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碑边角处,在伙计和卡玛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凯尔·瑞贝尔点燃了一支白色的蜡烛,摆在一张老照片前。
蜡油缓缓融化,沿着烛身滑落,像是某种无声的眼泪。灰白色的烟袅袅升起,被墨多斯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吞没。
“明明都说了是误会,你已经一个下午没有说话了……”伙计不安地旋转着自己的抓手,显示屏上的表情在“焦虑”和“愧疚”之间来回切换。
凯尔似乎打定主意不再交谈了。他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一缕蓝色的挑染在昏沉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卡玛站在一旁,用没有仿生皮肤遮挡的义眼偷偷观察着养父的侧脸。他的存储里有大量关于“生气”这一情绪的解释——愤怒、失望、需要独处的时间、不希望被打扰。他调取了今天下午的义眼视频数据,试图找出这个情绪开始的结点——伙计冤枉他教坏自己?
卡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误会能让凯尔沉默这么久。在卡玛的认知里,误会是可以被澄清的,澄清之后就应该恢复原状。但显然某些情感因素的影响被他忽略了。
于是三人沉默下来,看着蜡烛安静地流泪。蜡油堆积在底座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卡玛接受到了嗅觉处理器传来的信号,从数据来看,凯尔今年买的蜡烛杂质含量高于去年的。卡玛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凯尔要点燃这支蜡烛。每年他都会跟着凯尔来这里,带着白色的蜡烛,站在这张老照片前很久。棕色卷发的小孩站在父母中间,边上还蹲坐着一只白色的狗,几人的面容都已被时光磨损褪色了,看不真切。在卡玛的存储中,这张照片关联着“凯尔的过去”“已经不存在的事物”以及“凯尔的愿望”。
卡玛曾经问过伙计,为什么凯尔总是看这张什么都看不清的老照片。伙计告诉他,因为凯尔的父母没有坟墓,他们连骨灰都没有留下。这张照片就是他们唯一的存在证明。
于是卡玛得出了一个结论:凯尔想要回到照片里面的时候,想要一家人重新生活在一起。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卡玛为此做了详细的计划。
就当卡玛以为这里只有伙计的螺旋桨在响的时候,纪念碑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了。
“——死人了!”
“死人了?”
“快跑!”
人群开始向着他们的方向汹涌而来。卡玛看到无数张面孔从身边掠过,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甚至在笑——墨多斯的居民对死亡并不陌生,一场公开的谋杀能激起某种原始的恐惧和兴奋。
卡玛逆着人流,向着纪念碑之下走过去。他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小巧的身形让他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身后传来伙计的喊声,但卡玛没有停。听觉传感器传递回来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声音——钝器砸击的声音,碎裂的闷响,很轻的水声
然后他看到了。
——流淌的红。
新鲜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血腥味浓烈到传感器分析的气味构成中出现了大面积的“人类血液”。
滚动的眼球连着不明的青色经络和沙砾,不紧不慢的滚过红白混合的组织,滚过沾着组织的砖头,滚过胸口还在流血的死而复生的凶手。
然后那颗眼球滚到了卡玛的脚下,停住了。
卡玛抬起头。
站在尸体旁边的是一个男人,胸口有一个还在冒血的刀口,衣服被血液浸透,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那个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像是活的一样重新编织在一起,皮肤从伤口边缘向内生长,最后只剩下一个浅粉色的疤痕。
他从死亡中归来了。
卡玛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盯着卡玛。 于是世界失去了声音。
周围的声音——人群的尖叫、脚步声、远处传来的警笛、还有伙计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嗡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对视。
卡玛意识到,他们恐怕是同类。
“——个死孩子凑什么热闹,快跑啊!”
衣领被什么拎住的感觉打断了卡玛的思绪。机械臂的力量让他短暂的挣脱了地心引力,飞过来的伙计用最大的功率拖着卡玛远离那片血腥的现场。卡玛的脖子被勒得有点紧,虽然没有痛觉,但他的位置传感器报告了颈椎结构承受了异常压力。
透过遥远的人群,卡玛看到凯尔重新变得阴沉的脸色。
哦豁,完蛋了。
凯尔带着卡玛和伙计一路狂奔回到中城的公寓。
说是一起,其实只有凯尔一个人在大地上奔跑,伙计拽着卡玛跟在他的身后,卡玛就这样脚不沾地的穿过数个街区,远远的可以看到家门了——门锁是凯尔自己改装的,表面只是一个普通的刷卡器,但实际上需要把刷卡器打开读取虹膜。凯尔熟练的扣开读卡器的盖子,然后让伙计把卡玛放了下来,让这个表情仍然茫然的孩子回到了地上。
沉默开始蔓延。
凯尔保持着面无表情从冷藏柜里拿出了营养剂。从包装上看依旧是胡萝卜味的,成分表上写着各种维生素、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含量,当然,不包括任何胡萝卜提取物。凯尔拧开盖子,开始进行吃晚饭这个固定流程。
卡玛坐在餐桌对面,从不知道哪里里摸出了之前在罗莎莉亚家打包的玉米,举到嘴边,咬了下去。
玉米粒、玉米芯和玉米叶一起进了他的嘴里,被咬成类似木质的碎片一起被送往体内燃烧,虽然吃玉米并不能带来多少能量,但是卡玛潜意识觉得还是不要在餐桌上给自己充电或者喝燃料比较好。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凯尔。
凯尔也在面无表情地喝营养剂,眼睛盯着卡玛。
两人开始面面相觑的进食。
伙计在旁边盘旋,显示屏上的表情在( 。ớ ₃ờ)和「输入中…」之间循环。
“我说——”伙计终于忍不住了,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你们看,今天天气还不错,虽然墨多斯的天气一直都不怎么样,但至少没有下雨,也没有沙尘暴,能见度——好吧,能见度确实不高,但总比什么都看不见强对不对?对了,我最近收集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笑话,叫做《面瘫也会笑的笑话一百则》,我觉得很适合现在的场合——”
凯尔瞥了一眼伙计就再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卡玛倒是看向了伙计,但他的咀嚼没有停止,玉米整个被嚼碎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伙计觉得自己起了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好吧,”伙计的显示屏上滑过一滴动画汗水,“看来不是讲笑话的好时机。”
他正准备再说什么,公寓的门先被敲响了。
“老师!安全局现在在全面收集今天傍晚发生的杀人案的目击证词,你今天是不是也——?”
根本没有等人开门,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米迪亚·哈姆警官就这样不请自入,嘴里还在碎碎念:“老师,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备用钥匙放在信箱夹层不安全,万一有人发现了怎么办——虽然你这个夹层确实挺隐蔽的,但是你起码换一个位置放啊,十几年都不换,这已经不是习惯的问题了,是安全隐患——”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米迪亚默默地搓了搓右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自己的老师正面色不虞地往嘴里倒营养剂,那个表情像是在完成某项精密的实验。而他的好大儿——
卡玛正举着一根玉米,面无表情地啃着,玉米的断面标准的可以直接放进课本。从玉米粒到玉米芯,连叶子也不放过,通通切成了十分整齐的截面。
米迪亚站在原地,脑子用了几秒来处理眼前的画面,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人类吃玉米是不会连着玉米芯和玉米叶一起吃掉的,凯尔,你也不缺那一点能量。”
她从卡玛的嘴里把已经消失了大半的玉米抢救出来,低头看了看那根玉米,不出意料地发现是生的,玉米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已经自然风干了,玉米粒硬的像小石子。
“好吧,看来不用问了,”米迪亚把残骸放在桌上,再把卡玛摸出来的另一根玉米也抢了过来,“看样子就知道,你们今天应该在现场。”
她自来熟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那是餐桌旁唯一空着的椅子,椅面上堆着一摞等待批改论文和两个空的营养剂盒子。米迪亚把论文挪到一边,坐了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她确实是常客。这个公寓她每周至少来一次,来找凯尔保养机械义肢。在米迪亚看来,凯尔是个天才——能造出伙计这样情感丰富的人工智能的天才,能够把全身器官衰竭的孩子用机械义体缝缝补补养大的天才——但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灾难。
天才没有意识到,一个孩子在不需要进食,不会疲惫,不会疼痛的身体里长大,周围唯一能说话的是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飞行器,会形成什么样的自我认知。
等到凯尔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卡玛已经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形机器人了。
“老师,”米迪亚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凯尔,“你看起来像是需要哈姆警官谈心服务的样子。”
凯尔把空了的营养剂软管放下,抬起眼睛看了米迪亚一眼。“不需要。”
“好吧,”米迪亚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毕竟当了凯尔四年学生,她对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已经免疫了,“那我们来谈谈今天的案子。你带着卡玛去了纪念碑,然后呢?”
“然后?”凯尔叙述的声音很平淡,“看到被捅的人复活了,用砖头砸碎了另一个人的头。”
米迪亚的眉毛皱了起来。“活过来?你确定?”
“我确定。”凯尔说,“他受伤的位置,和通过胸口血迹的范围估测的出血量,都是致命的。”
米迪亚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机械义肢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安全局内部似乎有类似的传闻。最近,墨多斯的某些角落里开始流传一些匪夷所思的说法——有人在谋杀案现场目击到死者复活,有人的伤口在几分钟内愈合,还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杀过人之后变得更强了。这些说法一直被视为都市传说,或者是那些在战争后遗症中精神失常者的幻觉。
但凯尔不是会产生这种幻觉的人。
“我会去调查的。”米迪亚说,然后她看向门口,“等等…卡玛呢?”
凯尔也看向门口。公寓的门虚掩着,卡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时间向前回转几分钟,门外,卡玛正站在走廊里发呆。
他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来了一根玉米,开始一粒一粒地啃玉米粒。这一次他只吃了玉米粒,可能是因为米迪亚刚才的话被他听进去了吧。
站着有点怪怪的。
卡玛这么想着,干脆坐在了门口的箱子上。
奇怪。
卡玛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的处理器正在回放近期记忆——他记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没有箱子。他和凯尔一起离开的,凯尔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关门,视野里没有捕捉到任何箱型物体。
门口有这两个箱子吗?
一个长条形的箱子,长度大约在一米二左右,宽度和高度都在三十厘米上下,外壳是某种黑色的硬质材料,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另一个是不小的长方体,大约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高度也差不多,同样的黑色,同样的无标识。
后知后觉地,卡玛听到了狗叫声。
那声音透出来过于鲜明的委屈感,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抗议。
卡玛循着声源看过去。
两条狗,黑色的,正盯着自己坐着的箱子。它们身上沾着墨多斯街道上的灰尘,显然是跑了不短的距离。一条狗的耳朵竖着,另一条耷拉着。它们用那种只有犬科动物才能做到的,湿漉漉的,混合了委屈和控诉的眼神,盯着卡玛的屁股下面的箱子。
透过楼道的窗子,似乎还能看到另一条狗叼着一个没那么大的盒子正在跑来。它跑得飞快,四条腿在灰扑扑的街道上交替蹬地,叼着的盒子随着奔跑的节奏左右摇晃。
卡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箱子,又看了看那两条狗,最后看向楼下正在跑来的第三条狗。
“哇哦,”他说,语气有了不小的波动,“墨多斯发展出小狗物流了吗?”
他从箱子上站起来。两条狗立刻上前,用鼻子拱了拱箱子,似乎在确认货物是否完好。然后它们一起抬头看向卡玛,尾巴微微摇了摇,但很快又停住,像是想起了自己正在工作,不能表现得太过友好。
卡玛蹲下来,打量两个箱子上的收件人信息。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材质是防水的合成纸,字迹是打印体。
K.R.
卡玛歪了歪头。K.R.——这是他名字的缩写。
虽然并不记得自己网购过什么东西,但是卡玛欣然签收了。生活中有一些小惊喜也不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切割工具,在箱子封口处划了一下,打开第一个箱子——那个长条形的。里面是一把狙击枪。
枪身被泡沫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黑色的金属表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虽然墨多斯确实枪击案频发,但在治安相对比较好的中城,这是卡玛第一次这么近的见到一把狙击枪。
卡玛打开第二个箱子。是一个便携电台。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设备,外壳是军绿色的金属,上面有各种旋钮和接口,还有一个不大的显示屏。天线折叠在侧面,展开后大约有半米长。
“啊!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要这个——”卡玛兴奋地抱起来电台,青蓝色眼睛里亮起了光芒——字面意义上的光芒,他的义眼为了仿真用一小块屏幕放在了眼眶里,偶尔亮度控制的不好,看起来就像是眼球在发光。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的,但是现在他可以给自己加装接收信号联网的功能了。卡玛的数据处理能力很强,只是一直没有装上合适的通讯模块。凯尔给他的身体配备了不少花里胡哨的功能——回声定位,视觉热成像传感,变声器——但不能联网。凯尔认为人类就得老老实实用外部设备上网,伙计觉得网上的人会带坏小孩,也不愿意偷偷给他装联网模块。只有卡玛在抗议,但小孩没有话语权。
果然不能联网什么的很麻烦啊,大脑没办法储存所有的知识啊…还要空出大量的地方用来控制日常的运动和保持思考,如果能够实时联网的话,就可以把存储的知识删掉,留出更大的地方思考了。
卡玛胡思乱想的时候,第三条狗到了。
它叼着一个小盒子,比前两个箱子小得多,大约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它把盒子放在门口,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卡玛。
卡玛和它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低头看盒子。
签收人也是K.R.。
啊嘞?难道这三个快递是老师买的吗?卡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老师名字缩写和自己的一样。凯尔平时几乎不买东西,而且明明伙计就是顶尖的通讯设备了,为什么还要买电台呢?
不管了。卡玛打算把这三个快递全部签收了。他伸手去拿最小的那个盒子,准备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第三条狗没有松嘴,它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卡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卡玛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在狗的面前晃了晃。
“你看,卡玛·瑞贝尔,K.R.,没问题,这个就是我的快递。”
狗的鼻子凑近身份证,嗅了嗅。然后它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卡玛的脸,又低头嗅了嗅。如此反复了两次,它才松口,把叼着的盒子放了下来,向后退了一步。
卡玛把三个箱子抱起来,打算放进公寓里。他转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一只狗爪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卡玛转过头。其中一只狗——那只耳朵竖起来的——正隔着护目镜直直地盯着他,就像是卡玛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一样。
卡玛调取了数据库中关于快递的注意事项。
“啊,到付吗?”他猜测道,从口袋里抽了几张纸钞在狗狗的眼前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狗狗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依旧直直地盯着卡玛的眼睛。
不是到付,那是什么?
卡玛的处理器开始列举各种可能性:需要签名?身份问题被发现了?还是——
他试探着把一只空出来的手伸出去,摸了摸狗头。
正解。
狗狗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一样,整个身体扑到了卡玛的身上,扑上来的力道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踉跄两步,卡玛顺势坐到了地上,然后怀里就多了一条狗。
毛茸茸,热乎乎,带着犬科生物特有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卡玛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安心”的感觉。嗅觉传感器勤勤恳恳的分析着气味的成分,但是卡玛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
他把狗抱在怀里,手在狗的头顶使劲摸的时候,他注意到了狗狗脖子上的项圈。
铭牌上是一张员工证,上面写着——
洛斯。
“洛斯,好孩子…谁是好狗狗——”
卡玛揉搓着洛斯的狗头,动作从试探变成了毫无保留的揉搓。他的手指穿过狗毛,触碰到下面温热的皮肤,感受着洛斯血管的搏动。
另外两条狗也凑了过来。卡玛张开另一只手臂,把它们也捞了过来。三条狗挤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包围圈。
发出那声人性化的委屈叫声的狗狗,项圈上写着波鲁,最后抵达的那条狗叫科尔卡玛把三个名字存进了长期记忆里,这个小狗物流服务深得他心。左拥右抱小狗的卡玛感觉今天发生的那些不愉快都被治愈了。卡玛决定把这个时刻标记为“今天最好的部分”。
他狠狠吸了一通狗,然后把脸埋在洛斯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我能不能去找你们老板收养你们。”
“那恐怕是不行呢。”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卡玛僵住了。
声音不是从公寓里传来的,而是来自箱子里的电台。
便携电台的折叠天线还贴在侧面,显示屏是黑的,所有的旋钮都指向零点。它应该是关闭的,它不应该发出任何声音。
但它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个颇为浮夸而华丽的男声,带着笑意,笑意里混着某种让卡玛不舒服的东西。
“可以请你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吗?我比较喜欢面对面交谈,你知道的,眼神交流。”
卡玛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已经亮了。
没有解锁画面,屏幕直接从全黑跳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频道的画面。
Local 666
画面中坐着一个男人。面色惨白,远超人类的肤色范畴,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样。巩膜是猩红色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衫的领口绑着对称的白色皮带,看上去如同肋骨。
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深红色,像是被失焦镜头拍摄的血液。
沃斯先生。
卡玛从存储的角落找到了这张脸对应的身份。那个地狱的频道的工作人员之一。自从那个频道会不受控制地在手机和电视上出现,他就再也没打开过这些现代设备。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没有“害怕”这种情绪,而是为了瞒着凯尔和伙计。
他报名参加那个节目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好,格莫瑞。”
沃斯先生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喜欢你的新能力吗?”
沃斯先生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卡玛没有说话。他的处理器正在高速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的含义。新能力?什么新能力?他没有注意到任何系统升级的提示,没有检测到任何新的硬件设备,没有任何异常的数据——
“等等,这是什么表情?”
沃斯先生凑近了屏幕。他的脸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猩红色的眼睛几乎要从屏幕里凸出来。那双眼睛在卡玛的脸上来回扫视,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某种夸张的不可置信。
“你还没用过你的新能力?明明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卡玛继续沉默。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无语。那种无语像是某种实际存在的能量,穿透屏幕,弥漫在他和三条狗所在的走廊里。
卡玛已经迅速回溯了自己的系统日志。传感器数据正常,运动系统正常,能源管理正常,认知模块正常——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什么被标注为“新参数”或者“异常数据”的东西。
可能是有的,但如果那个“新能力”涉及的是感觉上的变化,那他不会感觉到。卡玛的仿生身体有很多功能是自动运行的——比如处理吃进去的东西的地方,比如供能系统,比如模拟呼吸起伏的地方——凯尔没有给这些地方装载神经信号发送装置,因为他觉得这不人类,毕竟没有人能主动用大脑指挥胃停工或者心脏停跳,卡玛也乐的能省出算力去思考。
“算了,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沃斯先生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他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姿态。
“我为你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为了让这个舞台变得更适宜诸位发挥,我们做了些巧妙的安排。”
“那么,听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透过屏幕,与卡玛青蓝色的眼睛对视。
“全墨多斯的恶人们,当然也包括你在内。你们有福了。”
他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了笑容,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卡玛的处理器没有原因的弹出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警报。
“从现在开始,只要你的罪孽还未消耗殆尽,你就不会彻底死去。致命伤只会让你倒下,但无法阻止你从死亡中归来。”
卡玛想起了那个蠕动着长在一起的伤口
“更美妙的是,在你手中消逝的生命会转化为你的力量,每一场精彩的杀戮都会让你变得更强大。相信我,你绝对会爱上那种感觉。”
沃斯先生的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走向镜头,俯下身,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地叩了叩屏幕,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卡玛的处理器核心上。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呢?”
沃斯先生的声音变成了耳语。
“绝对不能让那些混蛋夺走你实现梦想的机会啊。”
他凝视着卡玛,那种凝视穿过屏幕,穿过卡玛的视觉传感器,直直地抵达真正的卡玛所在的地方,那个充满了培养液的大脑。
然后屏幕黑了下去。
走廊重新陷入沉默。
三条狗安静地坐在卡玛身边,洛斯的体温透过仿生皮肤传递到卡玛的传感器里。波鲁打了个哈欠,科尔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卡玛低头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屏幕的表面有反光。
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真正的的人。尽管长着角。从额头右侧生长出来,尖锐的刺向天际。尽管有着深蓝色的巩膜,看上去像是曾经模拟眼球的显示屏故障的时候。尽管黑色的眼泪在不断地溢出来,划过脸颊,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迹象。
但那是一个人。卡玛的传感器清晰的告诉他,倒影里的那个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卡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腹触碰到的是仿生皮肤——光滑,没有温度,用力按下去就能摸到最外层的钢板。他没有摸到眼泪,也没有摸到角,手机里的倒影终究只是倒影。
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想到,也许变成这个样子比现在更好。
那个自己有着真正的呼吸起伏,也许拥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而且屏幕里的他在流泪,自从凯尔觉得自己面无表情让生理盐水从眼睛里滋出来很惊悚之后,自己就没再尝试过哭泣了。
能学会哭的话,也许他就能够明白凯尔为什么每年都要去纪念碑盯着那张照片坐一天了,也许他就能够真正地成为凯尔想要的那个孩子。
身后的门开了。
“卡玛,进来。”凯尔的声音从公寓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着伙计显示屏上面的表情已经变回平时的样子,卡玛知道自己的养父已经消气了,也许是米迪亚把他劝好了。抱着三个快递箱,卡玛走了进去。
“你这是买的什么?”
“不是你的快递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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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线B:+2
撸狗:+2
狂人战:+3
点数使用
怠惰:5+2=7
剩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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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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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狗:+2
PVP(vs 切斯特 胜):+3
合计得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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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0+5=5
剩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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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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