旗像是喝了几罐红牛。我有神器了!我加强了!
现在来个什么他都能直接一撬棍先敲上去听听声响。
片刻后,路司旗举着手中的撬棍,站在院落里和织姥面面相觑。
不,也不能这么说……根本没什么相觑,完全是路司旗站在一边,单方面围观着织姥咣当咣当踩着缝纫机在那织布——根本一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更准确地说,织姥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钉在了那一直没有停止工作的梭子上,死板而规律地随之移动摇摆,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械一般。如果不是在此时碰见这么一出,那还真的挺可怕的。
伸出手再次试图在织姥理论上能看见的地方晃了晃,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路司旗最后还是没尝试去遮挡对方的视线或者直接打断这场编织,只是有些无奈地垂下了手中的撬棍。
虽然感觉上有一些不妥,但此处也真的算得上是个安全的场所了,不会攻击的npc,进不来的夜游村民,转了一圈,待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什么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未尝不能再这里休息到天亮。
这倒也是面面相觑了。路司旗忍不住想着,就是是和自己的撬棍面面相觑了。
既然他斥巨资买下物理圣剑,自然是有遇事不决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发现些重要线索的意思。然后就成功中奖,在理论上应该越来越危险的夜晚抽中了这一片安然无恙的净土。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大概要从不久之前说起。
天黑之后,路司旗看起来十分上头的拿着他新买的撬棍冲出刷新点,一副今晚战斗爽地样子,事实上也没有完全放弃大脑。
秉承着虽然没有科学但是也不太玄学,主要是做都做了那就别半途而废的精神,掏出了自己前一天削好的木签,晃荡晃荡又进行了一个签的抽。
抽中了被标记为D4的民宅。
他便按着自己签运,抄着撬棍跑过来了。
事实上看到这栋民宅未落锁,宅门虚掩的时候,路司旗真的打起了一万分的警惕,生怕来个什么开门杀之类的。轻轻推门,让门开了个口,依稀能看见里面是个院落。路司旗侧身一缩,便抽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确实是个院落,不大的院子,被还算亮堂的月光一照,倒也是瞧了个干净。纺织机运作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晃着脑袋把环顾一圈院落,确实只有那台织机和坐在旁边背对着这边的人影。
没有别的选择,路司旗放轻了脚步,朝着那个背影走去。离的近些,也就看清了那似乎是为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下一下踩着纺织机,除此之外,自始至终不见其他动作。
路司旗缓了缓脚步,他特意停下,制造出了些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依然没有反应。那老婆婆只是背朝着这边,仿佛真的全神贯注地织着布,把其他一切都排除在外了一般。
于是他走上前去,直接走到了纺织机的侧面,在一个进入对方视野里位置,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动作间隙都不带变化一下,就好像这院子里根本没进来人一样。
顺着在往旁边移了两步,路司旗直接站到另一边,和对方隔着纺织机面对面。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如同已设定好程序开启指令。
保不齐这人和纺织机哪个更像个机器。
得不到回应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路司旗尝试着搜刮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转了个圈,终于在角落里刨出一个勉强记得的设定。这位应该就是其他玩家提起过的织姥吧?
想着想着,路司旗又去瞧这个一直在织布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好像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他眼睛转溜了一圈,忽地低下了头。
刚才进门时,这织机上是一块白布吗?
俯下身离近了打量着织机上的布,纯净,洁白,一块织了一半的完美的白布。唯一的问题就是,哪怕进来后注意力都放在织姥的身上,路司旗也清晰的记得,那远远一瞥时这纺织机上绝对不是如此素净的色彩。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织姥,确定了对方还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盯着那块白布,开始一步一步倒撤着往后退去。
果然,当他倒退到一定的距离,离那织机远了些,那截亮眼的白色摇身一变,散发出晃眼的流光溢彩,月光打在彩色的布身上,锦绣的纹路便随着这皎洁的光线翩翩起舞,在布面上飘舞起伏。
路司旗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那活灵活现的彩色光纹就像是被收了神通一样,如泡沫般破碎,被吸进布料之中,留下一块白色的布匹横在织机上。
前后反复横跳几次,都是这般。路司旗又以织机为圆心,在这个距离左右转了一圈,结果依旧。大概这既定的距离就是这布匹的开关,踏过去踏过来,如同在反复的打开关闭。
确定之后路司旗便不再徘徊,又凑到了纺织机边上,这次是站在织姥的旁边,保持一个相对的距离认真地去打量这块仍在不断加长的白布。
白,非常白净,特别洁白,素的反光,盯久了眼睛都开始生疼,闭上眼都是一团铺天盖地的白。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既然如此,索性别纠结,路司旗缓了会儿眼睛,睁开在空荡荡的小院子里打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旋儿回了织姥的身上。
……到此便是前情提要。
也罢,人生在世多的是不尽人意,更何况,安稳过夜其实也是件好事,非要说的话其实是他赚了。
只是院子主人不要嫌弃他不请自来就好了。
秉承遇事不决睡大觉的传统美德,路司旗重新揣好撬棍,再一次在小院子里转悠起来,只是这一次,是为了寻个舒坦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详倒地。
每到这种时候行动力都是超高的,路司旗飞快地选好了地方就是一摊,在几个呼吸之后,连眼睛都半睁不睁地要闭上了。
悉悉索索攀附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就在此刻钻进了耳朵里。
路司旗猛一睁眼,先看到的就是一抹冲天而起的亮光。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刺麻感顺着脚底蔓延而上,几个呼吸间就扎入了脚踝之上,直冲小腿而去。更要命的是根本不用等它再往上一点,此刻两只腿都已经用不上劲,无法移动分毫。
究竟,怎会如此啊?
将其他的东西都暂且搁置不提,金盛觉得至少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副本内的危险度大概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步步提高,这一点基本上成为了玩家们的公示。金盛自认是个普通人,更是个普通玩家,只是有机会的活下去的话,他还是想努力活一活。
所以在进行行动抉择时,尤其是晚上的行动,金盛会更加谨慎一些。
他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一块民宅附近的,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影。在他向着人影这边走来的时候已经确定了那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应当是一名玩家。或许两个人一起在夜间行动会更安全一些,这本来应当是一次较为妥善的偶遇。
直到他看着那人飞快地几步钻入了其中一扇民宅的大门,金盛没有赶上,只能慢了几拍,跟着对方的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踏入那段门廊的时候金盛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他沿着不算宽敞的廊道往前走着,几分钟后,才犹疑地停下了脚步。
明明看着前方似乎就是房屋,为何却走了这么久也没见近了多少。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走的距离,冷汗已经覆盖了整个后颈。
好像望得到头的道路,两侧光秃秃又极高的墙壁,不时能看见一个的石墩。还算明亮的月光把隔壁的屋檐砖瓦投影到一边的墙上,也照在金盛的身上,他回过头,见的是和前方一般好像也没有多长的路途。
只是不见那扇走入此间的院门。
一点凉意触在了背上,不知何时他已经后退着挪到了墙根下,脊背抵在冷硬的墙面上,建筑物形成的夹角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其中,就好像黑暗能将他隐藏在其中。
又或者潜藏了其他看不见的东西。
一开始他没有感觉到异常,摸索着墙面顺着墙根小心地往前走着。比无力的酸麻先感受到的是拉扯感,金盛在那一下没能抬起脚来。其实他也算了抬起了半个脚掌,却被那后发其上的力道又拽回了地面,没能迈出这一步。
金盛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他停滞了一会儿,再次小心地抬起脚,这一次成功的往前走了一步。方才那些绊住双腿的感觉似乎都是错觉一般,仔细感觉了下,双脚好像没有任何的异样。
怎么可能是错觉呢?
不妥已经消失,金盛原本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只是他抬起头的时候,余光似乎撇到了一旁的地面上。于是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很自然的往前跨步,开始前进。
也许是光线暗了下来,也许是离得太远,被投射在一旁的影子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但这不是重点,金盛想,尽管只是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他非常确定,那些阴影动了。
不是那种摇摆地晃动,而是一种活分的蠕动,这下不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了,倒像是这影子本身就是活物。
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身处此地,且暂时无法摆脱这个局面的他……最糟糕的情况。
危险,十分的危险,恐慌已经不受控制地席卷向全身,让金盛感受不出越来越沉重的步伐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影响。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反而更舒服一些,他苦中作乐的想,却抵挡不住更加迟缓的步伐。
到了这般地步,金盛的大脑反而清醒的可怕,他屏蔽掉周围一切让他惶恐不安的东西,快速地思考他身上携带的,系统背包中所拥有的道具。好消息是他今天白天的时候确实使用积分补充了道具,但问题是其中功能性居多,杀伤力不足。
如此这般,换算下来能够用于如今局面的东西竟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大概也就剩下那么一顶简介如字面意思那般的主角光环。金盛索性一咬牙直接选择了使用,不用也是浪费积分,拼了!
几乎在下一秒,一道光线从头顶降临,将金盛整个人从头到脚沐浴在其中。仅剩下意识的抬头,什么也没看见,还来不及懵一下,就意识到光源是随着自己的头一起移动的。他下意识地朝着脑袋顶上一伸手。
……不是!谁家主角光环真的是顶在头上的真光环啊?这对吗???
有些麻木地收回手,金盛忽地觉得脚下一松,他下意识地一抬,非常自然的抬起了腿。头顶的光环像是需要预热调档一样,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光所到之处,黑暗无从遁形,双脚自然也被照得明明白白,生不出一点阴影。
于是金盛想也不想撒腿就跑,虽然目前也没有什么明路,但主动出击总是比站在原地等死抢上一些。可惜没等他做出什么决断,那本来就发散性点亮的的光忽然暴涨一截,劈里啪啦直冲墙壁之上。被一路挤压的黑影像是被逼到了极限,尚未被照亮的墙面上猛地泛起阵阵波澜,黑影凸起,两只漆黑的镰刀前肢从旋转的波纹中伸了出来。可是装也不装了,直接就要现出原形。
那不是更完蛋了。看看这双锋利的大镰,看着就像能一口气砍断是个他的脚踝。金盛一边想着一边缓慢地朝着面前仿佛默剧现场的墙面靠近着——并非是他自愿的,在发现异变的那一刻他已经停下脚步,却发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被向着那边推过去。
罪魁祸首甚至是他头上的救命稻草。金盛面无表情地想,这下“主角”的死因是主角光环了。虽然这么看好像也对,毕竟也不是所有故事都是好结局,死几个主角也正常……如果不是他自己就更好了。
眼看着对面阴影里的东西已经钻出来大半——他们甚至是双向奔赴,光环把他往前顶,这玩意自己往外爬——金盛已经能看出来这黑漆漆的一大团竟然是只螳螂,没几下那镰刀已经被摆到了他的面前,金盛又低头看了一眼,果断地闭上了双眼。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大脑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模糊间周遭好像很突然的安静了下来,转瞬间到来的寂静比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细碎声音更加毛骨悚然,而一切中止在脚腕传来的刺痛上。
不是吧,真砍脚腕啊。金盛想,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言出法随?
总之还能觉得疼应该就是没死,没死问题应该就不大。这样想着的金盛睁开双眼,面前是恢复了平静的墙面,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新的动静出现,包括他头上的光环,应该也是达到了最大的瓦数,没有再继续提高自己的亮度。
虽然现在这样也够离谱的了,金盛觉得现在要是让他起飞的话,他能直接照亮乌山镇的半边天。
……真的安全了吗?
谨慎地又环顾了一遍四周,今生低下头去查看疼痛不止的脚踝,裤腿破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下面更整齐的伤口外翻着,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料。似乎没有伤到什么要命的地方,只是皮肉伤。金盛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疼,除此之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应该可以正常走路,就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伤口,他得出结论。
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先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咬紧牙关,金盛忍住发力时更胜一步的疼痛感缓慢往前走。这一走就明显多了,头顶的光环将他周遭很大的一片都笼罩进了光里,像是一个随身移动的庇护所一般,没有黑暗可以闯入这道划分的圈内。
确实只有以他为圆心的这一片地方。
只是走了几步后就清晰地意识到脚上一直没有褪去的滞涩感并非来自于伤口,透骨的寒意被驱散了大部分,仅剩的冰凉感依然环绕在周身。当他开始动了起来,光圈的边缘也跟着推进,被驱赶被迫移动的黑暗泛起阵阵涟漪,不安分地蠕动着边角。
虎视眈眈地,蠢蠢欲动着,自始至终存在于阴影当中。
……安全个鬼啊。
金盛只思考了两秒,就把方向一转,不再顺着好像漫无止尽的过道前行,转而靠近了两侧的墙面。在几乎贴到墙壁时停下,伸手摸了摸被照的几乎泛白反光的墙面。
比想象中要更光滑一点……但是退一万步讲。金盛听见自己大脑在光速运转的声音。退一万步讲,万一他努努力能突击成功一下,爬上去呢。
他开始撸袖子。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嫌弃这光环不够光环了,这种时候可能是真的需要变一下物种,哪怕临时长个翅膀呢……等,等等?
地面在下降,视野在缓慢升高,金盛目瞪口呆地蹬了两下脚,空的,猜不到地面,他真的整个人腾空而起了。
啊啊啊啊啊谁懂啊我装了一个发光光环然后真的升天了!我好像要变成天使飞走了!
许是他想的有点过于大声,导致那些神奇的脑电波在某一瞬间打成了同调,金盛突然感觉自己在半空中轻微地晃荡了一下,非常小的动静,足以让他后知后觉感觉到后衣领让脖子不适的拉扯感。
任督二脉随之通畅,金盛一下子像是一只被提留住后脖颈的猫咪,缩着手脚在半空中随着上升的状态慢悠悠的转了个圈,全身一起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颤巍巍地勉强停住了。
不远处的上方传来规则的,一声一声的敲击声,金盛勉强循着声,用一种和后衣领打架的姿势抻着脖子,试图朝自己斜上方看过去。
目光直直装上一双挡在脸前的手……啊,也不对,准确的说从那只绝望挡住大部分光线又必须岔开手指留下视野的指缝里,还是能依稀看见一双眼睛。
然后那人就这么又瞅了眼金盛,飞快地移开视线,侧开脑袋胳膊往上一用力。金盛觉得后颈那股拉扯感又壮大了几分,连带着他也被往上猛提了一节,基本上对着了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胳膊。
金盛连忙伸手去抓,两只手抓的死紧又不敢使劲,双腿不管有没有用的试图往一边光溜的墙面上蹬。他只来得及感觉脖子后的力量一散,手臂那边一股拉力把他狠狠一拽,直接把他拽到了墙的另一边去。
他凝望着视野里逐渐远离的地面,从地表上似乎不肯放弃想要追来而张牙舞爪的黑影,直到高耸的墙壁淹没一切,把那些阴冷的,惊吓的全都隔绝在另一边。
啊。金盛想,好像是活下来了。
活了!这下真的活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是当那普普通通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安稳地包裹住脚踝的伤口,金盛是真的觉得那股一直无法忽视的疼痛立刻就减轻了。
至少不用担心因为不会止血或者处理不当而感染之类的问题了。
主要还是路司旗在面对他的伤口时过于云淡风轻的态度,以及从止血开始到最后想办法包扎伤处那行云流水的一条龙服务。至少金盛觉得对方完全是一种非常熟悉完全没问题的状态,连带着他也差不多完全放心了下来。
此时路司旗仍然蹲在地上,从金盛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脑袋顶的发旋。说实话,就对方那一开始的打扮,如果不是对方刚把他从阴影的包围圈里捞出来,恐怕还真的得提防那么一阵。
不过几乎在两人下了墙头,一起进了这边的院子,差不多倒腾匀了气儿的同时,路司旗就先一步把头上的兜帽拉了下来,确保自己把上半张脸露的结结实实,这才上前一步把金盛拉了起来。
然后就是优先处理伤口,全程都安静的不行,金盛也在这一片寂静中慢慢回过味儿来,索性等路司旗弄完这些起了身再说其他。
「你不管怎么做她都没反应吗?」
夜幕越来越浓厚,当月光洒在村落之上,投入这片小院子中时,几乎要忽视掉那两个找了个边角,排排坐下低头没声的人。
「……我没试过打断她。」路司旗真诚建议,「直觉是最好别这么做。」
折腾了一圈,金盛最后还是和那个他眼瞅着在前面进了门的玩家回合上了,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走了什么路程,最后还是选择闭起嘴,和路司旗一起借着系统的私聊功能开始打字。
两边都简单说了一下进门后的情况,且不说为何前后脚进一扇门却踏入了两个不同空间,对于那些黑影相关的内容也在路司旗的一句“听尹宅的丫俏提过”之后暂且被放下,转回了如今他们所呆的这个小院里。
前面也说了,其实但看织姥这副样子也是挺有惊悚感的,可惜金盛刚从真正的惊险刺激里畅游了一圈归来,如今面对怎么看怎么是个人的织姥,也是提不起半点恐惧之心了。
「我叫她几声试一下?」金盛主动提议。
路司旗稍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于是金盛起身,拉了拉衣服,小声的清了清嗓子。在他的身后,路司旗也跟着起立,手已经摸到了撬棍的尾巴上。
“织姥?”他先是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唤了一声,见无事发生便往前几步走到了靠近织姥的地方,“织姥。”
院落中央的人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这个音量应该也不至于被织机运作的声音盖住吧。以防万一,金盛又大跨几步,基本上是走到了织姥的身侧:“织姥!”这一声比之前要响亮的多,只要是耳朵没有问题的话绝对能够听清。
「感觉今夜这里的底层逻辑就是这样了。」
一转头就看到消息的金盛下意识地点头:“对的。”
毕竟来都来了,路司旗索性又带他去看离远离近两种外观的布匹,可惜的是两人在这方面都是一窍不通,除了一个白净,一个炫彩之外也说不出其他的东西来。
「其实也挺好的。」金盛表示,「也不是完全没有信息,而且还安稳,我们还可以休息一下。」
然后他就看着路司旗在看到这一条消息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纠结来,他皱着眉头抬手又放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这,主角光环动静挺大。」回了句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是的,金盛直到现在都没有把主角光环摘下来,主要是他也不确定这玩意究竟是不是一次性的,放在这院子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索性就带着了。
「说实话。」路司旗缓慢地敲字,「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能看清你长啥样。」
其实金盛能感觉到对方刚才纠结的应该不是这个,但是话题已经到了这块子了。
「没事。」金盛缓缓挂起一丝谁也看不明确的机械微笑,「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亮了。」
直至此时,金盛想把主角光环摘下来的心思终于达到了顶峰。
可惜还没来得及真的做出什么决定,一声撞击的巨响凭空而起,有什么东西似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至于震天响,但是这附近方圆之内肯定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也成功让金盛惊了一下,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到了这里也还好,只是来了这么一下,按下了暂停键,真正让他彻底卡壳的是一脸淡然,飞快起立的路司旗,起身的同时还非常熟练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跟撬棍来。
「你来吗?」他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显然是已经分辨好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忽然回头看向了金盛。一声提示音同步响起,金盛点进去一看,就是这么三个字。
“……啊?”
传说乌山镇的村民一到了晚上就会变身成一种类似于丧尸一样的东西,攻击被他们发现的玩家。
……准确说也不算是传说,而是事实,只是对于金盛来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面对这些夜游村民,他甚至还能认真地瞅一瞅,看看他们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之前已经有不少玩家近距离接触过了,甚至有些人好像被抓住过。这类玩家在对于夜游村民的形容上反而非常的混乱,分裂又混杂,很难从中理清楚什么,就像是这些东西对他们的精神层面产生了影响。
总而言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没见过的好……
金盛忍了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探了个小头朝着墙壁的下方望了过去。
我去这是个什么玩意?这长得也太丑了吧!金盛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来,默默闭上了工伤的双眼。这东西的外形,怎么那么像那个什么……对,水滴鱼!怎么那么像水滴鱼啊!简直丑的惨绝人寰!
默默地低着头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差点被自己头上的圣光晃了眼。金盛憋住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气,坐直了身子,倒是没再强求着朝街上探头探脑了,转而仰起头开始对着天空发呆。
天空一片漆黑,也不见个星星,只见个不断散发光芒的月亮。指不定他现在比月亮还亮呢,超大瓦电灯泡,飞蛾扑火专用版,那可比天上那高不可攀的月亮好用多了。
胡思乱想间就开始瞎扯,扯的金盛自己都有些想笑,赶紧把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脑回路拉回来。这一回归现状,他就又开始挪动着,想要往外面看。
只是这回的目的却不太一样,他扒拉着墙头,朝旁边的民宅看了半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路司旗那边怎么样了。金盛心想。
这也太顺利了。路司旗寻思,顺利的他心里都有点打鼓。
从熟悉的碰撞声响起,到金盛想跟来最终因为脚上的伤留在隔壁院落的墙头,再到他听着夜游村民发出的响动,七扭八拐成功来到了这边民宅的墙下。整个过程无比丝滑,非常顺畅,没有一点波折出现。
要不是从他出来后的各种动静,可以确信这附近的夜游村民都已经被吸引到了周围,路司旗真的要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非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抱着完蛋的心思投骰子结果一发入魂大成功的既视感。
摸到隔壁的墙根下后,四面八方仍有传来的阵阵脚步声,再远些,隐隐传来些仿佛是错觉的嘶嚎声。路司旗贴着墙,站在阴影中,绕着圈认真四顾了好几遍,也没看见半个人影。但这并不妨事,或者说这也是他觉得离谱的好办的一点。
“某太空探测器在宇宙深处发现一颗未知星球,为研究其物理特性,探测器释放了一颗环绕该星球做匀速圆周运动的观测卫星。已知该星球可视为质量分布均匀的球体,其半径为 R,表面重力加速度大小为 0g。观测卫星在距星球表面高度为 ℎ的轨道上运行,其运行周期为 T。忽略星球自转及其他天体的影响,万有引力常量为 G。则该星球的质量M为……”
卧槽头好痒感觉自己的要长脑子了……这要是不是玩家我可以倒立洗头了好吗!
路司旗完全是顺着这一连串的碎碎念一路找到墙根这边来的,只听了两句就觉得头昏脑胀想要嘎巴在当场,连忙在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四大皆空让所有知识从左耳进右耳出,去寻找应该得到他们的人。
说实话这人到现在都没被那些东西发现也真的是运气极好了吧!
循声而来,路司旗在离墙不远的位置发现一处新摔出来的痕迹。果然那声音是想翻墙进屋结果掉下来了吧,想想这几天晚上多少人想要翻墙头结果技术不够砸回地上,听说陈宅和尹宅的墙边上都已经砸出崭新的人工土坑了。
只是走过来他才发现,声音的来源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路司旗顺着矮了矮身子,又弯了弯腿,最后发现这声音的位置怎么低的好像快要和地面持平了去。
正这么想着,走到前面有些隐蔽的墙根边上,一扒拉地上乱七八糟长者的杂草,眼前终于是柳暗花明——露出一个挺翘的屁股来。
一时间千言万语在心中奔腾而过,虽然他也说不出来什么。路司旗看了一眼眼前抓人眼球的屁股,又瞅了眼曲成一团的腿,觉得目前评价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他松开手任由杂草归位,深吸了口气打算先冷静一下。
……不是那是个狗洞吧!是个狗洞吧!为什么还卡在里面了啊?!
时间还是非常宝贵的,不知道那些村民什么时候会晃荡过来。路司旗也只是僵了这么几秒,便再次扒开遮挡物上前,开始仔细研究起这目前被卡的满满当当的土洞。
应该是在卡住后挣扎过,虽然好像起到了反效果。路司旗伸手摸了一把墙壁,和其他的房屋一样,逃不开的古旧状态,在此时倒成了一种好消息。
何尝不是一种回归老本行呢。路司旗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撬棍。
“……玩家吗?”
在路司旗采取行动的时候,那如同念经一般的碎碎念便悄没声的不见了。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一道听起来似乎十分冷静地声音闷闷的从墙那头传了过来。
这个情况也许最好是回答一下。此时路司旗已经把撬棍顺着缝隙卡紧了墙洞里,准备让它复现了一下名字中的“撬”字。那很坏了,这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法回答。
尤其是他现在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路司旗左看看有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这人露在墙的这半边的身体上。嗯,路司旗做出选择,决定攻击此人的小腿。
……开玩笑的。路司旗用食指敲了两下对方的小腿,没有什么规律和特定的暗号,权当作宽慰,试图凭空用脑电波表示自己是个人。
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没有什么发问响起来。等路司旗用力试图撬动破损的墙壁边缘时,似乎还感觉到了对方在配合着让他更容易发力。这无疑帮助他提高了效率,比想象中更加快捷地完成了这个其实并没有把握的拯救行动。
当他们终于做到了用尽量小的动静撬出一线空余的豁口,路司旗帮着对方从窄小的墙洞内退了出来。那青年模样的人翻了个身,半仰躺在地面上,还喘着气似乎在平复心情。也就是几息间的调整,他便伸手从衣服里摸出了一副眼睛,给自己带上。
“叶莲生。”青年压着嗓子自我介绍道。
对此,路司旗非常熟练的回复了一个无法说话的手势,伸手把叶莲生从地上拉起来。
得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路司旗伸手在空中指了一圈,又指了指隔壁的民宅。也许是高材生就是高材生,理解能力都是高材生。叶莲生愣了一下,便朝着他点了点头,甚至做了个请他带路的架势。
说是安全的地方,也只能是织姥的院子了。想了想这位叶莲生既然翻墙失败过一次,恐怕也不能完全按照他来的时候原路返回,先往那边去,看看情况绕一下吧。
大概是今晚幸运女神真的从头眷顾到了尾。这返程的路甚至比来时更顺利一些,那些之前一直无法完全躲避的萦绕在四周的脚步声寻不到半点踪迹,就好像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近的夜游村民都离去了一样。
整的路司旗都有点走神了,他离开了也有一阵,不知道金盛那边怎么样了。理论上讲,他只要不出了院子应该问题就不大,但是毕竟头顶上有那么一个主角光环在呢。
或许是人真的不禁念叨。到了院子的附近,刚刚转过弯,先看见的是如同灯塔一般的亮光。只是不远不近的路过这档口,那附近的情况却被这极具统治力的光照亮的明明白白。
路司旗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叶莲生情不自禁的微小感叹声,可别说对方不知道这一出,就连大概知道前情提要的他都被这场景惊得一懵又一懵,恨不得跟着当场一起感慨一下。
金盛并没有出院子,但他大概站的很高,离墙近了,那头顶的光环跟着把光凝聚在了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直通天地的光柱,屹立在墙院之内。
而那些方才还在疑惑其去向的夜游村民们,推推搡搡的坏绕在这墙院外的一角,拥挤于光柱之下,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前进分毫,被那些看起来陈旧又没有多结实的土墙隔绝在外。
宛如最为虔诚的朝圣者一般,滞留着不肯离去。
被自己的这突如其来的形容雷的浑身一震,路司旗匆忙把多余的水分从大脑里甩出去。也,也行,毕竟是主角光环,怪和反派都围绕着主角行走,还挺合理的,确实算是主角待遇了。
“……飞蛾扑火。”
身后的叶莲生在喃喃自语,听着这个词,路司旗突然响起了院落中独自一人不曾停歇的织姥,想起在遥望时流光溢彩的布匹,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些夜游村民聚集之地相反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那院墙的后面,直接了当的表示了那院子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叶莲生明显的稍微犹疑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过于热闹的一角,还是朝着路司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吧。
弄得路司旗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莲生的肩膀。
“看来还是挺顺利的。”
这是金盛在看到路司旗成功带着另一个人回来后对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对此,路司旗走上前去,拍了一下金盛的肩。
感觉快要成自动拍肩机了是咋回事。
在他的后面慢了半步的叶莲生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低下头,伸手调整了下眼睛。
近距离看更亮了。找了半天角度终于能用眼镜稍微挡了挡光,叶莲生这才一脸淡定地抬起脑袋。这一下子闪的他眼睛都开始疼了。
于是又是一阵互换姓名和简短的自我介绍。路司旗终于和叶莲生加上了系统私信频道,不用在强求于肢体动作和脑电波链接交流。
“那真的太好了。”金盛在看完路司旗对于整个救援过程的描述后说道,“我在这边看着外面那么多的夜游村民,还挺担心来着。”
听到这话,路司旗立刻露出一点有些微妙的表情。他还没有什么动作,倒是一旁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站立的叶莲生先开了口:“大概是因为都在你这了……”
“……!”
在听玩两人东拼西凑的形容和描述后,金盛的震惊已经隔着那耀眼的光幕都能感受到了。
“你真的感觉不到那东西有多亮吗?”叶莲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盛沉默了片刻,脑袋默默往后仰了一点,那道光也跟着他的动作塌下去了一点。“可是它在我的脑袋顶上啊!”他有些绝望的说着,内心的流泪小人已经要悲伤逆流成河了。
“。”路司旗继续敲字:「如上所述,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这二人就目睹着金盛在看见这句话后卡壳了一下,抬起手,从那一团光芒中拿出,不对,摘下了一副眼镜。
“其实……”金盛一边说一边晃了晃眼睛,有些底气不足,“和叶莲生应该差不多……?”
“?”哪怕是一直以来神情停留在一种淡漠状态的叶莲生也没忍住露出了疑问。路司旗更是想也不想,直接正在输入中:「?你这是在开什么眼镜男都是复制粘贴形成的笑话吗?」
于是金盛又默默地把眼镜带了回去。“要不我还是把主角光环摘下来吧”他说,“感觉今晚应该也用不到了。”
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另外二人自然是投了赞成票。金盛也不再选择困难了,打开系统界面,就要研究一下把主角光环取下来,看看有没有可能回收利用一下。
一开始是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激烈的敲击起心房。金盛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先下意识地动起来,他忽地回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一切发生之前,在剩下两个人有反应之前。
他亲眼目睹着黑暗中燃起一点亮光,像是被闷在什么空间里一样,争先恐后的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汇聚着,渐渐的变成了明亮的一团。
整个过程就像是被放慢了八百倍一样,他不确定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这一切在他的眼中似乎拉长,无限的拉长。
直到他感觉有什么忽闪忽闪的,似乎在随着自己心跳的动静而律动,直到……
“好像是陈宅。”叶莲生看着另一道眼熟的亮光升起的方向,在大脑里过了一下方位才开口。
“……嗯。”金盛表面上淡定地点头。我了个刚刚那是什么?什么玩意就开始遥相呼应了?主角和主角间的惺惺相惜吗?何意味啊,核磁共振吗?
「看来不止你一个人选择使用主角光环。」路司旗慢悠悠地发送文字。
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此时从旁观的视角望下去,在这一片漆黑的群山中,昏暗的村子里亮起了两团闪烁的明光……就像是两颗不断燃烧的星星。
金盛笑了笑,他看了眼打开的系统界面和背包,又望向了不远处陈宅那越来越明亮的光源:“确实是有点太亮了。”
亮得他觉得有些刺眼了。
后来的小司:(对金盛)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金盛:?
小司:是厨子!我们救了厨子!(指叶莲生)我们有饭了!
何尝不是满足了孩子中午想寻厨子结果被发射走没寻成的遗憾x
就这么造谣眼镜男和主角光环(对,对吗)
鬼知道主角光环在我眼里变成了什么
+展开
本篇存在大量对文案的瞎鸡掰理解和瞎鸡掰解读以及通篇莫名其妙的流水账
最后想了想关联了几位出场比较明确的老大,啊啊啊啊打扰了
秋高气爽。
怎么就秋高气爽了?
尽管系统说明对此早有提示,但是在仅仅过了两天后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从炎热酷暑的夏日切换进了凉爽金黄的秋日,还是给路司旗弄得一懵又一懵的。
好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来发懵,用水糊了把脸就急匆匆出了门来。此时的镇上已经十分热闹,路司旗顺着石板路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不少青壮年用扁担扛着稻捆往前走,他寻思了一下,仗着自己也算是同属凑过去跟着搭把手,也算是混入了其中。
那扁担抗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路司旗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装在其中的稻捆,金黄饱满,在阳光的折射下似乎还沾着未曾干透的晨露,新鲜的当是一大早从田埂那边挑过来的。
往后看去,一溜扁担大队后面跟着镇上的老人,手里都捧着筛箩,裹好兜起的衣服鼓鼓囊囊,走到那坎坷不平之处,一颠簸,就从开口处漏出几粒,原来是一颗颗饱满的,刚刚剥出的苞谷粒。
队列一刻不歇地顺着路走着,踏上前方的石阶。本就沉重的扁担似乎又压弯了些许,稻捆的穗子扫在石阶上,扫出一片崭新的澄亮。听的前方不远似有阵阵声响传了过来,越往上走越是清晰,那周围一个个的青壮年脸上也跟着带着微笑,气氛随之活跃了起来。
秋一日,山神庙门开,告山神,慰山宴摆。
……昨天不是还在即将开始求山宴吗?
跟着把扁担放下,路司旗大脑放空看着那群跑到林子里摘满了野果子回来的孩子,被大人们挨个提溜到庙前站好,索性放弃思考,顺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走进了庙内。
庙内供着的香显然已经烧了有一阵了,缕缕香气仿佛攀着着通天的媒介一般,沿着梁柱向上攀爬。路司旗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转向那正对着山门的祭台之上。
台上供着一块巨石,通体漆黑。第一个感觉就是不舒服,非常的不适,明明此时阳光正好,却打不透巨石周身,再看其上,乌黑之众忽有浓墨流转翻涌,再一眨眼,又如眼花一般消失不见。
就像是上面趴着个吞噬了周围一切,包括光亮的,正在装睡的巨兽一般。
路司旗压下有些发寒的后背,神态自若地往旁边走过去,只是脚下还是不自觉地离得那祭台远了一些。
那些新鲜的肉腥味,清香的稻谷气,山野鲜味未散的果蔬香都是从那巨石前传来的。被镇民们一波波带来的食材作物和刚刚从山上获得的山物被挑选了上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放在台前的供桌上,以为上供。
祠堂后面立着山石,山石背靠山,此番祭石,兜兜转转似乎又归到了群山之中。
太多的念头如流水一般划过,感慨一句便没了结果,路司旗已然走到了庙的侧边去。那里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锅,年长的妇人们挥舞着锅铲,将锅中的稻谷炒的香气四溢,好不火热。
路司旗在这片升腾的喷香白气众停下了脚步,原地一蹲,盯着锅便不挪窝了。
所以说,啥时候开席啊?
空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闲杂的交谈声从一开始的阵阵响起到后面越发微弱,最后也算是得了一场静默无声。
人其实差不多齐了,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当所有人都在往台上看的时候,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那边瞟的路司旗也就不显眼了。眼看镇长,老总管都已在台侧站了许久,旁边几位乡绅手上的香火马上就要见底,偏生被刻意留出的右侧仍然是个空位。
那位自称陈真的管事不在啊。路司旗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全场,确实没见着人。
显然镇长也不太能绷得住了。“主祭的人呢?”一声问话下来却让场面更加安静了几分。路司旗一看,左右镇民明显是听见了,却都是一脸迷惑和茫然,看这样子不只是不知道陈真在那那么简单。
路司旗眉心一跳,就见镇长眉头一皱眼见着又要发话,却忽地又止住了,望向了人群后方庙门的方向。
原来是说曹操曹操到,此时的庙门外却隐隐有个人影罩在昏暗的光线里,下一秒便抬脚踏入庙门内,带着徒然敞亮的日光,逆光行来。
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衣角沾染着晨露,就看了这么一眼路司旗就急匆匆地转回头来,重现看向了镇长。镇长看着走来的陈真,那一刻似乎要张嘴说些什么,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露出了些许困惑,那困惑极其的短暂,几乎在看清了陈真的下一秒,宛如拨乱反正的琴弦一般,荡然无存。
“陈主管来了。”镇长态度自然的往旁边一让,抬手引陈真上台,“请。”
陈真也自然而然地走了上去,他转过身来,俯视着聚在空地上的镇民们,张开口吟唱起来。他唱的依然是那种土话极重的方言,路司旗听不懂一点,只能猜到大概是这慰山宴的颂词。两侧浓郁的烟火随之弥漫到台上,烟雾缭绕之中只能看清陈真的身形。
那声音清晰地传入人群,人群也开口跟着念了起来,听着颇有些稀稀拉拉地,仔细听说的也是同一个东西。镇民们接了几句就俯下身朝着巨石拜了起来,路司旗跟着一起拜下去,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跟着念了拜了算不算触发什么神明的庇佑或惩罚的前置条件,那他这被迫只坐了一半的算什么,半吊子吗?
这一同颂神的流程也不断,跟着这么念唱起拜了好几轮,路司旗也是有些神飞天外。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寒意再次窜上了脊背,路司旗不由得身体一僵,硬撑着自己把头压得更低了。
沉甸甸的视线猛然压在了身上,仅一瞬间,已经让路司旗出了一身的冷汗。拜完起身时,那视线已无踪迹,只能朝着方才感觉出来的方向瞧了过去——
是祭台上那块乌黑深沉的巨石。
于是他再次移开目光,默不作声地抿着嘴低下头看向地面。
开席了!开席了!
那一瞬间路司旗把脑子里那一堆想法念头全都攒成一团扔了出去。耳边是拜完山后唢呐锣鼓混着男女对唱山歌的热闹声响,路司旗伸手连扒带钻着穿过那群扭着扭着就牵上手的男男女女,挤到了一边的桌旁,抬手就抄起一个碗。
噌一下就窜到盖着盖的大锅边上,占了个队列前端的位置,又开始眼巴巴地盯起了那口锅。
有锅盖压着,只有丝缕的热气从边缘的缝隙挤了出来,缓慢升腾。火候已成,时候到了。那干妇人里看起来最为年长的一位便走了上来,伸手把那锅盖一掀。呼啦一声,白雾从锅口冲天而起,像是炸开的乳白色棉花团,恨不得糊得满身满脸。尚且还有那么些距离,那股潮乎乎的热烫劲也跟着隔空扑了上来,眼前只剩下那白花花的一团。
然后是那股香气,蛮横的,不讲理的钻进了鼻子里。这香味让路司旗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非要说的话,在这香气扑鼻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喉头一动,差点把口水都给馋出来。
幸好蒸腾的白雾出的快,散的也快,此时再低头,已经能看见锅中熟透的饭来。洁白透亮的米饭散发着能飘出好几里去的稻米香味,细嗅之下还有更为丰富的层次蕴含在其中,待人来品位。
他赶得早,人也猴急,愣是蹿成了队列的前几名,也就片刻的功夫便轮到了。路司旗便颠颠地把碗往前一伸,瞅着那妇人抡着胳膊把一勺子饭盛进了碗里。不多不少,都是如此,没有偏颇。
这人便捧着那勺饭跑到一边儿去了,也不嫌烫,满满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首先在舌尖上荡开的是和香气如出一辙的米香味。带着股朴素的喷香,像是来到了正午的晒谷场,暖烘烘的。路司旗没急着咽,又细嚼了几下。就像是剥去了稻谷的外壳,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内里,新鲜的甘甜、混着泥土气的厚重感、本身的清涩味……各种五花八门的味道跟着翻了出来,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味蕾,偏生又掺和的正好,匀乎在一起,自成了一道独特又美味的米饭香。
百家饭,还真是百家饭,各家各户取了那么点自己的稻谷放入其中,混成了这锅映着乌山镇的稻米饭。
也不是什么海勺,那一勺子的容量也没有那么大,几口之后碗里便干干净净。刚好把那香味尝了个遍,卡在了不会太腻味又不会太馋的地步上,饭量不多,浅浅垫了垫胃口,给接下来的宴席开了个胃。
正巧放下碗的时候那一直不停的乐器声挑了个高,至了高潮。路司旗抬头看过去,那祭台下已经摆好了桌椅。桌是八仙桌,椅子七八摆放,桌面上放好了饭菜,此时已经入座了一半的镇民。
看来是不能拖了,再晚些入座等位置少了恐怕更不好说。路司旗站起身,也严肃了起来,慢吞吞往那边走,实际上是在认真观察着这席上已然入座的人们。
既然是慰山宴,还摆了这八仙桌,总不能真的是随意乱坐吧?
正巧的有个年轻人起身给旁边的长者斟酒,从拿起酒壶开始便以左手虚扶右臂,站的板直稍显拘谨。想来这桌上的规矩恐怕不少,礼数尊卑缺一不可。
于是路司旗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边角,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起全场。
最先入眼的就是祭台下正对方位离得最近的那一桌。桌上都是熟人,简单说是镇中位高权重者。方才在台上站了许久的镇长此时落座于离祭台最近的位置,此位正对着庙门,如此看来,当是首座。
又环顾了两圈,找了些其他这个方位的座椅有人入座的桌子,见上首两位坐的确实都是长者,路司旗心里多少也有些数了。
再者显眼的就是最下离得最远的一桌,在座皆是孩童,细看一下桌上,香甜的八宝饭和琥珀色堆杂成小尖的蜜饯,可见是专门设立的小孩桌。
座次和方位。路司旗一边想着,一边原地蹲下。视角随之低了下去,座位间皆是高凳,这下刚可以看到桌子下方的场景。
席间人头攒动,地上却无一只脚着地。虽然摆的都是高凳,却也不至于全然够不到地面。再往上挪动目光,板凳皆是只做了半臀,股不着凳,双腿并拢,一眼望去相当死板。
……何意味啊?
光是看着这个坐姿就已经开始浑身难受的路司旗默默往后小错了两步,吃个席规矩多就算了,怎么能把吃饭弄得跟上刑一样的?
甚至生出了一点这饭不吃也罢的绝望感。
可惜再怎么抗拒也只能说说,席还是要入的,只能是再观察一下别踩着什么雷,晚一会儿选坐罢了。
再把目光投向席间,虽然仍有半数板凳空置,却也能看出每桌都专设一座,空置其位。路司旗一愣,连忙眯着眼去数桌上的饭碗,一圈下来多为九碗,零星八碗,比那桌边围得座椅多出一碗。
阴阳同席?留的是谁?是祖先?是神灵?还是这大山?想不明白路司旗便不再想了,反正多少又确定了一点,恐怕这饭桌上的饭菜也不能盲目入口,需要讲究一下了。
要命,真要命,怎么吃个饭能这么累腾。
感觉差不多了,路司旗慢吞吞地站起身,一边扫视了一遍全场的空位,一边往那边走。一开始的脚步是缓慢地,在他扫到了角落里拿着大铁锅热火朝天的身影后徒然加快了脚步,马不停蹄朝着一个位置大步走了过去——
在桌子侧边,离厨师最近的那个位置吧唧一声坐下了。
脚脚脚,腿腿腿。路司旗面无表情地调整自己的坐姿。屁股屁股……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都不一样了。桌上老者和邻人听不真切的低语声,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轻快地交谈声,喧杂的动静热热闹闹地把路司旗裹了进去,就像他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一样。忽地那同桌的妇人把桌上的菜朝他这儿推了推,又点头示意他朝下看。
路司旗跟着看了下去,那碗饭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面前。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捧起了那碗饭,那点一直存在的违和感便也跟着悄然无息地消失了。屁股下板硬的凳子好像也跟着舒服了几分,让他生不出一点站起来的想法。
就好像这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来了这么好几次之后,反而连那点逐渐渗透的毛骨悚然都生不太出来了。路司旗端着碗里热腾腾的饭,用筷子夹起了被推了过来的菜,拔下脸上的布,就着米饭,扒入口中。
从进了副本第一天就惦记着,结果因为各种机缘巧合一直没能吃上的这一口热乎饭终于进了嘴里,那一刻,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一股暖流从胃里暖洋洋地蔓延至全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就知道。路司旗心想。我就知道!
他瞪着眼前装在盘中的鸡,不,应该说是和装在盘中,怒目圆睁的鸡大眼瞪着小眼,最后还是咬着牙移开了筷子。
去夹起了一旁闭眼躺在盘子里的鱼肚子上的肉。
先不说别的,肉挺鲜的。
品完肉质又细细咀嚼了一番,色香味俱全,那味道也是极好的。
至此,这桌上他感觉自己能吃能下嘴的东西便尝了个遍,顺带中间还一边就着白米饭扒拉了好些他爱吃的菜品。正吃着,眼神又不经意扫过一边的黄米饭,便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碗,把筷子轻置于上。
倒也不是吃饱了,此时笼统而算是个半饱。只是那厨子就在自己侧后不远处,那锅中飘出的菜香是闻了个首当其冲,勾的人有些魂都飘了,恨不得吃着碗里再惦记着锅里的。
都坐的这么近了,不过转身就能搭个话。路司旗也是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点俩菜啊。
脑内几乎是报菜名选好了菜,路司旗本来都打算转身去找出厨子了,全见全桌的人突然肃静,那最年长者捧起盛满一陶碗的酒,饮下一口,将陶碗传至身边之人。那人接过陶碗,跟着饮下一口,又传于另一人。
几乎不停歇已传至第三人,路司旗见状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只是小心地看了看传酒的几人,似乎是以年龄排序,最为年长开始,依次往下相传。
可惜此桌不满,还未来得及深想,那捧着陶碗的人已喝完一口,将陶碗往路司旗面前一递,可见是传到他了。
路司旗一脸淡定地接过陶碗,学着前面的人不多不少的啜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往两一侧看了一眼,把陶碗朝着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稍小一点的年轻人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非常丝滑地接过陶碗继续传酒。猜对了!路司旗稍微松了口气,却也歇了现在离席去点菜的想法。原本以为成功入席再注意点桌子上的饭菜便没什么大事了,现在看来,在这场慰山宴结束前,恐怕都不能算安全。
他这般想着,忽觉得有什么灵光从脑中闪过,可惜灭的太快没能抓住。那股隐隐的违和连带着揣揣不安重新席卷而来,却不像是对着他入座的桌席……那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路司旗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再次抬起头去环顾整个场地,一个行走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去,反映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个很熟悉的人。在祈福树下尝试给他指明方向的人,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在第一日白天的镇口看到的那个拄着拐缓慢行走的身影。
带着大草帽的老人缓缓地走上祭台,来到供桌的面前,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组织他的行动。直到此时他似乎才犹豫了一下,只是片刻的停顿,还是伸手摸上了摆放好的贡品。路司旗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跟着转移到供桌之上,这才恍然。
桌上三牲五果,三牲朝向四面八方,五果直接少了一果仅剩碎屑。定睛一看后路司旗忍不住咋舌,这架势哪是祭祀啊?这是要命啊!
只是这镇子的坑也有点太多了?坑他们不算,怎么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呃,好像也不算是自己人。
事实上跟其他玩家联络上以后,路司旗发现已经有那些个高智商的通过气,汇集了线索推测出了副本中的一些情况,顺便也跟他说了一声。奈何本人大脑皮层太过光滑,一切推理都途径此处快速滑走,根本留不下太多痕迹,能在偶尔的时候溜出来其中一二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总之他看着那位玩家把猪,鱼,鸡的头都朝向巨石,顺手把鸡的姿态调成跪卧,又拿出新的野果,将数量补齐为五个,小心扫去桌案上留下的残渣。余光里有人影闯入,路司旗才发觉陈真不知合适起了身,已经来到祭台之上。
玩家刚好也拜访完祭品,正在转头,直至对上身后的陈真,肉眼可见被吓了一跳。陈主管似乎说了什么,刚好是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楚。而另一位那顶大草帽更是自始至终没把脸露出来过。
应当是较为平和的交流。路司旗看着陈真在玩家的肩头轻点一下,变长向宴席方向指引,做出一个引导的姿态。那玩家也顺着方向下了祭台,缓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方才没有注意,如今视线跟着过去才发觉那桌上还有熟人。路司旗遥遥看到姚槐怨跟身旁的人在说这些什么,又瞅了瞅那一桌上其他的人,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刚才他们那一桌,是不是被拖走了一个人来着?
意识到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后,路司旗算是老实了下来,也不再真的一股脑埋头吃饭,什么也不管了。
虽然其实这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吃饱了个大半。
在玩家去调整了祭台上的祭品后,宴席似乎回归了它表面的风平浪静,好像大家都只是热热闹闹来拜山吃席,那些危险都过去的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了。
……个屁啊!
当那个人影晃荡到他的身边时,路某人正在进行一些激情的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来了人,哪怕此人在片刻后就直直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板凳上。
刚坐下的那一瞬似乎是安稳的,但几乎在下一个瞬间,灵感精准地直穿全身,给了大脑一个超绝痛击。在意识溜回来之前,身体已经完全打开警报,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弹簧一样嘣一下从板凳上弹射起飞,蹿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姗姗来迟的魂此时才回复原位,一回来就看到满桌的人整扭动着脖子把目光转移到自己旁边人的身上,那阴恻恻的眼神仿佛仍然残留在身上,弄得浑身都是一种僵硬的不自在。
“这位客人,怕是不认得自己的位置。”
陈真有些遥远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人明明在首桌,头也没抬,路司旗却清晰的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冒起冷汗。
而那在他身边坐下的人,看起来像是为三十多岁的妇人,明显脸色也不大好,皱着眉头似乎也要起身。鬼使神差般的,路司旗忽然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在对方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摇了摇头,然后松手后退着远离了桌席。
似乎在到了某个距离的时候,就像是穿过了划定范围,那些阴冷的,不适的多余感一下子消失不见,围着桌入座的人仿佛切换了面具一般,忽地回归了说说笑笑的模式。那旁边的妇人再次噙着笑意,把菜往刚入做的那位玩家前面推搡着,示意对方吃菜。
一派和谐欢乐的场景。
至少有一个人目前是安全了。路司旗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深切意识到自己在吃了一堑又一堑。试错的机会估计不多,方才那被拖走的人大概就是重复出错的下场。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那名玩家坐下来的时候,虽然短暂,但应该是平和无事的,是在之后突然两人都出了问题……所以是我们之间彼此相冲吗?
太过深奥的东西他想不出来,索性就从最直观的来看。应该不是性别,环顾席中同坐一侧的异性比比皆是,没道理偏偏他们这儿不行。那也许是年龄了,他和那玩家的皮上看起来差了十岁有余,可能因此被看作是差了一辈的人,因此不符了规矩。
路司旗也没有想的太深,大概琢磨了一下就重新去找坐了,此时宴席开了许久,空位已没剩太多。毕竟刚才他入座成功了一次,此时坐的人多了,观察几下反而比刚才更有些把握。
可惜这侧的桌席已没有太合适他的座位,路司旗饶了个大圈,到了另一角去,犹豫片刻,看上一个旁边已坐了人的空位。
桌子在边角里,离首桌远,估计也碍不着事,位置和方才一样,是个侧边,而且他这会儿专门看了,旁边这人的年岁和他应该相差不大,也就不会再因为他人相冲出问题了。
感觉这事十有八九也就这样了,路司旗便十分坦然地落了座,这回坐下的时候虽然表现不太出来,却是十足的小心翼翼。
入座,调好坐姿,把菜推至面前。一套熟悉的流水线下来也是让路司旗完全松了口气,这下当是没事了。
许是方才的经历还是有些刺激,让他遭受了些惊吓,现在放松下来,忽然又觉得一股饿劲反了上来。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对着眼前一桌子吃食分泌着口水,路司旗索性也不抵抗,很顺从的再次拿起筷子,端起碗。
只是这次是真的一整个斜对角,最远距离了。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夹了筷子菜进碗里。
可惜这菜是怎么也点不上了。
慰山宴,慰山宴,叩慰山神的仪式结束以后,香火尚未散尽,肃穆庄严感已经跑的没影了。敲锣打鼓,乐器齐奏,男男女女随着逐渐热烈的曲调欢歌载物,好一派喜乐热闹的景象。
恰好又是一个鼓点舒缓的曲段,只是这回没有新的乐器跟着迎合上来,乐声忽地停了。路司旗本来在埋头扒饭,听得四下突然安静,连忙把嘴里的饭咽了,抬起头来。
镇长不知何时起了身,来到了廊前,此时他虚压着手,往全场扫视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秋收既丰,山神共祭。今日趁此良宴,小女翠姝欲择一佳婿。”
原来尹家小姐叫尹翠姝。这是路司旗的第一反应。毕竟他搭上了身为小姐丫鬟的姚槐怨,自然也知晓了这位尹家大小姐的一些事。诸如之前曾有位入赘的心上人,婚服都缝合好了,却偏偏不知道为何告吹了。比如这位吹了的前夫婿,其实是为书生,因此大家都在调侃那位抽到了教书先生的玩家。又比如尹家计划着要重新选亲,为尹小姐择一位入赘的新夫婿。
所以赶上这全镇人齐全的慰山宴来宣布此时,倒是也合乎常理的吧?
“小女欲以五色彩囊卜缘。囊中豆不同色,唯得红豆者,乃是天定之数。”
……等下。
那一瞬间路司旗真的很想冲上去摇晃那位青衣白珠花,出现在廊中的尹家大小姐。
哪怕你可能是和真爱不可能了,但是吧,但是吧!咱们也不能真的姻缘靠天配,随便抽选一个托付终身啊!
“接得红豆锦囊者,自有人奉上一碗兰花饭……”
在周围适婚单身青年的惊呼和骚动中,路司旗逐渐回过味儿来。这感觉怎么……会不止一个红豆啊?
合着还是广撒网建鱼塘,地有多大鱼有多多,旨在量不在质,来者不拒全都收了是吧?
心中尚有千万句吐槽刷屏而过,有什么东西就这么夹带着风声迎面而来,路司旗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用来招婿的彩囊。
顶着四周好奇和羡慕的目光,路司旗强忍住嘴角的抽搐,伸手摸了下彩囊中间绣着兰花的位置。可以摸到其中的豆子,只是辨不出究竟是什么豆类。
本来对这个也没太有所谓,反正他也不能真的入赘,结果拿到彩囊后却得知此时未到开封的时候。难道还要选个开彩囊的吉时,将天选进行到底吗?这下倒是真的勾起了路司旗的好奇心,有点想提前开开了。
他捧着锦囊抬起头,就看见有一个青年摸样的人左右看看,便拿着彩囊起了身,几步闪到了庙旁的老槐树后面去了。还没等路司旗有什么想法,就见又有几人前后不一地纷纷起身离席,皆是拿到了彩囊的适婚男性。
路司旗就这么看着这些人陆陆续续地一个个往老槐树后面冲——他们甚至不是挨个去的,而是一群人一起蹲树后面就暗戳戳低下了头——那人都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了。
老槐树后面站不下这么多人啊!都挡不住了!路司旗在心底发出尖锐暴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敢拿头赌,这一帮子人是玩家!绝对都是玩家!没跑了!
实在不忍直视如此场景,路司旗默默转回脑袋。在看到好几位端着兰花饭的年长妇人站在桌边,凝望着老槐树后时,那点升起来的好奇心就这么被死死的掐灭了。
不开了,不开了……反正早晚也要开,何必急于这么一时。
歇了偷看的心思,路司旗把已经拿在手掌里的彩囊又放下,就听见一阵惊呼,一回头,原来有个人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就把彩囊提前扯开,里面的红豆滚得人尽皆知。
……要不咱还是去老槐树后面抱团取暖吧。
在这么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到了开囊的时间,路司旗非常利索的打开,往掌心一倒,一把滚圆的黄豆直溜溜落在了手心里。身边传来声声惋惜的叹慰,路司旗却是十足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此时彩囊还没有拆完,席间大小声音不断,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落回安静。那抽到红豆的也有好几个,一碗碗兰花饭已经被送到眼前,全看怎么选择。
路司旗本来是在看热闹的,毕竟没他什么事了,结果扫了一圈拿到红豆的人之后立刻眉头一皱,居然全都是提前打开彩囊偷看的人。他怕是自己弄错了,又认真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是提前开了的人,剩下那些等到时候开了的全都是黄豆。
这真的选的是夫婿吗?怎么条件会是不守规矩提前打开的人被选中呢?路司旗的心里直犯嘀咕,不过也思考不出来什么,只能暂时揭过。
有人选了不吃,拒了天降的姻缘,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人群安静了一瞬。更多的人不管心里是如何做想,总之是吃下了那一碗热腾腾的兰花饭。
最后那几位“幸运儿”在前面排排站成一排,尹小姐拿着一块红绳鸳鸯玉佩出现在台阶上。她自现身后便一直愁苦着一张脸,自显几分忧郁气质,此时抬眼看了看吃了兰花饭的几人,目光忽地定在了那位是教书先生的玩家身上,嘴角一扬,竟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路司旗下意识看向姚槐怨,见这位丫鬟同样是一脸惊讶,明显不知道前情往事。
所有人便看着尹小姐挂着笑容,一路走下台阶朝着教书先生走来,没有几步便来到了他的面前。她忽然又抬起眼,觑了教书先生一眼,那嘴角的笑容便忽然垮塌了下去,下压着,又恢复了万般愁绪的样子。周围的人还未从她忽然变脸的氛围里反应过来,这位尹家大小姐二便已经伸出手,把玉佩递给了教书先生身边的人。
那人明显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过了玉佩。尹小姐松了手,朝着那人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转身离去。
周围立刻又活跃了起来,人群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镇长提高又清晰可闻的宣布。路司旗全都没太在意,他只是想起了当初仿佛玩笑一样的调侃,说着什么教书先生就是读书人,原来你是尹家小姐的心上人啊。
话说那教书先生叫什么来着?
他还记得姚槐怨刚才的位置,于是熟练的扒开聚在一起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过去。果然在那附近看见了正摸摸索索往外掏东西的丫俏,以及不知何时过来了的教书先生。
姚槐怨掏出了一个手抄本,将其给了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接过开始翻看,路司旗趁机凑到了两人身边来,得了姚槐怨一个视线,默认他留在了这儿。
“……是唐生的字迹。”片刻后,教书先生开口说道,“我在学塾看见过。”
路司旗反应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唐生便是教书先生的原名。
然后这位披着名为唐生的教书先生的皮的玩家——含语,有些犹豫地又补充了一句:“在学塾的手抄本里是一些山外的游记,还有姑娘爱看的话本短片。”他顿了下,声音又低了一些,“是被细心整理过后认真誊抄到一个本子上的……”
逐渐低下的尾音消散在热闹的背景音中。含语合上手抄本,抬头却发现此时眼前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恐怕自己也是如此,五味陈杂重有带上了有一点剃不掉的如鲠在喉。
只是那千言万语在此时都无法表述出这一瞬的心情,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无果的叹息——
原来唐生,当真是小姐的心上人啊。
怎么还是BE啊!
发出尖锐暴鸣——
+展开
槐树长得一定很壮实才能挡住那么多玩家吧!笑死了
含语我只是个借身份,在这里祝贺唐生和大小姐下辈子能在一起好好的,能替唐生站到最后选择的环节已经是唐生的魂在天之灵显灵了,大小姐勇敢爱啊!
第二日·夜晚
抽风之作
总之点击就看乌山镇与世隔绝的马棚一角和人类捕全计划(并非)
也是今儿个白天的事忒多,忙活完一阵在一抬头,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由明转暗,按照昨天的架势一估摸,过不了多久估计就要到晚上了。
晚上啊,那就又要决定行动地点了。一想到这儿路司旗就又有点犹豫,昨晚遭遇的事态历历在目。非要说的话,他也不是怕遇到危险什么的,这副本要是完全安全才是奇了怪了。只是再怎么着也得有个方向,折腾到现在怎么也探索了三次,体感是惊险刺激,好像也有了那么些个信息在里头,但非要放在路司旗本身来说,他完全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半点头绪。
这才是最要命的,他可以不知道,可以想不明白,却不能稀里糊涂做个到处碰壁的枉死鬼。
哪怕是一股脑的横冲直撞,也多少先要给个南墙来个定标吧?
‘你老是说自己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到底是不好在哪了?’
山里树多,哪怕正是夏天长得好的时候,也顶不住好过头了撑不住枝子一个劲的往下掉。
‘要我说你也是奇怪,我看这里的人拜天拜地,多少都有点神神叨叨的,怎么到了你就开始油盐不进,什么都瞧不上眼一样。’
反正他的衣服在祈福树的时候就扯开做了兜,索性物尽其用,在挪腾去树林的路上也捡了一些看上去成色不错的枝子,一起兜了回来。此刻就这么往桌上一摊,这下还有了挑挑拣拣的资本,只是……
不是瞧不上眼,只是没必要。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不过我还真跟别人学了点算卦抽签之类的……先说好,不保准!但总归是个吉利的彩头!’
挑选木头,削签刻字,教的人在一边拿着刀戳的坑坑洼洼,听的人倒是手脚利索熟练按照对方的形容给倒腾好了。索性那家伙也不再自己折腾了,直接往他身后一站,主打一个动动嘴皮子开始指手画脚。
‘人不能是一直倒霉的,凡事总有个适度。’
现在想想就第一次那股兵荒马乱还有个帮倒忙的状态,能完整把东西都备下来也是蛮不容易的。
‘总有一天你会开始走运的。’
路司旗认真确认了数量,打开系统地图把地点一个个对过来,保证自己没有遗漏,这才满意的把刀收起来,签儿一拢暂时拨到一边儿去。这一会儿功夫,眼见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打更人熟悉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已经是第二日夜晚。
但是还不急,总之他现在是在屋子里。路司旗起身,目光出溜一下就滑到一边儿的床上去了,那上面还躺着个人,从白天见到晕到现在,一直没见着儿醒。
好像也不全是,路司旗眼睁睁看着这人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跨着步子走到了床边。接着上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零星光亮,路司旗盯着这人的脸,眼睛虽然是闭上的,眼皮却一直再抖,可见的是眼珠在底下乱动。
这架势估摸着是要醒了。路司旗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没做什么。不过,这家伙的身份……记得这地图上有个木匠坊的位置,点开地图,哦豁,木匠坊是亮着的,那估计是有说法了。
于是路司旗又跑到桌子那边去翻翻找找,拿出来了今天白天江湖救急用的树皮,在上面框框一阵乱刻,放在了床头水瓢的旁边。
做完这一套,他才来到那一堆新削好的签子这儿,没有木筒,索性用布兜了个圆,摇晃着往外一哆嗦,一根木签晃悠着应声落地。
他弯下腰,把木签捡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一点残余的木屑顺着他的动作落得了干净,露出了下面清清楚楚两个字——
马厩。
养马之地,往往都是靠着城镇的边上建立,乌山镇也不例外,这马棚坐落在镇子的外围,再往前走上几步便是村口的位置,倒也是方便进出的配置。
今晚路司旗学了乖,甚至专门饶了边走的僻静之处。这远远的望见了马棚,先是下意识的审视了一圈,就这么看着倒是没觉出和寻常马棚有什么区别来。
也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便走到了马棚前,探头看看,瞅得几匹马安稳地待在里面,一派的岁月安好。此时已经走到了马棚门口,既来之则安之,路司旗也不再犹豫抬脚就往里进。
一脚踩在那半埋在地里的旧马掌上面。
半锈的铁器狠狠剐蹭过地面,尖锐的刺啦声一下子刺进了路司旗的脊背,把天灵盖掀了个半飞。但这都是不现下的重点,随着那声仿佛穿透灵魂的摩擦声响起,马棚里也跟着骚动了起来,大口喷气的鼻息才刚刚听了个响,扭头就是碗口大的铁制马蹄朝着脸怼了过来。
被这一脚踹了可还了得?路司旗连忙一个弯腰侧身向前猛扑,擦着马腿避了过去,还不见完,瞧准了时机,伸手捞捞卡在了马的脖颈上,双臂收紧,两腿跟着一蹬像个炮弹一样带着全身的重量撞到了马身上。
这牡马也是没想到这一遭,被路司旗结结实实撞倒在地,只是它明显受了惊吓,声嘶力竭地极力挣动。路司旗只能狠狠勒紧了它的脖子,尽力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它的身上试图制止它的挣扎,一边又要小心在这场角力中磕着碰着。一人一马就这么在马棚里滚做了一团,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爬不起来,凭实力描绘了一场真真切切的人仰马翻。
幸好最后还是路司旗更胜一筹,一人一马在马棚地上在蛄蛹半天,还是牡马先卸了力,摊在地上开始喘气。路司旗又等了等,确定了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不打算再较劲,这才送了臂膀爬起身来。
此时他才看清这是一头黑色的牡马,应当是离得马棚门口最近,被那刺耳的声音一激直接就是一蹄子撂了上来。终于解决了这突然的危机,路司旗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冷汗和鸡皮疙瘩混着掉了一地,也只好把往下掉的衣服拽了拽,伸手往上面多掸两下。
将好这时候一低头,正对上地上的马头,那黑马竟然歪着头眯着眼睛正往这边瞧。路司旗被黑马的眼神弄得愣了一下,就听见马棚的四面八方都响起阵阵骚动,抬头四顾,竟是其他马匹都抻着脖子,对着倒在地上的黑马吁吁地发出嘲笑声来。
被这么一帮子包围,黑马也是屹然不动,又瞥了路司旗一眼,就伸头去吃旁边的草料了。它这一觑倒是把路司旗还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毛骨悚然去了个干净,见它这姿势够着草料还有点费劲,路司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帮着把草料巴拉到了它的嘴边。
黑马没有再看他,只是鼻子又喷了几下,张嘴慢慢把摆过来的草料吃了。路司旗这才完全地松了口气,放下心认真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马棚的内部,才发现这马棚里面也是宽敞地紧,空地不少,还堆着几堆干草,伸手捞起两把,那干草竟然还挺干净的。
趁着路司旗探索马棚内部的功夫,黑马已经吃完了草料,安静地起身回了原位。马棚里立时安静了下来,马匹们自觉地原地侧卧休息,只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正是岁月静好时。路司旗也不住的迷糊了一下,一股倦意涌上心头,他也没太纠结,直接从干草堆里抄起一把,寻了个宽敞的角落,把干草往地上一铺,就地坐下了。
出乎意料还挺舒适的,弄得他一坐下身子顺势就跟着软了下去,直接半靠半摊在了干草上。也算是精神紧绷了两天,这一垮下来就压不住那股上涌的慵懒劲,路司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从的半阖起眼睛,也不打算再考虑什么别的,放空了大脑。
陷入混沌后也就分不清楚时间的流动了,他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沦陷了进去,轻柔地像是漂浮了起来……
差点被梅开二度直击灵魂的摩擦声直接送走。
有那么一瞬间路司旗以为自己的天灵盖已经飞了,恍惚间睁开眼,就看见仿佛历史重演的一幕——黑色的牡马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喷着响鼻抬起后肢就是往外踹。只是这次他坐的是一旁的观众席,瞧瞧这反应的速度,瞧瞧这有力的四肢和行云流水的动作,那是真的没想让外面的人活啊。
然后他就看见,他看见那敞开的大门甩进来一截洁白的袖子,那袖子随着敞开的动作一扬,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修长的手指五指张开,在外面投入的光亮下反射着白玉一般的光泽,就这么突然地往前一探,直接搂上了黑马的脖子。
黑马抻着头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并用地使劲往回扯,那玉手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噌得又是一只胳膊环绕了上来,硬是止住了黑马往回缩的势头,势均力敌的僵在了原地。这还不完,这人终于向前跨步,走进了马棚之中,就见得一只脚猛地绊上黑马的前肢,跟着那耸下的肩膀直顶上黑马的胸膛,腰肢侧向一弯——
尖利的哀鸣中,黑色牡马四脚腾空着被一个背摔甩出了马棚,没有了动静。
而站在马棚中的人,帮着抓药的药铺小妹站直了身子,簪起的蓝色长发丝毫不乱的收拢在脑后,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基本没乱的浅色衣裙,这才晃着头开始观察起马棚内的情况,刚一侧过头,金黄的瞳子就捕捉到了靠在角落里眼睛都瞪成溜圆的路司旗。
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万籁俱静中,路司旗缓慢地,缓慢地抬起了双手……
海豹鼓掌.GIF
干草堆里少了一撮,墙角蹲的多了一位。
「所以……昨天也是踩上旧马掌然后惊动了马?」
“我可是专门避开了昨天踩到的位置!”陆见鸣大感冤枉,“谁能想到这玩意还一天换个地方啊!”
二人对着蹲坐在马棚的角落里,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不约而同地放过了‘旧马掌精准狙击玩家落脚点’的这个话题。
“不过昨天惊着的是匹棕马,”陆见鸣摸了摸下巴,“今天换成匹黑马了。”
兴许是两人也算是半说开了,陆见鸣索性也就不再端着女子的架势,现在的动作里主打一个大开大合,返璞归真。
虽然路司旗也没瞅见过他白日里淑女起来是个什么姿态。
「只是颜色不一样吗?」这俩人一个敲字,一个说话,对话起来倒也也挺流畅的。
“唔……”陆见鸣思索了一下,“体感吧……我觉得棕马好像比黑马马缘好?”
于是这两人又齐刷刷地回头去看不久前自己爬起来钻回原位的黑色牡马,果不其然获得对方鸟都不鸟一下的坚毅背影,和像是扫害虫一样甩过来的一尾巴。
路司旗回忆了一下黑马放弃挣扎后众马群起而嘲之的场面,最后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除此之外呢?两晚不同的颜色是否有着不同意义?为什么一进马棚就要先跟里面的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摔跤比赛?
“……总不能真就是想让这些马大晚上运动一下吧?”某连续两晚创进马棚把马干倒的披皮药铺小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看着眼前就差把唯熟手耳写在脸上的某人,路司旗淡定地在私聊频道里发送了一个句号。
总而言之,两位玩家意外碰头,对了一下情况,发现真就是问题一大堆,哪哪都看不明白,遂陷入了两脸懵逼试图盘明白的状态。奈何两人左边系统栏智商写着4,右边人物栏智力标着5,相加达不成翻倍,负负并没法得正,哪怕是让他们在这儿博采众长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恐怕也还是大眼瞪小眼,四眼一抹黑。
评价是要不还是睡吧,两眼一翻歇歇也挺好。
幸好这二人不是什么死犟内耗的主,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就达成共识放过了自己,做出了二人一致赞同的决定——去骚扰主系统。
对此,身为经历过两个副本的老玩家的陆见鸣表示:“这系统还有客服通道?”
想想白日里姚槐怨扒拉出系统私聊频道时的震撼感,路司旗毅然决然地点开了副本界面。
……然后主系统还真搭理他俩了。
『提示:黑马可以白天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棕马晚上可以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
“这是什么变色版白马王子吗?”同时集齐了黑马棕马,白天黑夜都天下在手的陆见鸣缓缓开口,“何意味啊?”
「往好处想。」这是哐哐哐敲字的路司旗,「至少你的dps经检测完全合格。」
意思是从此刻开始,陆见鸣便可以骑着马,脚踏浮云,飞身而至,救人于苦难水火之中,加冕为唯一钦定乌山战神。
陆见鸣莫名的手一抖,看了看被自己误点开的系统背包,发愁的伸手把界面关上。
……要不还是喝两盅算了。
白天尹宅进不去,夜里进宅得翻墙,众玩家苦于翻墙不够利索就只能遗憾退场久矣。
姚槐怨身为尹家的丫鬟默认刷新地点是尹宅,此乃一胜;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随意出入尹宅探索各个房间,此乃二胜。
因其身份,姚槐怨两晚都直接选择留在了尹宅内部,成为了其他前来探索的玩家的接引人,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必然刷新的指向标,由此达成了第三胜,此乃完胜,天命已至,可登天梯。
正值食肆杂役上门来寻,两人在门檐红灯笼下一合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随即就把尹宅大门一敞,主打一个我家大门常打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来就来坐一坐,也免得一到夜里就听见那四面八方的墙根下咚咚梆梆一阵阵的,等白天出去一看就见外面路上好大一坑,新鲜热乎还带了两半。
只是把大门开了后姚槐怨就直接闪人了,再怎么说尹宅也是镇长本家,牌面总是有的,大小房间也是坐落了不少,想用一两个晚上探寻明白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为了迎人他专程绕道去了趟正门,如今事了便又匆匆忙忙往回返。走到一半,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险险跨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四下里非常安静,停了步子后连那串浅淡的脚步声也没了,姚槐怨屏住呼吸,静候了片刻,远方似乎是传来了些热闹的动静,当是离得远,到了这儿也就不剩什么余波,自然也碍不着这宅子里的分毫。
难道方才是幻听了?
姚槐怨又等了一会儿,悄没声地仔细打量周围,为了不惹麻烦他走的主要是靠着围墙边的僻静处,看看地方已经离小姐的闺房不远,快要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也许此时抓紧赶到地方才是上选,姚槐怨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莫名地迈不开腿,好像和同伴成功回合搞事的那股兴奋劲去了后,被悄没声埋藏在肾上腺素下的那点不妥,就急不可耐的出来找存在感了。发自心底的不安一个劲的在那跳个不停,弄的人想不理会都没法无视个彻底,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一定要说的话,还该死的十分熟悉。
昨晚和吴敌一起进入小姐闺房,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墙壁的阴影在转瞬间化作扭曲的实物,如索命的镰刀一般斩向了吴敌的脚踝。姚槐怨在它蠕动着暴起的那一刻就被透体的冷意冻住了,冰冷裹挟了两人的肢体与感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寒意的刀刃劈砍而来……
幸好被攻击的那人是吴敌,哪怕身体产生凝滞感也能及时一个前滚翻躲过这突然的攻击。阴影随着袭击的失败重归于宁静,可是那股被完全冻结的感觉却被牢牢记住。
正如此时心底完全压制不住的翻涌浪潮一般。
……不妙啊。
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姚槐怨挺起了胸板,勉强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他方迈出一步,细微而不可忽视的摩擦声已经清晰地灌入耳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犹如指甲剐蹭黑板的声音刺溜一下探了个头,断了一瞬,又冒了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得了趣儿在逗猫一般,玩的个不亦乐乎。
……要不您还是当幻听吧别来真的啊!!
心里再怎么骂骂咧咧,姚槐怨已经飞快地平息凝神,后退着远离了声音的来源——那是这条小路一侧的院墙外,这边儿已经是尹宅的边缘,墙的另一边是临着宅子的街道。
说不好是个怎么回事呢,恰好路过或者准备进来都有可能。几步的功夫后背已经顶上了屋瓦,姚槐怨冷静地左右一瞟,发现这附近连扇能进的小门也没有。那只能顺着路悄悄溜了。心里有了决断,他立刻便摸着身后的砖瓦,轻巧地抬了腿,蹑手蹑脚地打算先摸走了再说。
结果头刚偏回来,余光里就有什么好像动弹了一下。那声音消失了。姚槐怨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回头,正看着了那墙上练成一条的平头线又抖了一下,忽地鼓起了一块。
黑乎乎的一团悄没声地从围墙上探了头,好似卡壳了一下,又往上一窜,拉出一条修长的黑影,左右晃荡了一个圈,定住了。
然后姚槐怨就看着那漆黑的一团开了两个小口,像是两个点亮不太充足的电灯泡,又有点像灰蒙蒙不太透光的宝石,忽闪着晃出点光亮。这一瞬间开始,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那黑影身子一矮,哧溜一下顺着墙软榻了下来,另一边尚且半吊在墙壁上,大部分却已经是蹿进了院子里。
就是……他怎么觉得是朝着他这边来的呢?
没给他时间多想,黑影还未曾接触到地面已然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往上一扬探起了头。此时他离姚槐怨的距离近了一大截,近到他已经能从那一堆乌漆嘛黑里找出来里面真实的轮廓,近到他低着头正正好对上那两点光亮——
卧槽了那特么是个屁的口子!那特么是双眼睛!!
那一刻姚槐怨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本来在头上饶了弯的头发随着身子这剧烈的一哆嗦,像是被静电浇着了一样,一整个炸开来,乍一眼过去仿佛一对蒲扇开的大圆耳朵。
“我哔——”
满口脏话被猛扑上来温热的手掌给按了回去。
……人有的时候是真的挺想报警的。
姚槐怨看着眼前乖巧跪坐着的路司旗,面无表情地喝光了一整碗凉水。
被拽开帽子还扯开了一半衣服的路司旗不敢,也没法吭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起被放下的空碗,默默地再给他满上。
“你……你……”盯着眼前这一碗清澈的水,姚槐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系统通讯呢?”
得到了路司旗手忙脚乱点开的,明明早就发送了,但是这边刚刚显示收到的几条未读消息。
『系统通讯频道受不明场干扰,呈不稳定状态,可能存在延迟、中断或杂音。』
本来因为这条系统标注而悄悄松了口气的路司旗,在抬起头看见姚槐怨的表情时,整个人都悄悄地哆嗦了一下,开始手脚挪蹭着想要往后退。
“唉,你说这事闹得……”
路司旗应声抬头,看着姚槐怨已经关闭了系统界面,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勾起了一个得体地微笑。
下一秒直接扑了上来。
“!!!!”“你——别——动——”
别看乌山镇的房子大多破破烂烂的,有时候又真的出乎意料挺能隔音的。
把成功收缴下来的面罩随手一塞,姚槐怨总算觉得是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快了不少。
于是他伸手戳戳面前缩成一团低着头捂着嘴,颇有一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路司旗:“其实我觉得玩家们哪都好,就是互相之间躲躲藏藏的,想对个消息还得先来一场谁是卧底把人都抓出来。”
这一通话听上去没头没尾的,把路司旗弄得也是一愣,跟着抬起了头:“?”
“我寻思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吓得半死……啊不是。”姚槐怨顶着丫俏那张甜美可人的脸,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不太好把npc怎么样,但可以想想办法把玩家都找出来……”
总之当姚槐怨扒拉他捂嘴的手时,路司旗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松开了手。从嘴角一口气划拉穿了下颚角的疤早就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平时遮掩也只是怕吓着其他人,他自己倒是不介意露不露出来。反正刚才姚槐怨揪他面罩的时候已经把疤痕看了个彻底,想来现在不挡着也不会怎么样。
“你因为这个把下半张脸遮上就算了。”姚槐怨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晚上的!你带个把上半张脸完全兜住的兜帽是几个意思!”
虽然直觉告诉他这话不该答,路司旗还是老老实实打字回复了:「我习惯了……」
“习惯哈。”姚槐怨笑得那叫一个温柔,伸手就把路司旗拖到后面的兜帽扯回脑袋上一口气罩到底,只留下了半张被狰狞伤伤疤横贯分割成两半的脸。
“我们还是聊的正经的吧。”路司旗感觉有什么东西腻乎乎的涂在了自己的脸上,于是他伸手悄咪咪把帽檐往上拉了拉,“都说人吓人能吓死人,我觉得这话说得对。”看见姚槐怨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逃出来的小圆盒,伸手蘸一下,殷红一片。
“你觉得半夜惊现裂口男突门,对玩家来说够不够刺激?”
姚槐怨说着,把身份自带的红色口脂,厚厚一层怼到了路司旗嘴角的疤上。
小司:(看着黑马飞出马棚)啊?我也要飞吗?
起猛了,看见美女单手肘击黑色牡马了x
路司旗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最短路径看见尹宅墙根就直接过了敏捷,roll过了就直接翻墙进了而已
+展开
第二日·白天
总而言之就是小司一直在杠x
写的时候才发现互动怎么都是第二天白天(尖叫)
不知道这场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是那缕天光冲开夜晚,明亮的光线撒在乌山镇头上时,这座镇子的活气儿也跟着升了起来。浓稠的雾气,如丧尸围城般的村民,都像是午夜十分一场化为泡影的噩梦。
可惜这掉了san值的数据在这儿明明白白的摆着呢。
一开始是几乎可以忽视的毛毛雨,这点子雨丝打在身上,还能给酷暑的夏日添上几丝凉爽。路司旗也没有在意,就顶着这个雨走上了街。他的状态其实说的算好,虽然在前半夜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把那些东西甩开的还算快,也找了个安全地一口气休息到了天亮,多少也来了些养精蓄锐的感觉。
而且那后来也是挺有意思的……咳咳,总之,发现这世上原来不止自己一个倒霉蛋后,多少心里还是会有些宽慰的。
说回正题,路司旗上了街,本是沿着石板路,溜达着思考今天应该干些什么。第一天就这么过去,却有种空有刺激,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落着的感觉。
某种方面来说其实一直完全避开信息点也不是不可能呢。路司旗想,其实现在真的让他觉得成问题的是这是一个进来后自带伪装和角色扮演的副本。
……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
自从昨天离开自己的初始刷新点小屋后,再也没回去的路司旗同学,缓缓陷入了沉思。
雨是突然大起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刚下大的时候,路司旗只是拉低了帽檐,加快脚步往前走,没多久雨势到了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步。
虽然他自认身体素质还可以,但副本毕竟不是现实,多少还是谨慎一点。路司旗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就看到了雨雾中,街道尽头那棵参天大树。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便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只是那树看着很近,实际上却还有一段距离。此处路段还算是村镇边缘,入目皆是旷野,短期路程也只有这大树能避上一避,于是他就一溜烟小跑着冲进了那厚重的树冠之下。
沾了雨的地面有些湿滑,这一路过来跑得也有些急了。路司旗直起身子顺了顺有些喘的气息,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歪,想支着树干搭把劲缓一下。
一股钻心的锐痛从手心一路蹿到了天灵盖,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舔了一口,带走了一块血肉。路司旗倒抽一口气,猛地收回手,抬眼去看自己放上的那块树皮。
也就在这惊着了的瞬间,似有一道焰光燎烧而起,火舌攒动着舔灼上去,留下了一道焦黑的手印。又如同它措不及防而来一般,只一瞬的功夫,焦痕好像被快速的抹掉,淡了下去,周围树皮的潮意蜂拥而上,再次沾湿了那块。
好似一切都是他晃了眼。
路司旗低头看着掌心,沾染在上的那点漆黑的灰烬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他连忙拢住手心,忽视那似乎还残存在上的余痛,胡乱在身上哪里扯了块布头下来,把这仅剩的一点痕迹包在了里面。
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颗被标注成祈福树的存在,遮天一般的树冠,需几人合抱为一周的树粗壮干,还有那盘根错节甚至探出些地面的树根——这是一颗不知在这群山之中长了多少年的古树。
它看上去如此的正常。是啊,正常。再往上挪动视线,郁郁葱葱的枝干树叶间挂着数不清的布条,因为雨正下着,看的不太真切,却也能看出其中不乏一些已经褪色的布料。便是如此,再无其他。
掌心的那点幻痛也在此时散去,路司旗忍不住用手指按了按,没有一点被伤着的感觉。完好无损,如果不是他手里还包着那一点没被彻底冲开的灰烬的话。
他的目光顺着树干几经来回,沿着那上面的褶皱和被雨水浸开的纵裂移动着,又缓缓停在那异变突起的位置,看着那和周围浑然天成,无丝毫不同的位置。
路司旗抬起手,再次按了上去。
卜凡来到祈福树附近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树下那个人影。
都说富贵险中求,第一天白天,她在镇口的浓雾里看见一个人影,便直接走进雾中。本来打算在第二日的白天,去找找昨日从雾中带出的那封家书的线索,也不知最后怎么就到了这祈福树的附近来。
然后远远地就看见有个人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树上,不知道究竟是在干什么。
她先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发现那人驱着身子,把两只手牢牢贴在树干上,眼睛紧紧地盯着树皮,顺着树皮沟壑的走向转动——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这一部分劈成两半扯下来一样。
眼看着这人越凑越近,最后大有要把脸也贴上去的架势,卜凡紧急放慢了脚步。她沉默地又看了两眼,果断地转身拐了大弯儿往旁边走,主打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她的本意是绕开这里。只是刚饶了半圈,已经差不多拐到边上去时,一股香气像是凭空冒出一般迎面扑来。卜凡的步速因此缓了缓,却没停下,悄没声地又改了改前进的方向,继续慢慢往前走着。
这是什么香味?卜凡努力在脑中进行分辨,像是某种被点燃散开的香料,能判断出大概,味道确实截然陌生的。她循着香味过去,直接绕过祈福树,走向那老槐树的背面——
一个人影,一个全身都笼罩在厚重黑纱下的人影。他站在树荫之下,安静地,无声地,犹如交错树根的伫立的雕像,像是一道沉默的树影。那黑纱没有动,哪怕风雨吹洒的树枝发出零落的响声,或有几片树叶散落而下,路过那身静止的,悬停的黑纱。
明明看不见那个人,看不到他的脸。卜凡却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自己,静默地注视着。
于是她朝着他走了过去。
不存在的神经唐突地抽动了一下,基本从枝叶主干和树皮的特性里判断出里面木头材质的路司旗抬起头,只捕捉到一个一晃而过的帽檐。
路司旗是在离开祈福树的途中被叫住的。
彼时他正低着头,心里一团乱麻一般,好像抓着个线头,又没有半点用处,什么也找不出来。他意识到了祈福树下应该还有什么,一些很重要的,没被他发现的东西。只是他在发现这一点的同时就给放下了,记在心里,但仅此而已。
也算是带着点儿看开的释然离开了树下。
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连镇上那排排的青瓦飞檐都还没看见呢,那迎面走过来的脚步声先截在了自己面前。
还没理清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路司旗愣了一下,迟缓地抬起头。
“你好。”
对上一双微陷的,盛着些化不去的柔和与温暖的眼睛。
瑛并不是盲目冲动而上前搭话的。
顺着此处一路行来,本就是已经根据系统地图找好的路,走到了这里,枝繁叶茂犹如盖顶般伫立着的古树也瞧得是一清二楚。
更何况那年轻人从祈福树方向行来时,是一点没有掩盖自己脸上的情绪。
尽管他几乎一整张脸都被遮的严严实实的——光是裹在脸上的那块黑色的布就把脖子到脸挡了大半,更何况他还戴了个风兜,往下一拉,头低一点,又把没被黑布盖上的上半张脸罩在了阴影里。
或许是他此时的内心波动真的很剧烈,以至于只是这么迎面走过来,瑛都能从他行走的肢体动作,和能看见的那双眼睛里看出他完全不对的情绪状态。
……啊,这个年轻人应该和我一样,也是一名玩家。
这样想着,瑛在短暂的思索中主动迎了上去。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在一个简单的照面和招呼之后,瑛发觉出这个年轻人的性子和他的穿着不太相同,感觉上还是挺温和的那一种。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直到两人尝试着对话,瑛才知道,对方居然无法开口说话。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两人在发现这个事实后,颇有些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找身上有没有可以帮忙解决交流问题的东西。
很遗憾,手语这个东西并非是日常能随便接触到的,瑛在这方面委实是一窍不通。幸好路司旗不是什么大字不识的文盲,在他接过瑛拾起的一块树皮,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之后,两个人总算是可以进行沟通了。
“祈福树的异样吗……”
在认真地看过路司旗刻在树皮上那一行有些歪歪扭扭的小字后,瑛侧过头望向了不远处的祈福树。这使她没有看到路司旗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以及缓慢抓紧自己怀中衣襟的手。
“既然如此……也好。”瑛思索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路司旗说,“本来我就打算去祈福树看看。”
却看到听了她的话后,路司旗突然低下头,拿着小刀又在树皮上刷刷刷几下,举到她的眼前。
“多转几圈,注意周围。”瑛有些疑惑地发问,“那里还有其他问题?”
这一次路司旗却只是默默看着她,放下了手,过了几秒,忽而摇了摇头。
瑛却慢慢地笑了。她上了年纪,眼角已添了几分抹不开的细纹,身形高挑,又带了几分瘦削的意味,衬得两颊的颧骨也凸显出来。但她的眉眼却并不锋利,眉峰不锐,打着弯贴着骨,循着那双圆润的眸子,跟着那逐渐浸出的温和,勾勒着弧度软了下去,就好像那些眼角的纹路也不过是这四秩年中慢慢堆积出的层叠笑意。
就像她一路走过来,看到这个年轻人困扰的样子,便想着上前问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助一样。
“我去看一下。”瑛轻轻地笑着,“待会儿回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呀。”
“Benedíctio Dei omnípotentis, Patris, et Fílii, et Spíritus Sancti, descéndat super te.”
原本压在头上,使她动弹不得的力道随着话音散开了。她甚至感觉有什么迫使着她抬起头,并不粗鲁,算得上柔和,顺着她抬头的动作落在了额上,轻轻地划动了两下。
“走吧,尽快离开这里。”
于是那一切如潮水般褪去,如同在最后一句话落下后毫不迟疑站起身,转身离开的卜凡一般。
是个十字。她在心里说着,一横一竖,那是一个十字。
她走的有多稳,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越猛烈。大脑在短暂的时间里高速的运转着,试图拆分解析方才经历的每一个细节,力求不遗漏什么线索。
其实都不需要深想,仅是这段对话中的的只言片语便已经有足够爆炸的信息量。她寻求一个指引,想要一个答案——她得到了一个问题,更多更迫切的疑问。
在这场突发的问答中,她终究是获得了些什么。将重新归位的目小心收回道具栏中,那些厚重的仿佛隔绝了世界两端的黑纱,也许她成功的揭开了蒙纱之下的一角……
应当是她想的太认真了,这一刻全身的供血似乎都聚集到了大脑。卜凡其实发觉了的,当那个人影以一种类似拦路的状态挡在她的面前,或者更早,在对方动起来的那一刻。
卜凡没有后退,她的手却在这一刻攥紧。在别人的眼里她仍然是个老迈的拄着木棍的流浪汉,但是她的肢体已经紧绷,她已经准备好,假如对方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
然后她意识到,在她直视着拦路人,将注意力放在对方的身上——是方才在祈福树下看见的那个怪人。
紧接着,没能来得及多想,她就注意到了这人拿在手上,专门举到自己眼前的那块树皮,坑坑洼洼的划痕旁还算清晰的字句:
‘你是玩家?’
一瞬间,卜凡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只是那人手中的小刀快速地划过树皮,是篆刻?是拉扯?撕裂的碎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而不凡的视线已经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再一次逼停。
‘你触碰到这棵树上的烧伤了吗?’
人都是很难定义自己的,索性卜凡也没有这么想过自己,她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帮助每一个她认为值得相助的人。
这不是她进入的第一个副本。人在死亡面前是平等的,而系统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好报慈悲送温暖系统,在濒死时进入副本的人可以说是参差不齐,善恶难辨……整到最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为了玩家互动之间最复杂的命题。在此地遇到的陌生人,究竟是可以互相帮衬上一把的合作者?还是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送命题?
恐怕没有一个玩家能干干净净地拎清楚。
一个很难衡量的问题,卜凡是这么理解的。你可以说她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先天因素带来的初始体力过低,导致她必须把大多数奖励点数加在了体力上来确保生存。同时,她又是个很果断的人,在判断出白雾中可能会有意想不到收获时,也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薄弱点进行了一场豪赌。
从整体上来看,她的付出并没有白费。那些零散的线索暂且被平铺成一块块,堆积于案板之上,等待着抽丝剥茧一点点理清,好摆盘上桌。
然后一个很奇怪很突然的陌生人猛一下钻了出来,抬手啪唧一下又丢了一团扔进了本来就不得章法的桌面,哗啦一声,散落开搅和成一片。
弄得卜凡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过去。
心里的情绪再怎么千变万化,明面上也就将将过了数秒。待得卜凡再次直视拦路人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用肢体动作,隐蔽却又通明地指向了祈福树——
指明了蒙纱之人所在之处。
对方肯定是看懂了的,有一瞬间,卜凡好像捕捉到了他眼中闪烁而过的无奈。然后这人转过了头,看向了祈福树,望向了她指出的方向。不是准备好了的架势,而是在寻找着,带着一点没有演示的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啊。卜凡忽地想起来,在她结束对话后,是有人擦身而过来着。
路司旗最后还是没能等到瑛回来。
事实的走向又没能按照计划的那般行进,猛然一下,路司旗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继续走一步看一步?他目前没有什么想法,要走也只能去镇子上兜圈,接着压已经被压的差不多的石板路……说实话,这举动目前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路司旗开始思考,他昨天的经历,他今天早些遇到的事情。他来到祈福树下避雨,焦痕,灰烬,然后他研究了一下祈福树的木质……唔?
打开系统地图,路司旗的目光快速掠过,停在了道路的另一端,“树林”两个字上。
……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
伸手戳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路司旗看了看也算是颇为安详躺成一条的人,又看了看他身旁滚落的五颜六色的果子,没忍住叹了口气。
求助!只是想来树林看看木头,结果进来地上好大一滩人要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确实是晕过去了。
在发现地上有个人之后,路司旗倒也没有莽撞,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又试探了一下,这才放松了警惕蹲到了旁边。
至于晕过去的原因……
路司旗小心地把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捡起来瞅了瞅,摸不着头脑的扔到一边去了。
他已经查看过这人的情况了,还在呼吸,心跳感觉也挺有劲的,理论上人醒了应该就没事。这也是问题的所在,这人什么时候能醒?难不成就装作没看见撂这儿算了?
想了想昨晚算得上惊险刺激的经历,路司旗寻思了一下,觉得把人留在这儿还是有点太要命了。
既然有了决断,路司旗反而不急了,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打量晕倒的人。黄头发,身量估摸着要比自己矮上十厘米,从着装上姑且看不太出来什么……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路司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扒拉了一下,那揣着的东西就露了半截出来,是两只手套。于是他把这人的胳膊薅起来,抓着手撑开五指,摸了上去。
路司旗:“。”
果不其然,在该有的地方摸了一手的茧子。
这下是明了了,路司旗松开手,把要掉出来的手套往对方的怀里送送收好,大致比划了一下,找准位置一用劲,就把人扛到了自己的肩上。
剩下的问题就是,应该把这位自作孽的玩家搁到哪儿去呢?
嗯?总不会真的有副本原住民跑到树林里来吃毒野果,还把自己放倒了吧?
富贵险中求,在副本里贯彻这一条例的可从来不只一个人。
“就快要办事儿了!这东西怎么偏偏现在坏了!”
管事服饰的人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环顾着周围,视线饶了几个旋,停在了墙边那个人影的身上。
“丫俏!来!”管事朝着墙边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招呼着,“村角儿有个修东西的师傅,把这东西拿去修修。打紧点,可不能误事了!”
嘴上应着声,目前披着尹府丫鬟这层皮的姚槐怨从管事手里接过了东西。
特殊身份的npc往往处于事件的核心位置,甚至可能本身已经是剧情杀中的一员,同样的,这些身份也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便利,更重要的线索。危险和机遇并存,纯看玩家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虽然眼下这个事件应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在检查了一番管事递过来的东西,确认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后,姚槐怨加快了脚步,向着管事给的那个地点行去。
他到了地方后先是叫了门,无人答应,便去敲门,刚一碰上,那门就吱呀着自己开了,明显是根本没关。也就思索了那么两秒,姚槐怨果断地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无人。
最直接的感受就是空,空荡荡的,不仅是物件,还有人气。随着他拉开了个口子,阳光从敞开的门照了进来,像是进来镀金了一般,昏沉和阴暗被挤压到角落,本来覆盖着的那层厚重的灰如同眼花一般消失不见,再回头去看,硬生生能看出几分有人居住的痕迹。
于是他走到了屋子的中央,环顾四周。仔细地看过去,欲盖弥彰的镀层又是那么的站不住脚,只是敷衍的把表面的功夫摆了出来,更深的阴影里,简单的遮盖挡不住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角落,不过是把已经腐烂的陈旧刷了层新漆而已。
哦。姚槐怨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还是在他推门之后当着面现场刷的。
里面的空间就那么大点,这么几眼该看的都看明白了,姚槐怨也不着急了。反正是管事亲口点的来这儿找人,维修工自己不在,需要他候着,那晚回去一些也就怪不上他了。
虽然只是登入的第二天,姚槐怨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对尹宅内的大部人进行了接触,兜兜转转试探出了一些在白天里适用于尹宅的准则。
所以他可以不理会管事的催促,停在这间屋子里。姚槐怨又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碰屋子里的任何东西,只是走回中间,开始安静地等待。
幸好来人也没让他等上太久,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门踏入室内,姚槐怨转过身,还来不及为对方肩上扛着一个人这件事感到惊讶,就对上了那双锁定过来的眼睛。
于是他先上前一步表明身份:“管事托我来修理……”
蒙面人却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茬,姚槐怨顺势住了嘴,就见对方朝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比了个手势。姚槐怨倒是看懂了,原来这人是个哑巴。
姚槐怨便没在开口,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这人把肩上那一位放到了一旁的小床上,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一边去了。趁着这个空荡,姚槐怨低头快速扫了一遍床上这位,活着,就是看不太出来是因为什么晕了过去……会是主线相关的线索吗?
这么会儿功夫,蒙面人已经走了回来,原来是去边上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放在了床头的木柜上。
是清水。照这么看,把这人带回来,居然是好心吗?
眼看着对方把人安置好,一转头看了过来,姚槐怨也不再多想,挂上得体的微笑迎了上来。
却见对方上前一步,抬起手,无端地卡顿了一下。没等姚槐怨有进一步反应,只眼前一花,一个打火机凭空落在了张开的手中,跟着大拇指弹了上去——
新人大礼包批发的核能打火机,当着姚槐怨的面幽幽吐出一口火光。
那扇自从昨日白天,临时屋主急匆匆离去后便一直没人搭理,甚至在不久前还没人直接闯入的房门终于被彻底关严实了。
“所以不是装成不能说话?”
把大门一关,找了远离门窗的边角,颇有点地下党接头架势的两人,就这么敞亮的聊了起来。
“……何尝不是天然的反向加分项。”姚槐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路司旗:“~”
然后又回归到那个老套的问题上,如何便捷的交流。
毕竟系统可没有一键专精手语的功能。
就在路司旗又打算掏树皮和小刀时,姚槐怨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飞快打开系统界面,再反复确之后,快速进行了一通操作。
提示音响起,路司旗放下手,打开消息提示界面,就看到系统显示,有人邀请他建立通讯频道。
显然就是眼前这家伙了。
“嘿,果然有通讯功能。”姚槐怨颇有点得意地一笑,“这下不就方便多了?”
确实如此。路司旗看了看姚槐怨,点进两人的通讯频道,发送消息。
路司旗:「。」
机不可失,难得遇上一位玩家,还是位没有坏心,可以合作的玩家,两人自然飞快地交换了情报。这对完了一看,嗯,确实不亏,都是自己不太知道的东西,就是两边的信息光这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就目前来说确实没多大用。
“毕竟才第二天。”姚槐怨也是看的很开,“我今晚再在尹宅里探探,应当还有别的线索。”
不管怎么说,作为村长家的尹宅已被确定为比较重要的地点,姚槐怨身为尹小姐的丫鬟,确实在这一点上非常便利。
路司旗点点头,对着姚槐怨摊开手:「要修的东西」。
也是认真听了两人照面时对方说的话。
“我大概看了一下,好像只是个普通玩意。”以防万一,姚槐怨还是提醒了一声。
物件在路司旗手里飞快地翻转,没几下已经被一双手摸索了个遍。路司旗停下动作,又朝着姚槐怨认真点头,示意着他说的对,这确实是个没价值的寻常东西。
然后姚槐怨就看着路司旗手一抻,掏出来一把工具,三两下就把那东西拆开,在地上码了一排。
还真是个娴熟的修理工啊。
“……所以,”看了一会儿,姚槐怨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又回想了一下两人见面之后的情况,这么一盘,却觉得这人好像在看向他的那两眼里,就已经辨别出他也是玩家了。
路司旗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再一次和姚槐怨对视——明明面无表情还蒙着脸,姚槐怨却从这张脸上读出了一点……无辜?
偏偏这人就保持着这么个姿态,一歪脑袋:
「男人。」
小司:(直觉敲门)……这丫鬟怎么一股男人味?
怎么不是口罩男之间的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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