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253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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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绍:
洛尔迦,男,16岁,鸮形人游荡者,两年前杀掉仇人后离开部族,目前就读于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法阵构成。
锡里昂,男,95岁,高等精灵德鲁伊,两年前拯救过世界,目前就读于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神奥关联。
埃尔塔宁,女,20岁,人类,为了实现梦想努力攒钱,如今终于得以入读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神奥关联。
洛尔迦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去揍那个叫锡里昂的高等精灵。
明明对方做出了这么可恶的举动,换做是以前,洛尔迦早就扑上去打了。
对方很强,他会唤来雷电和巨大的白狼,但这还不足以让洛尔迦放弃。
对方看起来很幼小,有着稚嫩的脸和青涩的少年气质,但这也不足以让洛尔迦手下留情。
所以洛尔迦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试图重头捋一遍自己的内心想法。
事情可以从洛尔迦站进溪水中说起,当时他收敛起黑色的羽翼,让自己投在水面上的身影尽可能小。
清澈的溪水只到他的小腿,他的脚和游鱼一样清晰可见,那些鱼并没有因为惊吓远离这个不速之客,它们只是懒洋洋地游动着,直到一记迅捷的爪捞,它们中的一条被从水中剥离,落在鸮形人青年的手中,其他鱼才象征性地、带着几分不情愿游离原处。
洛尔迦仔细审视自己手中的这条鱼,它鳞片光滑、腮是健康的鲜红色,眼珠清澈,看起来非常健康,外表上没有任何能揭露它们无精打采原因的迹象。他将检查结果告诉了周围的同伴,同伴之一的埃尔塔宁问道:“能吃吗?”
“看起来能吃。”洛尔迦说出自己的判断,他知道面前的这位红发姑娘身手了得,是一位擅长丛林生存的弓箭手,同时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没有多少能在人类社会称得上财富的积蓄,因此也就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于是他将鱼送给埃尔塔宁,后者刚开始思考如何料理这意外的食材,第三位同伴突然伸手抢走鱼,丢回溪水里。
那是一位叫锡里昂的高等精灵德鲁伊,他拧紧眉头,扬起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很是严肃地解释道:“很抱歉,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在非必要的情况下烧烤野生动物。”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意见用更加简练的方式重新表达了一次:“请不要吃野味。”
这话让洛尔迦吃惊不小。
因为他曾与另外两个高等精灵并肩战斗在一个没有树的城市,刚见面时,其中一个还在心慌意乱跌跌撞撞地乱跑,试图跑出这个没有树也没有花的城市,或者干脆跑出整个噩梦。
很快,洛尔迦知道了那座城市连一片绿叶都没有的原因:侵略者们每处死一个反抗的精灵,就会烧掉一棵树。后来,他又通过书本了解到这座别号“绿林故都”的城市何等的与丛林高度融合,何等的绿荫如盖郁郁葱葱,才更理解了那两个高等精灵的悲愤与不忍。
他也因此以为精灵和鸮形人相似,都更注重自身与丛林的联系。或者说,更接近人类口中的“野蛮”。
对洛尔迦来说,食物按来源可以分为两种:普通正常常规习以为常再自然不过的,和驯养出来的。
他也知道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食物按来源可以分为野味,和普通正常常规习以为常再自然不过的。
所以当他听到一位高等精灵德鲁伊管河鱼叫野味时内心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这份冲击力不亚于他听到城镇居民争论猫滥杀鸟现象时说的“流浪猫杀流浪鸟”,这话说得仿佛鸟儿本该都养在房子里属于人类,没被人类关起来的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鸟。
是的,这份冲击的确会减淡他不少动手的冲动,但更关键的还在于食物的归属和他肚子的状况。
那条鱼已经被洛尔迦送给埃尔塔宁了,锡里昂抢走的是埃尔塔宁的食物,不是洛尔迦的。对此表达不满是埃尔塔宁的权力,洛尔迦无需置喙。
而农民的驯养和资助人的慷慨使得洛尔迦在吃上非常富足,洛尔迦已经很久没再体会到饿到脑子里只剩敌视和贪婪的滋味了,能否看到第二天的月亮不再取决于能否捕获一条鱼,失去一条鱼也就不至于那么生死攸关,值得怒发冲冠。
想明白这些后,解开疑惑的洛尔迦回到岸上,抖落水珠,边穿靴子边沿着新发现的自身变化进行着不知将来能否派上用场的思考。把没能燃起的怒火、锡里昂和鱼忘在脑后。
“顽固、易怒,信奉丛林法则,落后、野蛮,长相可怕”, 在有关鸮形人这个种族的描述里总会有这几个关键词。距离鸮形人被发现才过了两年,对库瑞比克的历史来说这实在太短,短到人们容易忽略掉这是个上一次冰期前就存在了的古老种族。这样一个崭新又古老、以异族冲突为开端接触大世界的种族要如何在更为广阔的新世界走下去,是一件难免令有识之士担忧的问题。
但这些关键词在洛尔迦.笑音身上并没有得到太多体现,咋一看,除了黝黑的皮肤、头发和翅膀,他看起来就只是个温和有礼、认真求学的好小伙。
性情上,不但没有杀死人类的前科,反而有从激进精灵信徒的手中保护人类的履历。入学这段时间以来未曾与人发生过冲突,还积极参与了各类任务和志愿者活动,就结果而言全部完成了预定目标。
学习上,尽管他读写基础还很薄弱,但他每堂课都会准时到达认真听讲。他不是第一个交作业的学生,但却是个把临摹十张的作业临摹出三十四张的学生。
信仰上,虽然他是复仇女神的信徒,但当一份恨意有着明确指向性并且已经达到目的时,一位冰霜的信徒或许比一位错误理解春神教义的狂热信徒要安全可信。而且他仇恨的对象是另一个鸮形人,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对人类的敌意并不强烈。
外表上,虽然据当事人说上半身什么都不穿才是最舒服的,但平日有好好地保持着不挑战公序良俗程度的着装,上课时还会加罩一件。脚上也一直穿着鞋子,没有露出过据说十分骇人的大爪子,连那对令人生畏的黑翼都比一般鸮形人小很多。(注,虽然这里用了偏向褒义的陈述,但不建议在当事人面前用称赞的态度叙述他翅膀小的事实。)
最神奇的还是他在苏古塔魔法学院上学这件事本身,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前人经验可以借鉴,也没有前人财富可以继承(大部分鸮形人连武器都没个铁的)的年轻人,能够从与丛林截然不同的庞大社会中打拼出学院的入学资格,实在是个把运气机遇和主动选择结合到极致的幸运儿。
但洛尔迦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对他而言,他只是从熟悉的丛林来到另一片陌生的丛林,一个由死木、石头、金属和让他目不暇接的陌生者组成的丛林。这里的木头都被剥掉了皮,这里的石头被切成一样的大小,这里的金属有血的味道。尽管有许多具体而细微的区别,但二者本质并无区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通用的法则。
在故乡,食物是指山川河流间能采集到的一切可食用的东西,包括树上的嫩芽果实、水中的鱼虾贝类、大地上有呼吸和心跳的动物,但在外面的世界,这些会被称为野味,甚至被认为是不洁的、需要忌讳的。外界所说的食物通常是指从固定的土地里种出的麦子和蔬菜、自家屋檐下驯养的动物的肉和奶,但对鸮形人来说,驯养本身就是个陌生的概念。
具体途径不同,但从比自己弱的生物身上获取可食用部位这点是共通的。
在故乡,强者可以直接从弱者手中抢夺他想要的。在外面的世界,领主和贵族这类身居高位的人可以一辈子双手不沾泥土仍衣食无忧,因为他们能够收税(洛尔迦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税的概念,但他很难认同世代劳作的人无法拥有土地,安逸度日的人却能凭借祖上的战果始终占有土地。),农民、商人需要定期将一部分自己的劳动所得交给贵族,不然就要被抢走家畜、挨鞭子、进牢房。这显然也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掠夺。
在故乡,偷了东西会被失主及其家人追打,因为这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在外面的世界,偷了东西会被失主及不相干的人追打,那些不相干的人通常被称呼为警备队、治安官或是巡逻队,他们这么做是因为统治者并不希望自己的领地治安恶劣,领地治安恶劣会影响税收,也就损害了领主的利益。
领民虽然是弱者,但领主是能够命令警备队的强者,从领民那盗取食物看似欺压弱者,实则招惹到了弱者所依附供奉的强者,因此盗取并不是长久之道。这就是洛尔迦没有成为盗贼而是做了冒险者的原因之一。
他做冒险者的路途也颇为坎坷,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难关,他所属的种族也带来许多麻烦,不了解鸮形人的人会因他的外表升起警惕和反感,了解鸮形人的人则会产生更大的警惕和反感,例如和洛尔迦同为苏古塔学院学生的高等精灵锡里昂。
别人记住锡里昂是因为他身边有只巨大的白狼,洛尔迦记住他却是因为开学式上他初见自己时瞬间腾起的杀气,尽管锡里昂最终没有作出任何实质性的敌对行为,但洛尔迦对他当时复杂且变换不定的神色印象深刻。在日后相处加深了解后,洛尔迦更能确定他不是一个会因为陌生种族的外表吓人就产生敌意的人。因此也就更能确定锡里昂与自己种族之间有过什么见血的关系。
洛尔迦至今还记得他作为冒险者成功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当时酒馆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冒险者,还是个瘦巴巴小少年的洛尔迦站在墙下,用一路流浪学来的通用语磕磕巴巴比比划划地与招待生沟通,要弄清楚墙上贴的薄片上密密麻麻画的都是什么内容,离他最近的一个男性冒险者见他笨拙的样子,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哧”,对女性同伴不屑地说了一句:“现在什么三流货色都想当冒险者。”
洛尔迦察觉到了什么,停止比划,扭头定定地看着那位冒险者,男人被他暗红的瞳孔盯得发毛,皱紧眉头挥手:“去去去,反正你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该干嘛干嘛去。”说完移开视线,低声嘟囔了句“走地鸡。”
这就像给了洛尔迦一个信号,尽管洛尔迦的确没听懂话语的含义,但他能从对方的语气和神色里看出鄙夷,从移开视线这个动作里看到怯懦,于是他扑了过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将那个男人砸在身下就是好几拳,接着就赶在其他冒险者围过来之前从大门窜了出去,飞到天上没了影。
直到第二天,洛尔迦才重新出现在酒馆附近的屋顶上,趴在房檐上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查看情况,昨天他逃走后又去了别的地方找工作,但一无所获,只好再来碰碰运气,如果酒馆里的人一见他就喊打喊杀,那他就只能另谋出路了。
“是你。”一个清亮透明如冬日初雪的声音从附近的小巷里响起,那是一个颜色也像冰雪的女人,洛尔迦觉得有些眼熟,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昨天揍的那个家伙身边的女人好像就长这样。于是他把头缩了回去,下意识想跑,又想到她没有翅膀,抓不到自己,于是壮着胆子又探头出去,看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在找工作吧,要不要来我们队伍。”女人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指了指自己。
洛尔迦圆睁着眼睛看她,他只听明白了“工作”,“来”,而她平静的声音与舒缓的动作没有一丝敌意,也没有人类说谎时硬挤出的古怪笑容和急切,就只是一个询问,一个邀请。
“为什么?”洛尔迦看了看四周,提防有谁趁他交谈分心悄悄爬上来偷袭他。
“因为你身手好,又会飞,这很有用。”
洛尔迦这次也听明白了,他有些高兴,与那些没有翅膀的生物比起来,他的确该以身手为傲,他飞过天空时,人们扬起面庞看向他的目光总会比从地面俯视他多一些向往和羡慕。
但洛尔迦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继续问:“那个人,被我,打,那个人呢?”
“被我拒绝了,他太弱,不适合做我们的同伴。”
洛尔迦盯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好一会儿,觉得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并没有要为那个男人报复的意思,于是他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钱,吃的。”
“咕——”洛尔迦腹中的饥鸣适时地为他生涩的通用语做了注解。
“做得好,钱平分。作为定金,我请你吃饭,如何?”女人走出小巷,有那么一瞬间洛尔迦以为她谈不拢,要走了,但她只是在酒馆门口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很快里面便传来打火声、叮当撞击声以及食物被加热后冒出的香味。然后女人回望向屋顶,大拇指冲身后的酒馆指了指。
于是洛尔迦最后一次四处张望了一下,站起身,舒展开双翼跳回地面,仰头直视她,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郑重地用发音奇异的母语说了一段话,然后又用磕磕巴巴的通用语艰难重复了一遍:“我是,来自巴拉姆的,笑音氏族,的,战士,图栀卡之子,洛尔迦。以我母亲的名字,起誓,你,酬劳,我的兵刃,劈向你的敌人。”
女人虽然听过这种语言,但彼时她与这种黑翅膀的生物处于敌对状态,不曾听过如此郑重平稳的语调,她看了看洛尔迦短短的羽翼,内心竟产生一丝怀念之情,她也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我叫奇诺娅,是一位诗人,也是此次冒险任务的队长,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就是洛尔迦与奇诺娅的成功交涉,与他故乡的交涉秉持着同样的原则:不要露出牙齿或兵刃表露敌意,讲清双方的付出与回报,成则各取所需,不成则好聚好散。
在那场任务中,他总算没有辱没母亲的名字,实现了自己对奇诺娅的誓言,他以手中的匕首砍亡魂,靠背后的双翼绕开关卡将货物带出去,最后还与奇诺娅一同毁掉货物,并保护了货物的发明者。
最后两件事听起来很矛盾,但却如果让洛尔迦重新选择,他还是会那么做。任务要求他们护送的货物会以牺牲千万人性命为代价消灭迷离的雾,发明创造这个货物的贵族学者坦白了这一点,并且尚未伤害任何人。
而且老实说,他那被毁掉的作品实在太过神奇,以至于洛尔迦在拿到任务尾款后,又回到这个贵族学者被送去的教会,想向他请教其中的奥秘,尽管奇诺娅敲昏了学者并搜刮了他的家,并和洛尔迦一起毁掉了货物,但洛尔迦只拿取了自己原本应得的那份酬金,没有接受卖掉赃物得来的钱财,因此他去重见贵族时可说是毫不心虚。
再说学者这边,无力处理他的教会将他转交给了大领主,大领主十分欣赏学者的成果,给予他更多的支援,能以自己的方式继续为故乡的未来奋斗的他斗志昂扬,心情高昂,也就对再次拜访的洛尔迦大为宽容,基于洛尔迦曾维护过他生命的恩情、对他成就由衷的钦佩以及对魔法奥秘的求知欲,这位在学识上另辟蹊径的学者于人情往来上也发挥了他古怪的脾性,竟然决定出资送洛尔迦去苏古塔魔法学院进修,还包办了学前基础知识突击补习和住所介绍,让这样一个一个荒蛮民族的小伙子得以投身浩瀚的知识之海。
入学费用高昂得超出洛尔迦能理解的概念,但背后的道理很好懂,在大多数鸮形人看来,生命宝贵,因此当被救者愿意为救命之恩给予礼物时,无论礼物价值几何,救人者都当欣然接受。
对刚刚适应人类社会的洛尔迦来说,他起初只打算找个铁匠铺学习些铸铁技术带回族群,好让族人不必以易碎的黑曜石对抗那坚韧锋利的铁器。当命运为他打开一扇迷离魔幻且罕见的门时,他没能抵住诱惑,一头扎了进去,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施法天赋,着迷于那些由最狂热的知识分子钻研累积出的符号和神秘。
人物介绍:
奇诺娅,女,年龄不详,半精灵吟游诗人,冒险经验丰富,对洛尔迦来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雇主和队长。
艾伯特·斯泰吉德,男,出身迷离的人类贵族兼学者,家徽是象征智慧的猫头鹰,对家乡有深厚的爱(但不太能被外乡人理解),知识渊博且富有创造力(但手段不太能被大众认同)。
———夜鸮的夜宵———(纯情要素注意)
人物介绍:
洛尔迦,男,16岁,鸮形人游荡者,翅膀有天生的缺陷,离开部族的独行者,目前就读于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法阵构成。
法雅,女,150岁,翼族,古老贵族世家的末女,世间的苦难和疼痛对她来说都是新鲜且陌生的,目前就读于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诗歌魔法。
阿列克谢,男,198岁,雪精灵,前飞雪骑士团成员,心怀家乡困境的有志青年,目前就读于苏古塔魔法学院,主修魔法本源。
时值深夜,天空中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点星子,明晃晃的月光照进一栋两层民居,把走廊里张牙舞爪的蝎尾狮标本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尾尖的黑一路刺进厨房。
洛尔迦在给自己准备夜宵,他晚上必不可少的两大功课是学习和锻炼,他习惯在锻炼完后来点扎实的肉食,好慰劳自己的肌肉。他将烤箱里用炭火余温烤熟的半只鸡取出来,余光注意到一个白白的影子向着厨房慢慢走来,原来是正小心翼翼想避开一路上杂物的法雅。
自从两人发现彼此是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后,这还是第一次在室内相遇。
洛尔迦主动打了招呼:“晚上好,法雅,是什么风将你吹到这里?”
“晚上好,洛尔迦,我想吃点心,所以需要一些热水。”法雅低头从标本高扬的狮爪下钻进来,挽了一下垂落额前的散发,目光在厨房里左停停,右停停。
她自小便被定时送到手边的水果点心小食下午茶养成了少食多餐的习惯,独自一人求学后,便时不时陷入虚弱、无力、心情低落的困境,直到吃过饭才好些。她花了好几天才意识到这是饥饿感,自己是被漫长的用餐间隔给饿着了。尽管她刚来到寄宿家庭就额外出钱请厨师把她那份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三餐,但小小的胃还是无法一口气容纳下能支撑三分之一天活动能量的食物,不足的部分就只好靠外面售卖的点心来补足,勉强算是个权宜之计。
洛尔迦也随着法雅的目光在厨房里左看看,右看看,因为这个家的主人在生活质量上的精简压缩,仆人除了做完饭就走的厨师,就只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他年纪太大,天一黑就睡下了,因此这会儿一个能帮忙的仆人都没有。洛尔迦利索地往一个小锅里添了些水,点着了灶火。然后才回过味来,提出问题:“热水和点心,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吃点心需要热水?”
法雅将手中的茶具亮给洛尔迦看,茶壶把手上的瓷质小鸟精细纤巧,好像随时会从小尖嘴里啼出一串婉转低鸣:“泡茶。点心太甜了,我想配茶吃。”
洛尔迦倒是明白茶的含义,他跟着贵族学者学习入学前必备的基础知识时,发现学者很喜欢用热水将一种干树叶浸泡成浅褐色的苦水来饮用,只要喝了那个,人类在深夜也能精神得像只猫头鹰。于是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这么晚了,还喝茶?你不想睡觉吗?”
法雅楞了一下,思索片刻,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于是她将茶壶的盖子打开,露出底部的白色干花解释道:“不是所有的茶都能提神,我想喝的是不会影响睡眠的花茶。”
洛尔迦似懂非懂:“原来花也能泡茶,为什么不直接吃呢?”他实在不明白,把花晒干再重新泡湿多麻烦呀,为什么不在它水灵灵的时候就吃呢?
法雅也被难住了,这对她来说就像是在问:“你是如何控制手臂将它抬起的。”她重新审视了自己习以为常的行为,回顾着每次泡花茶时的所感所想,陷入沉思。
锅中的水开始沸腾,气泡卷着水咕嘟嘟翻涌,它们被洛尔迦倒入茶壶,干花的香气迅速散入空气,茶壶里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就像法雅的头发。原本如薄纸般的干花被热水一浸,膨大舒展开来,像是得到了生命中的第二次绽放。半透明的花瓣漾在水中,像被沾湿的白鸟羽尖,又像法雅盛装时的层层袖口。
洛尔迦又惊又奇地看着干花的变化,闻着空气中甜甜的香气,忍不住露出愉快的笑容,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掀开大大的挡路的叶片,发现林间空地上的一圈莹蓝小蘑菇,或者滚进山谷里的灌木丛,一抬头被饱满的黑野莓吻了额头。
法雅把洛尔迦丰富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知道他已经为自己的疑问找到了答案,也就没有再多做解释。
两人就这样在长桌前坐下,分享多汁的烤鸡、馨香的花茶和对两人来说都有些甜的点心。法雅家的膳食一贯清淡,而洛尔迦不习惯水果之外的甜,他更加理解了为什么吃点心还要配茶,但他喝完茶顺手吃掉花的行为却对法雅造成了小小的冲击。
通常来说,洛尔迦会觉得一个人进食更有安全感。而法雅觉得独自进餐更自在惬意,但今天两人都觉得像这样一起吃也不错。
从洛尔迦的角度来看,吃起饭来小口小口像小小鸟啄食一样的法雅既不会抢他的食物,也抢不过,毫无威胁。
对法雅来说,会直接用手撕烤鸡大口啃连骨头两端都嚼烂咽下去的洛尔迦根本不可能懂什么繁琐的进餐礼仪,因此更不会在这方面对她有什么严格的要求,不会使她回忆起过往的拘束和窒息。
再加上法雅提到了自己容易饿的苦恼,而洛尔迦觉得做一人份食物和做两人份食物差不多,这之后,两人便养成了一起吃夜宵的习惯。
对洛尔迦来说,法雅这样一个连每日食物都搞不定的大小姐很弱小,和他所熟知的女性不同,是该保护的对象,但四月初发生的一件事却改变了他的认知。
事情开始于雪精灵阿列克谢主动与洛尔迦提起的一些情报:某个酒馆出大事了,有人就因为泄露了铸有海鸥图案的硬币的用处,被一支箭贯穿了脖颈,死在一些学生的面前。这对洛尔迦来说是件荒唐的事情,尽管他不是没见过死亡,但因为这种事情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这让他关于“学校是个可以安心求学的地方”的认知受到冲击,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环境。
猛兽该当定期巡视领地,小动物更要对巢穴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风吹草动都铭记于心,连猫在睡前都要转个几圈再躺下,他,洛尔迦,一个身处在满是人类及其他异族的庞大社会里的鸮形人,更该小心谨慎,时刻明察周边环境,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闭眼睡下后陷入名为死亡的永眠中。
更何况阿列克谢还讲了后续的计划:他与他的舍友们打听到了那枚硬币的用法,打算一探究竟。雪精灵想表达的“这件事很危险”被鸮形人妥妥地接收到了,但雪精灵的“很危险因此不要去”却像滚出高巢的鸟蛋,完全没被接住。
对洛尔迦来说,他很是喜欢这位如雪山般沉默稳重的雪精灵,对方也允许洛尔迦称呼他的乳名阿廖沙——这对洛尔迦来说是一个相当友好的信号,成年的鸮形人之间更习惯用从战斗中赢取的第三个名字称呼彼此,而不是出生时父母起的第一个名字,也就是乳名。洛尔迦只是因为刚成年便离开族群,无缘获取战斗称号,才只能在外报上自己光秃秃的乳名,倘若他也有“飞雪骑士团的战士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这样响亮的称号,他是不会轻易让人喊自己“阿廖沙”的。(阿列克谢并不是一个爱夸耀的人,甚至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洛尔迦能够得知他在飞雪骑士团的履历,还是讨论锡里昂的大白狼时话题发散得来的。)
这样一个被洛尔迦视为同伴的人说要去危险的地方,洛尔迦便会自然而然得出一个结论:“我也该一同前去”。
结果就这样与雪精灵的初衷背道而驰,倘若这两个人弄明白了各自心里想的但没表达出来的部分,一定都会感慨不同人之间思维差异之大。
总之,因为洛尔迦打定了主意要和阿列克谢去赌场,却又连赌场是什么都不清楚,当晚与法雅一同吃夜宵时,他思考着去之前该做些什么准备,闲谈间便走了神。
“洛尔迦,你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法雅指出这一点,将叉尖上的小块烤肉蘸了些许盐粒,送入口中。
“我在思考一些事情,这与我要去的地方有关,法雅,什么是赌场?”洛尔迦吃掉粗骨中的最后一点骨髓,开始舔手指上的油脂。
法雅在心里归纳总结了一下,答道:“据我所知,大多是一些想以额外运气来弥补自身实力不足的人们所去的投机取巧的特殊场所。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呢?”
洛尔迦花了点时间去消化法雅这段解释,实在没能从中看出什么残忍嗜血的端倪,于是他感谢了法雅的解说,并将情况大致说明了一下。
法雅难得地蹙起秀眉,看着洛尔迦:“我也一起去。”
“很危险。”洛尔迦摇摇头。
法雅没有动摇,继续用含着担忧的目光看着洛尔迦,反而让鸮形人青年的心跳乱了节奏,不由得作出让步:
“知道了,一起去,我会保护你。”
既然是危险的地方,就不该带这么柔弱的女孩一起去,洛尔迦的理性如此谴责自己,但他的感情却因为可以和法雅一起做些什么而欢欣雀跃起来。他像只被卷入上升气流的小鸟,飘飘乎乎地等到了和阿列克谢约好的日子。(阿列克谢:并没有。)
谁知事情一上来便差点黄掉,引路人要求每个人都用黑布蒙上眼睛,洛尔迦内心警钟大作,暗中窥视猎物的是猎手,被蒙上眼的是待宰的牛羊,他几乎差点就要拉着法雅和阿列克谢直接走了,想来剩下的两人也就止步于此,不再呆头呆脑地深入危险。
但法雅却第一个接过黑布系在脸上,看起来胸有成竹。
也是这个法雅,进入那个到处都亮到晃眼的地方后并没有像洛尔迦那样东张西望,连穿着奇怪的侍者也没能多吸引一分她的目光,反倒是洛尔迦多打量了好几眼,暗暗纳闷他们没长翅膀也没长鱼尾,为何背后不着寸缕,腿也完全光着。
尽管洛尔迦对金钱没太有概念,但当他看清桌上摆的钱币数量后还是产生了惊讶:“他们,在干嘛?为什么,围在旁边?入口,角落,还有看守?”
“在赌博,恐怕是不合法的。”法雅这样回答他。
这就是赌博?洛尔迦还是不太能把法雅对赌场的说明和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联系起来,他知道钱可以交换很多东西,在集市和店里,人们会把货物展示出来,把钱藏好。但他这次只看到了被大剌剌堆积在桌上的钱,却没看到足以和这许多钱交换的货物。他也不明白拥有这么多钱财的人为什么仍要靠运气投机取巧。他一肚子疑问,形势却不给他一一询问探索的机会。
他们先是发现了法雅的老师奥斯维德·埃文斯,又被赌场的守卫发现他们并非是诚心来赌场赌博的正经客人,那些五大三粗的守卫堵住除上空之外所有逃路的动作让洛尔迦心中一激,危机感恨不得化作新的飞羽冒出来,好让他炸毛的翅膀变得更加蓬松。他一边绝不示弱地瞪着守卫们,一边考虑真动起手来时该掀翻哪张钱最多的桌子抓住哪个看起来最不事劳作却又位高权重的人才能让形势大乱,这样才好让其他同伴逃离这里。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样只能打破一时的困境,却会给同伴们和老师带来无穷的麻烦和后患。
但就连当时的他也能看出来,奥斯维德老师是在以他的方式帮学生们平安脱身,以在这片丛林更能发挥作用的手段。相比起能与老师打配合的阿廖沙,对老师的暗号执行得当的尼格勒,镇定自若适时出钱的法雅,从善如流没拖后腿的斯特凡诺,自己是最不熟悉这片丛林规则的一个。
这件事让洛尔迦更深刻地意识到每个人在不同领域的强弱差异,也对法雅的强大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同时他也隐隐意识到了,这片丛林和自己来自的那片丛林之间最大的不同,是欲望。
猛兽的杀只是为了果腹,是为了自身生存必须做的。即使是老虎,吃饱后也会懒洋洋睡大觉。野兽的欲望简单且少。
这里的人在满足一切生存必需的欲望后仍能对同类下杀手,仅仅是因为泄露了一些信息,一些有心人总能打听到的信息。即使有了充足的食物,厚实的衣物,坚固的住所,仍要追求更加精致肥嫩的美食、华丽繁复的服饰、宽大豪华的住宅,以及可以交换到这些的金钱、金钱和更多的金钱,此外还有知识、力量……为此他们愿意牺牲一切,尤其是他人的一切……人的欲望复杂,且无穷无尽。
洛尔迦对此感到恐惧,尽管他有过几次被叫成怪物的经历,但对他来说,这无穷无尽能吞噬一切的欲望才是真正的怪物,他惧怕自己也会成为这怪物的牺牲品,也惧怕着自己萌生这怪物的可能性。
————土和水知道答案————
海鸥赌场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洛尔迦参与了德鲁伊之家的新任务,苏古塔这座被风暴包围的浮空城连有翼种族都很难凭借自身力量闯入,更别提一般的飞鸟走兽了,这样的地方生态本该非常简单,但最近却接连出现了巨大蜜蜂、蚊蝠等异常的动物,因此德鲁伊之家十分重视,发布了从土与水中采集样本的新任务。
洛尔迦独自在空中警戒着,下方是其他几名学生,有上次一起行动过的伊莉莎、锡里昂,也有在皮克西花园事件里认识的埃尔塔宁。
法雅不在。
洛尔迦望着从脚下绵延到视线远方的枝干,下方栖息着种种花鸟虫兽,风毫无阻隔地在空中流动,比起纸醉金迷四方封闭的赌场,这才是属于他的领域。队友们看起来也都很擅长野外行动,无需特别照顾。洛尔迦感到自在的同时却又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只有队友的小鸟伙伴才能给他一丝慰藉。
因此当他发现一只小鸟伙伴被熊一样的生物用陷阱捕获拔毛下锅时,便立刻冲过去抢走小鸟,甚至把鸟儿安顿在安全的枝杈后还要接着去教训那两只熊一样的生物。只不过其他队友并没有留给他再次出手的机会,当他再次冲回现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体型只有半个人类大的熊形生物(锡里昂他们称之为熊地精)面对偷袭、魔法、人数碾压和巨大白狼的肆虐毫无还手能力,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这幅景象刺痛了洛尔迦,他为这场一面倒的战斗感到羞耻,并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这种生物并不强大,如果还需要与它们战斗,绝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以多欺少了,即使周围没有同族会因此给他起一个“弱者杀手”或“以多欺少”的耻辱称号,他也无法接受这样做的自己。
好在队友们也不认为为果腹设下陷阱捉鸟吃的行为该死,尽管这可能破坏当地脆弱的生态。(这对洛尔迦来说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的认知中,丛林是富有活力且强韧的庞大存在,丛林喂养着万物,并吞噬着万物,“脆弱的丛林”就像“溺水的鱼”、“优雅柔弱的兽人”一样不可思议。)
他们为熊地精做了治疗,将之留在安全的地方,任凭它们逃走。
好不容易捡回命、惊魂未定的熊地精仓皇逃回巢穴时,并没有发现悄无声息跟着他们的鸮形人,就这样将巢穴的入口暴露给了学生们。
学生之一的锡里昂出于冒险者的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洛尔迦拦住了他,认真地表达了“只是一探究竟,不是去打架的话,我奉陪,但我们刚伤过它们的同胞,不打起来,很难。”的意见。尽管洛尔迦知道自己探查到的情报可能导致这种结果,但他依然希望尽可能避免“打破他人安宁生活”的结果。
他已经做好了锡里昂无法给出令他信服的理由却又执意进洞时以暴力解决分歧的心理准备,所幸众人也都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们采集了附近的土样水样、在地图上标记了熊地精巢穴、临时营地的位置以及它们设下的陷阱范围后便回去了。
原本的任务目标完成了,任务的发布人也称赞他们做得很好,但洛尔迦心中有某种不安的预感在盘旋,不肯落下。他告诉这位已经打过两次交道的德鲁伊,如果还有巨大蜜蜂或熊地精的任务,请务必再叫上他。而他也在学业的间隙里关注着这件事。
当他得知苏古塔决定招募冒险者讨伐熊地精时,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甜蜜的小熊———(少许猎奇&胡言乱语要素注意)
熊地精这个名字很贴切,地精代表了它们所属的大类,熊则精准地概括了外表特征,这些圆乎乎的生物像刚吃饱了春天花蜜和嫩芽的小熊,连走路都带着一种娇憨的笨拙。
它们本不可能、也不该出现在这座风暴之城,按常理来说,在山洞里栖息的他们光靠自己是进不了一个浮在天上裹满雷云的城市的,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和这块脆弱的土地有冲突。如今城市发现它们威胁到了这里的鸟和鱼,又和最近一系列异变有联系,针对它们的讨伐自然是板上钉钉。当一群专业冒险者集结起来后,它们的家破人亡也是大势所趋。
而它们很可能对灾难的到来一无所知。
在丛林里,多的会分给少的,湖里的水太多就会溢出来,流淌成溪河灌输进更低的地方,枝干上的果实太大就会低垂下来,成为动物的食粮。在学校里,多的也会分给少的,那些知识渊博的人会从他们热衷的研究课题里抬起头来,分一些宝贵的时间用来传授知识给所知甚少的学生。每当洛尔迦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下去向楼下的法雅请教,只要窗前没有挂着谢绝打扰意味的厚实窗帘,就总能得到法雅的认真讲解。
洛尔迦很喜欢这种慷慨的行为,他也想做类似的事情。知道的少的难以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弄明白什么。知道的多的有义务去告诉知道的少的,如果能帮他们找到更合适的栖息地并说服它们搬迁,就有可能避免一场冲突的发生。
为此他将几乎全部的课余时间挤出来,通过请教自己认识的德鲁伊及巡林客来了解熊地精,尤其不放过有关它们的性格、栖息地类型的信息。
又通过查阅地理资料将门能到达的地区里筛选出适合熊地精生存的。
还终止了对作业的反复练习,作业要求的是“临摹十张法阵”,在远超十张的密集练习量下,洛尔迦的临摹稿已经能和原图叠在一起透着光也看不出偏差,他却总觉得还欠缺了什么,还想多试几次,但为了能坦然向老师讨教,他清点了一下已经完成的三十四张法阵图,从里面挑出自己最满意的十张上交给了黎维诚老师。然后说出自己除了交作业的另一个来意:请教交涉经验。
洛尔迦还记得上次的皮可西花园事件中,当他想用从高空垂直落入皮可西藏身的小木屋来破除幻象时,是黎维诚老师劝阻了他,这才避免了吓到皮可西令事态恶化的结局。
事实上,真正地和皮可西对上话后,洛尔迦才意识到他们有多么地惧怕着这群突然闯进来的庞然大物,他们反复确认着来者的意图,反复询问“你们不会伤害我们吧?”让洛尔迦深刻地意识到种族不同在意的重点有多么不同。
黎维诚老师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能建议你的是两点:一,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进行交谈,二,向对方展示自己没有威胁性。”
因此洛尔迦只穿了最简单的衣物,让身上没有可以藏兵刃的余地。
没带惯用的匕首让他有些不安,但他安慰自己,至少见势不妙可以逃回空中,那些小熊般的生物可没翅膀。但他请来的翻译怎么办呢?希望对方跑得够快,或者足够轻,轻到能让洛尔迦带着飞……正想着这些的洛尔迦,在约定碰面的地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奥菲利亚!奥菲利亚·雪风?是你吗,我的朋友?是我,洛尔迦!真高兴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必然会再重逢!”洛尔迦高兴得差点要给对方一个拥抱,在他惊喜的注视下,那个披着灰绿色斗篷的雪精灵看向他,以一种并不陌生的态度打了招呼,好像靠梦认识的人出现在现实里很稀松平常似的。
两人聊了一阵,说到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洛尔迦才发现奥菲利亚就是接下自己委托的地精语翻译,这才放了心——他记得这位诗人是如何抱着手风琴迈开两条大长腿从乌压压的兽人大军追捕中逃走的,想必从矮圆胖的熊地精那逃脱更不成难事。
在去熊地精巢穴的路上,洛尔迦把情况(尤其是风险)给奥菲利亚作了说明,后者则在等待熊地精出现的空闲时间里给洛尔迦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有关神奇的笛子、一位男酋长的儿子去救回另一位酋长被掳走的女儿的故事。直到整个故事结束,熊地精们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
(蛇如果不将毒液灌注进滚烫的赤血里,那具破败暗淡的躯体就无法彻底冰冷。)
洛尔迦决定主动出击,请奥菲利亚表达出“住在这里的朋友们,我无意伤害你们,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们说。”的意思。
经由奥菲利亚翻译出的熊地精语切实地传入洞穴,但预想中的回应或威胁并没有出现,只是隐约从夜视力优秀的鸮形人和精灵都难以看清的黑暗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声,它们属于熊地精,但毫无章法,尖利而短促,并不能称之为语言。
两人讲故事时是站在洞口上风向的,对洛尔迦来说,躲在下风处掩盖气息是捕猎者的行为,将外来者的气味传递过去是一种坦荡的打招呼方式,此刻为了喊话站到洞口处,洞窟内部因为封闭和栖息生活积压起的浓重臭味便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二人的鼻腔,彰显着里面有大量活物的事实,幸好,这种臭是丰富多样的臭,并非单一的血腥味或尸臭。
洛尔迦又请奥菲利亚再传达一下“很抱歉之前伤害了你们的两个族人,这次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且不会攻击你们。”的意思
奥菲利亚尽忠职守地照做了,但回应他们的依旧是显现不出理性的叫声,只不过这次有什么没被叫声掩盖,窸窸窣窣地被洞外的黑耳朵和尖耳朵捕获,那听起来更像是某些对话,但就连见多识广的奥菲利亚也说不出这是什么语言。
(是什么蔓延到眼角鼻孔,扎根的同时还要勒住喉咙?)
洛尔迦想起一个有关勇敢的孩子和聪明的母亲的故事。
某个黑夜消退初现晨光的早上,在外玩耍的孩童们之中最勇敢的那个与玩伴们告别,回到自己的家门前,他大声嚷嚷着自己的肚子饿了,向他聪明的母亲讨要吃的,却在进门前被母亲的声音喝止:“我要和你爸爸寻找你的弟弟或妹妹,你先去姥姥家找些吃的。”
孩子没有弟弟或妹妹,这是父母为了亲热赶走碍事孩子常见的借口,因此他乖乖照做了,在姥姥家填饱了肚子,睡起了觉,然后在黄昏到来之前就被许多大人的声音吵醒。他才得知自己的父母已经死了。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来看,他们就死于清晨,母亲要孩子走开时,凶手正守在入口处的内侧,倘若母亲要孩子快逃,这勇敢的孩子一定会冲进家里救母亲,死在一起,因此这位聪明的母亲强忍疼痛,用与往日无异的声音骗走了孩子。
这些熊地精倒不太可能是在对洛尔迦和奥菲利亚发出警告,但里面多半发生了不寻常且不祥的事情。
洛尔迦索性进入主题:“上次只是一群年轻的战士,之后会有更强更多的战士来这里,驱逐你们,这会造成你们的死伤,而我不想见到这个结果,如果你们愿意主动离开这里,我会为你们引路,去一片更安全食物更丰富的地方。”
(这里的丛林没有能施予我们的庇护,只是一片被造出来的苟延残喘难以自保的伪物。)
奥菲利亚惟妙惟肖的地精语回荡在洞窟的石壁间,洛尔迦可以肯定,只要里面的生物没有死死捂住耳朵,就能将它们全部听见,但本该属于熊地精的回答依旧没有出现,无论是怀疑、认同还是谩骂,全都没有。能被听见的只有古怪的叫声。
像蜗牛蠕动成百上千只牙齿时的敲击。
像陷入噩梦的幼犬惊慌划动四肢的低低尖叫。
像石像腹内还残余的柔软血肉鼓动出的肠鸣。
像海底的食腐棘皮虫把自己内外整个翻转的摩擦声。
像被掳到巨云深处又被遗忘的孩子尸身枯朽折断的脆响。
像厮杀过后的战场上被遗漏的幸存者眼球被乌鸦摘取时的撕裂声。
像断了一只胳膊,只能单臂挂在悬崖上逐渐力竭的猿猴,到死都没有合拢的空洞眼窝被风拂过时发出低低呜咽。
在奥菲利亚听来,这就像倒着活过一生的人急促说出的一连串预言,被卷入失控的疯马车轮底,碾作尘埃中干涸的音调残渣,又被细长的鸟爪轻轻揭起。
像蜗牛蠕动成百上千只牙齿时的敲击陷入噩梦的幼犬惊慌划动四肢的低低尖叫石像腹内还残余的柔软血肉鼓动出的肠鸣海底的食腐棘皮虫把自己内外整个翻转的摩擦声被掳到巨云深处又被遗忘的孩子尸身枯朽折断的脆响厮杀过后的战场上被遗漏的幸存者眼球被乌鸦摘取时的撕裂声断了一只胳膊只能单臂挂在悬崖上逐渐力竭的猿猴,到死都没有合拢的空洞眼窝被风拂过时发出低低呜咽。
(如果你常吃的小鸟化作百倍大的不祥黑影来寻找你。)
洛尔迦疑惑地皱起眉头,唯一没被头发遮住的那只眼中积淀起深深的疑惑,他低声向奥菲利亚询问道:“这种事情正常吗,它们看起来,甚至没有内部交流决策。”
奥菲利亚耸耸肩,摊开她唯二的两只前肢:“就算是我,也觉得这相当不正常。”
(小女孩苏卡被杀了,
长发漂浮在湖中心,
小船被染成了可怕的红。
为了平复心中的悲伤,
人们把小船全凿沉了。
这是我们的耻辱啊,
这是我们心头的刺。
水草在水面上漂浮着,
小船们在水底朽烂着。
叫苏卡的女孩不能长大,
凶手却在慢慢变老。
这才是最大的耻辱呵,
是谁都不敢触及的那根刺。)
洛尔迦虽然很想进去一探究竟,但这未经主人允许,既冒犯,又危险。
所以他只能请奥菲利亚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警告和邀请,并告诉它们“不需要引路的话,我们就走,祝他们好运。”
如果从洞里传出求救声,哪怕再微弱,洛尔迦或许都会冒险进去,去与藏匿在黑暗里的什么搏斗,去把那些不正常的熊地精拎到太阳底下晒晒。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被锁进箱子里很久很久的猫,你可以确信它死了,但你只要不打开箱子,就永远也不知道它以一个怎样的姿势腐烂出了一滩什么形状的污渍。
———甜蜜的小熊,未完待续,敬请期待六月七月的后续事件———
———流星和雨———(纯情要素注意)
这是洛尔迦刚决定要给熊地精们提出警告,还处在资料收集阶段时发生的事情。
五月二日,时至深夜,夜深人静,洛尔迦一边倒挂在横梁上用腹部的力量将自己的上半身弯起又放下,一边读着有关熊地精的资料。
伴随着振翅声,一个大大的影子落在他所在的阁楼窗前,敲了敲窗框,那是借住在这个家庭的另一位学生,同时也是与洛尔迦一起搭伙吃饭的伙伴、多次并肩探险的朋友、在他为家人悲伤时给予温暖拥抱的女孩子,法雅。
洛尔迦一发力,勾着房梁的脚一绷,人来回一晃,整个人绕房梁转了一圈将身体正回来,变成一手拿书一手捞住梁木悬挂在半空的状态,然后手一松,轻轻落地,为来人打开窗户:“晚上好,法雅,有什么事?”
法雅淡粉色的头发被深蓝的夜空映成一种柔和的紫灰色,橙黄的双眸像没及时褪去的黄昏,她微微睁大双眼,手指遮在小巧的嘴前:“原来你是这么从倒吊的姿势回到地面的呀。”
自从洛尔迦知道她就在自己楼下后,便常常直接从楼上倒挂下来,指着书上的某段话向她讨教,配上他身后垂下来的黑色翅膀,整个人活像一只蝙蝠。待得到答案后便缓缓升起,从法雅的窗景中退场。法雅意外满足了好奇心,又想起自己原本的来意,接着道:“晚上好,洛尔迦,今晚有流星雨,要来一起看吗?”
“流星雨?流星?雨?”洛尔迦重复了这个陌生的通用语词汇,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法雅,就像他每次请教法雅那样。
而法雅也一如既往地认真在心里梳理了一番,才开口回答:“流星是天上的沙粒和碎石落下时摩擦起火形成的天文景观,因为看起来像是星星从天上流过,因此叫流星。流星雨是许多流星一起出现的景观,星星们像雨一样落下,因此叫流星雨。据说对着流星许愿能实现愿望,不过这只是一种浪漫的说法,并不灵验,因为我试过很多次。”
趁着法雅打腹稿时一把抓起笔和纸的洛尔迦边点头边快速记录着她的话。他自从知道了“双语词典”这个东西后,便将自己学通用语精灵语龙语时写的备忘便条收集起来,也更加有意识地记录这类知识,想要制作一本以自己母语为中心的词典。只不过因为鸮形人还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文字,倘若硬要将鸮形人语用笔固定在纸上,呈现出来的符号更像是一个个图案。尽管洛尔迦从父亲那学过这些“画”,但遇到所知范围之外的词语时,他就只好从通用语中寻找发音相似的元素来顶替。
他写完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流星我知道,流星雨却没见过,请带我看。”
法雅便招招手,带着洛尔迦来到屋顶上,她拢了拢身上轻薄而多层的白色睡裙,在一大块铺开的毯子上坐下,又披上一件刺绣了金色枝叶的斗篷,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一抬头就能看到广袤无际的天空。
洛尔迦也学她的样子在旁边坐下,并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茶,带着水果香气的白雾弥漫在空气中,将洛尔迦的心思彻底从书页间揪到星空下。
自从法雅因为泡花茶的事情与洛尔迦成为一起吃夜宵的同伴后,洛尔迦便经常顺手帮她烧一壶开水,用来泡这样那样的晒干的植物。但两人毕竟是朋友而非有雇佣关系的主人与仆人,因此一来二去,法雅便向洛尔迦学习了生火的办法。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尔迦旁观的情况下自己烧制出开水泡的茶。
洛尔迦也喝习惯了叫茶的东西,他没有像第一次喝时那样烫到嘴,而是吹了好几下,才浅浅尝了一口:“好喝。”
法雅很高兴,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除了许愿,在人类中还有个关于流星的传说——星星的坠落,意味着有伟大的人去世了。洛尔迦的故乡有什么关于流星的传说吗?”
“在我的故乡,流星,意味着,强壮的孩子诞生了,他将成为伟大的战士。”
在鸮形人的传说中,星龙,世上最初的龙,那名最早拥有智慧的伟大生物回归天空后,自夜晚的天空中落下了黑色的结晶,就是最初的鸮形人。
法雅听洛尔迦提及过他种族的起源,因此立刻理解了这种认知:“生与死,不同民族的文化差异真有趣。”
洛尔迦点点头:“有趣。对他们来说死后才能到达的天空,是任由我们翱翔的家园。对我们来说是神明国度的大地,他们却终日奔波其上。听起来倒像是,星星落下,人类的伟人,变成了鸮形人的强壮孩子。”
法雅赞同地笑了,相反的认知竟然能够接续起来,并且形成了自洽的内在逻辑,与洛尔迦的对话总能给她带来这样的惊喜。
两人就这样聊起星星、生死、鸮形人的文化,洛尔迦从鸮形人的出生聊到了他们一生该拥有的三个名字,聊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又猝不及防地被法雅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面对“洛尔迦这个名字在鸮形人语中是什么含义”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抛开“名字的含义不能轻易告诉外人”的禁忌,抛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涩,在法雅耳边悄悄告诉了她答案。
此时天空中出现了闪闪发亮的丝线,末端坠着一颗宝石,远处传来惊呼声和低低的赞叹声,在那些牺牲睡眠等待星星的人们的期望之下,流星雨如约而至。
它们像颗颗闪耀的宝石,点缀着名为黑夜的长裙,像雨丝飘落,像白羽的群鸟掠过天空,像溯游于深海的银鱼,有的会留下淡淡的痕迹,蜿蜒盘旋好似巨龙,有的会猛然亮起,照亮下界每一张仰望自己的眼睛,有那么一阵子,法雅觉得流星们像泪珠,不断从夜空的面庞滑落,然后她意识到身旁的鸮形人青年真的在流泪。
“洛尔迦?”她担心地轻唤一声,经过多日的相处,她知道洛尔迦看似野蛮的外表下有一颗感性的心,她猜想是不是之前生死的话题让洛尔迦想起了他失去的家人们。
洛尔迦定定地看着那些长长的星光,喃喃自语道:“真美。”才将视线移到法雅身上。
法雅白色的羽翼映衬着漫天星光,就像误入黑夜的光之子。
洛尔迦突然就回想起一句谚语:“率你前行的,就是你的族长,伴你身旁的,就是你的美人。”
“真美。”他又重复了一遍。
无论伴与不伴,她都是个美人。
洛尔迦这样想着,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边解释道:“谢谢你带我看流星雨,它们很美,对我来说,流星只是一个短暂的光,它们聚集起来竟这样美,亲眼看到之前,我想象不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刚才所看到的,这将是我一生的珍宝。”
法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太夸张啦,不过很高兴你能喜欢,我原本还犹豫要不要为这个打扰你学习呢。”
洛尔迦摇摇头,认真地做出解释:“学习就像天空,没有尽头,但流星雨,绝对值得我在枝头稍作停驻。谢谢你,法雅,尽管我是黑夜的子民,却头一次知晓夜空中有这种壮丽,我的灵魂受到了很大的震颤。我知道的词语不够多,难以描述我胸中的感动。”
“所以说,洛尔迦你太夸张啦。”法雅笑着掏出手帕,为洛尔迦擦掉眼角残余的泪水。
“法雅你,很平淡?你很细腻,很敏锐,为什么能保持镇定?”洛尔迦任由她用折叠成小方块的绵软织物沾掉眼泪。
“流星雨的确很美,但这种规模也就五十年一遇?多看几次就会像我一样镇定啦。天文台可以预测流星雨的到来,下次我也会叫上你的。”法雅解释完,手腕突然一紧,被洛尔迦紧紧捉住。
“你说,五十年一遇?”洛尔迦定定地看着法雅,是一种让法雅感到陌生的目光。她有些不安:“洛尔迦,你怎么了?请放开我的手。”
洛尔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立刻松开手。
法雅将手抽离,这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差不多五十年就会有这种程度的流星雨,还有百年一遇的更大规模的流星雨。”
洛尔迦的声音也让法雅觉得陌生,一贯平稳的嗓音多了几分滞涩,仿佛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一生只有这一次了,我们,若不死于战场,也不过五十年。你们呢?翼族的一生有多长?”
法雅一怔,随后悲哀像一滴冰雨一样滑进她的心里,羞愧的热度悄悄烧红了她的耳朵尖,她像往常一样为了回答洛尔迦的问题陷入思索,最后她选择舒展开双臂,抱住了他,就像她从小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会做的那样。
法雅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注意到有些时候沉默比说出来更好,拥抱比沉默更好。
她此刻在为自己的无知发言伤害了洛尔迦而感到愧疚,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聪明在按部就班将知识送到面前的教育中如鱼得水,但在一个更加自由、更需要自己去主动探索的环境下却显得迟钝又淡漠,就像她被家中每日定时送到手边的餐点培养出的胃,一旦换了环境,连陌生的饥饿感都能使她不知所措。
她轻轻抚摸洛尔迦的头作为安抚,那像鸟羽般隐隐有暗红和灰蓝光泽的黑发干爽顺滑,摸起来手感很好,而后者脖颈一僵又缓缓放松下来,好像一只突然被抚弄又很信任她的猫,两人的身高相差十厘米,因此洛尔迦的头渐渐埋了下来,平稳的呼吸轻打在法雅为了抵御夜风披的斗篷里,热量透过织物传递到法雅微凉的肌肤上,让怕冷的她觉得又痒又舒服。
不要和陌生男性太亲密。这句训诫突然在法雅脑中响起。
法雅的家族为年幼的家庭成员制订了许多有实际意义的规则,但对成年后的成员却采取更自由的态度,鼓励他们去自行决定接下来的路,将从家族学到的一切自主发挥出来。因此法雅在心中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这句带有警告意味的训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和洛尔迦之间并不陌生,我们是朋友,朋友间用拥抱作为道歉和安抚很合适,而且他不讨厌我这么做。
像是验证她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似的,洛尔迦的双臂也环住法雅的肩膀,轻拍她的肩头,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然后白色的亮光照亮大地,一瞬间亮如清晨,那是一颗突然大放光明的流星,像是要做一瞬间的太阳似的,引来无数观看者的啧啧称奇。在那之后,又有不知多少颗星星划过夜空,成为人们眼底细碎的光,落为人们心中的记忆。
“谢谢你带我看到这些。”当两人为了看流星雨不知不觉分开后,洛尔迦又一次道谢,虽然他仍未知道翼族确切的寿命,但从法雅经历过多次五十年一遇的流星雨来看,应该和精灵一样有几百年之久。所以,尽管法雅没有正面回答,他却没有追问。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夜有许多强壮的鸮形人孩子诞生了?”法雅想起了洛尔迦刚刚提过的传说。
洛尔迦点点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夜空,眼中是某种深邃的担忧:“但,最伟大的战士只会诞生于最残酷的战争,我希望,不必再开战。”
这场美丽的天象似乎已经结束了,两人再开口的期间没有落下任何一丝星雨。洛尔迦帮法雅收拾好毯子、茶杯、茶壶,与她道了晚安,回到阁楼,蜷进自己那颇有隐蔽性的窝,一闭眼却能仍能在眼皮与眼球间极薄的黑暗中看到那璀璨的流光。
那些流光化作真正的雨滴落入一个湖泊,温暖的湖面映着夜空的靛蓝,水底什么都没有,没有鱼、甚至没有水草,然后水位慢慢升高,溢出,在沙间蜿蜒成一条小河,流淌进生长着零星枯草的荒原,流过绿荫如盖的丛林,洛尔迦的家人们站在岸的左边,银色月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隐约描出那些强壮翅膀的轮廓,他们站在原地,渐渐从洛尔迦的视野中远去,洛尔迦却无法靠近他们半分。
他才察觉到自己蜷缩在一艘小船里,被水流温柔而不容许拒绝地带走。他的身体沉得像块石头,仿佛被千斤疲惫和困倦所束缚,整个人深陷在大朵大朵干燥的白色花朵中,蓬松的花垫在翅膀与船板之间,洒落在黑色的翅膀上,白花和黑羽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略微伸出船尾的脚尖被青苔染绿,小小的不知是水草还是蔓藤的细须缠绕延伸到脚踝,他似乎以这副样子漂流了很久,“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不赖”的想法如雾气般笼罩着洛尔迦的意识。
岸的右边也现出人影,在洛尔迦勉强撑起眼皮的视野里出现了雪白的有一双紫眸的半精灵诗人,红发如血的娇小精灵,高挑挺拔的绿斗篷雪精灵,只有一只眼睛灵动如常的精灵游荡者,她们都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洛尔迦。
左岸的是一头短尾有蹄的小兽,背上金褐相间的条纹仿佛花栗鼠。
那是被母兽抛弃后又被洛尔迦和他的兄弟带回家养的野猪幼崽,它什么都吃,最亲近常照顾它的洛尔迦,长到半大时毫无征兆地在某个凌晨一阵抽搐后没了气。
它沿着河岸跟着船跑,细瘦的四蹄却赶不上水的流速,没多久就被抛在洛尔迦看不到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我竟然把它忘了这么久,那时我哭得很伤心,也记得母亲说的“这下你明白它为什么会被母兽遗弃了吧。”但我还是一度忘记了它,为什么,因为它与我的生命只重叠了很短的时光吗?寿命短的就会被寿命长的遗忘吗?
河水毫不停歇地奔流,让洛尔迦不断地与旧识重逢又离别,洛尔迦很难断言自己这十几年人生认识的人多还是少,他眼睁睁看着高大沉默的男性雪精灵化作视野中的一个小点,又看到前方出现一抹明亮的暖色,卷曲蓬松的浅粉色发丝垂在白色的羽翼上,又从两翼间倾泻下来,她背对着河流,洛尔迦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当她的身影也因为二人间距的拉大而模糊不清时,洛尔迦终于勉强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
有些我已离他远去,其余的终将离我远去。
不,不,不。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小船开始失去平衡,河流走势陡然降低,船自瀑布跌落,洛尔迦也被甩到半空,风从他的飞羽间呼呼擦过,吹掉他满身尘土,双足的根须被扯断,身下的大地,不,他以为是一片黑色沃土的东西,其实是一张巨大、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以为的温暖湖泊不过是在紧闭的眼角积蓄起的泪水,它逐渐冰凉,一路沿着脸颊滑入耳中,然后他醒了。
———流星和雨,落完。———
———烟花与种子———(纯情&焦虑要素注意)
作为带他看流星雨的回报,洛尔迦邀请法雅逛夏祭,虽然他不太了解什么是夏祭、烟花、巧克力水果,但这是夜晚的节庆活动,这就够了。对这个鸮形人青年来说,这让他回想起过去,仿佛回到那个身边满是同族亲人的时期。虽然路上熙熙攘攘的依旧是异族人群,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夜视力不如鸮形人,这让洛尔迦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安心。
鸮形人是属于黑夜的生物,让他们活跃于星空之下就像把鸟儿放归蓝天,让卓尔待在地里,把水元素裔泡在清澈的水中一样。这不仅仅是他们大显身手的领域,也是灵魂始终渴望的养分。
看着鸮形人青年两眼发亮的样子,法雅嘴角浮现一丝清浅的笑意,欣然接受了邀请。
但她在约定的时间地点看到洛尔迦时,却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白皙的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红,就像浸泡过玫瑰花瓣的热牛奶,她轻咳一声,镇定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晚上好,洛尔迦,为什么,你,没穿上衣……”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蹦着,仿佛一瞬间通用语退化到了洛尔迦的水平。
等在几盏吊挂扁圆形灯具下的鸮形人青年高兴地冲她挥挥手,扬起的手臂牵动厚实的胸肌,他上身除了惯戴的臂环什么都没穿,因此连腹肌也无遮无挡,只有最下方的两块连同腹股沟的深线没入了束着蓝红色刺绣皮带的长裤下,这些平日里被麻布料遮盖的黝黑肌肉在黑夜中本不该太显眼,但此刻被暖黄的微光勾勒出的轮廓反而格外清晰,那硬朗的曲线给习惯穿得层层叠叠的翼族少女造成一种难言的冲击。
“这样舒服,反正人类夜里,看不见!”洛尔迦看看汇聚向主场的拥挤人流,据说走向主场的过程就是夏祭游玩的一个环节,所以两个有翼种族决定收起翅膀,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
洛尔迦牵起法雅的手,女孩修长的指节在他的手心里白得像在散发微光,手腕在宽松的长袖下若隐若现。
“你今天,也很美,像新月。”洛尔迦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谢谢……”法雅却无心像往常一样从容接受对自己的赞美,洛尔迦的手掌上有刀柄和笔杆磨出来的茧子,糙糙的,让法雅柔嫩的肌肤有种被猫舌舔舐的错觉。她一边和洛尔迦前往夏祭的主场太阳塔,一边用她巨大的白色翅膀有意无意地遮挡着洛尔迦的上身,然后在心里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尔迦却沉浸在与同伴并肩游玩于黑夜的兴奋中,完全不觉得自己裸个上半身有什么问题,和平日一样与法雅保持着偶尔羽毛轻触的距离随意交谈着。
两人聊起各自作业的完成情况,又从法雅的作业聊到菲薇艾诺保卫战,聊到洛尔迦做过的无比真实的、精灵未能夺回菲薇艾诺的梦,洛尔迦讲起那残缺的穹顶,树木不复存在的废墟,眼神暗淡的精灵们,三个眼睛仍有光彩、知道自己在做梦的精灵,被烧掉翅膀的皮克西,看不见的硫磺味的雷,高塔上燃起的大火。这个梦的确真实得非比寻常,连法雅提出的一些琐碎的细节问题,洛尔迦都能在稍作回忆后给出解答,他还顺口唱了一段精灵诗人唱过的兽人语小曲,优美的旋律与粗野的发音组合成极其古怪的产物,引来路过的精灵诧异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法雅内心的紧张和局促被渐渐抚平了。
两人正聊着,喧闹的人声里混入一丝不协调,异状很快便自远处由近,惊呼声、喝骂声以及东西被碰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朝着洛尔迦与法雅的方向逼近,洛尔迦立刻让法雅躲到路边,自己飞起来用优异的夜视力向下观望,他本以为来的是被追打的小偷,但那绿色的斗篷和浅金的头发着实眼熟,那怎么看都是洛尔迦在梦中结识、又在前几天因雇佣而重逢的朋友,洛尔迦挥着手落回地面,喊出对方的名字:“奥菲利亚!”
但那个被称之为奥菲利亚的精灵如猫般绕过洛尔迦,擦肩而过,绝尘而去,丝毫没有放缓脚步的意思。
洛尔迦有些迷茫,紧接着他注意到又有人从同样的方向赶来,他疑心这是逼得奥菲利亚只能亡命奔逃的追兵,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却又因为来者火红的头发松开,他这次眼疾手快舒展开长长的臂膀像接扑进怀里的妹妹一样捞起来者,顺势将她在空中转了一圈抵消惯性,然后才将她放回地面:“梵塔西娅,我是洛尔迦,好久不见!”
曾经与洛尔迦一样高的精灵少女一瞬间表情变得相当精彩,被陌生鸮形人袭击与梦中队友重逢你怎么长这么大追捕逃犯时被截胡的警觉紧张惊喜震惊恼火错愕混杂在一起,最后总算是由重新燃起的责任心正义感占了上风,她喊了一句“我先干正事回头再说!”话音落下时人已冲向远方,消失在和奥菲利亚相同的方向。
洛尔迦只来得及大喊一句“我就在这里求学,回见!”也不知道那只小小红红的精灵听进去没有。眼见两位熟人滚滚而来呼啸而去,后面又不再有任何追兵踪迹,洛尔迦也只能勉强得出梵塔西娅在追奥菲利亚在逃的结论。这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不给人反应时间,很快,被她两惊扰到的人群也各自散开,继续享受夏夜的游玩。
洛尔迦找到法雅,开心地向她询问:“你看到了吗?她们真的存在!那不仅仅是梦!第一个,雪精灵奥菲利亚,是我梦中遇到的诗人,是伊莉莎的姐姐。第二个,高等精灵梵塔西娅,是在高塔上点起大火的牧师。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一点没变。”他的笑容突然冷却下来,有些忧伤地重复了一遍,“一点没变。”
这让法雅想起流星雨那夜,洛尔迦手舞足蹈地表达着对那奇景的感动,甚至说出“一生也不会忘记今夜”的话,她只觉得这太过夸张,流星雨虽然美,却也不至于太罕见,即使是这种大规模的,长这么大也该看过两三次了。何况洛尔迦身为鸮形人,应该对这种夜间才能看到的景色习以为常了。
两人都感受到他们在这个话题上微妙地错开了。
他们花了点力气,才明白问题出在两人的年龄上。
对平均寿命是五十岁,今年才十六岁的鸮形人青年来说,五十年一遇的流星雨是可遇不可求的绝景。
对平均寿命四百岁,今年一百五十岁的翼族少女来说,这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精彩瞬间。
那时候洛尔迦的表情也是这样,笑容像蒲公英结好的白色绒球,风儿一吹便消散了。他压低眉毛,抿紧嘴巴,用从未有过的悲伤眼神看着法雅,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再次拉住法雅的手,往既定的目标走去。
法雅没让沉默在两人间持续太久,她提起自己之前为了完成作业去酒馆见的那位吟游诗人。
那是托洛尔迦的福才有的缘分,如果是过去的她,根本就无从得知酒馆这种场所,自然也就不可能去。
她提起四月初在赌场有惊无险的风波。
那也是因为认识了洛尔迦才得到的际遇。
她没有明说,但提到的事情全都是自己遇到洛尔迦后产生的变化、做出的改变。这些改变成为现在的她的一部分,而未来的她必然是从改变后的基础上延伸出的。
他没有察觉到法雅说的这些事情的共通点,但自己胸中却被一种温暖的东西所填补,刚才涌起的几分惆怅和悲伤就像被暖春河水冲刷的冬季残雪般迅速消融,于是他也重新加入话题,气氛逐渐恢复到刚才愉快的状态。
“看,烟花要开始了!”“呀,已经这个时间了?”周围的人因为重头戏的即将到来产生骚动,加快了前进的流速,洛尔迦一边追随着人潮,一边问法雅:“对了,烟花,是什……”
“嗖——”一个尖利的怪声划掉洛尔迦的话尾,扶摇直上,紧接着“嘭!!!”一声巨响震响在天地间,激起几声惊叫,法雅能感受到鼓膜一阵令人不适的颤抖,仿佛有人将巨大的火把掷到黑色的天幕上撞击出无数星火,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甩成无数光丝,从她的视野划过。
不,星火只是在天上逐渐散开落下消失,身体的失重感告诉法雅,动的不是那些光点而是她。她看到和自己距离迅速拉大的人群,感受到身体的某些部位被抓紧或颠簸碰撞,闻到某种好闻但说不上是什么的气味,听到无数枝叶摩擦的声音,然后一切近距离上的感官冲击和变化骤然停止了。
烟花炸裂的声音仍在天上此起彼伏,仍掩盖不了身旁的人剧烈的心跳,洛尔迦背对着法雅一动不动地看向天上开开败败的烟花,按在腰间的手边闪耀着一丝寒光,法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烟花刚一炸起,洛尔迦就把她扛起来狂奔,直到躲进附近林子的灌木丛中才把她重新放下。
洛尔迦压低了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的声音:“别大声说话……我在梦里见过它,是兽人奴役精灵的硫磺味的雷,是打伤我翅膀的武器,为什么,连它都从梦里出来了……”
在一明一灭的火光照耀下,法雅能看到洛尔迦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握住微微出鞘的短刀刀柄,整个人半蹲在灌木丛中,从与他融为一体的黑暗中有某种不再潜藏的力量沿着他的脊背一路绷到脚踝,像一支架在满弓上蓄势待发的箭,像一头随时会撕裂敌人喉咙的猛兽,浑身泛着摄人的气势。
法雅很快意识到洛尔迦说的“它”是指什么,但她不急着给洛尔迦做出解释,反而就势欣赏起这幅难得的景象,她平日里看到的都是认真学习求教的好学生洛尔迦,骤然看到野性的充满危机感的战士洛尔迦使她觉得非常新鲜。
洛尔迦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幽幽的光,凝视着天空中密集的火光与下方被照亮的人群,原本看起来只在考虑战斗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困惑,就像他每次发问前的表情。
果然,没多久,洛尔迦便开口了,声音仍然压得只有身后的法雅能听见:“奇怪,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受伤,甚至很高兴?”
“洛尔迦。”法雅轻轻唤道,双手慢慢覆盖上洛尔迦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我想你也发现了,天上的那个并不是在梦中打伤你翅膀的那个,你刚才不是问我,烟花是什么吗?这就是了。”
洛尔迦体内烧得噼啪作响的战意和快把内脏灼透的敌意被那双手的凉意浸染,渐渐平复下来,他放松手指,用掌心将短刀按回鞘中。回望法雅:“所以,烟花说的是天上不断爆发火焰的那个?不是花?”
法雅笑了:“对,就像流星雨不会打湿衣服,烟花不能从地上摘取,那只是一种娱乐手段,没事的。”她轻轻拍了拍洛尔迦的手。
洛尔迦脸上的困惑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厚,他嗅了嗅弥漫着硫磺味的空气:“可是,它能将火喷到那么高的地方,力气一定很大,如果是对着我们呢?弓箭已经很可怕了,无数刺眼的火焰的箭,太危险了!”他指了指自己和法雅的翅膀。
法雅被问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被已有的认知束缚了,洛尔迦提出的问题从逻辑上来看的确值得深思。但因为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战斗或争斗的经验,所以即使沿着这个问题往下思考,脑中也只是一片空白。
洛尔迦这次倒没有指望法雅给出答案,他站起身,分开灌木丛:“我要去询问,烟花的持有者或许能回答,烟花有危险的气味,我不能忽略它。”
烟花的负责人在听过洛尔迦的来意后欣然一笑,解释道:“不必担心,我们的烟花只是一种为节日夜色添彩的娱乐工具,别说特意对着人了,我们放前首先就会确认空中是否存在有翼种族。你提到的「硫磺味的雷」的确很有趣,这启发了我……哦,请放松,这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负责人摊开双手手心向着一黑一白两个有翼种族晃了晃,见那个黑的半边翅膀不自然地抖了抖,已经满脸写着不安了,负责人连忙补充道:“烟花燃放时会有鲜明的征兆,你们应该也听过了,是嗖——的一声,而且会有火星窜上来,相信凭借你们的速度绝对可以避开。”
法雅接受了这个说辞,但她在回去的路上瞥见洛尔迦心事重重的表情,就知道他仍在介怀。
虽然她听洛尔迦提起过梦中翅膀受伤的事情,知道他当时已经做好了翅膀如果从此无法飞翔就索性剁掉翅膀的觉悟。但她始终没法像洛尔迦那样恐惧且警惕。
洛尔迦则在不断回忆梦中有关那可怖凶器的一切,负责人的言辞神态,思考该如何才能打探到更多情报,又该如何向族人示警,如何掌握这种技术并传递给族人……
他越是增加对外界的了解,便越能感受到自身的无力和渺小,铁器、魔法、火器,外界危险而陌生的力量太多了,倘若这些全落在敌人手里,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种族会遇到怎样的灭顶之灾。
他失去了太多,已经受够死得只剩自己、自己谁也救不了的滋味了。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假话,其实他们早已拥有那种可怕的雷呢?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话,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兽人正在制造那雷呢?
甚至如果那个烟花负责人从自己的话中得到启发,真的去研究制造那雷呢?
那自己岂不是用言语帮梦中的凶器降临到这世间?
但换个角度来说,倘若他的族人掌握了这种凶器,再加上高空优势,岂不是能在与侵略者的战斗里无往不利……
可是他受够杀戮了,不管他站在杀戮的哪一边,不管杀戮的双方谁与他更近,就不能在动手前多利用一下言语吗,粗口是好东西。就不能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吗,倘若帝国不去砍伐我们的丛林,不去强行建造港口,那许多勇猛的战士现在仍能自由翱翔在晴空之中。
可侵略者未必这么想,当谁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时,耳朵就失去了倾听他人愿望的能力。他的族人若是拥有这许多力量,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该回去一次,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族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回去后得到的会是什么。
就这样忘记故乡和族人安心过好现在的生活一定能更轻松,反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已经全都不在了。但他做不到,他不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故乡的恐惧和回归冲动像要互相扒掉外皮的双臂一样撕扯着他,不祥的可能性和该思考的问题像争夺地盘的群狼在他头脑中肆虐,他思考得太过全神贯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法雅告别的,他没有蜷进自己的窝,而是躺在阁楼的横梁上,在黑夜中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虚空,任凭内脏里名为焦虑的毒焰折腾蔓延,任凭心脏里名为恐惧的寒冰冻结冰封,与脑内纷乱混杂越来越脱缰失控如荒原风暴的想法一起,让自己缩成广袤黑暗中的一粒种子,在重压和苦闷之中无声地忍耐,唯有一星半点的幼芽静静萌发,向着那片丛林的方向生长,向着那片星海相隔的丛林。
+展开
共25315字
P2日历事件总览
P4有尬夸自己,小心防雷
倒数第三页是人物介绍的头像全图。
倒数第二页是用洛尔迦练习的男子各种角度。
最后一页是给法雅里之人坚持速写一千天的贺图,里面是她最活跃形象最丰满立体的几个皮。
只提了一嘴儿的同学我就不响应了!
如果不喜欢排版,文的纯文字版见这里:http://elfartworld.com/works/2251384/
趴在房檐上偷偷观察……太可爱了,啊,就是那种“咻”冒出头、“咻”又缩回去的可爱感……!【胡言乱语
刚刚进入人类城市的洛尔伽感觉就像是被抛进了巨大的钢铁森林。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也的确在自己承受自己的陌生和不适,用自己从前的经验和习惯去理解、适应,尽管他不太能肯定城市的规则,但他也不会去否定。尤其是把抓鱼那一段和酒馆第一个任务那一段放在一起对比,就更能体会到洛尔伽的成长。
但是,也可能是因为这种紧绷,大小姐法雅的温和无害【?】才能更让洛尔伽松一口气。尽管在之前,洛尔伽想的还是“我要保护她”,在赌场之后,洛尔伽便意识到了法雅心灵上(?),或者说社交上的坚强【胡言乱语。那么,法雅便不仅仅是一位能让人放松、休息的人,更是变成了能够依靠、能够支撑自己的朋友【现阶段
花也是有刺的,但她愿意把馨香给你【胡言乱语
不知道理解得对不对嗷_(:з)∠)_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这话是一位雪精灵说的,在世界间流传甚广,至少来自拜克艾厘的斯特凡诺知道。
“也许这就是我之前那篇稿子没过的原因。”
卡伦特人说的是他投给《镜面报》的文字稿,它对预言之年代500年发生在格林区的连环杀人案进行了详尽的推理,可也许正是因为只有详尽的“推理”,而没有来源于生活的确切实证与感悟,这篇文字并没有被选上并印成铅块,让撰稿人扼腕叹息许久(实际上是因为这事已经过气,喝血要热乎的垃圾报纸)。
出于以上原因,斯特凡诺打算认认真真调查、踏踏实实研究。换句话说,他准备一头扎进发生在法之理酒馆的那件事。曾生活在坎维的室友认出那支利箭的尾羽——来自沙漠独有的鸟类,再加上他们获得的硬币和死去男人身上的海鸥刺青,这一切都燃料般刺激着船商末子的好奇心与想象力。他把这打算同自己的室友们说了,尼格勒很快同意,他本来就乐于冒险,并且也参加过相当数量的冒险;阿廖沙的态度却不那么积极,高大的奇维纳人稍微皱着眉头,再三确认斯特凡诺的意愿(“你真的要去?确定?”),之后,出于看顾室友的想法,阿廖沙决定也加入这场不知会持续多久的探险。
他们在一个暮春的周末提起这件事,那也是个夜晚,斯特凡诺还是从法之理回到太阳塔区。卡伦特人不知从哪儿打探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消息,像是疑似从暗月城流窜到苏古塔的黑猫、召唤幽灵的方法、神秘的失忆密道……这次,他带回与“海鸥”有关的信息:黄昏过后,绘有海鸥的路标会向你指引,就在调节区深处,高大樟树下。
“怎么样,我们明天就去?”斯特凡诺提议,他兴致高昂。
“恐怕不行,”阿列克谢回答,“等到早夏月吧,我下周要去图书塔。”
几天的时间因为焦急而显得难捱,等到四月3日出发这一天,他们反倒没作什么多余的准备,只带上些基础的防身用品就离开了家。阿列克谢倒是因为不适应苏古塔的气候而将头发束在脑后,与奇维纳相比,苏古塔显得温暖。
顺着流言的指引,他们走向调节塔深处。从表面上来看,这片区域没什么奇怪的,与别处一样的木制或石质的建筑,符合整个城市基色的外墙;同为商业区,调节塔区域比起娱乐更多的太阳塔多出一份宁静——黄昏已经到来,太阳就快隐没不见。三人在一个路口转弯,拐向建筑的更深处,来到一条狭窄的街道。这里宽能容纳四人并排,只要有那个心情,两边的街坊能通过窗口握手,也由于此种间隔,比起尚还有一丝余晖的大通路,这条通往樟树的小道显得晦暗不明。
阿列克谢的眉头皱起来,他带着不赞同的神情看向同自己打招呼的人——
“阿廖沙。”
来自巴拉姆的鸮型人洛尔伽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翼族法雅。
三人是在图书塔认识的,进行扫除工作时遇到的小麻烦让彼此熟悉起来。阿列克谢和洛尔伽曾试图驱逐窜来窜去的灰尘精,他们还在图书塔的第二十四层发现一块有微风涌动的神奇地砖(虽然对打扫没什么帮助)。通过几轮简短的对话,雪精灵发现自己与这位干脆踏实的青年意气相投,便同他交好,把对方当作一位朋友(他允许对方喊自己阿廖沙)。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列克谢将发生在法之理酒馆里的事讲述给洛尔伽,希望对方能避开这团麻烦;又因为鸮型人对这很感兴趣,雪精灵又给他讲了后续的发现和室友们的计划。奇维纳人的本意是“很危险,别去”,可由于他一贯的言简意赅,最重要的提醒没被说出来,雪精灵只能不知第几次在内心感叹交流是门技术。
“洛尔伽。”
阿列克谢朝青年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费了些时间才明白奇维纳之外喊人的规矩:连名带姓地称呼是相当不适用于日常的,并且此种称呼通常用于表达一些较为激烈的情绪。雪精灵知道这件事是在搬进现在租住的房屋之后,毕竟先前他都居住在旅馆中,并没有能与人熟悉到互相称呼的机会。斯特凡诺在被阿列克谢叫了全名之后很是惊讶一阵,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的室友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得体,就听见奇维纳人又叫了尼格勒的全名,而翼族瞪圆眼睛,倒真有些像无辜的鸽子。
现在,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之子阿列克谢,倒真有点想叫鸮型人的全名了——洛尔伽·笑音,笑音氏族的战士图栀卡之子洛尔伽。但毕竟是雪精灵自己没把话说清,所以他也只能点点头,再打个招呼。感谢面无表情的表情,他想,不至于将细微的思绪泄露。出于对鸮型人一定程度上的了解,雪精灵认为对方应该有着说得过去的理由,才会冒险蹚进这趟混水。
洛尔伽的确有正当理由。
来自巴拉姆的鸮型人曾遭遇变故,那场惨事完全地改变了少年成长的轨迹,他走出来了,心灵上却留下永远的痕迹;就像被顽童捉住后撅断翅膀的飞鸟,要是好好对待它,给它吃食和治疗,它也的确还能振动双翼飞向天空,但它从此不再靠近孩童。洛尔伽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冒险,他知晓复仇的艰难,也见识过迷离吞吃人的白雾——与它们相比,苏古塔实在和平。平静的生活并不总是讨人喜欢,要维持平静却得花不少力气……不必考虑战斗和求生,能自由地选择职业,甚至只需将心思放在钻研学问上,至少遗都人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出于类似的原因,洛尔伽十分珍惜在学的平稳时光。就在两个月过去,即将进入夏季的时候,他被告知:苏古塔商业区发生了杀人事件,暗处的凶手放出致命的一箭,因为被害者即将吐露他们的消息。
如果要让洛尔伽从通用语里挑一个词来形容他的想法,他会选荒唐(也不一定对)。
所以鸮型人决定一探究竟。
此时,他们已能看见那棵樟树,它高大非常,树冠浮在屋顶上似的。按照往常的习惯,洛尔伽在黄昏和树荫的帮助下潜进树冠,他落在一根挺结实的粗枝上,透过茂密的绿叶往下看。
一位老人坐在树下,无所事事。
鸮型人伸手指指这位看起来似乎正在打盹的老人。他的同行者接收到信号,走到树下。察觉到来人气息的人抬起一边眼皮,打量着追寻海鸥标记而来的人,他很沉得住气,打定主意等对方先开口。
“老先生,我捡到一枚硬币,请问您知道它的主人吗?”
在一番眼神推让后,尼格勒发问了。他拿出那枚在法之理酒馆得到的海鸥硬币,将其展示给老人。
“嗯。”老人点点头,“你——想找到它的主人?为了什么?”
说完,坐在树下长椅上的老人还拿眼神将灰发翼族从上至下扫过一边,顺带瞟了站在他后头的几人。他的疑惑来得十分有根据:两个年轻翼族,看起来挺乖;一个人类,不怎么有威胁;一个不知什么品种的精灵,有点凶。
“如果可以的话……想去‘那里’交换一些东西。”
事实上,尼格勒对这枚硬币的用处没那么了解,被害了性命的可怜人只隐约提起赌场,翼族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幸过往的冒险教给他本领,这番话倒也没被怀疑。
“嚯,小小年纪……哎呀呀。”老人哼了一声,“不过,这也不是老头子该管的事。几个人?”
“家里的大人很好奇嘛。”
这样说着,尼格勒伸出手比了一个五。
“都站到前面来。”他说。
雪精灵有些高,步子也迈得大,他几步跨到最前,几乎与老人贴着。老人只能后退几步。跟在他后面的是法雅,出身良好的翼族表情严肃,她出现在这里纯粹出于担心。就在前几天,洛尔伽——她的室友——问她赌场是什么地方,这问题让法雅感到不妙……洛尔伽不像是会对这类地方产生兴趣的人,于是她进一步追问,最后决定跟着鸮型人来到调节塔深处。再往后就是尼格勒和斯特凡诺。老人看着他们,没说话。
“还有一个家伙比较害羞。”尼格勒解释。
“不行。”老人说,“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全部戴上这个。”
看着老人拿出的五条蒙眼布,雪精灵只能向还隐蔽于树枝间的鸮型人招手,示意他下来。洛尔伽疑惑地落下,他拿眼神向阿廖沙发问。
“得戴上这个。”雪精灵解释。
洛尔伽看看老人手中的黑色布条,又看看双手正在脑后系结的法雅。他更加疑惑:苏古塔不该是个平静的学术都市吗?那这里为什么还会有需要蒙着眼才能去的地方?并且在诗歌和一些文学作品中,海鸥通常象征纯洁和自由,或者高贵的、不屈服的精神,可这里的海鸥蒙着一层迷离般的薄雾,拿块黑布蒙住自己,像要装成乌鸦……他不由地担心,如果危险真正来临,自己能否保护好法雅?
“你们的,规矩,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老人点头。
“——”
鸮型人还想说些什么,法雅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臂,摇晃一下。洛尔伽转向她:色素浅淡的翼族与眼上蒙着的黑布形成色彩上的对比,法雅面容上的平静又为这夕阳中的画面增添一种莫名的气氛。鸮型人安下心,他咽下自己的质询,从老人手中接过蒙眼布戴好。之后,他们的手便很自然地牵在一起,作为彼此的指引。
老人一个个地检查,以确保没人能耍小手段。接着,五人排成一纵列,跟在老人身后行进。在这过程中,阿列克谢暗记下前行的步数与转弯的方向,这对曾经的飞雪骑士团成员来说不是难事。事实上,除却雪精灵,队伍的成员们也以各自的方式警戒:洛尔伽一路提防着可能存在的偷袭,尼格勒则放出自己的魔宠,通过心灵链接观察外界。
他们停在一个地方。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先是两下,后是三下。
“是谁?”
疑问过后,是什么东西被塞进门里的声音。尼格勒猜测老人传递的正是自己给出的那枚海鸥硬币。在黑曼巴蛇的帮助下,翼族法师得以窥见四周,只是他没法得到一行人的确切地点,眼前的房子太过普通,甚至它内里的装潢也与普通的苏古塔民居没有差别。他们能感觉到一阵气流,是老人准备离开。交接非常安静,他们显然重复过这一过程许多次,熟练得不再需要言语确认。
直到经过一截向下的楼梯,再次到达一个平面,他们的眼罩才被取下。
这是个类似舞会宴会厅的空间,与真正的宴会厅比,此处稍显低矮,但考虑到他们所在的平面位置,这个地下空间称得上一句富丽堂皇:独特风格的立柱分布在外围,立柱之间有绣着金色丝线的帷幔挂起,开辟出一个个小的、较为私密的空间;立柱往里是“舞池”,衣衫华贵的顾客分散站着,或是靠在宽大的软沙发上歇息;服务员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将装在高脚杯中的饮品和精致的点心递给客人。在人群间走动的工作人员身穿剪裁奇怪的服装,胸前用黑色布料包着,背后却露出一大片,腿也是光的;他们头上戴着兔耳,尾椎附近也缀着一团白色毛球,看到衣着暴露的服务员,法雅不由得转开视线。
“他们,在干嘛?”
洛尔伽指向的方向的是“舞池”,法雅顺着看去,发现在通常而言放置乐队的地方分布着数张桌子,许多人围在桌子旁,桌上除了筹码还堆有一些金银和纸张。
“为什么,围在旁边?入口,角落,还有看守?”
“在赌博,恐怕是不合法的。”
翼族女性很快作出自己的判断,需要蒙着眼才能到达的赌场基本是将“可疑”二字写在墙上,而那些赌客……从着装来看,他们大多都是商人,且着装打扮不像是苏古塔本地的。
“不合法,所以,才杀人?”
听到洛尔伽的问题,阿列克谢将视线从前方收回,他静静地摇头,示意对方先不要提起这桩事。
“等等,看那边。”斯特凡诺小声提醒,“好像是……呃。”
“老师……”
奥斯维德·埃文斯正在一张桌子前——他的穿着打扮与平日大不相同,宽松的外袍换成贴合身型的礼服,随意扎在脑后的头发也被抹在脑后(雪精灵根据经验判断他用了发膏),他的靴子竟擦得发亮。总之,曾在阿列克谢面前朝学生借钱的教师一副考究又得体的模样,这也是斯特凡诺没有立刻认出他的原因。
法雅抿着嘴,快步走向研究诗歌魔法的教师,她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们也……”尼格勒说。
在他的话语落地之前,洛尔伽已经行动,剩下的人也跟上。阿列克谢在穿过大厅时不慎踩到一位女士的裙摆,那位路过的女士穿着价格颇高的裙装,后摆在地上拖了半臂长,也多亏这长度,雪精灵的无礼行为并没有被发觉。奇维纳人不动声色,没有为本就显眼的自己带来更多注意(只是让他想起过去的不愉快)。裙子拖得长点也没什么,反正不归穿着的人洗,他想。
于是当奥斯维德回过头,迎接他的就是一小群学生无声的注视。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学生们开口,沙漠精灵就认负,他提起灰发翼族的衣服领子——尼格勒正在看牌局——又揽住法雅的肩,接着朝剩下的使个眼色,运鸡仔似的把他们拽到一处僻静角落,就在一个立柱的旁边。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奥斯维德说,他看起来很严肃。
也许是受到平时行为的影响,由于他在学校表现得实在没什么威严,这会儿还真没一个人畏惧他。直接师从于他的法雅不必说,就连艾丹·弗宁门下的尼格勒也敢同他打趣:“一个让您无家可归的地方?”
奥斯维德也没生气,相反,他就着翼族法师的话说了下去:
“哈哈……的确如此,所以你们明白吗?这里不是你们这样有着大好前途的学生该来的地方。”
教师说得很正确,或许从日常作风的角度看来,他实在有许多会被挑剔的地方,可作为一个教师,无论是教学任务还是对学生的保护,他都完成得无可指摘。只是,沙漠精灵的那番话听来教人不舒服。“有大好前途的学生”,就像他强硬地划出一条线,然后施施然走到线那头,转过来,再真心实意地说些祝福话。
“——您的前途就没关系了吗?”法雅皱起眉头,“您自己就不重要了?”
“欸,”他好脾气地说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如果只是满足好奇心的话,看到这些也应该足够了。”
奥斯维德苦笑着,回避了学生包含着担心的质问。
“不够。”洛尔伽坚持,“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告知硬币的用途,就要杀人?”
“是啊,他们已经开始杀人了,就在法之理。您知道这些吗?”尼格勒补充。
“嗯——好啦,喏,正义感也好,好奇心也好……你们现在的打扮都太过显眼了,轻而易举就会暴露。”
“那您是希望我们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听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奥斯维德回答。
“为什么告知硬币用途,就要杀人?”洛尔伽重复他的问题。
鸮型人青年想得到解答。他希望生活能够平静,或者说,至少没有太大波澜……杀人事件,这有些超过。在进入地下空间、被蒙上眼罩之前,洛尔伽想过退出,对法雅的担心令他留下,既然他已经冒着风险来到这里,那么问题就非得被弄清楚不可。
“…………”
沙漠精灵露出困扰的表情,他也许在思考逃避回答的方法。
见状,法雅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钱袋:“老师,我带钱了。”
说完这句话,翼族还偏头示意,打算自己坐上赌桌,亲身体会玩牌的乐趣。理论上来说,学生不会胆大到当着教师的面做出些不好的事,并且法雅也一向不去做这类事。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要撬开奥斯维德的嘴,还只能靠一些出格的方法。
他们对峙了一段时间。
“……你们也意识到了,”终于,他说,“这里的主人暂时不想让这里的事向顾客之外的人暴露,所以才会发生那么危险的事。”
“不管怎么说,你们也还是我的学生,我不能让学生遇到危险啊。”
听到这话,阿列克谢忍不住仔细看他:奥斯维德如果不是个负责的教师,就一定是位擅长谈判的人。雪精灵回想着之前的对话,的确,他们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的正面回答,沙漠精灵以高超的技巧将话题带过,学生以身犯险的“威胁”也没能动摇他。真是奇怪,奇维纳人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将自己抛在赌桌上,追求一时的激情?
最后,法雅看似妥协地说:“我想这里的事情应该不是我们可以干涉的了,也许应该在回去之后,将发生的一切告诉其他老师……”
说完,翼族女性快速地觑一眼奥斯维德。在短暂的一瞬间,沙漠精灵的脸色变了变,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继续那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老师?不是领主,或者,治安的骑士队长,那个词怎么说?”洛尔伽比划,他已经能通顺地与人交流,可仍有些词是陌生的,就像面熟的同学,你看见了,却在喊出声的前一刻犹豫。鸮型人努力道:“那个,负责管理的……为领地抓犯人、强盗、小偷的那个。”
“治安官?”
“治安官,治安官……”洛尔伽点点头,又无声地重复这个词。
眼见同伴的注意力被转移,法雅继续:“今天先离开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您愿意择日与我们聊聊。再此之前,还请您多保重。”
就在法雅拿出那个装满钱币的布包,准备递给奥斯维德时,几个光头保镖朝着这个隐蔽的角落走来——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奥斯维德先生,”保镖朝沙漠精灵说,“您今天赌得很少。”
“哈哈,今天手气不佳,看起来是我带来的这些小鬼的错。”奥斯维德笑着回答,他收下学生的钱包,又朝他们做出一个驱赶的手势。
保镖们呈扇形分散,完全堵住了他们的离开路线。洛尔伽对这个很敏感,他暗暗绷住劲儿,又拿眼睛瞪着他们。其中一个袖口下露出海鸥翅膀尖的试图瞪回来,就在保镖逐渐恼火时,奥斯维德恰到好处地侧一步,将洛尔伽护在身后,阻隔开对面的目光。
“我拜托埃文斯带我来长长见识——我刚来,想找点消遣,又实在对这里不熟悉。”阿列克谢说,“至少他不够厚道,没跟我说这儿的规矩,害我出了洋相。”
等结束这番话,雪精灵快速地弯一下嘴角。
奇维纳人的发言吸引了保镖的注意,他带着口音的通用语无疑是他说辞的有力佐证,但他的表情……海鸥的成员打量着他,试探道:“奥斯维德先生是我们的老顾客了……他的赌术不错,想必这位先生也一样吧。”
“我们是酒友。喝酒没问题,论赌术我可就比不上他了。”
阿列克谢谨慎地回答。同时,他转向奥斯维德,看着他的眼睛说:“是吧?”
雪精灵的本意是希望沙漠精灵能说些话,把眼前这个局面糊弄过去,就像他回避自己学生的问题一样。在这里与护卫起冲突十分不明智,也许会有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大闹赌场,既砸花瓶又揍护卫,最后还要把老板捆起来吊着……这全是由于过路英雄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就走,他们不能这么做。苏古塔是座不落的风暴之城,学生还得在魔法学院继续自己的研究,奥斯维德更是这里的常客,海鸥的人甚至已经记下他的样貌。性命不能被拿来冒险。
“是啊,哈哈哈,抱歉啊,亚历山大。”奥斯维德将胳膊揽过阿列克谢的肩,“我真给忘了,不好意思,哈哈。”
总是独个儿站着的奇维纳人愣了片刻。很快,他反应过来,又朝保镖露出那种很是敷衍的笑容。
年龄最大的两人对着保镖虚与委蛇,这时,尼格勒注意到教师背在身后的手朝他比着什么内容,那是几个在半空中写出来的字:
无声幻影。
翼族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后退一步,站到幔帐投下的一片阴影中。其间,奥斯维德的手又在阿列克谢背上拍了好几下,只是褐皮肤的沙漠精灵与白皮肤的雪精灵怎么看都没那种哥俩好的氛围。也许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保镖会将奇维纳人的僵硬归于雪精灵的种族特点。
幻影被施放出来,在术法的作用下,那些保镖看到奥斯维德与学生走近赌桌——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趁这个机会,总是没个正形的教师一把拽住这些学生,带着他们走向入口。他们走进来时的通道,又经过看守人的盘问,奥斯维德巧妙地回答了问题。之后,他们就戴着蒙眼布,彻底离开赌场。
他们又回到最开始的那颗樟树下。
“好了好了!”等再走出一段距离后,奥斯维德才开口,“都到这里,应该知道路了吧?我这个大叔就不送你们这么远了。”
尼格勒一把拽住教师的胳膊,说:“您还没说完呢。”
见状,法雅也抱住沙漠精灵的手臂:“您不是还要回去吧?”
“不不不,今天就算了。经历这么多,大叔也会累嘛——”他打着哈哈,“大叔要回学校睡觉。”
雪精灵抬一下眉毛,也许校舍会传出新品种的谣言,比如:出没在夜晚的幽灵,其实是糟了海难、郁愤而死的贵族。沙漠精灵打扮打扮还挺有那个样子的,只要他别说话。
此时,洛尔伽提出疑问:“老师,房东小姐教育我,在学校要注意穿着。为什么你在学校,不穿成这样?”
“啊——那个啊——大叔也有大叔的难处啊,哈哈哈。”
“黎维诚老师就没有这种难处。”洛尔伽回答。
“哎呀,每个人都不一样,对不对?”
法雅被室友的指摘提醒,她有些为难地说:“老师……钱不用还我了。”
“那、那就多谢了……”
听到回答后,翼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神色只出现片刻,很快,法雅就又笑着说:“那就请您多保重了。”
此时夕阳已沉默,湿润的空气中混杂着樟树的清香。学生们的出现让赌桌边的奥斯维德惊吓又紧张,保镖的问讦也不好应付,多亏灰发翼族的法术,他们才完整且无后续影响地离开地下赌场。直到此时,他才完全放下心,能够说自己至少保证了学生的安全。
可事情偏不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
“您得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不然我们就只能自己去了。”
斯特凡诺·达勒拿出属于他的那枚海鸥硬币,将其抛向空中又接住。出于抛硬币的惯性,卡伦特人又一次用拇指将圆形金属弹向上方——
一只手在半空中夺过硬币。
“好了,没收。”奥斯维德说。
尼格勒惊讶地问:“您连这个都不放过吗?!”
“像那样的地方,最好不要再去了——你看,要给住在一起的未成年人做个榜样。”
“您不该先给学生做个好榜样吗!”斯特凡诺抗议道。
“我又不和他住一起。”奥斯维德理所当然地说。
与沙漠精灵辩论是无用的,他总能找到方法,从想不到的角度把话题往旁处引。阿列克谢已经明白这一点,他对追寻到底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如果一次就能摸清情况,那最好;多探索几次,也没什么所谓。办法总会有的。
“再说,我这样的大叔可实在不是好榜样。”
奥斯维德微笑起来。
他转身离开,走进调节塔区的黑暗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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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太弱了.jpg
如果没有写出粉红泡泡对不起,俺太弱了【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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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080 略微响应了下http://elfartworld.com/works/2249186/
对不起队友的可爱孩子们我太菜了.jpg 大家都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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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里呢,作业是什么……?”伊孚收起前面轻飘飘中带有尖锐的态度,将话题引向了另一边。
“拜访一位法师,不过我还没什么头绪。”塞穆尔略显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喝了口热茶。继续整理起第二天所需。苏古塔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陌生,而贸然拜访学院里的老师又会显得唐突。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介绍一下……”看着犹豫的塞穆尔,伊孚笑了笑,“要感谢我不如请我出去吃圣代……!我想吃新款。”
“……好,谢谢你。”塞穆尔郑重地表达了谢意。
“不错不错……能再帮我拿几片柠檬就更好了。”伊孚稍稍回避了下这过于真诚的目光,半开玩笑地说道。
“……好……”看着那几乎要将杯子塞满的柠檬片,塞穆尔咽下了话语。
收拾完行李之后,塞穆尔陪着伊孚去了甜品店,任由对方将杏仁片、巧克力碎、樱桃、黄桃不要钱一样的加在在圣代杯里。过量的甜食与下午茶让塞穆尔在晚上没什么胃口,在简单与房东太太一起用过晚饭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考虑到清晨便要到达德鲁伊之家,洗漱完毕后。塞穆尔便躺到了床上。紧张感、新鲜事物与陌生人的相遇自然而然让他难以入睡。在辗转反侧之间,塞穆尔摸到了略硬的纸质封皮。他摸索着将灯点亮,发现正是伊孚平时看的那本小说。
……他是什么时候把书放在这里的。看他一直在看,还笑得挺开心的,估计内容还不错?
犹豫了一下,塞穆尔将枕头垫在身后,翻开书页认真阅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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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看恐怖小说并不是理智的选择,相信伊孚的品味也不是理智的选择。
无需确认,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熬夜过度眼眶发黑的样子。塞穆尔悄悄打了个哈欠、捋了捋单肩包背带,放松了下肩膀。虽然明知道并不可能将过于艰难的任务交给外行人,但是因为过于逼真的噩梦,塞穆尔还是临时又加了些急救用品。本就被伊孚吐槽过于丰富的装备现在已经变成了野外求生般的规格与重量。
嗯,这边也暂时没有异常。塞穆尔将附近的草木与德鲁伊之家提供的图鉴做着对比,余光瞥见与他平行的雪精灵伊莉莎正认真写着标注。她的魔宠黎曼,一只毛蓬蓬的煤山雀则站在她的肩膀上,时不时蹦跳两下。在他们前面的是高等精灵锡里昂和他的白狼伙伴伯伦希尔,而在上空不时传来的对话声则来自于翼族法雅与鸮形人洛尔迦。
在相当祥和快乐的气氛里,五人一狼有条不紊地巡查完了半座森林。在他们的前方露出了一片空地。横倒的树木上被苔藓覆盖,树桩上淡灰色的菌菇附着其上。旁边树木的根系则有一部分露出了地面,像是手背上浮起的青色血管。淡金色的光透过层层枝杈落下,勾勒出宁静的气氛。
“要不先休息一下吧?森林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与伯伦希尔进行无声的沟通后,领头的锡里昂如此提议道。塞穆尔点点头,即使有着探索与发现带来的兴奋,长时间步行带来的疲惫仍不可小觑。伊莉莎嗯了一声,黎曼随即飞向高空,发出快乐的啁啾声,通知在空中的两位同伴下来休息。
“试试看,挺好吃的。”雪精灵分发着深林城风味的小点心,没有印染的朴素袋子里散发着黄油与糖分的丰厚香味。锡里昂从中摸出了一块洒满霜糖的黄油曲奇。在他品尝的同时,伯伦希尔也不自觉地甩了甩毛蓬蓬的尾巴,澄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搭档……和曲奇。
“谢谢。”塞穆尔从袋子里摸出了一枚糖果。雪精灵向他点了点头,走向刚降落在地面的法雅和洛尔迦。剥开紫色的透明糖纸,塞穆尔将糖果放入嘴中。巧克力涂层在嘴里化开,露出了硬脆甜蜜的杏仁糖。稍加咀嚼后,充足的热量与杏仁的香气来的满足感便像是北国风雪般令人难以抗拒,眯起眼睛。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洛尔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即使隔着距离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安。塞穆尔的眼皮不自然地跳了两下,他努力侧耳倾听,却找不出异常。同样困惑的还有法雅,她擦干净嘴角的点心屑,摇了摇头。
“听到了。”
伊莉莎保持着雪精灵规格的冷静回答道,将点心袋子收了起来。而一旁的锡里昂则补充道:“这像是某种昆虫的……”
在众人的困惑、不解与紧张中,不速之客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它悠悠然地在空中跳着8字舞,然后自然地停在了白狼伯伦希尔的鼻头。
是一只目测至少有五公分的蜜蜂。
巨大蜜蜂的发现让这平常的巡视突然带上了怪异和紧张的气氛,而随后发现的蜂群则让之前轻松愉快的气氛逐渐消失。众人保持着原来的队形,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这片树林的怪异逐渐露出了它令人不安的一面。微妙提前的花期、销声匿迹的动物、令亲近自然的德鲁伊感到不适的甜腻花香,还有被层叠的紫色花幕遮盖的、巨大蜂巢。而在他们派遣黎曼去给斯达安先生报信,离开花幕继续巡视不久后,这种长久的诡异气氛被突然引爆。
“呀——救命!”
幼童清脆的声音透过花幕穿了过来。锡里昂捂着鼻子眯着眼睛,带着同样被怪异气味折磨得不轻的伯伦希尔折返跑了回去。雪精灵几乎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动作,紧跟在德鲁伊身后。塞穆尔稍微犹豫了下也跟了上去。明显,高空中的法雅与洛尔迦同样听见了声响,急速飞行带起了不小的风。
随着他们的靠近,呼救声也变得弱了起来,但还能勉强分辨源头。等他们抵达时,发现了斯达安先生同样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踌躇着要不要进入那片花丛,站在他肩上不安地抖动着的黎曼则立刻钻回了伊莉莎怀里。
这时除了蜜蜂密集地、令人躁动的嗡嗡声,再无其他声响。
事急从权,锡里昂示意地上的众人先在稍远处待机,法雅与洛尔迦则在天上盘旋等待接应。他接过伊莉莎递给他的木棍,拨开那片花幕。
浓郁呛人的花粉涌了出来,让德鲁伊发出了近乎呛咳的声音。对危险的预感让锡里昂捂住口鼻,闷声喊道:“离那些花粉远点!”
稍远处的塞穆尔听不真切,但嗅到那不正常的甜味时也立刻捂住口鼻,在包中翻找起了纱布,分给有样学样捂住口鼻的伊莉莎与斯达安。
一株巨大的枯木出现在锡里昂眼前。洛尔迦比划的、足有一人高的蜂巢内则结在枯枝中央。蜜蜂的翅膀声很吵,吵得锡里昂头晕目眩。他定神一看,发现那呼救的孩子躺在地上,而周围仍围着一群蜜蜂不肯离去。
这样下去不行……锡里昂冲上前去,挥舞着棍子驱赶着蜜蜂。在空中的法雅与洛尔迦看到了这一幕俯冲下来。洛尔迦扇动翅膀,猛烈的气流吹得这些异变的蜜蜂七倒八歪,法雅则趁机将那孩子抱起飞向空中。
蜂群变得暴躁起来,灰黄色的浪尖对准了胆敢妨碍他们的新的闯入者。锡里昂的直觉再一次救了他。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花丛,在外面等待的伊莉莎察觉不对,果断拉起全身沾满花粉的锡里昂一路狂奔。灰黄色的浪潮分作两拨、不依不饶地跟在他们身后,显得滑稽又危险。
得找找水源…… 这样下去不行。
塞穆尔想起之前讨论过预案,拍了拍身边的德鲁伊,后者差点一个踉跄滑倒:“斯达安先生,最近的水源在哪里,还有……”他担心地看着,“您有什么办法阻止蜜蜂吗。”
德鲁伊之家的德鲁伊回过神来,向前喊道:向东走,一直往前是这片森林的水源地——!”在呼喊过后,他念动咒文。粗壮巨大的藤蔓从地面升起,构成了一堵足够坚固的屏障。蜜蜂们狂躁地、徒劳地撞向墙壁。锡里昂与法雅的身影逐渐远去,法雅与洛尔迦也因为足够的高度而脱险。
“呼——”塞穆尔长长地出了口气。
“走吧,我们去水源地跟他们汇合吧。” 阿尔纳金·斯达安皱着眉,跟塞穆尔一起走向水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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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那听起来挺刺激的。”
“嗯……后续巡查的时候倒是没再发现异常。”塞穆尔吃了块饼干,略甜的巧克力夹心让他眯起了眼睛,“不过,之后向德鲁伊之家那边跟进的时候,锡里昂和洛尔迦有提过这片森林只有陈旧的、大型动物的痕迹。”
“哦呼……挺有恐怖故事的氛围嘛。未曾解开的谜团仍然潜伏在生活中的感觉。”伊孚轻飘飘地评价道,往水果茶里又加了三块方糖
“……你最近怎么突然喜欢上那么甜的东西了。说起来,你放在我这里的小说可以拿回去了。”塞穆尔指了指桌上的,被放在角落的、包装完好的书籍,片刻后克制地说道,“我觉得半夜看恐怖小说真的不利于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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