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虺从善如流地结束了自我介绍环节,他在终端上操作几下,玻璃桌面上投影出了文件内容:“索莉丝死后,原阳教的几位骨干先后撤离了广丽城,我们已经追踪到了他们撤离的痕迹,很快就能处理完毕。”
“伏熙已经发来讯息,原阳教位于轻明镇的据点已被找到,剿灭行动十分顺利,但由于天灾的影响,那里很快就会成为封锁区,他们回收了地下的物资,正在清点研究。”
伏虺又将文件切到了一些图片,开始了科普:“被结晶环绕包裹的封闭区域叫做封锁区,它们周围几乎全是重度晶区,人类长期滞留在内就会感染结晶病,且在这种晶区内感染的结晶病大部分都不可逆,会造成终身残疾。”
“结晶没有固定色,整体偏紫或粉,是一种固态能量体。因为常能在附近发现矿脉,所以我们将它分在矿石一类。结晶的内部有一颗能量核心,我们称为晶源。晶源相当于一整片结晶的种子或者心脏,它会不断散发能量,而这些能量又会迅速固态化,大部分固态能量都比空气轻,形成的结晶较为诡谲尖锐。
具备属性的结晶则会呈现属性相关的特征,例如火属性像是固态火焰,整体偏红;水属性多在水中,手感像是非流体,整体偏蓝透明;风属性则呈现一种旋涡或者流动水的固体样子,偏白或极浅的青。
越大的晶源形成的结晶群越大,而更大的结晶群就会分裂出更多的子晶源。好消息是这种分裂是建立在母晶源的能量总和上的,分裂到一定程度,母晶源彻底消散,子晶源会自行与其他晶源聚合,在这个过程中吸收其他各式各样的能量,积攒足够后形成新的晶源。”
白秋夜本就在荒野上见过小型结晶簇,对此并不陌生。
随后,伏虺接连放出几张病例照片,大部分患者都相当痛苦,一些护理记录里的描述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人类在接触晶源后,晶源会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它会将人体看做‘大地’,能量散发出去后,就会影响到人体的状态,或者器官的功能。
比方说晶骨症,骨骼结晶化后不再生长,结晶骨骼更容易断裂,有一些甚至会感染到肌肉,又或者结晶骨骼会像树杈一样在肌肉里生长。
晶血症是最容易治疗的结晶病,大部分感染原因是暴露的伤口短暂接触了晶源,导致血液的一部分出现结晶颗粒,只需要以能量聚合颗粒,然后定期放血就能治疗。其他例如眼球晶化、脏器晶化除了尽快更换器官外暂时没有根除的方法。”
这对夏遥旭来说是常识信息,但刻意的科普倒是第一次接触。白秋夜一字一字读过去了,姑且对此有了一个笼统的认知,她示意伏虺继续。
“目前已经有了相当完善的防护手段,但现在讲不着,我们暂且忽略。”伏虺又将重点挪到了封锁区上:“晶区,即结晶的繁殖区兼开采区,根据结晶群的数量和能量浓度分为轻、中、重三种程度,但封锁区不同,封锁区相当于一个独立的空间,内部千奇百怪,迄今为止搜集来的封锁区情报都不一样,有猜想称重度封锁区内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其特殊的规则。”
白秋夜露出思索的神色,却保持沉默,快速消化着信息。
“封锁区分为封闭区和灾祸区。共同特点是可见度极低的浓雾和数十米高的巨大失活结晶——即不散发能量、晶源消散的结晶,它们是安全的。封闭式封锁区只许进不许出,除非以暴力手段破开其中的‘谜题’。而灾祸区则指那些因结晶天灾被迫封锁的区域,大部分是城区或者荒野。这里也有一些细分,但暂且按下不讲。”
伏虺指了指夏遥旭:“他就是生还者之一。但在灾祸区的三年,他的时间被停滞了,记忆方面老问题了,我很高兴这次不只是‘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三字经了。”
夏遥旭忍住肘击他的欲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气。
讲完了基本,伏虺也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这十几秒算是给白秋夜的消化时间。
“回到原阳教。”他很快又切回文件:“轻明镇就是正在形成的灾祸区,观测人员估算这次天灾的形式会是剧烈的狂风,期间夹杂着结晶雨和烈度不高的地震。伏熙很快会带着队伍撤回黎禾城门内,回收来的物资也会送往广丽城的研究所进一步研究。”
“很好。”白秋夜突然出声打断了伏虺的讲述,她目光锐利,带着外溢的严肃:“告知你的属下们,不要轻易阅读、接触任何有关神明的内容。”
伏虺正色坐直,示意她继续。
“我抽取了祭司的灵魂,在其中看到了神代时期的记忆。按照记忆,神代以一场神明主导的血腥战争落幕。
“信徒之间互相迫害,同时又有破灭者对信徒进行剿灭。失去信仰者的神在陨落后,其执掌的权柄会被世界本身回收,重新勾勒原始规则以保证存续。”白秋夜慢慢讲述着他们不该知道的信息。
片刻的观察和停顿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继续说道:“但在本次车站献祭事件中,祭司明确希望以一枚太阳碎片召回已死的日神,而她差点成功。如果不是母神……虚灵月进行了拦截,整个广丽城,包括黎禾城门,都会因为神降而毁灭。”
范围比他们预估得要广得多。伏虺和夏遥旭都皱起了眉,显然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前者更进一步意识到她想说的猜测:“你的意思是,神代因某些原因,没有彻底结束?”后者紧接着问道:“纪元落幕的前提是神明的完全灭绝吗?”
白秋夜先朝夏遥旭点头:“准确来说,是权柄的完全回收。就像蜡烛熄灭后,点燃黑烟,仍然能够让它重新燃起。世界回收的权柄不完整将导致原始规则出现漏洞,直到权柄回收,规则勾勒完整。”
她又转向伏虺:“母神的出手和我后来轻易能举行仪式、引来神迹可以基本证明,神代并未完全落幕。”
伏虺再次发问:“污染又是为什么?”
“神明的诞生属于必然,祂们是自然现象,也是权柄的化身。一些世界的神明只是愚昧结出的图腾象征,并不真实掌握权柄。而另一些世界中,神明掌握权柄等同于剥离自然规则,而祂们的特殊生命形式导致了相对低等的智慧生命无法理解祂们,包括形象声音、语言……这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同样不受祂们控制,任何形式的记录都可能含藏污染,所以我们才通过祭祀、仪式等手段过滤转换祂们给予的知识和恩赐。而每个人能够承受的污染量不同,祭司可以是更加理解神的人,也可以是被污染成疯子的隐藏病患……
“至于遭受了大量污染的后果,运气好:成为祂们的信徒。运气差:成为祂们疯狂的信徒。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离神更近,不顾代价的狂信又会换取更多恩赐,直到他们自身留下的一切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白秋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冷地抬眼提醒道:“部分神明甚至会主动促成信徒或无关者的污染,尤其是小种群的神和将死未死的神。前者因其弱小而偏执,后者因其不甘而顽固。祂们的信徒会因此被传染,倾向于使用任何极端手段呼唤、祭祀神明,同时留下记录,而那些记录也是‘有毒’的。”
伏虺迅速拿起了终端,联络伏熙:恰好,对面也传来了一张照片。他一边转达了注意点,一边扫了眼那张照片。因其周围环境光不足,他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些符文,但却无法确认是否和他研究的符文为一个体系。
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夏遥旭冷不丁与白秋夜对上视线:金色的眸子里提示着友善的警惕。
“如果你真的确定是‘祂’,要时刻注意直接的精神状态。”
他想起蔚血,嫌恶地啧舌一声,还是向女士点点头表示知晓。
“白小姐,您认识这些符文吗?”
接过伏虺的终端,白秋夜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她几乎是瞪了一眼伏虺,在看到对方困惑的神情后又转回照片,用桌上的糖果摆出了顺序:“这件物品,我要亲自查看,在此之前,我不允许除了移动以外的任何检查行为。”
她在伏虺开口前严肃打断:“我没有在和你商量。”随后柔和了语气,神情略微复杂:“抱歉,但这同样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当然,可以。”伏虺停顿片刻,却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问题:“那是什么?”
白秋夜忍住一声叹息,肩膀塌了些:“盖西林斯的符文密码。”
而且是仪式用的象形文字,融合了月狼的文明遗产和盖西林斯的符文体系创造出的特殊的符文体系。这意味着在她之前便有月狼或被族群接纳的混血者来到了这个世界。
利用信息差或许略显霸道了,但她的身份无法改变。“白秋夜”是虚灵月的神女,是族群的头狼,是王庭的王女,这份“遗产”必须由她来接手。
当然,她也没有撒谎。光凭一张照片看不出符文谜题下是否还有其他符文式,很有可能一次错误便会触发陷阱,导致严重的伤亡,连带着“遗产”也一起销毁。另外,“遗产”上很可能也有符文谜题作为保险措施,而伏虺的人显然并没有安全解除的能力。
伏虺没有继续提问,而是离开客厅拨通通讯。半杯茶的功夫,他便暂时结束了通讯,眉头紧了又松,显然紧急联络不能让他彻底放心,期间他挂断了好几个通讯,又不得不接起几个。
“你可以先去忙,车站的善后也需要你参与吧。我会带白秋夜在城里转转。”夏遥旭建议道:“如果又有要紧的事,你随时找我们。”
白秋夜没有表态,而是继续清空桌上的糖果点心。
伏虺想了想,操作了一下终端,指了指楼下:“去楼下办公区找负责人拿摩托车钥匙。小夏会带你转一圈,城内部分道路因袭击无法通行,关注好路况,注意安全。啊对,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不要一身破烂。
“顺便去一趟城内办事处,你和白女士的身份证明应该已经办好了。
“你们两的花销可以用这张卡结算。”他又把一张黑色镀金纹路的卡拍在桌上:“额度不限,好好玩。”
……
夏遥旭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连帽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尺码大了些,他不能把裤腿塞进靴里。幸好,两件衣服的材质都很轻薄,足够透气,不至于大夏天的热晕在外。
大厦内办公室的负责人是夏遥旭不认识的人,显然已经换了一批员工。负责人颇为和善的递上了钥匙并指明了停车点。顶着员工们或打量或好奇的目光,夏遥旭重新按下电梯下行键。
“要不要去楼下买个卡包?你有终端吗?身份证明拿到后要尽快录入终端绑定,这样就不必随时携带实体卡了。”
白秋夜点头,对一切安排都欣然同意。
他们先去挑了两只卡包,白秋夜偏爱黑白色,选中了一个黑白棋盘款。夏遥旭对颜色无所谓,随手拿了个黑底拼色款。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从城门拿到的终端已经损坏至不可用。又难得拿到不限额度黑卡,他便直接向店员要了一对最新款的终端。腕带款式,全息投影屏幕,附带一个装载在太阳穴位置的同步设备、一对无线耳机,五年保修。
夏遥旭把说明书放回原位,目望天花板,无奈地笑了笑:和三年前相比,这已经不是一个时代了。
“我们去拿身份证明吧,拿完了吃个晚饭再研究?”夏遥旭把盒子递给白秋夜,后者仍然没有意见,一边打量着周围明亮的环境,一边跟着他往地下停车场走。
当夏遥旭看到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正等待他时,他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伏虺和他的钱包。
等他们拿完身份证明,吃完了饭,伏虺都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两人找了一家小书店,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蹭空调,顺便研究新终端。
夏遥旭还记得一些经验,他很快习惯了新的操作模式,随后开始指引白秋夜操作。
令人意外的是,她十分适应视觉光幕操作屏,仅仅瞥了一眼便能理解并熟练操作,或许只需半小时,她就能自行理解。当然,因她的成长环境不同,还需要夏遥旭告知她一些常用软件。
一个小时后,白秋夜向他保证自己已经学会如何使用终端了,接着提出了一个要求:“图书馆。我会在那里呆很久,你不必过来。”她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近乎烦恼:“去见见家人,趁时光悠闲。”
他没想到白秋夜会提起他的家庭关系,对方显然是出于好意,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看上去并不关心家庭关系,她从未提起自己的家庭,对自己穿越世界孤身一人认知清晰、适应得极快。伏虺把这归于她身为长生种经历甚多,但他的直觉说白秋夜并没有比他们大多少。
“我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夏遥旭略带歉意地回望她,言语中的探寻则不加掩饰:“我想问你的事你已知道,你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他们的互帮互助只是一座窄桥的两端,面对面行走的人,只是在巧合地地点遇到了对方,而恰好,他们拥有对方所需要的东西。
她得到自由,夏遥旭得到新生,在桥上胸腹相贴、挨肩擦膀,一步走错便滑入悬崖,即使走过了这一座,呈现在面前的也并非海阔天空,脚下会是另一座
“……”白秋夜沉默以对,金眸闪烁,时而垂下眼睑思考。如果不是看得出她在纠结,夏遥旭已经转身离开了。
终于,她做出了决定,抛出了他想要的饵食:“可以。”
+展开第二天,准确来说是中午12点,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市中心,十分顺利的进入了伏氏大厦。
白秋夜对看到的一切都保持着克制的好奇,她的肢体语言、眼神和情绪都表现出了一种合适的优雅。无论是街道还是住宅区,她都没有发问,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思索,几乎能听到她脑中齿轮运转的声音。然而这不代表她没有疑惑,至少,付闵宗在路过广丽城图书馆时,白秋夜明显表现出了兴趣。
夏遥旭抱有的疑惑比她的多一份复杂,他看到了自己不认识的街道、不认识的店铺、不认识的建筑以及不知为何极其刺眼的阳光,但他能把这些与记忆中的地图对应起来,只需要再走过几次,他就可以重新认识这些街道,至于走在上面的人……毫无变化,他以前不认识他们,现在也不认识。
宋柳城和付闵宗则轻松得多,考虑到他们是去出差而不是初来乍到和失踪,这很正常。
伏氏大厦是半开放的,基本上,想进就能进,它较低的楼层属于商场,地下还有停车场,所以即使是工作日,这里也有游荡着一般人。
值得注意的是,大厦四周的道路被禁止通行,其上的破损很明显来自异能,从留下的痕迹来看,这里也遭到了袭击,好在施工修缮已经差不多,看周围人的神色,似乎已被适应,不是在近期。\ 白秋夜的容貌气质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也有一部分人对着夏遥旭指指点点。前者很适应,几乎没有被冒犯;后者拉起了兜帽,对镜头过敏。
走入电梯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柳城幼稚的去拉扯夏遥旭的脸颊肉,后者疯狂拉扯前者的头发以示抵抗。付闵宗带着微妙的骄傲无视他们的打闹行为;白秋夜仍然不为所动,看热闹看得很高兴。
电梯打开时,宋柳城头发乱得如同鸟窝,夏遥旭的兜帽戴不住滑落了,脸上有两块极其明显的红晕。另有两人以克制的身体姿态展示好心情。
大厦越向上越收缩。顶层很宽敞,面积并未大到吓人,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微弱而柔软。这里的主人刻意没有浇筑太多的墙面分割空间,一楼除去简单预留出的三间客房便是客厅、厨房以及办公室,顺着楼梯可以看到第二层,那里还有一些房间。
时间尚早,灯开得不多。宋柳城直奔办公室编辑报告,然后快乐的离开。付闵宗则引导白秋夜前往更衣室,夏遥旭在客厅坐下。
伴随着手杖点地的声音,一个人影从二楼走下。
年轻人有着绛紫色的眼眸和些许挑染的矢车菊蓝发,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肩上罩着大衣以抵御空调的寒冷。他眼下的黑眼圈比夏遥旭离开前还要厚重,那时伏虺还没有拄拐的习惯。
夏遥旭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站了起来,但他只迈出了一步就停下了。伏虺没有继续下楼梯,而是稳稳的站在了原地,好整以暇的看着稍有变化的青年。
沉默暂时接管了一切。夏遥旭几乎立刻否定了重新坐下的选择,毛线团一样的情绪拉扯着他,既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抬头直视伏虺。对时间的焦虑让他快速向上瞥了一眼,看到那根手杖时,他决定上前。
走上楼梯很轻松,夏遥旭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与以往不同,没有疲累、很轻松……这导致路程比他想得要短。
“为什么会受伤?”他低声又快速的问道,在较矮的楼梯上站住,半心半意的发现自己仍然比伏虺矮上许多。
“一些意外。”伏虺的声音还是那么疲累,又那么风轻云淡:“原阳教先袭击了这里,才是我的车站。”
他把手杖递给了夏遥旭,随后双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弄,在他莫名其妙的恼怒视线中掰住青年的肩膀让他背对自己,一边跳上他的背,一边狠狠锁喉,用极其做作的语气说:“独守空巢的大哥因为小弟弟离家出走,不得不亲自指挥作战被流弹击中大腿,痛的呜呜大哭,何等可怜啊!”
夏遥旭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踉跄了一下,好险没从楼梯上摔下去,背上的成年人不仅锁着自己的喉,还用脸来回蹭着他的头发,他只能艰难地挤出支吾碎语,然而他怀疑自己能正常说话,讲出来的也只是这点东西。
“我好生气啊亲爱的弟弟,你该怎么补偿我~”
明明已经走完楼梯,伏虺却扒着不下来,用自己的体重勒住了夏遥旭的脖子,后者向后弯着腰,艰难求生,什么愧疚什么担心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只留下对生存的渴望:“你、要、啥……”
“什么?只要哥哥消气你什么都会做的?太棒了!”
神经病。夏遥旭翻了个白眼,使劲拍着脖子上的手臂表示认输。并在稍后咳嗽着瞪了一眼神情无辜的混蛋老哥,反驳为时已晚,此人想要,此人得到,不幸的是,他总有理由说服夏遥旭。
“这个晚点再说。”伏虺下来的时候调整了重心,用左脚承受了大部分重量,随后在沙发上坐下,以宽慰的眼神安抚着他不安的小弟弟:“你离家出走的理由不是那么难想通。但理解不代表我不生气,我生气不代表我不愿意你平安无事地回来。
“小熙在收到你通讯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同步给了我,小溦霖现在估计昨天才看到新闻,她才是你明面上的亲人。好消息是,玖城大学正在准备期末考,我向她保证了你的安全,你还有机会自己去和她解释。”
“我当时…脑子不清晰。这很复杂…在得到‘龙心’之后,我才有精力回想过去了,但是,很多还是空白,我还在回想。”夏遥旭在他旁边坐下,带着回忆与困惑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他不认为现在是解释的好时机,还有很多事他没搞清楚,不想再给伏虺增加负担:“而且当时的舆论……”
伏虺暗含愤怒地瞥视让他缩了缩脖子:“以防你不知道,我不是那么在意纸面上的东西,无论写的是监护人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在意。”
他紧接着一个大叹气:“我真怕你把小妹教坏。”
“?你才是那个上梁!而且当时你明明很高兴!”夏遥旭几乎感到委屈,小小的他被夏念瑾托付给伏虺伏熙时还以为这是正常流程,结果就是在得知自己和小妹从未“真正”成为这兄弟俩的弟弟妹妹时觉得天塌地陷——谁会给自己找两个吞金兽当累赘?更何况一个身患绝症,另一个还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夏念瑾至少真的去登记了!伏虺当年的行为已经可以称之为拐小孩了!
伏虺面无表情:“我伤心了。”
夏遥旭翻了个白眼,三年了他还是这样,死不承认,懒得敷衍:“别转移话题。你真的不追究吗?”
“我们都不会追究。”伏虺向他保证,揉着他的脑袋与他对上视线:“除非你想说。”
他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等我搞清楚,我会告诉你们。”
……
白秋夜和付闵宗默契地多呆了一会儿,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被塞了五套以上的女装和男装,并毫无怨言的在这位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的指导下进行了搭配和选择。
在付闵宗看来,这位女士能撑起任何一款衣物,让它变得比原本更好看。不仅是因为容貌足够美丽,还因为她极具力量又不失优雅的身材。她身上的肌肉总是恰到好处,流畅又美丽,充分展现了人体美。大尺寸的衣物或许会让她看上去纤弱,但无论她穿着什么,她都确实能够一拳撂倒五个成年人。
考虑到天气和所在地,白秋夜最终选择了背心和短裤,并听从付闵宗的建议增加了一件白色防晒衣。
背心为黑色,款式很简单,除了一点暗纹图案外什么都没有,露出了她的下肋骨和漂亮的人鱼线。短裤同样是黑色,布料较硬,伪装成短裙,装饰性的链子对称地斜挂在侧边。至于鞋子,她随意挑选了一双黑白色的高帮板鞋。付闵宗推荐过跑鞋,鞋的类别对她而言没有意义,但他坚持,所以白秋夜还是收下了。
付闵宗的品味很好,白秋夜又是衣服架子,几套衣服最后还是没有推掉,全被收拾进了一个行李箱预备送去住所,哪怕箱子里已经有了不少衣物……她怀疑此人的爱好之一就是替人打扮。
挽起袖子整理了一下仪表,付闵宗递上了一摞发圈,在白秋夜沉默的目光下平淡的建议了编发,被拒绝后又平淡地失落。她把头发梳成高马尾,享受着后颈后背的凉爽,对他表示了感谢。
他们一起从门缝窥探客厅的情况,然后悄悄把门关上,松开把手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片刻的尴尬后,付闵宗问道:“您希望住所在城内吗?”
白秋夜顺滑地接过话题,并摇了摇头:“我的一位朋友还在城外。”
“是那匹角马吗?”
白秋夜点了点头。那只小孩才两岁,虽说她推脱了起名,但总不能一直使用种族名。如果见面后它还未想出自己的名字,那她就得给它起个代号了。
“我会在郊区为您安排一处住所,生活用品会一并准备好。”付闵宗定下地址:“考虑到它的情况,需要为您准备马厩、饲养者以及跑场吗?”
白秋夜仍然摇头:“不需要饲养者,也无需跑场。”
融合月狼血后的角马需要一些时间脱离蒙昧,这意味着它有能力自由寻找施展四肢的场所,没必要圈出一块有限的地块进行限制,甚至连觅食都不必担心,孩子饿了自己会找。
“好的。这些安排会在三天内到位,在这之前,您可以选择暂时住在大厦内,稍后会为你准备门禁卡。”
“可以接受。谢谢。”三天足够她翻阅一边所有的历史类书籍,占用的睡眠时间都不能叫牺牲。
“客气了,您为我们解决了一场严重的袭击事件,这是您应得的。”
……
收拾好所有计划和情绪,太阳都已西垂。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放着糖果和茶水。付闵宗完成了招待后便前去安排相关事宜,汇报并带回善后情况,伏虺在他离开前还抓紧完成了一批文件的审阅,看得出除了新回来的和新来的,所有人都很忙。
白秋夜对伏虺的印象不好不坏,闻到此人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时,她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场袭击,专门针对伏虺进行;一场意外,一次手术,一根手杖。结合她非刻意听见的“指挥”“流弹”的字眼……
“终于见面了,女士。”伏虺微笑着伸出手,语气无可挑剔。
白秋夜接受了握手礼,向这位临时指挥官点点头。
伏虺似乎不着急进行严肃的会议,他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伏虺,广丽城区的建设者、管理者,按民间叫法,就是城主。很抱歉先前只能通过设备和您进行交流,我被一些…意外的人绊住了手脚,如您所见,我还在恢复期。”
见女士沉默,他笑着介绍了另一个身份:“同时,我也是本世界唯一的‘预言者’,能够看到许多个未来。”
白秋夜平静地瞥了眼他的右腿:“作为代价,你的身体素质仅是普通人。”
伏虺依然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承认。随后又将视线转向旁边的夏遥旭:“我家连我在内,一共有四个孩子,我是最大的,老二您已经见过,伏熙和我是亲兄弟。这位是老三夏遥旭,你们应该已经熟悉了不少。不过我必须感谢您出手救他性命,无论如何,他都是我们的家人,时隔多年渺无音讯,刚刚确定回归,险些又要办一场葬礼……”他瞪了一眼尴尬的夏遥旭,后者别开脑袋看天花板:“在我看来,都不知道该提供什么以示感谢了。”
白秋夜颔首,礼节性地回复道:“不必客气,救他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那么,我先为您提供一些基本信息吧。”
+展开夏遥旭醒来时,只能听到雨声。很久没听到那细碎的叮铃声了,就像他从苦梦中醒来的某个下午。
这很吵,但他没力气恼怒,只是安静地躺在原地,试图从黑暗中找到什么可以聚焦的东西。
正面空无一物,除了天花板的纹路。当他把头歪向侧面,他才看到一块黯淡的白色。
她在他看过来的下一瞬就睁开了眼,随后伸手打开了小台灯——身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堆石头和几支工具刀,那些剔透的石头很常见,去雨后回收车里随手抓一把就是,孩子们会拿回家收藏,另有些人则用它粘贴拼贴画。他从没见过上面雕刻的文字,象形字?
“你醒了。”白秋夜说,打断了他,稍微有点介意视线的目标,她似乎要站起来:“我去通知付闵宗。”
夏遥旭从视野中发黑的斑点里清醒过来,拦截了她:“现在几点?”
白秋夜暂时没有迈步,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
“别去喊人,别打扰他们。”
“你没有说服力。”
她已经让步了,站在原地没动。夏遥旭瞪着她,软绵绵的,妥协道:“晚一点去可以吗?检查很累人。”
女士看着他,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夏遥旭因此僵硬,一点点冰凉的能量传递过来,很舒服,她也从未表现出伤害的意图,所以他忍住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不用说谎。”夏遥旭心头一紧,以茫然的目光回望她。
白秋夜没有回应视线,而是在片刻后判断道:“半小时。”
他对此不满,但还是服从了:“谢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夏遥旭盯着手背一会儿,还是伸手拔掉了输液针。他起身端了杯水,漱口以洗刷口中的血腥:“车站那边怎么样了?”
“事件已结束,尚未收到报告。”白秋夜简短道:“我抽出了祭司的灵魂,太阳碎片在明面上失踪,之后也不会有人找到它。从源头上,它已被解决,剩下的应当只有收尾和善后工作了。”
“抽取灵魂?”夏遥旭意识到接下来他需要自己提问,否则白秋夜不会回答。
“为了查看记忆。”
“记忆里有什么?”
“神战的尾声。”
女士在他好奇的眼神中叹了口气,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些刻石诗般的记忆。从祭司出征的第一场战役开始,当她说到蓝血民救了逃亡的祭司时,玻璃杯敲在桌上的巨大声响打断了她的讲述。
夏遥旭盯着她,似乎在与什么冲动作抗争,呼吸急促起来,黑暗中,那双红眼睛微微亮着。片刻后他冷静下来,追问道:“那是谁?”
白秋夜从腿上放下双手,撑在大腿两侧,没有逃避目光,诚实地回答道:“信徒称之为‘蓝血的卡克西温’。狂乱增生的骨骼里包裹着浓稠的蓝色血液,其上又有血管蔓延,宛若珊瑚……
“信仰可能来自冥河对岸的血神,但因族群闭塞,传说产生了扭曲,这会导致新神脱离母本,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我的梦里,看得到它。”无数个梦,没有一夜缺席。
玻璃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秋夜望了一眼,保持沉默,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他们……梦里的研究者,称之为‘蔚血’。你觉得它们是同一个……神吗?它还活着吗?”
“这是有可能的,且活下来的神可能不止一位。”女士在略微思索后才回答道:“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神代的影响仍在世间回荡,祭司也的确引动了太阳的力量,而我唤起虚灵月的神迹时阻碍不大。”
也就是说,那些梦真的、真的不只是梦,那些是他被迫忘掉的东西。
夏遥旭在工作台边缘撑住自己,接下来升起的,是大浪般的欣喜,它很尖锐,涌上头脑,引来了一阵头晕目眩。
他感到荒谬,无意识露出了笑容。
暧昧不清的记忆已伴随着病痛折磨他许久,运气好的晚上他会因那些恍惚真实的梦境而惊醒,发病疼痛、惊恐发作、过呼吸或什么都没有,直到疲惫盖过惊惧,把他拽入短暂的睡眠。更多时候,他不得不依靠药物入眠,但药物也只是药物,无法阻挡梦境。
哪怕伏虺从几年前便开始告诉他“一切都将在某天好起来,就像太阳总会升起”,他只是当做这是安慰病人的话语,不信也不疑。毕竟这个“便宜”哥哥不像别人,从来没有否定过夏遥旭描述给他的那些梦,可他也从未做出过行动。
而刚刚,夏遥旭忽然明白了伏虺为什么相信却不作为的理由:“某天”还未到来。除了等待无能为力。
他望向困惑的女士,她显然有所猜测,却并不确定。没有发问,想必只是出于对隐私的尊重,时机合适她一定会发问。
“呵……”
玻璃杯彻底碎裂,一些碎片扎入青年的手掌,小半个残骸自桌角滑落,这显然惊动了楼上休息的人,楼梯处很快传来了脚步声,当付闵宗看到碎掉的玻璃杯和夏遥旭滴血的手掌时,他将目光挪向了白秋夜,对方的肢体语言中流淌着不安和警惕。
然而他未能将下一个问题问出口。
“请松开手,小少爷。”付闵宗上前,绕过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同时对白秋夜说:“您该叫醒我。”
白秋夜轻轻点头以表歉意。
“付叔叔?”夏遥旭在长辈去掰自己手指时回神,松开了鲜血淋漓的手掌,并尝试拔出嵌入肉里的碎片,这让付闵宗皱眉,迅速拍掉了他不够小心的动作,夏遥旭没有坚持,为白秋夜辩解道:“抱歉,不是她没有叫醒你,是我要求她晚一些去的。”
付闵宗拉着他坐回病床,帮他清理伤口并包扎:“原来如此,我很抱歉。”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或许不需要绷带了。
“时间到了。”白秋夜起身向两人点点头,朝楼上走去。她的值夜结束了,还闻到了付闵宗身上食物的香味,想必夜宵也好了,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两人目送她离开,夏遥旭关于她的问题有增不减,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应付付闵宗说教——他看到付叔叔对床边摇晃的输液针皱眉了。
面对长辈不赞同的眼神,夏遥旭心虚沉默。
“看来我离开的半年里你没有好好吃饭。”付闵宗已经放弃让夏遥旭维持正常睡眠时长很久了,断断续续也行,只要他能够睡满一日最低时长就好。然而看着青年空荡荡的衣服和过于清晰的锁骨,他还是判断出青年的体重下降不少。
沉默在预料之中,而这些可以放到以后慢慢养回来。付闵宗问道:“费奥多尔女士确定把你的病治好了吗?龙心的同化还需要很长时间,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
“她说的是真的,手术的伤口也已经基本愈合好了。”夏遥旭下意识低头,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并伸手服从长辈更换输液针重新输液的打算,同时摊开手掌展示那些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你看,它们好得很快,我没有任何不适。”
“输液还是要做,你回来时轻微脑震荡,肋骨骨裂,多处淤伤以及烧伤,没有感染算是运气好。”付闵宗哼了一声,摸了摸番茄脑袋:“包括旧病复发,和以前变化不大。”
夏遥旭不赞同,微微眯起眼,没有反抗,不重地反驳道:“变化挺大的。”
“我是说,三年了,你只染了个头发,眼睛变色,但整体变化不大。”付闵宗看到孩子一僵,肩膀绷紧了,眨眼的频率也微弱变高,不安的气息从他身上露出一些:“并非不是好事,小小姐半年长了五厘米,她比你当年长得快多了,我回来的时候都差点认不出来。”
听到妹妹的消息让他松了口气。过了好几秒,夏遥旭放松了一些,喉咙不舒服,磕巴了一下,低声问到:“伏、伏虺呢……”
“焦虑症和睡眠不足,你刚失踪那会非常严重,一段时间的调理后,他才恢复常态,但仍然睡眠不足。”付闵宗没有停顿,平静地仿佛在汇报结果,但他又一次摸了摸身边小孩的脑袋,这次他没有退缩:“二少爷的焦虑症也发作了一段时间,但他还是很好的处理了集团和其他事务,很早便彻底协调好了各种工作。小小姐在葬礼上哭了一顿,报复性的搬出了小区里的家,目前住校中。另外,一位自称朋友兼同学的先生数次来拜访过。”
“朋友?……周清宴?”
“是的。小小姐接受了一次旅行邀请,陪同者之一便是周先生。他参加完葬礼后便提前毕业,目前正在参与墨珏城的环境调查行动。”付闵宗拿出事先下载好的文件:“他还计划了一场为期一年的随机地址旅行,这是途中寄回给大少爷的明信片报告书。”
“明信片什么?”
“明信片报告书。大少爷也想去,二少爷不同意,所以他要求了照片和日志记录。结果周先生直接写成了报告书。”付闵宗露出一抹微笑。夏遥旭没忍住乐了,不得不揉一下眼角:伏虺最讨厌的文本就是报告书,他每次都要批阅好几个小时。小时候他甚至骗过睡不着的夏遥旭帮他批阅,在被伏熙发现后一堆文件增加到了两堆。
几张雪原的照片,以及一个废弃已久的小镇。文件名是“地图未标注01”,以及关于这个小镇的调查报告,夹着一些剪报的扫描图片。文字显然是语音转录,文件末尾有附件视频。
付闵宗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一处:一处巨大的结晶地块。大厦粗细的结晶尖刺砸入地面深处,自中心开出一朵狰狞的荆棘花。结晶已经失活,或粗或细的冰柱垂落,远远看去更像某种奇观,壮阔而宏伟。
这张照片显然是站在一个相当高又远的地方拍的。真不敢相信拍摄者还有多角度不同时段的差分照片,周清宴得有多闲才能在山峰上呆整整一天。
“这里是?”
“正如周先生的命名,此地没有被录入地图,是一座被遗忘的村庄。”付闵宗继续下滑,拍摄者显然接近了那座奇观,在失活的结晶下方出现了明显的挖掘痕迹,想必周清宴对它很好奇,居然还就地做了一把铲子。
“根据报告,那座奇观至少存在了十年,它似乎从形成之初便快速失活,没有对周边环境形成改造。”
的确,地面没有结晶蔓延,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晶簇以凝聚晶源,雪柔软而干净,没有杂质。夏遥旭皱起眉,敏感地联想到了自己八岁被夏念瑾收养的事。那时的记忆很模糊,据伏虺说,他的高热持续不断整整三个月,免疫力低下导致的感染病又耗去了他三个月,身上满是伤口,冻伤反而是最好解决的。他对当时的情况记得不多。
但在那个梦里,他看到自己曾经生活在是一个冬雪成褥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叼走……?
“周先生发现在积雪深处,有一处建筑结构,用途不明。二少爷已经把它列入调查名单。这份文件稍后我会发到你的终端上。”
付闵宗说完便把他推在病床上,不知从何掏出来一颗安眠药:“剩下的事可以明天你亲自见了少爷们再说,小小姐也在等着你。另外,她也有个好消息要传达,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碌,你需要多休息。”
“你讲这些,我还睡得着吗……”
“我如果不讲,你连点滴都不会挂,你不习惯脑子里没东西想。”
“……”
“有个目标总比迷茫好,我说的对吗?”
“对,对吧……”
……
再次上来的付闵宗与正扫荡饭桌的白秋夜目光对上,他颇为无奈地请求道:“请您不要太惯着他,那孩子对自己的身体并不上心,总需要有人看着点。”
白秋夜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才说道:“我在桌子上放了一块自运转符文石,他今晚不会做任何梦。”
这是个相当奇怪的现象,但她不打算在探明前向任何人透露。
“任何?”
“任何。”
+展开事实证明,提前在车站周围布置的炸药确实派上了用场。
只听几声巨大的轰鸣,接下来就只剩火元素的欢宴,狂暴的元素们把那一整片地区都变成了火海,火车窜的高,将天都烧成红色,远在灾区边缘都能看到这个“大篝火”。
测试组人员把情况记录了下来:人造火元素炸药试炸成功。作为诱发剂效果极佳,但需谨慎测试用量。
付闵宗和宋柳城在交付采样装置后便匆匆离开。他们带出来的两人,一位暂不可暴露于公众视野;一位刚从鬼门关里出来,浑身是血不说,还有不少烧伤要处理。
两人调走了一辆车,在路上就联系了费奥多尔询问情况,得到的回答却十分简单: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他身上的问题很复杂,但只要熬过发病,等龙心的融合率上了去,这种情况便会减轻。”
付闵宗追问道:“女士,这和他的异能使用量有关吗?”
费奥多尔显然不想多费口舌,她直接挂了通讯,发来了一份论文的片段。
论文将异能者使用异能时消耗的能量称为生灵力,简称可以是灵能也可以是魔能,通过消耗此类能量对元素、能量、规则等进行干涉的行为即为异能。
女士将它定义为一种由体力、精神力和生命力融合而成,独立于这三类额外储存于体内。所以它的量与输出效率都受异能者自身的状态影响。
费奥多尔想要表达的意思大约就是:夏遥旭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不仅消耗着常三力,还消耗着灵能去抵抗他的怪病。
关于那怪病,目前知道的并不多。可确定的是,这和他曾经遭受的实验有关,且其后遗症至今仍在发作,无论是感官过载还是免疫系统自我攻击,都是此后遗症导致的。
归功于他的运气和天赋,它们因某种原因达成了脆弱的平衡。但如果夏遥旭过多使用灵能,那么平衡就会被打破,消耗得越多,发病时就越严重,也越痛苦。
这份痛苦可以通过麻醉等外部手段减轻,后遗症却没有有效遏制的方法,在消耗大于恢复的情况下,身体的快速衰竭无法避免。
这也是为什么夏遥旭越长大越虚弱:没有健康的身体便也无法有效恢复消耗掉的生灵力。
移植龙心后,身体同化正让他的部分身体损伤缓慢恢复,接下来的情况会慢慢变好,这无法一蹴而就,只能靠他慢慢融合,慢慢修养。
前往医疗所的路上,白秋夜同样陷入了短期昏迷。常规检查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她在半小时后自行醒来,并要求了一顿足够丰盛的晚饭。
“多上荤的。”神女不着痕迹地捂着腹部,不太高兴地啃着压缩饼干,看上去只是饿狠了。
……
进入临时医疗所需要密码核实,好在白秋夜仍然带着那柄匕首,付闵宗用它开启了车库大门,一墙之隔便是医疗站。
设施因无人使用而披着白布,好在齐全;药品有定期检查更换,仍在保质期内…电力系统被刻意拔掉了压缩晶能,付闵宗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枚备用的,顺利开启了电源。
宋柳城略有疑惑:“我们不应该立刻回总部么?”
付闵宗示意他去拿终端搜索,准备着床铺和吊瓶说道:“现在的埫丽处于宵禁状态。二少爷从线人那里得到了教徒混入城内的情报,他还怀疑教徒间有手段感知同伴。
“另外,车站袭击闹得很大,中央城对此很关注,关哨一路设置到黎禾城门,不能给他们理由介入。明天白女士的身份证明就会正式办好,小少爷也需要恢复时间。”
“明白了。”宋柳城点头,随后神色才放松下来揶揄般看向床上无知无觉躺着的人:“好久没听到你喊‘小少爷’了。伏氏本家还是不接受外姓吗?”
付闵宗表情不变,面对宋柳城问题,他平静答道:“我是大少爷聘来的管家,只对大少爷负责。”将输液针刺入夏遥旭手背后,他才抬眼:“你敢问这种问题,辞职信又没过?”
宋柳城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点点头:“我不想余生都给这人当保姆,你看看他去的都是什么地方,目标都是什么。十六岁时的目标是亚龙种,十七岁又偷摸着去给三目虎剃毛,十八岁干脆往天灾预兆下跑,他写旅游手记书名可以叫《自杀圣地》。”
“我回去会帮你向大少爷游说一番。”
“你真好,请务必多说几番。”
安顿好夏遥旭,付闵宗转向白秋夜:“女士,您可以随我去楼上公寓稍等片刻,做饭需要一定时间,或者您更想在这里吃饭?”
白秋夜从另一张病床上睁开一只眼:“你们都去吧,吃好了来换班。”
付闵宗沉默片刻,微微躬身:“好的。”他向宋柳城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向楼梯,很快脚步声便微弱下来,直到消失。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夏遥旭仍在昏迷后,拿出了藏在随身空间里的祭司灵魂。
灵魂宛如一颗虚幻的火球,中心的金火微微跳动,随后是周围包裹着它的光与热,以及生命力,然而在白秋夜眼中,它更像一团好看,又正在发光的骨灰。
银丝从发间冒出,触摸她的额头,另一端又接入那灵魂金火之中,由此,她得以看见祭司的生平与所见的一切——
……
索莉丝是最后一代太阳祭司。
彼时,神战接近尾声,世界满目疮痍,生灵死伤遍地。信仰着各自神明的信徒不断因神的陨落而坠入疯狂,而未陨落的信徒,则在其主的指引下发起战争、屠杀和迫害。
每日睁眼,便是血色一片。
太阳的神殿因大地而被深埋,而地的总和沉没于深海之歌,海民与天民残杀,在海岸线堆成白骨之丘,引来野兽的征服。太阳的子民厌恶这无穷无尽的在主的目光下发生,于是他们对所有人赶尽杀绝,一场又一场神迹降临,一批又一批信徒冲锋,也许回来,也许死去。
然而无论白日如何残酷,夜晚却依旧保持宁静。
只因那白银的月主不愿被厮杀声打扰,任何不悦的声响都会激起祂的怒火,祂的胞妹赤月便降下目光,将染血者的头颅与其罪行一同悬挂于清晨的一缕光芒下。
太阳决定向月主发起战争,祂在第三、第十三和第二十个日出发出召唤,集结了神国中的英雄们撕开了月主的居所。
赤月被阳炎的君主劈开胸腹,祂篡夺了地与天捏出的美丽子民却只是幻影,君主等候着主的归来,随后便是一片沉寂。
君主说,太阳与月主间的战争被藏匿于时间的帷幕之后。
花去三个黎明后,世间再无太阳升起,唯有几道金色曳尾的流星落于大地或深海。
其中一枚,正在祭司眼前。
可太阳的子民失去了主,也失去了神迹,他们在冬日的第一晚被赤月的遗孤屠戮殆尽,头骨需被摘下,盛装他们自己的血,捧在他们自己的手,在生命仅剩的时间里,永远倒影着永夜里唯一的银月,以惩罚他们的罪。
祭司离开了。那一晚,她的心脏不在跳动,然祝福仍在,她跟着一群蓝血族离开了原本的族地,得其主怜悯,她重获新生。
她从未尊敬过那位扭曲丑陋、无觉无形的蓝血之神,但她也无需与其对立,第四个日出后,她便离开了其领地。
在第三、第十三和第二十个日出后,战争终于结束,疯狂的海之子死于冥河女主人的镰,而悲悯万魂的女主人引领死魂渡过河流后,封闭了死之世界。
自此,天空永夜、大地沉寂、海潮停息。
祭司不断呼唤着太阳神,她以非人的执着要换回她的主,为此,她可以放弃复仇,不必同那阳炎的君主般死于连绵来袭的赤月遗孤。
可太阳并未回应她,她在第三十个日出后失去了意识,许多个日出过去,直到她新的身躯化为尘灰,直到一轮新阳照耀在她的灵魂之上,随后便是无穷无尽,席卷意识的狂热。
在那之前,她仅剩的清醒只瞥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古书和璀璨的折射光。
后边的记忆破碎不堪,强行解读也毫无意义,反而会污染她的精神世界。
祭司的生平在时光的磨损下只剩了一页可结的刻石诗,白秋夜对此并无感想,短生种的灵魂本就不能容纳太多,她的灵魂崩溃至一线执念实属正常。
虽是水面破碎的涟漪,但白秋夜确实从中窥见了一场神战的尾声,那是一个宏伟时代的末路,这是每个世界发展中无法避免的一个阶段:新芽想要破土,其上的大地需是死的,死会给予生路,死会抹去一切。
神战的经过并不完整,那大多来自难民的口传,并不可信,尤其索丽斯成为祭司时一切都已有定数,挣扎着的信仰者会让一切蒙上错谬的面纱。
记忆的最后几幕才是对她而言有用的部分:黑色的古书,和璀璨的折射光。祭司的狂热让她疯狂,疯狂又让她伸出手,撕下了那书上的一页。
她或许得想办法得到它,索丽斯的匆匆一瞥中,出现了只存在于盖西林斯的三月符文,而通过辨认其他的符文式可猜得其作用:模仿、记录。
模仿谁无需多言,记录也罢。月狼不是秘密主义者,只是绝大部分偷窃者无法承受仪式的代价,最后能做的只有回收失窃物品而已。
白秋夜不知道那枚书页去了哪,是否仍然存在,或许以后会搞明白,但现在,被提取了记忆的灵魂已然衰竭,年代久远的祝福受到重创后便濒临消散,该放归它了。
她松手,瞧着金火慢慢熄灭,与寻常火焰别无二致。
银丝已经保存下的那些记忆,她可以得闲时再分析。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付闵宗带着一些饭菜下来:“女士,您可以上去用餐了。另外,床铺也已为您收拾好,原谅我们无法以最高规格安排您的食宿衣行。”
白秋夜点点头,从病床上站起,跟随他走向向上的楼梯。
……
任务可以说是轻松的。原阳教的大部分成员都前往了广丽城进行献祭仪式,他们精心挑选的仪式地点同时也是他们的坟场,太阳火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除了一地废墟什么都不留下。少数成员还留守在这里,对伏熙带领的小队来说,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摸清地宫上层的结构后,仅仅半日时间,他们就清空了所有房间,反抗者一律杀死,投降者被绑起来先一步送往天灾范围外的临时营地听候发落。由于时间不多,伏熙命令他们迅速检查并回收尸体就地焚烧,包括地宫上层的物资回收。
“这东西要带回去吗?”郸言曲把教徒的尸体拖到楼梯口递给队友,用下巴指了指小厅室里的一块石板。
石板被斜放在一个铺着破烂绒毛软垫的底座上,石块呈深灰色,不过上面刻录的文字镀了金,现已严重褪色破损,只剩下刻痕本身。
想必是经常有人清理,石板上没有多少灰,只是有着一定的破损,遗失了部分文字。
郸言曲简单看了看,只知道它大约是象形文字变形来的,感觉上更像是老板一直在研究的符文文字。
队友接过尸体时瞥了一眼全息通讯:“指挥官说观察营已经基本建成,在天灾下来前要尽快运输有价值的物件。”
“你等会,这是最后一具了。”
郸言曲抓住尸体的双腿拖动它,调整好重心后,把那块软垫上的石板抱在胸前:“好了,这几个房间没东西了。”
“那个基座下面还有暗格,你快点,队长在催了,就等我们俩了。再不上去焚烧炉都快灭了。”
“我草,那岂不是得跑圈。”郸言曲摸索着,试着随机按下了基座上的几个符号:“打不开。”
“不允许破坏性回收,拍照记录吧。另外,我们已经迟到了,包跑的。”
“我先发送一下照片记录,你把尸体拖上去吧。”队友的脚步声还未消失,郸言曲就收到了回复,照片被编辑了一下,符号上写下了数字。他按照数字按动符号,基座下方的石板忽然移动,露出一个暗格,内部又是一个盒子。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白色木头,被整块做成了圆形的容器,半径三分米,厚度一分米。盒子下方还有一个布包,郸言曲没认出来这种布料,似乎使用的是某种特殊工艺,它是同样是白色的,一根金色的布条绕了十字以固定,结则被裹在一颗琥珀里,显然是人造的。
通讯器里传来催促的声音,郸言曲赶忙拿上东西,最后扫了一眼四周才奔上楼梯。
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枚幽蓝色的火光,它们跃动着,在空中闪烁、舞蹈,将天顶烧出一个小洞,在漆黑的圆顶中央,取走了一块极薄的石板。
它由黑曜石制成,刀刻出浅渠,又以纯银浇灌出文字的样貌。
火光游动在圆顶上,石板投出的影子缓缓变化,仿佛有人自灯下驻足,它们轻快地绕着石板跳跃着,直到那人影停顿转身。
那影子细长难分男女,却清晰地映出了ta持杖的姿势。人影背后缓缓伸出一对似是羽翼的翅膀,一切光线此刻从这个房间消失。
而当一切恢复原样,幽蓝的火光与黑曜石石板都随着影子退去一同失去了踪迹。
+展开末莉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中,她靠着直觉在人群中东躲西藏,像一条黑水中的鱼,逃窜着身后的危机。
背后追着的青年人没有给她时间整理情况,哪怕她大声喊着“等等”,那青年人只是抬起手,凝聚出数枚火球试图轰出一条路。
她有两次被这人追上,要不是手中权杖擅自动了起来,配合一拥而上的焦黑人群,一棍挡开了他的炎刀,她已身首异处。
第二次却是因为这人自己吐血跪地,虽然他很快站了起来,却依然被焦黑人群围堵不通,无法追击。
末莉亲眼看见他因被人群拥住,炎刀挥舞着,时不时伴随小型爆炸,身上不可避免多了许多烧伤,滋滋声在混乱的脚步声中仍然明显,一张好脸满是灰尘、汗水、血迹以及焦痕。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持续多久,她就被手中权杖的一拽拉歪了身子。一柄炎刀擦着她肩膀掠过,切断了一条装饰褶带。
“你有病吧!”末莉惊恐地躲到一众怪物身后,对着咳血的青年人骂道:“我和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杀我!”
青年人擦去嘴角的血,他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示意她看看周围:“你在装傻?”
末莉见他停下,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陌生的场景,以及远处坍塌的废墟,都让她感到无比困惑。还不等惊讶,青年便突然发难,手中炎刀掷出。
权杖带着末莉的双手抬起,两相撞击,发出一声巨响,她被炎刀击飞在地,青年啧了一声,旋身踹开扑上来的怪物,重新具现了一把刀。
他砍下身旁怪物的人头,将一支恢复剂打进脖颈,遗憾地盯着倒地的祭司。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末莉开口想骂,却忽然从地面的玻璃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并非平常熟悉的面容,她现在看上去是另一个陌生人,年龄与自己相仿,可骨瘦嶙峋。
眼看青年举刀,她立刻抬起手大喊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这个人!”
夏遥旭困惑地看着她,脚步不停,不断清理着已被轰炸零碎的焦黑人形,目标显而易见,是杀了祭司。
那些焦黑人形根本杀不完,它们就像一种现象,清理掉了一群,很快又会从灰烬里站起来。而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与吃力,身体里不断涌出一波又一波的痛苦,呕血抑制不住,如果继续拖延,他会先失去力气,要么被焦黑人形烧死,要么呛死在血液里。
“我不关心。”他回复道。最后一轮火球轰炸,借着焦黑人形的复活空隙,他直接奔向祭司,刀指脖颈。
然而权杖再一次动了起来,它挡开了炎刀,自己却同样从祭司手中脱离,它自行掀起一阵狂风,火焰被卷入其中,形成了一团金色的小型火龙卷,包裹住了祭司。
当啷!
权杖坠在地上。祭司未在念诵祷词,权杖离手,代表着仪式的中断。那近地的太阳停滞了一瞬,金色的日冕黯淡下来,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下坠,但这个过程不够快,虽然可被肉眼观察到萎缩,在它彻底无害前,也会直接坠地,造成大片的冲击和伤害,按照估算,这一片城区都会被摧毁。
太阳的热度越发接近,夏遥旭有心无力,不得不后退避开,可焦黑人形已经重生完毕,大批的黑浪即将涌向他,他没办法再花那么多力气消灭它们一次。
宋柳城不知何时从楼顶下了来,他拽住这位同事的胳膊,分明不是很用力,却让夏遥旭踉跄了两步。
青年压抑着呼吸,炎刀慢慢垂下,最后插入地面几寸。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扣住夏遥旭的胳膊将自己当成拐杖,拉着他往外围撤离:“你发病了?”
夏遥旭扯了扯,没能离开,迫于压力,他只好点头承认:“病只是不再致死,我用异能太久了……身体,承受的压力太大。”
在登上楼梯前,他用自己的深红色火焰形成了一道围墙,堵住了楼梯口,这导致他情况加重,尽可能低声的咳嗽,黑血从口中流出,已经污染了胸口的一大片布料。
“宋、宋柳城…”夏遥旭的脚尖踢到了一阶台阶,说话时磕巴了一下,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试探性往前探去:“我看不见……”
宋柳城只好半扛着把这人拽上楼梯,瞧他吐血吐辛苦,伸手去摸他的药剂袋,不出意料,空的:“你十分钟打了五支?!”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宋柳城低头,却发现夏遥旭神情痛苦,血液从嘴角一滴一滴落下,搁浅般呼吸着,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似乎听觉也受到了影响。
脖颈的针孔下方,纤细的血管呈现出黑色,就连左眼也受影响,浑浊地混杂着黑与红。
宋柳城刚要带他离开车站,一串脚步声便从入口传来,他抬头,付闵宗远远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付闵宗背着一位女士,宋柳城意识到,这就是他早前要去接取的“特殊晶体”。
“情况同步。”付闵宗言简意赅。
宋柳城指着下方不远处的小龙卷:“祭司在龙卷内,无法靠近。焦黑的怪物杀不死,破坏形体后一段时间就会从灰烬里复活,体温极高,接触或会人体自燃。”
他指向夏遥旭,刚想说明,忽然被闷哼打断。炎刀唐突破碎。夏遥旭侧倒在楼梯上,开始剧烈咳血,似乎还伴随着窒息感与剧烈的疼痛,无力维持具现物已是很严重的表现。
疼痛让他整个人颤抖着蜷缩起来,没有胡乱移动已经是他克制后的结果。
付闵宗掰开他攥紧衣物的手,从药剂包里抽出一只浓缩恢复剂,打进他手臂。效果很显著,肺部的不适减轻,所幸夏遥旭的呛血并不严重。
“去布设仪式。”
付闵宗背上的女士低语般开口——这是她第一次说话,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她简短的话语得到了服从,付闵宗小心放下她,半扶半抱着来到楼梯上。
付闵宗犹疑着询问:“您能做些什么吗?”
白秋夜瞥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夏遥旭的额发,手掌盖住他紧闭的双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青年奇迹般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虽然急促,却不像先前如搁浅之鱼:“疼痛是主因,我还没办法查明原因,但继续暴露在高元素浓度下,对他有害。”
“去吧。四个节点,朝向无所谓,但上面每一个符文都不能错。”
付闵宗点点头,和宋柳城快速完成了情报共享与工作分配,他们快速走向节点位置,拿出早就抽取完成的白秋夜的血液开始绘写图案与符文。
白秋夜并未继续关注,她的状态本就不好,被抽空的力气还未恢复多少,又被抽去许多血液,身体正呼喊着休息。她低头看向放松了许多的青年,尽力维持着“掌心摇篮曲”的稳定。
这是一个十分实用的民间术式,最初是被一位人类母亲创造出来的录音术式,后来被云游至这个村镇的月狼转换成了一枚象形符文,后又经过了优化,已经简化为一种可由精神释放的简易术式。需要养育子嗣的智慧生命几乎全都会使用它来哄幼崽入睡。
她此刻创建了一个空白的梦境,因为先前夏遥旭抗拒睡眠的经历,她强制了梦境不因任何因素改变,这只会是一段无梦的睡眠,要熬过这诡异的疼痛已经足够。
这份虚弱不受欢迎,换做以往,她完全可以将这个术式设置成自动运行,自己去布置仪式阵,快速解决后再回来重新评估夏遥旭的状态。可惜现在她既不能走动,也不能放开手。保持亲密接触有时会是一种折磨,幸好,她不怎么排斥这个年轻人。
宋柳城和付闵宗的动作很快。焦黑人形已经全部重生完毕,但因为失去了指挥意识,大部分都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只有在接近它们的时候才会出现反应,持续追逐目标。面对单一个体,哪怕这两人都不是战斗专精的异能者,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仪式阵被迅速布置完成,该轮到白秋夜出手了。
她终止“掌心摇篮曲”的下一刻,夏遥旭便痛哼着睁开了眼,迷离的红眸对上白秋夜的金眼,他花了两秒模糊地认知到了周围的环境,主动退缩离开了那只冰凉的手掌,血沫堆积,黑血仍然不断地涌上喉咙,不受控地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出。
白秋夜把付闵宗带来的浓缩恢复剂放在他手边,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一步一步朝着仪式阵内走去。
“离开。”她朝宋柳城与付闵宗说道,在他们退出仪式阵的时刻,指甲划破了食指,撕开了衣服的领口,在胸口用血液绘出了一轮新月,清冷的声音平静而充满威严地念诵道:
“夜与星空的母亲啊,您是否看到我的祈祷?(月狼祷言)”
“以您子嗣的身份,我在此请求一份神迹,(月狼祷言)”
“将那不属于此世的灵魂驱出本应锈化的躯体,(月狼祷言)”
“将那不属于此身的灵魂招回本应存在的躯体,(月狼祷言)”
“您需睁眼,您已倾听,您应获得供奉,您请取走此地的任何所需。”
在三双眼睛注视下,仪式阵缓慢亮起,周边的环境却越发黯淡,仿佛夜空降临,唯独那轮小太阳不受影响,仍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和恐怖的热量,只是,它几乎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光芒仿佛被夜空吃掉,众人眼中,除了白秋夜无风飘动的银发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过此刻的光辉。
静谧中,白秋夜胸口的血绘新月消散。
火龙卷仿佛快照般停滞在某个瞬间,随后便像一层纸膜,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撕裂,露出内里骨瘦嶙峋的祭司。
迎着末莉惊恐至极的瞪视,白秋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收拢五指,虚握住了什么般,有力而轻松地向后扯动。
祭司在这瞬间神情变得空洞,瘫软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而手握灵魂的人只是维持着淡漠的神情,转身看向了她来时的路——那里坐着另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像是丢出一枚极轻的飞镖,片刻后,轮椅上的人忽然抽搐了起来,灵魂归位,末莉因惊恐跌落,却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白秋夜已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她摊开手掌,四指轻抬,掉落在地的祭司权杖便被银丝缠绕起来,飘落在她手掌。随后,用同样的手法,她将一个骨瘦嶙峋的灵魂抽了出来。
此时祭司的灵魂只剩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早在荒野上被月眼吞噬。可惜现阶段她无法从部分灵魂中提取记忆,否则她只需那三分之一就可以获得想要的情报,也不必大费周章自己过来收拾残局,顺着灵魂间的联系放一道诅咒便可以击碎这剩下部分。
“神志,就不需要了吧。”白秋夜不准备把它放回躯壳。
在祭司痛苦凄惨的尖啸中,她将手深入那虚幻的光团,轻而易举地揉了揉,那尖啸便戛然而止。而祭司倒地的身躯也在这瞬间被碾碎了头骨,缓缓化为灰烬。
“您想要什么?(月狼祷言)”白秋夜仰头发问。
这句提问似乎同时也准许了什么,血绘的仪式阵飘起、收缩,连同那黯淡的夜空也一起围拢在她身边,可在等待后,天上的月亮什么都没有取走。
只见月光包裹住下坠的小太阳,不仅将它压缩地更小,还收去了任何金色的光焰,一枚太阳,此刻竟像一盏精致的小夜灯般悬在她面前。
白秋夜伸手接过这份馈赠,略有犹豫,才低头顺从:“我明白了。”
于是,仪式阵与夜空进一步缩小,重新升入天空,消失在了云层深处:祂安静地离开,一如祂安静地降临。
仪式的效果消失,白秋夜支撑不住,向后倾倒,付闵宗颇有先见之明地等在了近处,在她摔至地面前接住了她。
焦黑人形先是被一扫而空,又迅速从空气中重生,无声尖叫着冲向手握祭司灵魂的白秋夜。
付闵宗架起她,迅速脱离灾区的同时,朝着楼梯上方的背起夏遥旭的宋柳城喊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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