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蜂巢与变异铠虫“圣母”发生了激烈的交锋,尽管当时人类取得了胜利, 但是隐匿踪迹的铠虫们并未就此罢休。
此后,似是报复一般,铠虫对人类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尽管双方都损失惨重,这样的惨烈交战却依然持续了数年。
终于,25年后的现在,人类的坚持似乎终将得以窥见曙光——铠虫们集体撤退后便 再无音讯,人类在讨论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为绝后患,将目前最好的资源投入仅的蜂巢人员身上,而现存的信蜂与其搭档叮钩们,将深入铠虫的聚集地“珀底之渊”,先发制人,与铠虫一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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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信蜂的同人企二期《信蜂-黯之光》。
欢迎诸位来此,那么,请到蜂巢报道吧!
【已结企】
——你说此地是归乡之径,可我将我的故乡定位学海尽头,在那里只有理智作舟,你作为最初与最后之物是否懂得那是何处?人类,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前行的存在啊。
手提箱被握在泛白的骨节下,攥紧、握实,仿佛那是一捧流沙而非实体,只有这样做才能挽留它的消逝。拥有实体的人造物烙进持有者的掌心,属于知识的鞭痕在一瞬成三。
萨洛蒙·爱坡斯坦·琥珀星深呼吸,向前踏出第二步。她的鞋跟向下踩落,平底的高跟是一把承载她体重的天平,向下平等碾过看似柔弱的花茎与爬行的如虫的虚影,将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信蜂,没有部队,引路的地图在手中抛散进平地而起的风,瘦削的学者是脆弱的陷入网络的飞蛾,除却朝向灯光行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叮勾来说是错误的,对学者来说也是错误的,飞蛾不知扑火的危险,她已作为学者近乎一生,难道还不知道么?
雾气为她的孤独欢呼起来,而她依旧保持静默。美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阻碍她的道路,于是花朵摇曳生姿、青草向阳生长,异常的天空在萨洛蒙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道差互的罅隙,落下怜悯如期盼孩子归家的慈母的眼神。
她抬起了头,看向在她的事业中蓝紫的夜,在那里不知名的存在剖开了天的伤口,洞开的晨星中分娩涎下银白的一滴泪。
“您在为什么哭泣呢?”萨洛蒙发问。
——她眼中的世界如同一盘水中倒影的颜料,在模糊的晃动中融化了。
叮当,叮当,叮当。
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敲打了一声又一声。
年幼的萨洛蒙坐在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她脚下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被她的脚尖拨弄,倒伏贴近了地面。她只是折断了它,并没有让它死去的欲望。只是低估了鲜花的脆弱,这才不得不遗憾地把那朵花捡起来。
她背后是属于琥珀星家族的堡垒。尖形拱门向天空戳刺,不知面容的雕塑与藤蔓交织构成被锁的魂灵,缝隙中填充上尖叶纹,肋状雕刻堆积阴影写就的祷告。倘若巴别塔因为高度才触犯了神的位置,那琥珀星想要复刻的一定不只是抵达神的国度。本家并非以宗教出名的故居,只是这等风格才是家族本质的彰显。但家族同样宽容于孩童,就像挂在门下的风铃,幼稚却无人摘除。
萨洛蒙看向自己手指的茧,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送来的第四年。
——她其实并非是琥珀星家族中主枝的孩子。那些孩子有更鲜明的外貌:黑而柔顺的长发,灰如冬日的眼睛。仪态是可以训练的,但基因与血统不能。更何况萨洛蒙的外貌在这其中混入了部分属于她父亲的印记:她的长发一直更偏棕色,容易打卷而定型;她的眼睛并非是灰蓝,而是带有绿色的灰,像生过苔藓的山石,嶙嶙立在众人那些纯粹如阴天的眼睛之中。好在家族的氛围并不包含排挤与血统的强调,她自幼年开始展露的聪颖让她比同龄的那些更快进入了家族事业的核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她的母亲送回了本家,从此再也未见。
“萨洛蒙。”表亲在她的背后喊她,“小萨,今年你也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去。灰蓝眼睛的表亲手里还握着一块精美的点心,那是表亲的母亲为她提供的零嘴,用手雕的模具做出的漂亮纹路因手指施力略略变形,依旧是可爱的。
“嗯,不回去。”萨洛蒙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怀里的书抱紧,“母亲说,要我好好学习,把图书馆的书多看些。没有必要担心家中,也并不需要我在家。”
“大人其实会很想念你的哦。哪怕他们口是心非的说你并不需要。”表亲拿出新的点心,塞进萨洛蒙的手心,“把这里当成家还是有一点难的不是吗?老师是姨姨和姑姑还有伯伯,怎么想都有点无法和家人联系起来啊。”
“是这样么……”萨洛蒙眨眼。她学得太久,乃至与人交流得太少。锋利的智慧斩开了她社交中的繁文缛节,也藏好了她在这些情况下的迟钝。她不觉得这与她定义的家庭冲突。
母亲会想念自己吗?萨洛蒙无法想象。她从幼年时与母亲的关系就与其他家庭不同,虽然是被照料长大的,但很早就学会了用理性与知识和母亲交流。似乎从她能言语开始逻辑就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主题,表达情感则不如列出理由来得真诚。
「萨洛蒙。我给予你的名字并非与莎乐美有关,而是所罗门。你要明白你生活的钥匙是知识而非情感。不必偏执,因为足够聪颖、知道的够多你总有办法。」
「我的女儿,我无法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之后也不希望你当一个母亲。照料一个孩子的时间太多,我无法从我热爱的学术中抽调这么多时间给你。哪怕你不曾怨恨我,这也是错误的。你的父亲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而我对你有所亏欠却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我将要送你去我们的家族。你可以把所有那里的人当做你的家人。并非征求你的原谅,而是想让你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你需要朋友与陪伴,而我做不到。」
「倘若你没有想起我,那不回来便是了。在家族的领地里有更多,而事实上,人需要一个家这样的事只是社会性的一部分。」
「我不曾拥有,但我想你也许需要。」
“不了。”萨洛蒙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点心,却拒绝了表亲的提议。幼年的她依旧存在于她的躯壳下,但随着成长,她如今幼年未曾推拒得到的失望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理解的现实。
她在当时其实回到了家。听从表亲的意见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意识到此地的灰尘已经半月无人打扫,她推开房门,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母亲出去研究了,或者干脆在某些实验中失踪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报告的习惯,沉默的断联是无法与惊喜共存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瞬间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了然。
在自己幼年躯壳里的萨洛蒙想,其实我是理解母亲的。母亲的表述在很早就是如此,我很清楚,母亲也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表演性质的欺骗——母亲不需要自己的孺慕,而自己也在更大的环境下生长。
所以她面对幻觉里的表亲摇头。“我的母亲说,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家。”
她知道也许这一次前往的时候母亲会在家中垂泪,会走出家门拥抱她,会告诉她她的想念。
可我的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不需要我的依赖。她需要她自己的成功和事业,我也是。
学者手腕上的手表骤然破碎,透明无色的液体从中流淌出来,雾化、弥漫、将表亲惊讶不解的目光推拒出视野。
疼痛,疼痛,疼痛。
在自古以来,剥离与家有关的联系就与自我折磨别无二致。萨洛蒙拒绝了家虚构的接纳,也许这就是此地带来的惩罚。她在离开虚构的幻觉后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幼年的躯壳,哪怕她在幼年时期干瘪却高挑得如同一棵云杉,这也不代表她如今的躯体能够被塞回那时的身中。属于小时候的时光在此刻成为困住她的外壳,而有什么存在为她代劳,开始在剧痛中自她的后背将她剖开。
学者的大脑依旧泡在持续的疼痛中,但她懂得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新感官如何动作:蜷缩、敲击、用锋利的角度划开破损的地方,随后忙碌着将外壳剥离。在那之中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开始重见天日,比她想的更柔软而脆弱,但在接触到周围环境的第一秒开始重新获得人类皮肤的质感,好像上一秒骨头都融化的只是错觉,疼痛随着她将自己从旧躯壳中解脱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像是不使用麻药就动手术。萨洛蒙苦中作乐地想,刀锋从内脏里向外延伸,肋骨倒转,某种全新的组织结构像是终于接上了她的神经,带来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知。
人如何不通过五感理解大地的震颤与风?如何向人描述她能感受到的花朵的摇曳,感受到的空气的波动,感受到她眼睛看不见却突然理解的在另一无从观察的维度存在着的同伴的身影?色彩、声律与冷暖竟是可以具有方向性的,新生的器官与大脑之间的连接并不和谐,向心的冲动鼓噪喧鸣。
萨洛蒙的身体柔软地折叠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玻璃的碎片。在环境中她捏碎了自己的手表,而那其实是一剂自铠虫体内提取后重制的药剂。她并未做过多少临床试验,除却知道它的作用是稀释铠虫与人类释放的心相关能量外并不知道它的作用。如今她低下头看向那片朦胧的玻璃,看见自己从脊骨中延伸、撑在地面的一对节肢。
“是蜘蛛啊。”
学者低声笑了起来。
难怪是蜕壳。
新生的肢体有自己的想法,原本模糊的方向现在有了引路新官。人往往在理解一些事后就再也无法明白过去不解的自己。萨洛蒙的笔记向外摊开,记录的字迹凌乱却依旧清晰:
新生的附肢与原本的骨架之间存在某种更加复杂的连接结构,非人类生理结构的肌肉拉伸,动力呈现的效果如今因不完整生长只能做出支撑而非替代行走肢体。整体机制若参考蜘蛛本身的生长结构,推测接近于液压式舒展机制。
她停在了原地,将一只蜘蛛腿向空气中刺穿。破空声像一声哨响——也许这就是铠虫力量中的部分。学者仔细品味了一下刚刚瞬间中发生的事:之所以推断是液压式完全情有可原,如果有朝一日体内突然能感受到体液流动的压力变化的话,她绝对也会怀疑自己疯了。
笔记继续下去:
屈伸不论力度大小都伴随链接躯干部分轻微的鼓胀感。可能是当地环境中雾气造成的污染。没有其他心态变化,没有嗜血冲动。未发现状态与本身人类身体之间的矛盾,是否为现实存疑。
就好像为她的严谨退让,她周围空出一大片无雾的平原。花朵闭合,草叶蜷缩,幻觉、痛觉、除了变为蜘蛛的部分躯壳外一切都变回了刚踏入此地时的结构。
是……雾气造成的结构变化。和心的影响有关吗?萨洛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划掉了两行猜测。蜂巢一直以来的研究任务中似乎对铠虫的形成和感染有所提及与猜测,但介于部分学说太过可怖,具体情况一直相当不得言明,就好像闭口不谈就能够避免情况发生。
科学需要假设,哪怕其结果没有人想要接受。
萨洛蒙打开了她的皮箱。药剂依旧存在在那里:蓝色,绿色,红色,紫色……药剂的名字只有编号,按照色谱排列的全员是属于她自己的逻辑。她从未对人介绍过她的皮箱,哪怕是厄勒也并未问过她这些东西究竟来自什么提取物。
所以她拿出了来自铠虫的体液涂抹在她的子弹上,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那是所谓信蜂的心保存的结晶,偶尔在实验室留有一些存货。不过萨洛蒙箱子里的来源特殊,她不必吝啬,抬手对着远处前进的方向扔出,举枪!
——砰!
雾气席卷而上。
“萨洛蒙。”
蜂巢当初带她的教官也是一位女性。她实则并非是最好的学生:理论知识当然全无问题,她很擅长,但运动……
“你得对自己更严格一点,亲爱的。”教官的语气在此时总会更柔和一些,“你其实能够完成,只是不愿意多做一点,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不喜欢吗?”
当时年轻的萨洛蒙眨了眨眼。
“教官。”她发问,“我能够使用它,应该并非代表我应该使用它吧。”
教官在她的疑问下愣住。
“您看。”萨洛蒙指向训练的众人,“我理解他们。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擅长也并不能够适应那些贴身的战斗。我愿意研究被控制的敌人,我也可以战斗。但是我不喜欢,我明显在这里的进步弱于我在知识的掌控。”
“我认真学习了射击,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是教官,心就是心。对我来说,我的心弹可以通过琥珀释放,但它和我都知道我们该去的方向应该是实验室里的药剂。”
她的教官看着萨洛蒙。其实萨洛蒙对自己的评价有失偏颇,她只是太过于擅长科研与理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很弱。教官看见过她的武器,她的心弹一直是深沉的墨绿,比起一枚子弹往往更像一颗流星,发射,命中,燃烧殆尽,不会留下陨石。
其实萨洛蒙拥有自己的武器,她将那柄枪称为钥匙的理由却并非为了打开普通的大门。
“我是以将自己视为所罗门的原因才叫它钥匙的。”萨洛蒙指向腰间的左轮,“我一共申请研发了72种不同的子弹,他们可以携带不同的药剂成分,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带不同的弹夹。”
“教官,我其实知道这与其他信蜂不同。我会继续训练,但是我确实更想成为科研人员。我知道团体中很少有人这样申请,但是我想要这样做。”
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结束训练后她上交了精灵琥珀,进入了研究区域,从此二十年。而如今她依旧这么选。拒绝教官的话语如此平静,平静到幻境无法再支撑询问有关家的问题。
似乎因为她的拒绝,幻境里开始响起叮当作响的铃声。在远处,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敌人的影子。庞大而绚烂的外表,反复呼唤的诱惑,学者在那些愤怒的反抗里想,也许这就是交换了。不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你与我彼此互相侵蚀。你想让我变成一只蜘蛛么?那我将要为你织出一张痛苦的网的。
幻境将她拖进最后的场景。幻境都褪色,只有她与另一位坐在画满图文的地板上。周围似乎盛开着虚幻的坦桑石色的鲜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而萨洛蒙认出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这就是最后定义的我的家了。
她对面的人头发乌黑如鸦羽,只有末梢常年苍白。她有着比夜空还要蓝的眼睛,此刻注视着萨洛蒙,在她手中药剂快要倒地的时候扶住她的手。
“……是你啊,丽姬娅。”
萨洛蒙收回手,将自己的药剂继续倒进子弹里,心想也许真实的丽姬娅在这里的话,她会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幻境中被当作我的桎梏而难过的。哪怕是不那么爱说话的孩子,她也真挚而温柔。
我的宝石,我的挚友……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的琴弓有84克,知道其中21克是我为你做出的用于传导心弹的结构,在那里装着属于我献给挚友的灵魂。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这虚假的你漏洞百出。
“萨洛蒙不回家吗?”虚构的丽姬娅空洞的脸庞上生出一点错误的担忧,“你工作了好久,我们都好担心你的身体。”
萨洛蒙凝视着丽姬娅,右手握紧了那根试管。在那之中流淌的是与她挚友眼睛同色的深蓝,如同剪下一片夜空酿造的奇迹。
我亲爱的海兔子,我的小水母……我亲爱的丽姬娅。萨洛蒙叹气,对着幻境的额头举起名为钥匙的左轮。
“哪怕在幻境中我也无法斥责丽姬娅。可我一直以来就在实验室,我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家。这样的蛊惑,才是真正毫无意义的。”
她扣动扳机,按下了看起来会穿透丽姬娅额头的子弹。那枚螺旋状的存在如同一颗曳尾的烟花,穿透幻境,直奔天空。
——轰然炸开一场人为降雨的药剂挥发。
萨洛蒙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长出不知第几对长而锋锐的节肢,如荆棘一般的边沿舒张开,在空气中捕获她大脑还不太能理解的信息。
她意识到自己要尽快。刚才的操作驱散了很大一部分的雾气,这让她终于看见了最前方的敌人与同伴。弹夹推出弹壳,更替成那些在半途就能炸散的品种,萨洛蒙往那其中用针管注入了因为混合药剂而浑浊的液体。
她举起枪,瞄准围绕同伴的雾气。蜘蛛的节肢将她的身体朝着天空支起,因为疼痛她几乎是颤抖的,但她的手依旧稳定。
她是射击里最优秀,最理智,最稳定学员。萨洛蒙一直很认真,工作也是,战斗也是。
她开枪。
——你看啊,造物主。哪怕我不在战场,哪怕我没有心去反抗,但人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去。如果人类无法独自生活,那作为人类与群居的虫子确实也并无分别。可我见过的,独自守望矿坑的老先生,独自战斗的信蜂,独自演奏的战斗者,独自徘徊的亡灵。回到家是一种诱惑,但是最后人都是自己孤独徘徊在世界上的。我们可以忍受孤独,虽然可以因为家的存在这样做,但是将某种集体的群集与无意志的一统作为家,恕我无法原谅您。
我是一个社会化非常糟糕的存在,亲爱的精灵虫。
我与我的朋友,作为人类,需要我们的自我。
这才是回家。
晨安,世界,又或者午安还是晚安?这片地壳之下的孔洞不是人工太阳的直视之所,一切计时也只是谨遵地表遗留的习惯,但她的裙裾轻轻扫过,留下无数在琥珀中漫游的光斑。
这里是琥砂塬。
琥珀传递的光源并不温暖,却也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在漫山遍野的光辉下矿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随着轨道它们被一车一车地送来,送到地表,换成布料和口粮。向北去,橙色和蓝色倚着山脉,搭起蜿蜒漫长的篷布隧道,商贩们吆喝着自己的货物,一声更比一声再高。如果说这是一场大战之前的补给,想必很难有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看看人群之中有多少穿着蜂巢制服的新面孔,再看看比平日里长出几张桌子的铺面,很小心地努力不占用中间过道。新打的武器挂在墙上,它们的握手经过加固,刃口也已经磨亮。虽然唯有心弹能够击穿铠虫的防御,可谁说在奔波的路途中不需要这些好家伙傍身呢?更不用说那些灯具,工匠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誓要为到来的信蜂和叮钩们将前路照得亮亮堂堂。这里是地下世界的第一层门厅,每个旅者都有充分的时间在光辉中徜徉,直到他们决定踏入更深处去。
“五十铃。”在角落柜台旁传出这样声音。那是个年轻女孩子,大半面容隐没在兜帽下方,只露出薄嘴唇和一个精巧的下巴。店伙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五十铃?免费送你好不好?九十,一口价。”
“哦。”客人并没有多什么,干脆利落地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十几步后身后传来伙计的叫声:“哎,等会!……行了,五十就五十吧,拿走拿走。”她回头,正看见伙计露出牙酸似的表情挥手。买家一乐,说声“谢谢”把手里的零钱找了过去,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向外走。
门口依旧是摩肩接踵,女孩的身量不算宽阔,娴熟地在人群中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缝隙穿梭。面前越过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掠过,接着转回,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凯多?”她叫,被唤了名字的男孩原地站住,转身,四下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女孩踏步上前,摘下自己的兜帽,见他表情还是有些茫然,干脆伸手把几乎挡住一半脸颊的发丝撩了起来。这下换来了忽然亮起的眼睛以及一句惊喜的:“Nat姐姐!”
对于没有家人的孩子们来说,过去的伙伴也与家人无异,哪怕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和别离。纳塔莉亚的视线扫过面前人,长高了,不算太高,有锻炼痕迹,不错。她自然地略过了凯多脸上的那道伤疤,向市集出口一点头:“在这里见到你真不错——吃饭吗,我请。”
此时恰巧刚过饭口,如果你想好好享受一顿饭,那么可以试试错过人最多的时候,这是纳塔莉亚的经验之谈。暖光中随着令人愉悦的餐盘敲击桌面的咔哒声,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面:淋着牛骨肉汁先烤后炖软烂脱骨的牛排、清脆爽口佐以油醋汁的蔬菜沙拉、用根茎类植物和番茄调出漂亮颜色的酸甜红汤、还有外脆里软一压就会冒出带着麦香蒸汽的切片欧包。很默契地,坐在桌前的两人未经示意就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安静且快速的进食,叉子像是在水边等待啄食游鱼的飞鸟般短暂停留又一击即中,口腔被完全占满,柔软细腻的油脂、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混合着滚过喉咙。这是在生活中得来的经验,当你能吃饱的下一顿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那你这次最好吃得快点。
最后是纳塔莉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用餐具尖玩弄沙拉里切半的小番茄,凯多还在用他的牙齿对付骨头缝里残留的筋膜和碎肉,不出意外,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很乐意把它咬碎然后连骨髓一起吸出来的。“慢慢吃,不着急,反正我打算日落以后再下第二层,琥砂塬实在是太亮了,如果立刻进入珀晶邑的话会不适应,嗯……叮钩。”她看着凯多的打扮,在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心弹武器的迹象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做信蜂。”
“因为爸爸就是叮钩?”凯多抬头,很干脆地说,像是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为什么”似的——或许他确实是。“况且你也一样嘛,Nat姐姐!”纳塔莉亚顿住,餐叉在盘子里画了个圈:“嗯,是的,其实知道你愿意选这行我很开心……如果你需要铠虫笔记的话,我这里有一份。”
“谢谢Nat姐姐。当然啦,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嫌少,伊莉莎也会喜欢的。”他笑,把自己蹭花了的脸擦干净。在凯多的描述里他的搭档是一个倔强且坚韧的孩子,“虽然她看起来很少笑,但实际上是很可爱的人,我想如果你们见到的话,也会成为朋友的。对了,Nat姐姐你的搭档呢,他怎么样?”
“你应该说我‘这次’的搭档。”纳塔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代表“日结”的徽章晃了晃,由于现在有了信蜂,所以这个“商标”被暂时摘了下去。她将徽章收回,视线随着动作的进展投向墙壁的某个角落:“不过你问他的话,怎么说呢……”
银发的女孩似乎陷入了纠结回忆,鼻梁上不自觉积累起细微的褶皱:“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
“随性?”凯多疑惑地重复。纳塔莉亚抿起嘴,耸了耸肩:“好吧,这个也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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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呢,就像“若腾塔格是只古怪的猫”?纳塔莉娅和形形色色的人搭档过,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该怎么形容佩拉尔德,这个高大的、轻佻的、孩子气的男人?虽然年纪更长,但经验上完全还是新人,更不要说他在市场阔绰的样子,好像从哪里来了个慷慨的慈善家!纳塔莉娅眨眼,驱散了自己的回忆,注视着前方低声说:“小心。”
天光的垂怜并不能延伸到再一层岩石之下,珀晶邑的黑暗中只有矿石发出的蓝色闪光,当然,在聚集处它们也犹如青蓝色的天空一样,只可惜来源是冰冷的岩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人工太阳不也是一种“冰冷的岩石”吗?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纳塔莉娅会很乐意好好发一会呆来思考这个问题的。在这个地下矿场的角落里空气流动近乎静止,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气流扫在她脸上,那是铠虫的“呼吸”。他们运气很好,“拣”到了一只落单的帕克森,人类和铠虫分别安静地蹲守在自己的藏身处,等待着出手时机到来。
为了更好隐藏,他们关掉了所有灯笼,洞穴微光照在佩拉尔德的侧脸上,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竟能显出几分严肃,纳塔莉娅举起手指示意,接着小心翼翼地摸出活饵,拉开插销。随着手腕甩动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落地,在几秒钟后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虫甲刷拉拉展开——来了!铠虫只会被心吸引,但平常的声光刺激作为惊扰也已经足够。纳塔莉娅跳出阴影,接着向半空中空打了一发干扰弹,铠虫猛然起飞。
这只怎么这么大!说好的帕克森一般只有半人高呢!纳塔莉娅看着面前比图鉴里大一圈的家伙暗道不好,现在她知道它为什么“落单”了。算了没关系,这地方它飞不高的,就快了,稍等一下……她紧盯着铠虫的角度,就在这时,耀眼的心弹光芒从身后射出。不对,不是现在!这句话和光芒一样飞速在她脑海中闪过,而铠虫也用它坚硬的头壳吃下了这一击。“这家伙也太硬了吧!”佩拉尔德在左后方大声抱怨,几乎被淹没在愤怒的翅膀扇动声里。是你……算了,新手信蜂情急之下提前开枪也是常事。纳塔莉娅调整呼吸,寻找着新的机会。等等,铠虫向他去了!
信蜂的反应速度倒是很快,在利爪伸来之前闪到了另一侧,铠虫在原地扑闪着,伸出口器舔食残留的心。正在大快朵颐之时它的后背遭到一次猛击,纳塔莉娅从侧面的矿石顶跳起,用它当了个踏板稳稳落地,手中的长绳正好绕在铠虫头颈连接处。铠虫嘶鸣着,脚爪在矿石上刮出划痕对抗着面前人类的拉扯。一时间场面僵持,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在不算空旷的空间里。
人类的体能是难以和铠虫直面抗衡的,哪怕帕克森并不是以力气出名。纳塔莉娅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显然拔河的另一端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加大回收的力度,甚至有些强行让人类挪动的趋势。纳塔莉娅蹬着地面,脚下似乎有些打滑,在下一个瞬间身形骤然降低——
那并不是失衡。叮钩松开手就地一滚,铠虫失去了对抗,顺着自己的力气当场翻了过去,来不及张开翅膀的背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视野之中。
“开枪!”
“心弹——骇闪!”
光亮射出枪口,直击!在爆炸声后铠虫的肢体残片喀啦啦落在地上,纳塔莉娅喘了口气,对搭档比了个拇指。佩拉尔德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翻看着他们的战利品,显然对成果非常满意。叮钩也蹲下来,把尚且完整的部分捆起来挂在背包外侧。“说不定有用。”她对佩拉尔德投来的眼神解释道。
佩拉尔德含混地嗯了一声,大概是不置可否的意思。“刚才第一下是不是差一点就打中了啊?”
“对,你开枪有点早了。”
“哎——应该是小Nat没有提示清楚吧。”
纳塔莉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看,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但她没有接住这个抱怨,只是点了点头说:“下次我会注意。”
这回倒是轮到佩拉尔德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嗯……这就对了嘛!下次要加油哦。”
纳塔莉娅觉得有些好笑,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灰:“先别说下次了,我们可还有活要干呢。”
刚开始拿起采矿镐的时候佩拉尔德还觉得很新鲜,在镐子给他的手指磨出第一个水泡的时候他觉得纳塔莉娅是在报复自己虽然他没有证据。“这不是信蜂该干的事吧?!我们是来解决铠虫的,又不是来当矿工的!”佩拉尔德把镐子一扔,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地上。“信蜂运送的是承载着心的信,工作也滋养着人们的心,我想这两者没什么不同。”纳塔莉娅挥舞手镐的动作很轻盈,在尝试做临时矿工的这段时间里她逐渐熟悉了这份新工作并觉得很有意思。
有那么两秒钟佩拉尔德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怎么会有人喜欢工作!我这个搭档的脑子怕不是有点问题。他撑着地面,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
“这和说好的根本就不一样!”
“没有人和你‘说好’,佩拉,在你报名之前难道不知道信蜂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不就是咻——啪,砰砰砰,然后把信送到地方就结束了吗?”
“倒也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佩拉尔德撇嘴。明明才十九岁,说的话却像个老太婆似的。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个“未老先衰”的家伙,转头开始用采到的珀晶垒高塔玩。但是这很快也变得无聊了,身边金属和矿石的碰撞声规律地进行着,佩拉尔德四下看看,矿洞幽深曲折,深邃处反而亮起的荧光让人想起星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向深处去。
再向里面走一点会怎么样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吧,我就走一点,一点点,很快就回来了……
和任何一个被陌生地方所吸引的孩子一样,佩拉尔德摸索着洞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在即将完全走出光源范围的时候他驻足,失去了人工暖光照耀的幽蓝色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无害,但一瞬间更懒得回去拿灯的心情占了上风。“我去去就回。”他想,接着向前——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这一下让佩拉尔德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转身,视野下方是一张熟悉的脸。
纳塔莉娅站在半步远,抬头看他。阴影吞没了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只留下一双眼睛,在背光处给人发亮的错觉。……她走路没声音啊!怎么,难道要骂我了吗?佩拉尔德对视,由于毕竟是自己擅自行动在先,他决定先声夺人:“我只是去看看周边环境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叮钩仍然一言不发。佩拉尔德被盯得有些发毛,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看不出喜怒,让人觉得自己被“咬住”的眼神……他皱了皱鼻子,将手腕往回抽,第一下居然没抽动。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佩拉尔德深吸一口气,但在他的“放开我”出口之前,一侧的矿洞出口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哈喽?你们也做完了吗?要一起走吗?”凯利丝·维特拎着哗啦啦响的口袋探头,左左从她的兜帽一侧钻出来,两双眼睛一起眨巴眨巴。
“……”纳塔莉娅的动作怔了一瞬,接着放松下来。“嗯,正好,走吧。”她放开搭档,在动身之前,落下一句:“下次不要随意走出我的视线范围。”
佩拉尔德听着这句话,歪头,接着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哦——所以小Nat是在担心我?早说嘛,不要搞得这么吓人好不好,你的关心我就收下了哦~”
“……啧。”纳塔莉娅没回话,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虽然这在佩拉尔德的腿长优势面前有些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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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纳塔莉娅有些困惑地重复。
刚刚遇到的采矿小组现在正坐在火堆边上,其实流动蜂巢的厨房是可以用的,但纳塔莉娅坚持明火烤出来的肉带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本来她的搭档还有些质疑,但看到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包装完整的腌制的肉的时候变成了第一个老实坐下的人;肉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一只鸟儿扑棱棱落在空位上不请自来,接着是追着它赶到的信蜂。“喂你这家伙,我让你找路结果就给我带到人家这里了吗……不好意思……”菈泽莉向她的叮钩伸手,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食材上,几个拉扯后变成了等饭吃的一份子。
闲聊中凯利丝提到在下矿前蜂巢有过为大家制作护身符的活动,纳塔莉娅看着两位同事拿出的漂亮小挂件,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好像刚好错过。
“如果纳塔莉娅想要的话,现在也可以哦!”凯利丝干劲满满地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姿势。“嗯……”纳塔莉娅盯着跳动的火苗,顺手翻过夹子用尾巴敲了想要叨口肉吃的黑毛人和黑毛鸟的头。“不,没关系。既然护身符的寓意是表达决心和保佑平安,那么我自己的决心和实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她说,点了点头。
“以及……大家的关怀也是最好的保佑,这就够了……”说完那句话后别人投来的亮闪闪眼神让纳塔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斗篷向上提了提,拎起烤肉:“好了,可以吃了。”
只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纳塔莉娅往往不会在进食上做得很马虎,尤其是有其他人共进一餐的时候。“吃一餐干净的饭会让人觉得舒服,也让人觉得自己在‘生活’而不是讨生活。”她如此解释。“并且,看到有人因为自己做的饭而感到高兴,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同事们没来得及回应她,因为都在忙着和面前的餐食“搏斗”。烤肉的外皮是焦而脆的,内里显现出柔软的粉红色,用了大量胡椒调味,纳塔莉娅说如果是她自己吃的话,熟度还会更减轻几分。
本来两人份的肉量在分享之下显得有些许拮据,凯利丝慷慨地拿出主食,菈泽莉从背包里掏出饮料,在女孩们的注视下佩拉尔德摸了摸口袋,最后拿出一包甜点。
怎么了你们不吃甜点的吗!他说,女孩们嘀嘀咕咕着笑起来,伸手去掏饼干吃。一日主厨纳塔莉娅收起厨具,安静地把自己折叠起来。今天的说话量对她来说已经是达标中的达标了,在饱食度点满之后她靠在包袱上,享受火焰和人群说话的白噪音,掏出一把坚果来分给左左,交换以抚摸它柔软毛发的一刻钟。令她惊讶的是佩拉尔德在人群中其实幽默又健谈,难道是我太严厉了?嗯……纳塔莉娅玩着猴尾巴尖,在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打了一个同样漫长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