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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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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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桌案边抬起头,安娜·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算算时间,“报告会”应该要开始了。自念军校起,她就从未缺席任何一场会议——这场小型报告会注定将留下一个擦不掉的小污点,正如“牧羊人在任务途中险些对羔羊下手”一样,不会留在档案里,却会留在她心里。这件事既已在那晚引发了关注,事后她自然无法逃脱上司和茧室的质询。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没有为难她,走流程似的问了两句就放她离开了;倒是茧室还更刨根问底一点,似乎对牧羊人和羔羊之间的争执十分上心,她和那人并非配对,如此关心只会让她心生烦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塞梅尔维娅只让她写一份检讨,“记得写工整点儿,不然我不好向上交代,”上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不担心你啦。”
因此,目前她正在和检讨书搏斗。
写了删,删了写,本是格式化的语句却怎么都写不顺手,这下倒不如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搏斗了……难道她的上司是乌鸦嘴吗?!
划掉“今后本人将引以为戒,努力做到与羔羊和谐沟通”,安娜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出去走走。
前两天的任务明显是个“大工程”,宿舍楼里几乎没有穿军服的人在。出了单元门,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愣在原地思索。
“目的”“目的”……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被一份检讨书逼出门是否有些过于狼狈了?但写不出就是写不出啊。总不能把真心话都写出来吧,比如“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继续磨练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争取做到下次不再犯同类过失”?这跟犯人一时嘴贱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思维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是的。她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无论把场景换到哪里,她相信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一边原地转圈踱步,一边思考该如何在检讨书上“撒谎”,安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一双陌生的鞋尖,她不自觉抬头,一个“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拐了个弯,变作一声极其走调的“咦”。
“是你,葛兰特·沙克!”
“……啊?”
和茧室的沟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她知道了那晚拦住自己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尽管只知道了他是“羔羊”,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不过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她不需要和劈头盖脸就否定她想法的人有过多交集。
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安娜昂首看他,气势汹汹地说:
“喂,我说你知不知道上次那样是在平添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做到,而且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把同事都干掉’——你就不能选择隐秘一点的非暴力手段吗?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不会当什么‘圣女’‘英雄’,你就因为我说的那两句话骂了我那么多句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好歹了解一下我的想法再评——呃,你……”
“你好吵。”
在她一口气不停的长篇大论中,白发黑肤的少年抬手捂住了前额。仿佛真的受不了她再说下去,他紧紧皱着眉头,面色难掩痛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欸——”
想说的自然还有很多,堆积数天的牢骚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解决。可是,她忽然在满腹牢骚里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于是脚跟一转,再次拦住他,紧盯他那张黝黑的脸。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去茧室看看吗?”
“……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哪能没关系?万一你突然‘过载’了我还得——”
“我没‘过载’。”
“啊?哦,那,那就好……”安娜·麦克唐纳还是忍不住端详他的脸。深沉的肤色藏不住关键的信号,面部的轻微抽动与明显不耐烦的表情都意味着他应该在忍耐什么,而这个宾语——她很自然地排除了自己——或许正是他用手捂住的额头。“头很疼吗?”她缓声问。
“还好。”
“具体是哪里疼?”
“不知道。”
“那就是整体都在疼?”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抓住他的手腕,半强硬地拽着他向前走,她记得不远处的路边设置了一排排长椅,“人在头疼的时候是没办法仔细思考的。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认真对待。”
“……那又怎么了?”
分神忍耐不适令少年无法及时抽身。他被安娜按住肩膀,半强迫地坐在椅子上,“喂”字还没出口,女孩就一改刚才盛怒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至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葛兰特叹了口气。“你直接说更快。”
“你又听不进去,说了有用吗?”安娜撇撇嘴,随即亮出一双未戴手套的手,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后撤,故意反问道,“不是没有‘过载’吗?躲我做什么?”
“……你好烦。”
“好好,我烦我烦。”
牧羊人的接触并非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况且,她也并不喜欢强制踏入陌生人的内心。轻轻拨开他蓬乱的刘海,安娜用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明显感受到葛兰特的僵硬,她一边控制力道,一边用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关注程度:“我的父亲经常犯偏头痛,止痛药都不管用的时候,母亲就会像这样为他按揉。听说是从东方古国传来的……什么穴位?当上牧羊人后,我也会接触到‘过载’平息后偶发头疼的羔羊,大概就是这么有样学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垂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模糊回应。
“自己学着记住这附近,平时用自己的手应该更容易控制力道,就算不能‘治本’,相信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不禁联想到他那晚对她的“否定”,安娜有些想笑。是无奈?是自嘲?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见人就帮。我知道他们犯了法,只不过——刚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其实都是军人。一想到他们上战场时杀的人里可能就有‘被保护民’的家人,我的确没办法轻易忽视。”
“搞‘父债子偿’那套吗?”
“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况且,每个人都是基于各自的立场,”顿了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我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劳作到死,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一切好处。划分人与人的究竟是什么?权力?金钱?力量?谁来定义?”
葛兰特·沙克抬眼看她。
“那你应该当个革命家。”
她笑了笑。
“我更愿意当军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既要服从军令,又忍不住怀疑,换我要累死了。”
“是吗?说不定我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折中方案呢。”
他不掩轻蔑,“天真。”
“随你怎么说。”松开双手,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安娜将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微微俯视他的姿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把那晚的详情向茧室告发。”
“……说不定我是捏着你的把柄,哪天要挟你干更肮脏的活。”
“那我可要提心吊胆一番了。”
安娜忍不住轻笑起来,换来他半恼的瞪视。观察得久了,她发现葛兰特·沙克其实眼袋挺重,面色也不健康,与其说是个懂得如何管理健康状况的军人,更像是……
尚未琢磨出结论,少年便站起身来,依旧顶着那张对所有人都不耐烦的脸,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了吧?走了。”
“啊,”安娜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明明根本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告诉你。”
“……喂!”
真不可爱,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怎么治头疼了!
树荫筛落星点阳光,拂过她干净的皮鞋鞋面。安娜·麦克唐纳目送少年走远,决定暂时忘记那份检讨,并不知道紧接着自己将遇到伊奥,更不知道从“报告会”归来的伊奥会散漫地告诉她,乱民头目将在明日被处死。
她难得地享受了片刻清静。
+展开
“哥哥……哥哥!”
熟悉的称呼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苍覆雪还在广场上呢,更何况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他的声音。我的眼光瞟过去,果然,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子,扑到了刚刚被逮捕的乱民头目的面前,大声喊着什么。而那名被称为哥哥的乱民头目向着她低声说着什么,尽管声音很小,但我还是能听见——是关于他作乱的原因。
……为了救出在矿窑中的父亲?
我在这一瞬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在故意地暴露出来这点,然后去利用一些士兵的善心,或者是戒备心?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永远出不去后的病急乱投医?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那名瘦弱的少女盯着我们,眼中闪着我看不清的光芒——或许我曾经是能看清的吧?但是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看什么看!”
我身边的一个士兵想要走上前,可能是想要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不过被我拦下了。我看着他,又看着那名瘦弱的少女,缓缓地说着——
“走吧。”
我或许是还有其他话想说的,但最后说出来的也只有这两个字罢了。
我应该是一众士兵中军衔比较高的,那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没有从我的眼神中看到怜悯或者愤怒,于是便放下心来离开了我的身边。
乱民头目即将被押走的时候,那名少女又动了——她死死的拽住她哥哥的衣服,力气大得惊人,以至于一个士兵上前都没有拽走她。这让我忍不住笑了笑——
“蠢货。”
她愣了一下,随后双目中爆发了惊人的,至少这次我能看清的光芒——恨意,愤怒,不甘。她向着我怒吼道:“你们这群走狗是不会懂的!”
她说着,就想要冲上来。但是甚至不用我动手,已经有几个士兵上去按住了她。我从兜里拿出一根香烟点燃,走上前去,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她好像没太听懂,随后又被我的香烟呛了几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般人这么做好像都是为了他们的国家吧?但你的兄长却是为了家人。”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继续说着:“于是最后,家人没有救到,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女继续怒吼着,“你们这群帝国的走狗是不会懂的……”
“我不懂。”我挥了挥手,“带走他们吧。”
我没有说出来那后半句话——我也有家人,但是我照样不懂。
如果是我,我只会想尽办法保全我所拥有的一切——而剩下的呢?已经被无用了的呢?
当然是抛弃掉啊。
可能是当兵当久了吧,我早已养成了利益至上的性格——
无用的善心,无用的事物,无用的人,全都抛弃掉就好了。
远处少女的声音还在怒骂着,以及幸存者们低声抽泣的声音。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们皆是自私自利之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展开
荒原上扬起一道烟尘。
首先是先遣组的摩托出现在地平线上,车手将油门拧到底,绑在车后的鲜红布条高高扬起;接着那紧追红布的“斗牛”也出现了,奇美拉扑着残破的羽翼几欲飞起,利爪大张,愤怒急切地要将红布及斗牛士撕碎。它已被这群人团团耍了三天,饥饿、疼痛、遍体鳞伤,困兽尖锐的啸鸣划破长空。
它来了。希斯洛黛娅靠在岩坡下的阴影处,闭眼聆听着。她的牧羊人为她调控了听觉,使她不会被啸叫干扰,而能专心听辨从地面传来的低频。隆隆……摩托车的引擎声,紧随其后的是奇美拉狂奔的凌乱步子。它奔过这处高地下方,突然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绊线似的,轰然倒地。那道刺目的红忽然从它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地,在它眼中波浪一样起伏变形的沙地,及幻觉般的酒红色,幽灵似的纠缠住它。奇美拉挣扎着,却无法从地上站起来,徒劳地向幻像挥动四肢——
砰,砰,砰。从坡顶连发三枪,两枪击穿颈动脉,一枪从侧面已有的伤口贯进心脏。奇美拉不再挣扎了。
“头发上都是沙。我再也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
希斯洛黛娅自言自语道,拍了拍刚刚恢复正常听觉的耳朵,理着长卷发,尽管它们依旧柔软而光泽,没有因干燥产生半点分叉。
“我该给你找个更好的点位。”莱茵从坡顶跃下。她的狙击枪枪口尚有余温,向上蒸腾着一丝热气。笑容立刻重新回到羔羊的脸上:“哎呀,当然不怪你,亲爱的。去做你想做的吧。”
从奇美拉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出一滩痕迹,不是一般的深红,而是泛荧光的反常艳绿色。莱茵在它小山般的尸体旁蹲下,折叠收起枪,戴上一副新的手套,打开用来收集标本的容器。希斯洛黛娅(象征性地)为她捏捏肩,十分自然地轻吻她的脸颊,也向负责引导奇美拉的队员抛去飞吻。羔羊转过身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好整以暇地在原地又拨了拨头发,这才懒散地走了两步,拖长了声音道:“咱们救的那帮人呢?别当白眼狼,出来说句谢谢呀。”
奇美拉袭击的幸存者被推搡着押了出来。这边处理奇美拉时,另半支小队已把这群人逮捕了,若不是怪物突袭了他们的藏身处,小队恐怕还要再费一阵子劲儿才能抓到这帮难民。没有一个人打算道谢的,他们相互搀扶着,以比看奇美拉时更大的戒备盯着她。希斯洛黛娅很快认出了他们中的首领——他眼里那种混合着屈辱、敌意和隐忍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了。
“别这么看着我,先生,”她向他微微俯下身,“我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宁可当怪物的储备粮也要在这里作乱,到底为什么?”
“……”
“知不知道它怎么变成这样的?它一开始就受了重伤。”
“……”
“上面不是说你会操控奇美拉吗,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依旧咬牙盯着她,没有说话。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朝押着乱民的士兵挥手:“也是,一个潘诺尼亚人,怎么可能操控潘诺尼亚的诅咒呢。真没意思,关起来关起来,明天再押走,希望你们到矿窑里深刻反思。”
“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年轻的头目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希斯洛黛娅摆摆手,她听到了,但根本不想搭理。
莱茵和城内的部队进行了联络,那边的状况也十分混乱,这个电话一直打到晚上。她回到营帐时,希斯洛黛娅正半倚在睡垫上等她,心不在焉地看书,喝着水壶里的“饮料”。任务期间是不允许饮酒的,但毕竟是她。
“喝点儿?”她毫不觉得自己在违反规定似的举起壶盖。
“……不了。”
“没度数的,像水一样。算了,”她将其中飘着微微甜香的液体一饮而尽,合上书、放下水壶,朝莱茵张开双臂,“来吧,疏导时间。”
希斯洛黛娅讨要精神疏导时一定也同时讨一个拥抱,这让它们的链接微妙地介于精神与身体之间,一个说不上深或浅的位置。这并不在标准的疏导流程规范里,是个人习惯、心理症结还是单纯逗人玩,若以任何一个说法问她,她都会笑嘻嘻地说是。因此最便于理解的方式是将其看做“希斯洛黛娅”这一概念本身的一部分,如同她的长相、嗓音、带酒进军营的习惯一般是构成她的物质中与生俱来而无需过问的。莱茵趴入她的怀抱时,她顺势躺下去,带灭了床头的灯,让五感漫散于黑暗中。
她的精神图景是一条富饶的溪,从肥沃的黑土地和遮住天空的葡萄架间流过,见过它后你若再读“泥土里能拧出蜜糖”之类的比喻,一定就想不到别的画面而只能想起这里。和煦的空气中灌入了一丝凉意,那是莱茵进来了,效率主义的冰凌在此也不得不放缓脚步,变成一阵仅仅像薄荷气味一样吹过的风。它梳理着葡萄藤的枝叶,拂去落在上面的微尘,簌簌地检查是否有黄叶未落,不容许一处遗漏。
“你累吗?莱茵。”羔羊的声音直接从意识海内部传来,“我也很累,谢谢。你的奇美拉研究怎么样了?”
“辛苦你了。这里没有设备,我一回都城就向他们申请正式立项。”
莱茵在溪边坐下,那里立刻出现一只松软的羊绒垫防止弄脏她的衣物(即使在精神图景里)。她已经开始习惯每次疏导这种放松、琐碎、毫无逻辑的对话。
“我回去后要立刻吃到树莓果酱蛋糕。”
“好。还有别的吗?”
“还要马上用甜酒漱掉嘴里的沙子。”
“好。”
“还要禁止所有人见到唬人的现象就乱做推测。那男孩儿肯定根本不会操控奇美拉,只是太倒霉,一直被它追着。如果是诅咒,就不会能被人操控,除非运气也算是一种操控的手段。”
“……你很在意‘诅咒’。”
葡萄藤叶无风自动起来,发出略带不满的刷刷声。说起诅咒一词难免让她们都联想到那把悬于希斯洛黛娅头上之剑,她在配对成功的当晚就和莱茵讲了,出于“交换健康状况的流程”。尽管早已经自己的渠道了解过,听到这种慢性的绝症、家族丑陋的短板被希斯洛黛娅亲口轻飘飘地讲出来,依旧让莱茵有些回不过味来。
“不,我才不在意它,”希斯洛黛娅在刷刷声中说,“我在意他们总是在觉得它恐怖的同时认定人能控制它、让诅咒为己所用。”
话题就这么跳离开奇美拉或遗传病,来到了诅咒这一概念本身。莱茵斟酌着用词,放缓了语调:“他们想要控制诅咒的同时却也畏惧它。不过你并不害怕,是吗?这是为什么呢?”
“你读过恐怖故事吗,亲爱的?要是提前翻过后面的剧情、知道那怪物是从什么角度吓人,就不会觉得它恐怖了。”希斯洛黛娅满不在意地说,“我已经学会像迎接一名客人那样等着它来了。”
莱茵将指尖伸进小溪,梳理着柔软地淌过的流水,接触到她手指的水滴结出霜,又被她的体温融化。她轻轻叹息:“会解决的。我勇敢的小羊羔……”
这并不是一句轻佻的调侃,而是“莱茵式的”、真诚的夸赞。她语气十分正经,溪水却咯咯笑起来:“我的天啊,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我的小羊羔’……好吧——天啊——太有意思了……”
哗啦啦的笑声回荡在平原上,水花溅出溪岸,快活地从莱茵指缝中流走。她这么笑了一会儿,然后天边的云眨了眨眼,轻柔地用阳光把莱茵推开。希斯洛黛娅睁开眼,飞快啄了一下牧羊人的前额,松开怀抱翻了个身跳下床,披上军装外套掀开了帐帘:“嘘……有老鼠。”
她不慌不忙,无声地往关押乱民的帐篷走去,朝那边轻轻拨弄手指,立刻传来入侵者摔倒的声音。贫民打扮的女孩反应很快,甩甩头清醒神志,一面爬起一面捡起掉落的砍刀朝这边掷来,铮!它从羔羊瞬间撑开的紫红力场上弹开扎进硬沙地里。两发消音手枪的子弹紧随其后打在少女脚边,接着又是一道眩晕感让她刚起来就再次半跪下去。
“再胆敢向前一步中枪的会是你的脑袋。”莱茵举枪瞄着她。“没事儿,我没事。”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走近了俯视他们,“身手很棒,我都想为你鼓掌了。但你这样做是在害了他们,小姐,害了你的兄长。”
那名年轻的头目同样正从地上艰难爬起,和少女相似的面庞落下豆大的冷汗,他腰间的伤口挣开了,往外渗出一片血痕。“哥哥!”少女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去搀他,后者脸上已经全然没了白天那副不服输的神情:“饶她一命,长官,求您……”
“劫狱者和逃犯在这儿从来都是直接枪毙。”她抱着臂,甚至默许了他们在营火边坐下,“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没有和联邦为敌的意图,绝对没有,只是我们的父亲被关在矿窑里已经数不清多少日子了。他有哮喘病,长官,本就干不了太重的活儿……要是我们不抓紧时间的话……”
少年垂着头低声断续地讲述。希斯洛黛娅听着,时不时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末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所以你当捣乱分子去救他,你的妹妹又这样救你,将来再有谁披上你们的行头要救她出来,把你们这份感人的精神传递下去……”
“那不是我们的错!”少女用爬满泪痕汗迹的脸上那双格外亮的眼睛怒视着她,“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是你们在吃人!”
令人胆寒的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贫民少女像那头奇美拉似的咬着牙、紧绷身躯,就像随时会猛地扑上前咬碎希斯洛黛娅的喉咙。她干不出来,希斯洛黛娅确信,她尚还是一头幼豹。她反而更靠近了一些,对他们俯下身:“当然,我不否认,说实话我也讨厌那套正当性的说辞。放松点,小姐、先生,我也很同情你们,所以我有个提议。”
“今晚只有我们见过你,小姐,而如果你能乖乖离开,那么就连我们也从没见过。”她用蛇一样的低声说,“你的哥哥是难逃一劫了,但你和他犯的罪可以毫无关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联邦需要——很需要——战斗人才,如果报名参军,你会得到远比现在强大的能力……不想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一挥手就把你弄晕的吗?”
少女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些,但怒火依旧没有熄灭:“我不会做你们的狗,你们吃人用的獠牙……”
“哈哈,你一定没被长过头的尖牙戳出溃疡过吧?”希斯洛黛娅眨了眨眼,“等你磨练出头了,可以做个文官改动政策对你们同胞更好一点,或者找到当初抓了你父亲的、甚至立规矩抓劳工的那人,一枪崩了他……拜托,要报仇就报到底呀。”
他们沉默了一秒、两秒,最后兄长拍了拍妹妹的背。少女抹了把脸,站起来,用力地迈着步子去抽出那柄插在地上的砍刀,指着希斯洛黛娅。一秒、两秒,最后她放下颤抖不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奔进黑夜里了。年轻的乱民首领望着那方向,他的背终于彻底地塌了下去。嗫嚅了两声,还是没有一句道谢的话从他嘴里被说出来。
“要谢就谢大家都睡着吧。”希斯洛黛娅轻飘飘地说,“作为交换,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了吗?”
“……不,我不知道,长官。……那些是谣传,我不能控制奇美拉,也并不知道它怎么变成了那样,我实在没什么可告诉您的。我只能确定,我相信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不是我们引起的,所谓诅咒不过是有心人扣上的一顶摘不脱地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埋进手心里。最后,他再次看向希斯洛黛娅时,已经声若蚊蝇:“……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她说,“你会和你的父亲一样,在矿场里被关到死吧。”
“……是吗。好的,好吧……好的。”
他的头埋下去就再也没抬起来过,“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来自草原部族的风味不是很对她的胃口。希斯洛黛娅咬着会议前分发下来的糖块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听阿依铁木尔讲话。摊开的笔记本上没记下一个字,她只听到了枪毙乱民的部分就没再听下去,走神地想到,那小子还算幸运,免去了劳作的部分,就这样解脱了。
莱茵在笔记的间隙抬头瞟了一眼她,将她的笔记本也拿过去,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那晚上没人听到我们,否则一定会按煽动叛乱的罪名论处。下次……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好吗?”
希斯洛黛娅撇了撇嘴,翻来覆去地转着笔。“知道啦,我知道啦……你真觉得她会参加‘金羊毛’吗?”
“……可能性渺茫,但不是没有。”
“我是完全不觉得。我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啊反动派啊,只是,莱茵,在那儿待着待着,经常都觉得我不像我自己了。”
她把笔绕到头发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发丝卡在了笔盖里。她拽了拽,干脆把那几根头发扯断了。
“希斯洛黛娅呢应该是个玩心重的捣蛋鬼而非死心塌地的军官才对,不觉得吗?”她重新拨了拨那一侧头发,“莱茵,回首都后陪我去吃罗勒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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