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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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人类和怪物都在为了生存而奔走着。今日的你选择寻找一个据点暂时落脚休整,顺着归途的骏羚看去,名叫“杜尔萨拉”的村落映入眼帘。
本企划为《怪物猎人》游戏的同人养老休闲企划,背景为《怪物猎人》系列作品正作的旧大陆【不包含物语,边境,xr,now,暖洋洋猫猫村等外传性质游戏的内容】。请对《怪物猎人》世界观有认知的玩家前来游玩,对世界观不熟悉的玩家可前往审核群阅读官方设定集。
审核群号:1038030472
人设招收截止时间为紧急讨伐结束,即9月6日
这是一道死骨与砂石铸造的移动城墙。
双钳下砸,掐去飞溅的木块,凸起组出的天然工具雕刻材料,肌肉与关节背负起挑选出的坚硬之物模拟地幔与地壳的共同努力,数千万年的地理活动在此刻被外来者以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暴力摧毁重塑。人类这种以大脑替代其他进化结果产生的生物造出的栖息地在每一个瞬间都加速步入摇摇欲坠的领域,一,二,三。
土地震颤,顽石飞溅。人造物在此刻成为对手的骨与面,纷乱的残骸倒塌又拔地而起,胆怯的进攻者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摧毁,只是惊喜于此地有最适合武装自己的材料。
动物皆如此。
自然是一份偏宠个体又带来平衡的复杂生态本身。若追溯到一切伊始,那么或许可言生命诞生自碰撞:所以庞大的模拟碰撞者则也用生命装点它自己。但这不代表单方面的屠杀:东多鲁玛是群山中开凿而出的庞大领地,此地没有哭声,没有哀痛,因为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一直都在。大老殿在多年前就在权杖冷冷顿地的声响中褪去了祈祷的作用,从那之后它一直以来是代表永远奋战的决心。
显而易见的,直面这破坏拦路的巨蟹的人群是这片大陆淬炼出的锋利刀刃,他们不用哭泣和哀求解决问题。
——他们用战斗。
亚玟因为轮替回到了东多鲁玛的城内。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东多鲁玛作为研究龙类与和它们战斗的最前战线之一将这两句精炼的口号奉为金玉良言。入眼千街交错如盔甲上屡战的划痕,摊贩吆喝振声入空。这是属于战士的城市,金戈铁马旁有市列珠玑,旌旗蔽空下有觥筹交错,刁斗森严却又夜不罢市,繁荣与锋利密不可分切进这座城池的血脉,在此地纪律与强大酿得出最烈的酒。
自从大长老作为龙人在此地开放了大老殿与剧场,再加上此地成立古龙观测所,武运昌隆四字便与东多鲁玛绑定。农田与狩猎之上是利用海风驱动的风车,技术革新与龙类报告每一天都更接近世界的本源。
“大长老是真的手段了得也极有危机意识。”西娅走在亚玟身侧感慨,侧身避过来往的商贩,“这里比我见到的好多地方都繁荣得多。”
“这里纪律也严格,但在我看来对猎人还是很宽容。”亚玟对着路边的水池点了下头,意识到自己耳侧的鬓发已经因为多年远离长长了些,如今垂落在她的耳后。“我对这里还算熟悉……如果这里和我离开的一年前没什么区别的话。”
闲谈之间脚步不停,他们正路过门口守卫,反倒是亚玟向后仰了仰脖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得体,这才对着门口的守卫笑了笑,“我回来了,等下一批次一起直接去做正面迎击。”
门口守卫对往来行人的反应本来不大,此时却出乎西娅意料地从面无表情中挤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来。
“欢迎回来,亚玟,上次见面都快是两年前了。”
等二人走入城内,西娅才长出一口气,“你认识?”
“我和这里的大多数固定岗位都比较熟…… ”亚玟心虚地移开眼睛,“黑川因为这个就没和我一起过来,一会儿城市内见来着。”
确实如此。接下来的一路本该是惊奇与敬畏的城市之旅,但在亚玟身侧似乎情况就变的完全不同了。
“小亚玟记得回家啦?”这是入门后第二栋商家,迎风招展的旗帜浅蓝,草药的香气与瓶瓶罐罐的调和液叮当作响。
“是,我回来了,这次要帮忙打架。”亚玟一边路过一边从包里套东西,伸手把草药拍去柜台,“路上正好看见,您今天就不用出去跑了。”
“哦哦小英雄,是不是讨伐了很多怪物?”这是路过的伯伯,背上的盾斧颜色奇巧,惹人驻足。
“我会继续努力的。所以我这次的剑是不是磨的足够锋利啦?”亚玟举起剑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动作,“之前刚来的时候磨剑都不熟练,划到了手还是您教的,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小亚玟这次结束后要不要留一留,我门口的小陷阱又坏,小鬼头们老闹。”这是拄着拐杖的姨姨,眼角的细纹也没有压下她凛然的气质,腰间双刀随着她更换重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好,等打完了来帮您一起修。或者换一个更新的给您吧。”亚玟弯起眼睛。
“小亚玟家里人前段时间还来问了物资够不够,没看见你,领头的姐姐好生气哦。”这是跑来的小孩。
“……啊哈哈。”这一次亚玟的表情看起来很尴尬了,半蹲下来和小孩解释,“那是我的姐姐。她知道我回这里了担心我没人关心,说会悄悄让人送物资过来。说实在的,怎么会。我一直万分感激你们的帮助。你爸爸妈妈也很照顾我,不用担心,她不是麻烦。”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黑川公主切的发尾。
“姐姐的朋友在那边,下次和你聊好不好?”她一把抓起西娅的手腕就溜进了人群。
如今西娅,佩尼娅,黑川和亚玟坐在一张桌子上,每个人都面露如临大敌之色。
“这个猫饭…… ”
“是不是…… ”
“有点…… ”
“给多了。”
最后的判决是亚玟自己说的。她满脸痛苦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感觉手中的肉串长度根本没有改变过。
“……不必了厨师长,我不吃,真的不吃了。”她努力和厨师长商量,尝试悄悄把烤肉塞进黑川的碗里(是否是让他学学的目的则不得而知,但他是吃的最慢的),连连摆手,面色却在这一声声的问候中柔和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的同伴们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是不是没和你们说过这个?”
“亚玟在这里长大?”西娅眨眼,“看他们和你很熟悉。”
“而且这个超好吃。”佩尼娅举起肉串,“超级无敌好吃啊!”
“亚玟……姐,我吃不下的。”黑川的抗议被亚玟大声的心虚盖过。
“御茶子和帅戈知道的,我们之前一起吃了点零食,他们两个应该是见到了厨师长的……过分热情。”
和帅戈的相遇属于匆匆一瞥,当时对方该是在街上找队友,亚玟路过的时候还听得见他询问店家队友有关特征的情况,人群中擦肩而过等去战场上再见也不着急,而御茶子那边更巧合些,亚玟第一次回来轮换的时候正好排队在她身后。奥德赛小队氛围轻松,她自己当时也因为近乡情怯没能来得及直接打招呼,进了城后是在领取补给的地区才第二次见到御茶子。
“欸,亚玟。”还是对面先打的招呼。
“嗯,我回来轮换,辛苦了,接下来也是去直面城仙人?”
“毕竟刚拿到资料嘛,嘿嘿。”
御茶子展平纸张,“看,说先看看牵制效果,从腿部开始攻击看看。”
“一般套路都是这样,可能还要不同武器制造的效果回来报告。”
亚玟想了想,“我一会儿上平台,你要不要先一起来吃点东西?之前一直没机会合作,但毕竟我们平时都在村子里嘛。”
这就是两个人坐在桌子前看着过长的肉串面面相觑的情况的开头。
“我……之前在这里长大。”亚玟捏着眉心,“不,也不算。但我所有的猎人训练都在这里,所以基本上和他们很熟……在他们看来我可能确实还是过去那个菜鸟。”
“但是亚玟蛮厉害的啊,我们一直有看见你出任务。”
“谢谢……御茶子才是,进步好快。”
在那之后亚玟就与她告别,去城门口接自己的朋友们了。
时间回到现在。
“都吃的差不多了?”亚玟率先把大剑拎起来,“那我们去打琼蟹吧。”
“我换了一把很合适的狩猎笛。”黑川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前先汇报。
防御前线的攻防塔高耸,木石结构差互地彼此咬死,沉默的坚石扛过每一轮撞击,等待着自己身体中涌出的人群替它讨回。
亚玟站在城门口等着自己这一队被放出门。正和黑川闲聊自己过去在这里的趣事,背后先声夺人的就是一句呵斥。
“亚玟你怎么到这么慢?非得等琼蟹咬你屁股了才知道着急?!前面队伍走多远了还聊,跑起来跑起来给我跑起来!”
被喊的猎人就像是被谁打了膝盖或者看见爆鳞龙来了,那道话音都没落下就抱着头想原地蹲下,她身后跟着的黑川差点一跤绊倒,还是在那之后的佩尼娅路过,扳过他的肩膀避免了踩踏。
“怎么啦亚玟?”佩尼娅用手指戳了一下亚玟的甲,被上面龙鳞的寒冷触感逗笑,心说她的鳞甲材质真能看出性格,“发生了什么?”
“……”亚玟的嗫嚅被天上掉下的猎物的惨叫淹没了。她用手挡住了眼睛。
“什么?”
“我……”亚玟再次开口,被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跺碎了。
“小兔崽子几天不见怎么又蹲着。”来人拎住亚玟背甲,让她在原地站直。伤疤与青筋交错在壮硕的手臂之上,哪怕是亚玟也像是被他拎在手中的午餐。
“……老师。”亚玟的表情看起来生无可恋,“我很大了,不用这样拎我。我正准备下去。”
“晚了!就爱迟到。家训一点都不听。”被称为老师的男人伸手敲了一下亚玟的额头,把她放下,“你的小队呢?”
“黑川在。剩下的同伴也在。”亚玟向天空伸懒腰,似乎这样就能洗去她刚接近本能反应的下蹲隐蔽变成蘑菇大全套,“这是佩尼娅,那边是西娅,御茶子和帅戈他们各自的小分队在……那边。我平时就和身边这几个一起活动。”
她含糊地比划了一下之前提到的两个小队的身影,手指在空气里翻飞画出一个范围。难怪如此,不管是奥德赛还是和风组此刻正齐心协力直冲琼蟹落地的腿,抓紧在对方这等庞然大物真正抵达防线之前让对方绊下一跤加上点输出的时间,换句话说,亚玟确实不是最早到战场的那一个。
——好在她的认错态度良好。
年轻的骑士脸颊上依旧画着那些模糊面容的荧光纹路。她的盔甲闪亮,她的眉眼平静,此刻大剑正匍匐在她的脊柱上,在日光下泛起森冷如雪国的光线。斑驳的尘土在她的背后蒸腾而起,她就站在紧张与生死的边沿,就好像只要她向下倒去就能跌进属于她的战场。
亚玟轻声对着抓住她的年长者道歉:
“很抱歉我迟到了。路上耽误了。下次我一定最先响应有关号召,做好为此地奉献和服务的相关准备,保证在第一前线率先试探和打击袭击的高危龙种。”
她再一次抬高了手臂。
翼龙与走兽同时朝她俯冲奔驰,她站在无边栏的栈道末端,向后一脚踏空。
“谨承此命,老师。”
——她朝着琼蟹一跃而下。
风声划过亚玟的耳朵。
这其实算不上舒服。地心引力不会放过远离它的孩子,如同地壳活动一样恒定的存在抓着她回归大地的怀抱,丝毫不在意她在强风中角膜的痛楚。
但亚玟没有急着扔出飞翔爪。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自从学会了使用翼龙,她就一直享受着这种为了救赎他人向下坠落的自由。距离死有远超痛苦的亲密,自我选择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方法就这样朴实无华。
她在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体验到了刺激,那是她在家族山上的池塘里悄悄夜游,就为了从那里捞出她姐姐爱吃却不上钩的鱼类。
她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龙,带着家族训练的痕迹冲进东多鲁玛,在城市中心大喊我需要一个老师我可以吃苦什么都能做,被拎去大老殿内审核身份。
二十二岁,亚玟直面了钢龙的威压,在求助后学会了反抗。
“我喜欢这个。”她曾经在写给家人的信件中这样回复,“我喜欢靠近死,就像我选择继续当猎人一样。我不盲目,我不会不做好防护,我享受在这里也享受下落,所以不必喊我回去。我会带着荣耀回来,不辱门楣。”
她是从家族义务中选择了更轻松也更接近死的践行方式的人。从此她贴近死亡,带来荣誉,以必行的残暴下的正义为底色去构建怜悯的心。
“姐姐。”亚玟反手握住大剑的刀柄,飞翔爪弹射而出,让她险而有险擦过琼蟹的身侧。
“我会……给家族带来荣耀。”
下落还在继续。风声呼啸,亚玟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已经找到了这只琼蟹最受攻击的腿是哪一条。关节,关节,就是那条活动中只有半秒会露出的薄膜是她该切断的部分。在半空的猎人气沉丹田,反手抽剑:她的手臂上有与她的老师一样的伤疤与青筋,更有和老师一样坚实的肌肉,此刻这些属于生物的关节与肌腱逐一锁死扭转,隆起的肌肉比机械更快调转起热量与力量,在她背后的大剑于半空翻转,瞄准,锁定。
劈砍!
“你该止步!”
这一击声势浩大,如同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正中方位。由众人共同积累的进攻在此刻纷纷在这条腿上显出自己的存在,琼蟹本抬起的右钳在半空挥动了一下,身型骤然向左坍塌,尘土飞溅,此刻距离防线还有不到两公里!
“好耶,瘸腿!”御茶子的欢呼哪怕在琼蟹头顶都能听见。璀璨的刀光剑影瞬间闪烁起来,头、尾、腿、身,因为高度无从试探的弱点如今每一处都站满了一同狩猎的的小队。
亚玟顺着怪物的身体向下滑,堪堪在对方的脚边落下,向右翻滚后躲进安全区域里磨刀。她的武器不是龙属性,在这一点上能造成的伤害大多依靠势能与锋利。但琼蟹的骨骼哪怕是最软的薄膜也让她的武器不好受,她看着赶来的黑川拎起狩猎笛奏出增加攻击的音符,治愈、增强攻击、耳塞,每一个技能都笼罩在人群聚集之处;远处的西娅用直斩顺利进攻到了已经被软化的部分,太刀横于面前,居合待机;而佩尼娅则在她的身侧,递给她一块趁手的石头。
“亚玟也来磨刀啊。”
“嗯。”亚玟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如今还在因为那一次重击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兴奋还是脱力。这感觉太过于久违,像是第一次被老师扔进荒原直面火龙,像第一次在穷追不舍的骨锤龙面前蓄力,前者后来被她剁下了尾巴,后者则在一次正中头顶的真蓄中停下了车轮。
她在每一次进攻中都抓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感,如今直面的更是整个体系中的强大者!
等等,她还没回佩尼娅的话——
“谢谢,但是你用这个,我前两天钓鱼至少捞上来一条,这个鳞好用。”她为表歉意,悄悄塞去一片鱼鳞。
“琼蟹它硬得离谱嘛,从高处跳下来真的有用!” 佩尼娅手中的磨刀石都快擦出火星了,神色愤愤却跃跃欲试,“砍了就弹刀,太讨厌了。”
亚玟跟着站起身。
“我也要去。在它脚下的阻碍算不上顺利,基本没有削弱它的战斗能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余光里佩尼娅红色的短发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点亮了她脑中苦恼之事。
“佩尼亚,跳到我剑上来!”
亚玟将大剑直立,剑脊成梁,下放到佩尼娅一跃就能达到的高度。
“诶!?为啥?好突然!”被喊住的少女被亚玟的语调一吓,动作倒是敏捷。也难为她,剑脊细窄,她倒站得稳当。
“是要干什么——”
“准备登龙!”
沉肩,收颈,躬背,女人把自己绷成一张立于极限边沿的弓,大剑稳稳在她掌心支撑住佩尼娅的重量,随即向上一挑!
上捞斩!
佩尼娅惊讶的尖叫声远去,在那之后,璀璨的、尖锐的、锋利的刀光剑影在琼蟹头顶分割出几何形的图样。
气·刃·兜·割!
亚玟看着那些明亮的剑光,踏出一步,两步,步伐越来越轻快,像是战意从肺腑里往外燃烧得急不可耐一样,三步,四步,随着金属和龙鳞碰撞的声音她跑起来。
“佩尼娅,西娅,黑川!”她奋力呼喊同伴们的名字,大剑顺着笛音前砍,每个人都能听见她因战斗欢呼得畅快淋漓,“接下来我负责吸引注意,左钳落地,准备进攻!”
准备胜利!!
※※※
那条鱼在哪——
这是御茶子进入水中时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驱使她像所有没有双目失明的普通人类一样睁眼——除了视网膜上那片朦胧的深蓝以及几个可能是她伙伴的色块,她什么也没看到,因为无处不在的水流当即就对这个不懂得水下世界逻辑的陆上来客施展了威压,水粗暴地挤向她裸露的眼球,在刺痛传来的一刹那,她的眼睑立刻像受惊的贝类一样紧紧合拢,只留下一小串惶恐的水泡挂在睫毛上。除了眼睛,她的口腔和鼻腔也为了保持干燥而紧闭着,但合拢不了的耳道早就遭受了入侵,任何传入的声音都裹满了水,遥远、虚幻、模糊、失真,被拉扯着沉入脚下的虚空……
光有“我一定做得到”的愿望是不行的,不听使唤的身体甚至让这愿望变得更加荒谬了,感官被水肆意摆布和剥夺的她找不到同伴所处的方位,听不清他们的呼喊,但这些甚至都不是最大的麻烦:随着自己的挣扎逐渐流失的氧气才是。她并不擅长憋气,她甚至不敢估计自己还能呼吸多久,她只感觉某种不可直呼其名的巨大阴影从水底浮现将她笼罩,穿透她的皮肤和肌肉一路钻入骨髓,古老的恐惧在其中冉冉升起,一点一点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怎么感知?怎么交流?怎么才能完成这场狩猎,怎么才能在这水中活下去?她陷入了彻底的无依无靠,连可以踩住的地面都没有,眼下似乎只有手中双剑的触感是真实的,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睁眼!”
她照做了。御茶子从来不会违抗她领队的命令,尤其是她在看到对方因为开口喊了自己这一次,甚至没被自己听到的更多次后被迫吞入了不少水时。歉疚驱使她忍下水流冲击角膜的异样感,划动着四肢靠近他。鼻腔里的空气还在减少,她绝望地想要上浮,想要深呼吸,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眼睛翻白然后死掉,她在紧紧盯着他的脸看时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有多扭曲,直到一个小小的球形物体突然砸到她的鼻梁上:她还没顾得上慌乱,就感受到那股对空气的渴望极大减少了——那是一颗可以补充氧气的酸素玉,梅露辛在前去追踪云锦龙之前留给他伙伴们应急用的道具,水中闭气时的佳宝。看到对方终于冷静下来,加拉哈德便用手指在嘴边画了个“×”,又指向了他的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御茶子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在水下交流不用语言才是明智之选,接下来他会依靠手势向队员们传递讯息。刚刚没了影的布莱文这时从一边长势遮天蔽日的红蒂藻丛中钻了出来,她伸手在颈部比划了几下,又指向一长串藏在那些藻类中的气泡,竖了个大拇指——“喘不过气的话,就来这里”,平日里就很擅长用肢体语言表达情绪的她很快就对这种手势语言无师自通了。
虽然光有愿望的确是不行的,但自己能信任和依靠的远远不止手中的双剑——御茶子眨动着逐渐适应了水压的双眼点了点头,跟着他们潜向光照渐暗的更深处,那里已经传来了染色玉独特的味道。
——梅露辛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海民的血脉让他在水中来去自如,最先抵达幽暗的水底,并发现了败逃至此的云锦龙。他当然明白这样会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但他不带片刻犹豫地掏出了染色玉,然后在它划出轨迹,命中目标,四分五裂,逸散出刺眼色彩和刺鼻气味的一瞬间拔出了剑,准备迎战——他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自己手中的武器,也相信同伴们很快就会循着他留下的记号赶来——他们也同样相信着自己。
水下才是云锦龙的领域,鳞片能够一直保持湿润的它以手鳍,尾鳍轮番制造闪光,令威胁到它的猎人无法近身,又在他好不容易拉近距离时试图以全身力量发动撞击。如果在陆上,梅露辛也许会感到力不从心,但水下同样是他的领域,这些手段对这个老练的海民猎人来说不过是些小把戏,他在每一次释放闪光时拉开距离,又在它喘息的片刻刺出手中的剑,就这样巧妙地与云锦龙周旋着,将它往浅水区引去,直到无意间和同伴们对上目光——云锦龙弄出的动静太大,他们甚至不用特意跟着染色玉的轨迹行动,仅凭在远处所见的闪光就一路追了过来。一旦成功会合,便没有谁阻止得了他们约定俗成的狩猎。
虽然不便开口说话,但加拉哈德从来没有忘记在舞动操虫棍进行挥打的间隙对着下方的伙伴打出手势;体力充沛的梅露辛自愿成为了领队的传声筒,与此同时他的盾与剑不断在进攻与防御的连锁中蓄积能量;布莱文专注于抓住机会对鱼龙的头部实施一次又一次血肉横飞的斩击,而御茶子尽量让自己呆在靠近它尾部的地方,随时准备找机会钻入它腹部下方的那个死区——这也是梅露辛的经验之谈——这样就能剖开它的肚子,按照约定把里面的水袋扯出来剁碎,其他的内脏也不放过最好。她的双剑中蕴藏的麻痹毒刚才已经发挥了作用,在云锦龙抖擞浑身鳞片准备又一次释放闪光的危急时刻牢牢控制住了它。她忍住没有张嘴喝彩,只是和同伴一起投入到了新一轮狂热的进攻中:为了克服水体的阻力,她的每一次挥击都比往常用力许多。堪堪黏连在肉上的鳞片在须臾之间就被刮下,被混乱的水流远远带走;血沫夸张地从伤口中冒出又与水融为一体,粘稠,腥臭的红色同时刺激着她的视觉和嗅觉,但她对此不管不顾,冷水无法浇灭她体内搏动的炽热火焰,她的体能早就在不间断的进攻中全部解放而出,以耐力作为燃料缔造出致命的战舞。纯粹的狂喜完全充溢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当那鱼龙以前所未有的剧烈频率扭曲着身体,制造的湍流和浊沫使她难以近身时,她心中产生的非但不是危险的预感,反而是【找机会靠得更近,就此了结它的性命】的念头,高度专注的双眼中也只剩下赤色的泡沫背后翻腾的巨大影子,而不是领队示意他们后撤的手势,直到梅露辛那被鳞片疯狂击水的哗哗声搅得稀碎的呼喊声传入她的耳中:
“小心!快离远点!”
她在错愕中想要转头,却只听得一声巨响。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贯穿她的颅骨,戳破她的耳膜,挑断她的视神经——
下一秒,一切都被纯粹的白色吞噬了。
※※※
御茶子从地面上站起了身:但她有些站不稳:她腿上的血管正泛着青色,微微颤抖着。
她还是感觉肚子里有脏东西在蠕动,随时准备涌出她的食道,鼻腔甚至泪腺,嘴边也确实残留着一些没擦干净的呕吐物:她现在的状态可以说和【干净】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血和水混杂的锈味早已渗透了这个脏兮兮的小猎人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她身上原本那股淡淡的香气,不管不顾地穿透她身上暗沉的皮革防具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蛮横地往外扩散。
她并不是那种容忍得了“身上沾满了除血以外的脏东西”这种境况的人,但就在不久前,她进行了她猎人生涯中的第一次水下狩猎,只不过没有初次尝试的惊喜和热血沸腾,甚至连入水这一选择都不是百分百出于她自己的意志。深水——那是与温暖和安全的概念完全相反的地带,充满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寒冷和惶恐,初入水的她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能信任的只剩下手中双剑的触感;而在她好不容易夺回对自己身体和感官的掌控权,拼命挥动着双剑试图以此将受水流摆布的恐惧感连同猎物一同斩碎之时,她的意识却在一声爆响过后像泡沫一样破碎,飞散,被水簇拥着沉入黑暗;水环绕在人体周围时是软的,但进入到不该进入的地方时又硬得出奇,即使睁开双眼时能感受到久违的地面的托举,却还是怎么也赶不走体内那股生硬的痛感:它将她折磨得丑态百出,她最忌讳的失控感化作苦涩的眼泪和腥臭的呕吐物从体内涌出来,她恨死了沾在自己身上的这些脏东西,这些黏腻的带血的秽物,它们只是挂在自己身上就像是在无声地讥诮着她有多么幼稚、软弱、无能、除了拖后腿外别无擅长之物——她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已经】发生了,而她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放任这些东西玷污自己的猎人身份,于是她紧握着这股恨意,逼着自己动起来,逼着自己站直身子,逼着自己再次拿起双剑,逼着自己面对她的伙伴们。
——他们远远没有她这么狼狈,但状况也算不上很好:水珠正一刻不停地从男猎人们盔甲的棱角上滑落,虽然盔甲不会像布料和皮革那样因为遇水而发生明显的变化,但别的东西会:加拉哈德似乎从来没被弄乱过的头发现在也服服帖帖地一绺绺趴在他额头上,而梅露辛——他的状态一直以来都是这四人里最好的——垂在脸侧的黑发在浸了水之后反而更加柔顺乌亮了,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某种海藻。布莱文的衣物早就被血水泡得透湿,原本看着毛蓬蓬的大个子也一下子缩了水,但是她跑过来给了御茶子一个湿漉漉的拥抱:即便如此她怀里依旧是暖洋洋的。御茶子甚至没有表现得像往常一样那么不情愿,她把脸埋在对方胸口的时候悄悄吸了一下鼻子,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脏东西蹭到了对方身上,于是便慌忙挣脱她的双臂逃走了。现在这个年轻猎人的不安即使是块石头都感受得到:她仍旧在迫切地想做什么来挽回自己刚才的失误,这种焦虑在她终于回想起什么,跪坐下来掏出砥石时才得到缓解,但痹鬃龙双剑的刀尖刚一擦到那石块,她便又止不住地开始咳嗽。
“别太自责,你第一次下水,已经做得很好了。”梅露辛像刚才一样抚着她的脑袋,直到她紧绷的肩逐渐放松下来,咳嗽声也停止了:这一次她幸而没有继续咳出满是血丝的脏水。
“我们快点继续狩猎吧,”她恳求道,“可以吧,可以吗?”
“领队说了让我们重整态势。我刚才用染色玉标记了云锦龙,随时都可以追上它,不用着急。”
加拉哈德正在不远处擦着脸点头。御茶子的目光游移着,从她面前可靠的海民同伴,再到他们领队那张沾着水珠的脸,再到正在像只大型犬一样甩着身上的水的伙伴,最后又兜了个大圈回来:她似乎还想辩解什么,可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垂下头去心有不甘地磨她的刀,力度极大,声音极响,直到那刀锋在日照下亮出似乎能把直视它的眼球整个切碎的寒光。
“好了,可以了,我要去杀了那条鱼,”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一定要——”
“不用。”
“啊?”在御茶子来得及对领队说出的那两个字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布莱文诧异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不把它剁碎了难道还能便宜它不成?”
“其实它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刚才它的那番动作,与其说是想反抗我们,更不如说像是拼了命地想逃离我们,没发现吗?”
虽然这样做很不堪,但御茶子还是开始回想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云锦龙体表的鳞片已经受到了相当可观的破坏,以至于它在水中的每一次扭动翻腾都会将它周身的水体变得更红、更腥、更浑浊,与其说是在做攻击的准备不如说像是在绝望地挣扎。鳞片的大量剥落意味着它制造闪光的能力也会相应被削弱,这也是为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抓住机会冲破那股包围在那鱼龙周身的浊流然后乘胜追击夺它性命的念头,却忘记了怪物的生命力远比经验尚浅的她想象得强韧,也忘记了她刚刚适应水下作战的身体还不具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规避闪光的能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一记放倒了她的爆闪可能也正是云锦龙能使出的最后一次爆闪,是它为了活命而亮出的底牌,这至少证明了她先前那阵疯狂的进攻没有落空,她身上沾满的血水,吸入的血水和呕出的血水都不是毫无分量的东西:她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
“所以才说它不会再有下一次逃跑的机会了吗……”
“是的。对我们来说,只剩下收网这一步了。”
“收网?意思是要捕获它?”
“没错,就像我们一开始做的那样,用陷阱——”
“如果在水下的话,落穴陷阱是行不通的,得换成麻痹陷阱。”梅露辛补充道。
“谢谢提醒,萨图雷特。”加拉哈德捋正有些散乱的发丝,“拿上麻醉球,伙计们,尽量丢准一点。”
于是他们又一次出发了,目标明确,步履坚定,那个曾经站在岸边犹豫的人甚至第一个跳入了水中,她的同伴们几乎是担心地迅速追上了她:多亏了梅露辛高超的染色玉投掷技术,这次他们没花什么工夫就跟着染色玉在水中留下的痕迹追上了他们的猎物,它正在水中一动不动地休眠——这坐实了他们领队的判断,它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是在岸上的话,他们中的某些人也许会选择放下大桶爆弹把它本就皮开肉绽的脑袋炸个稀碎,不过他们的领队抢在任何人打断猎物平稳的呼吸之前下达了指示。
“待命”,加拉哈德没有握住操虫棍的那只手伸出,五指张开微微摆动着,在确认所有人都看到之后,他拿出了陷阱装置:看上去不起眼的雷光虫体内却蕴藏着力量惊人的蓄电素,用它制成的麻痹陷阱可以放倒大部分皮糙肉厚的大型怪物,当然也包括眼前这头身受重伤的鱼龙,即使在水中,它们依旧能发挥不俗的威力: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在将上下浮动着的装置放下之后便迅速后撤。一经水流激活,刺眼的电光就从装置中喷出,钢针般的电流瞬间扎入了云锦龙体内,穿透它的鳞、肉、骨、神经,将它生拉硬拽出那并不愉快的浅眠,迫使它面对和深水一般冰冷的现实,在最后的挣扎中迎接它作为猎物既定的命运——
此刻,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指示了,就是现在——
不知是谁紧张过了头,在云锦龙被麻痹的瞬间,一连有三颗投掷用麻醉玉飞了出去,又在那鱼龙身上接连爆开,红色的微尘立马开始随着水流扩散。在猎物的双目停止转动时,猎人们也不得不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开始上浮,免得他们自己也被那里蕴藏的强大睡意侵袭:他们头也不回,逐个冲破水面,攀上河岸,直到踩到坚实的地面,才终于回望那已经被他们前前后后搅得天翻地覆的河流。虽然他们的战场已经远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但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在看似清澈的浅层水体之下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追踪、围猎、砍杀、反抗、收网——
一场并不完美,但已经成功了的狩猎。过不了多久那头身体失能的云锦龙就会自己浮出水面,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迅速赶回杜尔萨拉,赶在其他大型怪物之前召集人手带回他们狩猎的战利品——不是零零星星的素材,也不是一具终将回归自然的尸体,而是一整头活着的大型怪物。
骑着疾驰的骏羚,御茶子感觉周围高速移动的景色变得和她的精神一样恍惚。
“这样就,结束了吗……”
说实话,这和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自己以为这一切会干劲满满地开始,最后轰轰烈烈地结束:结束战斗的自己浑身是血,俯视着猎物的尸体,然后满意地笑着摸出那柄剥取小刀,狠狠扎下——不过,在自己意外昏厥之后,这样的幻想就不复存在了。想在面对猎场上的变数时永远掌握主动权,她要学习的东西还是太多了,太多了——
“是的,这样就结束了。是不是比再进行一番你死我活的战斗要轻松得多?”
“……嗯。”也许是太累了,她的回应声在晚风中显得太过轻微,转瞬间就被吹散了。
虽然和自己想得不一样……但轻松一点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对吧?她默默抱紧了赤风的脖子,惊得它打了个响鼻。真正的狩猎生活和自己的幻想一定是有出入的,本来就是这样……在她完全想通之前,骏羚们已经沐浴着霞光站在了杜尔萨拉的村口。
“噢噢……天快黑了……”
“还是挺快的,如果没有萨图雷特的话,也许我们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就搞定它。”
面对领队的嘉奖,海民猎人脸上没被面罩遮住的部分流露出一丝腼腆的神色。
“能像这样帮到大家真是太好了……武器需要我帮忙拿着吗?”
在水下作战的确不算容易,除了对此得心应手的梅露辛在跳下骏羚后仍然健步如飞,另外几个人只能堪堪跟上他的步伐,即使是精力一向最旺盛的布莱文此刻也面露疲态:在同伴那温和的声音勾起了她关于亲人的回忆后,她在取下背后的剑递出去时甚至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句“好哦!谢谢老爸!”。
“嗯……?”接过轰龙大剑的梅露辛冲着她疑惑地眯起眼睛。
“啊!不好意思!我……”她在感受到到其他人投过来的诧异眼神后才意识到造成了误会,“就是想起老爸了,一下子就……”
“没想到第二个受害者是梅梅吗?布布她上次还喊我妹妹呢……”
“噢噢?!茶茶妹居然还记得啊!”
“……”御茶子面红耳赤地把头转了过去。
“我以为大家都要累垮了,看到你们几个还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加拉哈德忍不住笑了,“那我们晚点老地方见吧。这次谁占座,还是绿川来吗?”
“我没问题……啊!布布,信!”
“等我回房间拿!御茶茶你不许一个人就把信寄走!”
“那你动作快一点啦……唉?这就走了?跑得好快……”
“那个,布莱文,你的武器还在这,别忘了拿!”梅露辛难得地在这种公共场合声音高了一回。
“我知道的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