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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一尾背黑腹白的鱼儿顺水而下,纤长的尾在泡沫中展开,是近乎透明的颜色。它缓慢地沉入珠玉堆砌般的瑰色珊瑚之间,随即,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少女自那片骨质的树丛中撑起身来。她怔怔地仰起头,仿佛隔着像玻璃一样清透的海水,望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船底。
“我还活着?是的,我记得,是王子救了我……”
隐约的歌声从岸上传来,灯火使夜晚亮如白昼,鱼群如同飞鸟一般掠过头顶。人鱼的视线追着它们,来到一间被海草所隐蔽的小屋前。那是她们所知的海女巫的居所。她越过贝壳铺就的道路,分开长发一般的海草,将半个身子探进门口。女巫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过两片打磨光亮的水晶将人鱼的身影纳入视野。年轻,有着颜色相异的虹膜,覆着青蓝鳞片的鱼尾与清脆悦耳、又柔和得宛如含着珍珠的声音。于是,女巫放下钓饵。
“看来,你也是为了魔药而来啊。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见女巫看起来也只是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人鱼放下戒心,说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在地上。”
女巫碾碎了一把螺壳,将细碎的粉末撒入自己面前的坩埚中:“愿望伴随着对等的代价,既然许下祈愿,是否做好了觉悟?这把海螺的硬壳将让你在陆地上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将如同在尖刀上舞蹈。”
硬纸板的刀尖从海底升起,轻轻托举起人鱼,仿佛落下一个玩笑般的警告。
“是的。曾经救过我的王子要结婚了,”人鱼垂下眼睛,尽力弥散笑容中苦涩的部分,“我想要确认他得到了幸福。”
“原来如此。为了一睹爱慕对象的幸福而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泡影]……何其狂妄。但评价并非我的本责;我将给予你这副相同命名的魔药。但是切记,药效只能维持一日。在下一次破晓之前,如果没有及时赶回,你的身躯将会连同黑夜一并,化作海中的泡沫。”
女巫若有所思地说着,切开一枚青果,将汁液挤入锅里。温驯的液面骤然沸腾起来,化为了朝霞尽褪时天空的紫色。人鱼望着其中摇晃不定的倒影,仿佛入迷一般:“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你献上的[此身]就已经是代价,追逐幻影的人鱼啊,若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且让我看看你能否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吧。”
以木勺盛起,以玻璃的广口瓶禁锢,以蜡封缄。人鱼怀抱着一瓶近乎满盈的秘密,沉入令自己诞生的黑夜,再被纸张所托举着上浮。然而,星轨还没有在空中划过半条圆弧,她便匆匆折返。
让人鱼面色沉郁的事情只有一件:“王子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然没有变成泡沫呢……那份眷恋幸福假象的幻景吞噬的生灵千千万,你却不在其中。”女巫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把人鱼颤抖的手指、哭红的眼眶以及流血的双脚全部看在眼中,“之前的愿望实现了。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想要更多吗?”
人鱼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女巫笑盈盈地问:这次想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只要能让那个人变得幸福就好。为了这个,我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人鱼的扮演者说。
“那么,请喝掉这个吧。”
一个纸质的药水瓶从天而降,落在女巫的扮演者手中。虽然是虚物,瓶身却奇迹般地容纳进了眼前流动的咸水。“当流下的眼泪足够多时就会凝聚成这样的水潭。”
然而不管怎样打量,看上去都只是海水而已。来自这片沉重、咸涩、随处可见、将她们裹挟在其中的大洋。言叶不由得疑惑地发问:“有那样的水潭又会怎么样?我想要的是那个人获得幸福。”
药瓶悬于海平面上方晃晃荡荡。铃雾謓的笑容却不改:“你不是已经正身处其中了吗?”
由你的愿望构成的,这片海域,这场舞台。海水是你的眼泪,潮声是你的哀鸣,鲜血浸染了几多,才让你得以将累赘的鱼尾化为双腿;一劳永逸地变得幸福的办法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让你深信不疑的理由除了原本就想自我欺骗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人鱼已经面沉如水。涟漪以她抽出的剑刃为重心扩散而开,伴着冷凝的愤怒一同在舞台中回响。
“——骗子。”
女巫提着手斧,轻快地迎了上来:“言叶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又为什么确信,幸福和不幸要由你来定义?”
“那不是别人,”杖剑卡住了手斧的接口,言叶的话语锋锐而痛切,“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呢?所以这就是你目前的[现状]。接受它吧,如果垂死挣扎只会带来痛苦;或者就去撕咬它,连皮带肉和血一起,向命运讨要。我说,言叶同学到现在为止还将自己困在囚牢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謓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地,在海底激起一阵乱舞的扬沙。任凭潮声越来越响、近乎咆哮。舞台正中的言叶却敛去愤怒的神色,以平静的眼神与语气宣告:
“——铃雾同学,请你慎言。”
“可惜。”泡沫被她们的动作带起,地面上探出数排刀尖,謓以绝佳的灵敏度避开了它们,水原言叶看到她在笑。在兵刃的碰撞间无法自控的激昂,好像野兽露出獠牙。“对于你而言,不管怎么挣扎,除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惨绝人寰的命路,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吧?倒不如哭干眼泪,干干脆脆地放弃掉吧!”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好了。”言叶挥剑向前,攻势一反常态地凌厉起来,“假如胜者果真能许下愿望的话,我会赢到最后。”
“很了不得的愿望嘛。水原言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还是让你自己获得解脱?”手斧架住杖剑,把袭来的力道反震回去。然而,言叶早有准备地将剑刃一弹。铮鸣之声顿起,有什么扯住了謓的手臂,阴影猛然从头顶覆盖下来。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她便被白骨的巨兽衔在口中。剑刃从謓的胸前上挑,停在她的颈侧。纽扣被轻而易举地切下,而言叶终于回答了她:
“不,是——回到诞生之前。”
回到没有诞生过的状态,从根源上抹消水原言叶的存在。安海诚和安海潮不会死去,安海潮或许可以继续作曲的事业,水原家不会因为接收了养女而变得财政困难,水原阳葵可以作为独女享受全部的关怀与爱。自己所夺去的闪耀,或许也可以被重新分配。这样一来,全部的债务就都还清了。
“……原来如此。”謓看向那制住自己的、原本只是作为一具骨架躺在白沙中的巨鲸。不是光折射下来的幻觉,那森白的骨头在海水中游动。“你真是个切实存在的【活泡影】。”
而言叶只是移开剑刃、笑了一下。
“因为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展开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歼敌人,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斩首。”
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你们都下去。”
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愿他保护法律,
使民心齐归向,
一致衷心歌唱,
天佑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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