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我和哈丹暂时有些事,运动会这边就不管你了,”杜兰在走之前伸出手,把乌日雅那头本就不算柔顺的红发摸得更毛躁,“你我都在圈栏里,要学会在那些人面前乖巧一点好吗,乌日雅琪琪格?”
这话怎么不跟白音说呢?我也不是什么一直不服管教的蛮牛,只要这些帝国人能……
乌日雅想起杜兰之前特地对她的嘱咐,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运动会那些无聊透顶的竞赛项目已经过半,体内异能被压制的感觉此时仍然没有褪去。她抬起头看向正悬停在正上方高空上的飞空艇,那巨大无比的气囊刚巧遮住了投下的日光。无差别地把同样巨大的阴影覆在会场上的所有人之上。
薛亦古族的小姑娘瞥了一眼自己被分配到的临时队友。
“该死的9区人,你让我丢光脸了!”
汗古吉尔腾格里,你真是铜石的心肠!让我碰到这样的帝国人还不如让我在无火的夜里被莽古斯一口吞了。是不是所有帝国人都习惯趾高气扬,不用鼻子看人就不会说话了吗?这个常备部队的家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贵族,肯定是家里的长辈把进入军队当做给他镀金的手段,送来到那些个大人物眼皮底下蹦跶好表现一番。可惜喽,天不遂人愿……谁能知道这破运动会还有跟异能部人员随机搭配这茬事。
乌日雅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尽可能地耐着性子,“礼貌”地询问。
“你这……您现在感觉好点了没?”她扯下绑在胳膊上的白色头巾递给一旁还气喘吁吁的少年。
“这种时候少来跟我套近乎,二等民!”对方歪过头迎向乌日雅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少年龇牙咧嘴地撕开系在头上的红巾,绑在自己膝盖上被磨出血的伤口,又因为扯动到了其他伤口,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对方的年纪跟乌日雅差不了太多,刚才那个项目……叫什么两人三足障碍跑?反正是把她和这家伙各有一边腿绑在一块——汗古吉尔腾格里哟,我收回刚才自己不敬的言语……金羊毛也是,这运动会也是,帝国人可真喜欢搞出这些破玩意,你还是让这些怪东西少出现一些罢!
少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乌日雅,最后临近终点前终于力竭,呼吸紊乱间又被自己绊倒。等乌日雅闯过终点线,注意到时队友不再发出怪叫时,平日里一直保持优雅形象的他已经被这个从第9区来的蛮子拖行了几十米。
“别以为你们那个阿依铁木尔总督在11区做出了丁点大的功绩,准备连带接管10区事务,你们这群只会放羊放牛的原始人就能跟着沾光了!受了帝国恩泽还不自知,要我说异能部能让你们二等民也参加进金羊毛计划简直天大的荒谬!该死,真该死……”
“你……”乌日雅一听到那个大叛徒的名字手便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是啊,不被高天之上的祖神们扔血污和粪便就足够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跟着那个叛徒沾什么光。在乌日雅那满是清风和草海的故乡,她那些已经直不起腰的老伊吉日日夜夜都在一边念诵着阿依铁木尔这个受诅咒的名字,一边从火堆里夹出灼烧着的木炭朝帝国王都的方向投去。帝国发动的战争从她们身边夺走了整整一代人,又被阿依铁木尔恬不知耻地把她们喂养牛羊的草原当成赔礼献给了帝国,哈哈!多可笑啊!
“……等这里结束了,我一定要让祖父跟约尔达陛下谏言,你们这些二等民统统都……”贵族出身的少年还在不停地斥责着乌日雅,但她已经不想再听对方那些絮絮叨叨又毫无意义的咒骂了。
抱歉啦杜兰阿哈,我也不是不想装得乖巧一点的,谁让这些满嘴都沾上绵羊鲜血的沙狐们还要发出难听的叫嚷呢?
“你说那个开屏的孔雀?”乌日雅后退小半步,举起拳头呼地朝刚刚才爬起身的少年脸上招呼过去,“你脸上不带点颜色怎么能衬得上他的花里胡哨呢?”
即使异能被压制,但羔羊的超常体质仍然令乌日雅的拳头充满力道。那单薄的身影被一拳捶离地面,掠过几个路过的士兵们倒在了远处平地上。
高空上的空艇缓缓驶过会场,乌日雅看着那个被击飞的家伙,脸上绽出的笑容跟日光一样灿烂。
“所以你就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揍了那个小伙?”杜兰隔着禁闭室的栏杆,对蹲坐在椅子上的乌日雅挑起一边眉毛,“你啊……怎么跟块白磷石似的稍微不注意就冒火,早知道就该让白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乌日雅低着头,一边玩着自己的辫子一边说:“实在是忍不住嘛。”
杜兰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禁闭室大门,像拎着小羊羔一样带着乌日雅往屋外走。
被拎起领子的女孩询问着,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我这是关押期满啦?”
“想得挺美,哈丹在今晚的舞会上会需要你,他稍微跟我们那位胸襟宽厚的海因斯贝格上校打点了一番,不然你得在里面蹲到下个月,”杜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乌日雅的额头,“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得更干净一点。”
什么呀,我觉得我那一拳很不错啊,怎么还嫌我打得不够漂亮?乌日雅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只盘算着舞会上能吃到些什么美味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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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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