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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全文5808字,文中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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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VP(vs 切斯特 胜):+3
合计得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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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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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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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宛若绅士般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能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地区混出名堂的人都不好惹,更别提还是个在东区站稳脚跟发展势力的女人。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自满的地方,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够混乱了,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叔父,您现在方便吗?」
{一章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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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分现状:嫉妒5 贪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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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你在墨多斯遇见的人,他们或许意味着……
灾祸
盖比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脸颊贴着地面。肮脏的尘土气味。未硬化过的路面显而易见地仍然属于东区……或者至少没有离得太远。但墙壁上那些脏兮兮的涂鸦很陌生,她肯定已经不在圣心修道院的门口了,那个胆怯的年轻男人和他带着的古怪女孩自然也不见踪影。
知觉缓缓地流回盖比的身体。事实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多少疼痛,涌动在身体里的只有一些残余的电流带来的麻痹感,以及一些微妙的……
盖比的手指摸索到一些陌生的东西,她腾地坐起身来,急迫地拉起工作服过于宽松的裤管。她那细骨伶仃的大腿上,此刻赫然环绕着一圈粗大的伤疤,像是整条左腿曾经被完整地截断,又被草率地重新缝合起来。
盖比怔怔地看了它几秒,重重地叹口气,颓丧地躺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
跟那个年轻男人搭话之前,她明明已经借着修道院门口摩得发亮的门牌打量过他和那个女孩的影子,普普通通。他俩不可能是那档节目的参赛者。可她脑子里剩下的最后记忆,是那个羊羔般的绿裙子女孩举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棍棒模样的黑色东西。然后是刺眼的电弧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一个巨大的冷战滚过她后颈,随后是一片丝绒般的黑暗。
她甚至没听过那个女孩开口说话。除了从她脑子里挖到的那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反正现在她也听不见啦。盖比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或许她应该贴上纹身贴来盖住那道伤疤。她想,班里的女同学中间最近正流行这个,她可以很容易地从阿莱西娅那里弄来一张。
希望
有什么湿乎乎、暖烘烘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子。
盖比没好气地重新睁开眼睛。那个湿乎乎的东西从她鼻尖挪开,开始更为殷勤地舔舐她的嘴唇和脸颊。
“嘿!”盖比屈起手肘,挡开那只过分热情的狗子。
几乎趴在她胸口的大狗吐着奇异的深紫色舌头,一副鲜红色的护目镜扣住它的眼睛,但摇得像台风扇的尾巴泄露了它的开心。
盖比张开手臂搂住毛绒绒的狗头,漫不经心地搓挠两只立起来的耳朵中间的蓬松毛发。“……嗯?怎么着?”
狗子撒娇般地把鼻子拱进她怀里,缠着她给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来回抚摸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抽出脑袋,哒哒哒地走到旁边,从废品堆的后面用牙齿吃力地拽出一箱东西来。
盖比好奇地坐起身,看着狗子费劲地把这箱沉重的罐头拽到自己面前,停下来,伸着舌头,把前爪按在塑封膜上,郑重其事地“汪”了一声,好像示意她签收似的。盖比凑过去看,是一打完好无损的纯净水罐头,从标签上来看甚至是战前留下来的东西,放在哈维尔神父那里恐怕能卖上不少钱。
箱子的塑封膜边缘夹着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盖比凑过去读,浮夸的镭射烫红花体字下面用端正的黑色机打字体写着:感谢您的惠顾,以下是您在Local 666直销频道订购的商品,敬请签收。
盖比眨眨眼睛。狗子伸长鼻子嗅闻着她的手指,可能是在催促她签字,但更像是想再讨几下抚摸。
她腾换出左手去摸狗,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签上名字。摞在罐头箱面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也没有的白色瓦楞纸盒,粘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用金色的签字笔手写着两个字:赠品。
盒子里面放着一双金属高跟鞋,样子很怪。盖比试了试,鞋码至少比她大两个号,压根穿不了。况且那鞋跟尖细得像根钉子,盖比都没敢同时试两只,十成十要摔跤。唉,赠品。
机遇
拉茨恩跌跌撞撞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不记得自己现在身处工业区的哪个位置,也可能已经不在工业区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么,他怎么想不起来?
红发的少年喘着粗气绕过墙角。那里用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一块凸面镜,用于在狭窄的巷道观测来车。镜子本身粗制滥造、凹凸不平,蒙着厚重的灰尘与污垢,又被往来的车辆剐蹭得七扭八歪,只能说得上勉强能用。
他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灰蓝色、皱巴巴的工作服,头上扣一顶比他脑袋大一圈的贝雷帽,蹲在路中间,用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哥哥。”
他转过头来。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正脆生生地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小虎牙。“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箱水吗?它有点重,我拿不动。”
他有点愣怔。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似乎和现实重合起来。
“好吗,哥哥?”
他像是被魅惑住了似的,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去。男孩身边摆着一箱纯净水罐头,小手紧紧拽着边缘,看起来就死沉死沉。拉茨恩伸出手想接过来。
“哎呀,我的钥匙!”小男孩突然急切地叫起来,把头转向他身后,“我的钥匙滚到排水沟里去了,哥哥你能不能先帮我捡回来?”
拉茨恩回过头去,视线迷惑地在墙根处逡巡。那里完全没有看起来像排水沟的结构,他刚想转回来问清楚男孩弄丢的钥匙究竟在哪个方向,额角便重重撞上了什么尖锐而沉重的,似乎带着液体晃荡声音的东西。
他发出沉闷的惨叫。随后是手肘,又或是膝盖,类似的更为坚硬的结构,狠狠地敲击了他的脑袋。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失败了。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感受到从左眼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
阻碍
卡拉叹口气,厌烦地将一叠资料推回到装着它们的档案袋中。
没意思。她轻蔑地想,还以为冯·瓦尔德西那里能有多少更有用处的信息。结果还是这些她基本上已经掌握的东西。
私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规整的街道变成了破旧而脏乱的棚屋。她是从秘会大导师的办公室直接驱车过来的,要不是由于临时接到了“实验品”逃脱管控的紧急消息,此刻她应该还坐在瓦尔德西那装潢雅致的办公桌前,就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情报进行一番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
还是买亏了。卡拉啧舌。不过,应该说在那叠她差不多都知道的信息里,倒还是夹杂着少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新闻。拉茨恩是魔人中的一员,这件事几乎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并没什么新奇的。但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卡拉当然记得这个姓氏,那个老实、温吞,任劳任怨替她做大部分脏活的中年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可能是这辆地狱特快上的乘客吗?这就很有趣了。
在高级减震系统维持下一路平稳行进的车辆忽然一个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的感觉让卡拉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她不悦地问。司机不安地回复她前方好像有事故,于是她看向侧面的车窗,赫然发现她刚刚念叨着的当事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救救他!”盖比两只手上沾着血,松开那只扎进拉茨恩眼眶的金属高跟鞋,抬起一双怯生生又惊惶的眼睛,看向打开车门走出来的富家千金,“我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这样了,好可怕。快救救……咦?”
盖比停下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卡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我认得你,你是爸爸的老板姐姐!”
克鲁切克在没人照看孩子的时间里偶尔会把女儿带到办公室里加班,卡拉在高兴的时候使唤过行政部的实习生穿过小半个墨多斯去西湾给她买糖。
“姐姐,这个哥哥快死掉了,求求你,救救他。”
克鲁切克家的女儿痛切地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她真的很担心拉茨恩的生死。她真的担心吗?卡拉用余光瞟向挂在拐角的凸面镜,镜子里映着一个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一团火焰。跃动的火苗包裹住拉茨恩的形体,不安分地跃动着,勾勒出形状模糊的犄角和翅膀。
冯·瓦尔德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着。但这并不妨碍她多笼络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天啊,你一定吓坏了。”卡拉对着盖比露出一个和善的、安抚的微笑,“快上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复仇
加布丽埃拉坐在她爸爸上司的车里,局促——看起来局促地,交握着两只手。
拉茨恩意识不清地躺在高级轿车位置宽敞的车厢地面上,从眼眶里流出的血浸染了车内的地毯,但卡拉看起来没有一点在意的样子。盖比跟她“坦白”自己是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玩的,于是好心肠的老板姐姐答应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等到把伤员送进格兰多恩集团的私有医院,就送她回学校,好让她爸爸下班之后过来接她。
真倒霉。盖比盯着前排座椅车工精致的杂志袋,心想。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要是这辆车晚十秒钟开到,她现在就会拿着玛巴斯的头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更何况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盖比磨了磨牙。
她会知道的。
正文字数:12086
主线+支线B+PVP胜(对战编号18,vs 加布丽埃拉)+登场的小狗
积分变动 2+2+3+2=9
积分分配 贪婪2 嫉妒7
积分现状 贪婪7 嫉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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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格尼丝
“如果你出生在墨多斯,你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运无常。”
……她在说什么?
越过通往工业区东侧的长斜坡的最后一段,还算宽敞的公路急转直下,截断在废品区的淤泥里,崎岖的道路溢满腐水,佩雷兹不得不先闭上嘴,以应对糟糕的路况。他们擦过堆成山的工业垃圾,钻进废品区和工厂夹缝里的锈绿色的小道,四周忽然暗了下去。就像一条野狗把自己挤进笼子里,铁丝网和枯草紧紧围裹过来,头顶变成低垂而纵横四布的钢架管道。天光漏过它们往下掉,穿绿裙子的女孩蜷缩在副驾驶中,脸被衬得一阵一阵白。她原本保持着膝盖放在胸前,双手从腿下环过的姿势,手中紧紧攥着一小袋玉米片。急转弯把她甩向车门,砰的一声。刚转道没多久,她便又活动起来,没事人似的抖抖胳膊,展开袋子,把玉米片塞进嘴里。咔嗞咔嗞-暂停-咔嗞-暂停-咔嗞。佩雷兹留给她的余光在富有节律的咀嚼声里收回车前方。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问。
“我没有。”
“我听见了。”
“我没有。”
“随你的便吧。”
她脑子有病。佩雷兹心里腾起火,失去了和她争辩的耐心。这时候她便又把装玉米片的口袋紧紧揉成一团,在一只手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朝前探去,摸索着前板和空调口,找到电台旋钮。
一辆古董汽车,一个古董电台。这辆车原来的主人,赛琳娜·加纳或她的丈夫中至少有一个狂热的复古爱好者,他们在十三年前抛弃了曾在他们的时代流行过的扁平审美,他们的女儿阿格尼丝对此格外熟稔。她比佩雷兹更该说是这辆车的主人。她那些蠹虫触须似的手指从大大小小十几个旋钮上滑过的时候,佩雷兹终于听见了“滋——滋”滑过的电流声,阿格尼丝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往右拧去。
音响里登时弹出一串粗野难听的笑声,害得佩雷兹差点踩下刹车。
“你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词是他妈的什么?命运就像个善变的婊子?你他妈的听起来可真像个诗人。”
“闭嘴过来看,马丁。你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闭嘴?那可不成,不然我们亲爱的听众会错过这趟旅行的全部乐子——我和巴勃罗在路边捡到一辆没人要的越野车,伙计们。军用的,车漆是绿色。在岩谷八号公路上,离矿区入口差不多五英里。如果你们手头有矿区地图,找到岩谷的位置,八号公路数几个岔路口,横过去一个叫旧河谷的。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有个插歪了的路牌,车在路牌下,巴勃罗已经去了。现在我也得绕过去瞧瞧。我来了。”
一阵轻盈的、让人感到愉悦的口哨声。“马丁”听起来心情尚佳,吹着曲子,迈着脚步,周身呼呼响着风声。
“一个逊毙了的急刹车,两个瘪轮胎。哈哈,我就知道,后视镜还碎了一个。挡风玻璃上都是沙,驾驶座的车门就这么敞着,看起来有人急着从里面滚出来。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发现它的人。”远处响了一声,“你那是什么表情。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巴勃罗?”
“在后座上。我把门弄开了,你自己过来看。”巴勃罗的声音,比马丁的低,还有点平。
靴底碾过砂石。一扇变形的车门被不太顺利地拉开,旋律和脚步声一起停了。
“我操。”马丁的声音,“一个死人。妈的,东区的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到处都是死人。他至少死得很精彩。”巴勃罗说,“一个死在矿区公路上,没有人收尸的条子。有人好好停了车,拉上了手刹,从驾驶座爬出去,没弄走尸体。有没有意思?”
“好吧,精彩,好吧。”马丁哼哼笑了两声,音响里传来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他正在清嗓子,“兄弟们。听众朋友们。情况就是这样:车里躺着个死人,穿得像条子,肩章还在。鬼晓得他到底是不是?他脸都烂成那样了。想想这里有一把枪怼着他的脸蛋——砰!——就会这样了。巴勃罗——”
“后备箱是空的。”
“空的。有意思。”马丁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很闷,像是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巴勃罗,把手电递给我。”
布料耸动声。巴勃罗依言照做,马丁动作的声音时近时远。“我腾不出手,麦克风别领子上了。收音怎么样?”
“可以。”巴勃罗说。
“好,伙计们。我现在就在死人朋友身边,血已经干了,我得仔细点。免得他们那些人想追究的时候找到我们俩头上。这事儿该不会跟锈河帮有关系吧?”
“不。”巴勃罗说,“不是他们的路子。他们不会把尸体丢在这儿,他们会拿去种地。”
“得。你是对的。我这里是后座。到处是血,血浸透了。驾驶座也有血,座椅靠背上压了很重的印子,安全带锁扣也坏了。看起来像这么回事:有个人被安全带拴着,硬是活活扯到了后座,搞不好正是我们倒血霉的死人朋友。巴勃罗说得没错。前头挂了空档,有人替他停车,但没把他弄出去。有意思。”
“马丁?”
“嗯?”
“我们来的路上没有见到别的尸体?”
“没有,兄弟。我敢打包票。”
“更精彩的事出现了。”巴勃罗平静地说,“这里的血量足够死三个人。”
马丁的呼吸声喷在麦克风上。他过了半分钟才接话。“真他妈的骇人。”他说,“我过来的时候可没看到别的痕迹,除了急刹车。你的意思是这里本来有三个死人。死人开的车,死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他们从这儿人间蒸发了。”
“我没这么说。血量不正常,就这个意思。有没有别的发现?”
“嘿。”马丁促狭地笑了,“在你他妈吓唬我之前正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咱们的死人朋友的上衣口袋里揣着一个录音机,军用的。”
他们现在停在一个有岔路口的空地上。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们迷路了。十几年来同一块地陆续易手好几个经营者,最后被曙光集团统一收购。厂房拆了又建,铁丝网和电网活了似的往外侵吞。十几年前废品区可没有现在这么大,也没这么臭。佩雷兹已经很多年不往这方向来了,他的脑子和卫星停摆后的电子地图一样陈旧。在马丁说到旧河谷那会儿,他终于想起车后座有一张实体地图,和声纳放在一起。赛琳娜,复古主义者,他想着。从驾驶座上爬过去够地图的时候,电台主持人正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倒霉的死者如何套着安全带被活活拖到后座,佩雷兹听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右瞟了一眼,阿格尼丝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嚼玉米片的动作越来越慢,看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现在就没那么烦了,佩雷兹认为这狗屎电台根本不适合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听。何况阿格尼丝压根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尸体,变形的脸,空无一人的旷野和抛锚的越野车什么什么的。他可以赌一个月工资,赛琳娜那种人不会给她的女儿念恐怖故事。佩雷兹打开地图和电子的那份比对,一行小字标注地图绘制于五年前。比电子地图还新。
他当然不是在找马丁描述的抛锚的越野车。他在看另一个方向,很近,穿过工业区就到。在他小时候,那里还零星接收几个像他母亲那样没处收治的患者。后来,最后一批病人渐渐消失了。只剩修女在里面活动。他比照旧的和新的地图,曙光工业在东边新建了一个精加工机械厂,这就是导致他迷路的罪魁祸首。
这时候,电台里的人开始研究他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录音设备。马丁好几次试图将录音机的播放端凑近麦克风,电流声突然变得很大,滋啦滋啦,毫无章法地四处弹跳。佩雷兹被吵得头疼。他把地图揉作一团塞到驾驶座旁边,拨了拨旋钮,打算关掉电台,重新启程。
副驾驶上的阿格尼丝忽然探过上半身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搞定了。”巴勃罗说。
不知道他搞定了什么,下一次马丁让那台制式录音机凑近时,大量的电流噪声中出现了风声和人的喘息。这种无意义的片段起码播放了两三分钟,旋即,电台里的两人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马丁冒出一声失望的咕哝,用指节在塑料外壳上敲敲打打,发出一些介于沉闷和清脆之间的声音。
“等我两分钟。”他说,“就两分钟,伙计们,别走开。”
录音被拿远了。这期间巴勃罗一直没吭声。过了不多不少正好的两分钟,马丁的脚步声走回来,这次他没再讲什么废话。电台里的声音又嘈杂起来。
是电流声。
“……我们被埋在三号竖井下的第五天……”
电流声。失真得太厉害的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没吃的。没水。没有干净的水。地下水早就被抽干了。 第四天那帮畜生就开始盯人。……马蒂奥跟我说,反正都是死刑犯,少一两个谁知道?我说不行。我他妈说了不行……”
电流声。
“我不知道是谁的……”
电流声。
“……第七天我们凿穿了——不是岩层。我们凿穿了一面人造的墙。一个铁皮门。门后面有个黑色的甬道,甬道是空的,地图上没有,照不到头。我觉得深处有东西在发光,我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的眼睛,闪过去就消失了。……马蒂奥说我准是疯了……”
“没有人敢进去。我们把……扔进去。……门堵上了。”
电流声。
“……我把马蒂奥搬到后备箱。他沉得要死,他妈的,我都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他们都疯了……”
电流声。
“安德鲁。”
阿格尼丝细细地说。
“安德鲁。”
她又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夹在电台中传来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实在是又细又尖,和死者的声音叠在一起,鸡皮疙瘩从佩雷兹的手腕爬到后颈皮上,他迅速地拧掉了电台,阿格尼丝又喊道,“安德鲁。”她不会累似的,“安德鲁——”
佩雷兹重重撇开她的手。“有事就说。”
“去三号竖井。”阿格尼丝的声音又轻、又甜、又快,“八号公路的旧河谷,五英里。去三号竖井,安德鲁。我要去那儿,安德鲁。让我去,安德鲁。”
她现在有点像个不符合她这年纪的孩子:一个听过故事后,吵着要坐碗豆藤到云上的那种。如果佩雷兹刚刚没有听过马丁那口粗俗的南方方言,也没有听过烂脸的死人和塌方洞窟里的故事,她现在就只是表现得像那种生活优渥的中产小孩,无忧无虑,好像心智没有跟上年纪增长,好像他应该给她买草莓而不是加油站里的膨化玉米片。
“我不会送你去矿井。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你喜欢听马丁和巴勃罗这种节目吗?你觉得很刺激?他们就有这么……哗众取宠。我猜越野车是假的,录音也是假的。别信那种东西。”
佩雷兹点燃发动机,感恩于内燃机的声响如此亲切而富有生命力。他一眼也不看他身边的女孩——他生怕阿格尼丝正把脸转过来,拿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望着他,她的眼睛和赛琳娜像又不像,里面有一种很吓人的东西。他甚至有点怕她。
“……听好了,阿格尼丝。这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钱也没功夫养你,你想要什么东西……总之别问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上帝造成的,所以我和圣心姐妹们联系过了,你要去救济院。你去‘妈妈’那儿。别的哪里也不去。”
2.安德鲁
安德鲁·佩雷兹来到西湾以前,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条好路。它们有着深灰色的沥青路面,两侧围种了灌木丛。灌木丛修剪整齐,在这季节呈现一种在中部和东部很难见到的苍绿色。他依靠电子地图导航找到银星科技的取货处,这很不容易——自从十几年前天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停用之后,网络地图已经很久不更新了。如果你住在靠近集团中心的城区或沿海地区,他们在墨多斯局域网中更新内城地图,至于边缘地区,只好看制图人的兴趣。
如果他还往西开一截,可能会见到那么几条精心养护过的林荫道。然而取货地在整个西湾又属于另一种穷人的地盘;佩雷兹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不把人与人分类的社会,一类人下面还有一类人,活得最穷的也比死人多一条命。他停好车,从停车场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有点局促,衬衫好几天没洗,头发也打绺,一种“借来的”气质掩饰不住地从里往外冒。这是他这辈子最接近体面人的一刻。接待他的是电话里那个物流负责人,齐肩短发,穿着得体。她对佩雷兹很客气,这种客气叫他更不舒服了。
他报上赛琳娜的预留电话和货单号,那个客气的姑娘客气地对他讲: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需要订购人确认。
过了一会儿,她匆匆从房间内出来。电话没有打通,她仍然很客气地问,请给我一份个人证件。我们需要登记留存。
她没有为难佩雷兹,处处妥帖到让人很不自在。佩雷兹提供了圣卢西安生命物流的工作证。
赛琳娜为阿格尼丝订购的声纳是小小的一个银灰色盒子,连盒子一共巴掌大小,大约三分之二的厚度是说明书。佩雷兹这时候不晓得“植入物”越小越好,他认为这东西看上去很贵也很不值得。他把声纳的包装袋放在后座上,钻进古董车的驾驶座,从这城市最像城市的地方扬长而去。这是上个礼拜天的下午三点。安德鲁·佩雷兹将在数小时后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又很快忘记它:每个出生在墨多斯的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命运无常——就像住在东区的人从不知道脚下的岩层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垮塌,就像一个还算体面的狱警也会很不体面地死在空无一人的矿区公路边,就像很多在中城区工作的普通人只仰赖一个三磅左右的大脑里的念头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就像安德鲁载着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回家的几小时后就遭遇了警察登门,而他在得知赛琳娜·加纳与她的丈夫的死讯时,茫茫然的大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他在圣卢西安实验室的工作。他好赖没有像个白痴一样将脑子里的念头脱口而出,他的脸上混合着再真实不过的茫然和惊愕,年轻警司收了证件,说:走一趟吧。
佩雷兹第一次知道拘留室里没有窗,只有一个亮得刺眼的灯泡吊在顶上。
第一个问题是:你和班克斯夫妇是什么关系?
佩雷兹花了点时间来消化“班克斯夫妇”指的是赛琳娜和她的丈夫。那个男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不如离心机旁的阿格尼丝来得深刻。“我在圣卢西亚样本库工作。”他说,“赛琳娜是我的上级。我不认识她的丈夫。”
“所以你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我知道。”佩雷兹说,“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的照片就放在实验室里。应该有一个丈夫,她很少提他。没别的人了。”
他们记下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赛琳娜,她的状态怎么样?
“她很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借我车,让我送她回家。我在她家门口停车,她找钥匙进门,我就开车走了。”
“你见到了她的家人吗?”
“没有。我送她到门口,没有等到她开门。”
“为什么?”
“因为……我也很累。我不想等她,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觉得她不需要我帮她开门。”
佩雷兹的鼻子上有点汗。他确实没有见到伊莱,但绿色的门就在他眼前开了一条缝。他见过木质地板,暖黄色的光,和一闪过而过的绿裙子的一角。赛琳娜没有邀请他进她的房子。幸好没有,他说的谎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说谎。
佩雷兹死死地盯着灰白色桌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答得不太好。他应该说他没有受到邀请,就这么走了——然而他没有更正的机会。第三个问题是: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赛琳娜在旧货市场贴了招聘启事。我去面试。她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我说我在工业园里做工,做体力活。她说她正好不需要那么多有学识的人,我就留下了。”
“工作了多久?”
“不到七个月。”
“工作内容是什么?”
“……实验室的工作是接收处理生物样本,分类,检测,登记入库和出库。生殖方向比较多,因为自然人的生育率大不如前。我的话,我给她做助手,辅助处理货物,维护环境,填单,送货,擦和洗……就是最基础的那些活儿。”
“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
一股来自礼拜六深夜的热流从胃涌到喉咙口,又迅速地和汗水一起回落下去。佩雷兹忽然就如同走进了样本库的冰窖一般寒冷而清净,他那张很普通的脸露出一些恰到其分的迷茫:“什么是特殊的内容?”
佩雷兹总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聪明那么一点。他暂且还没有,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赛琳娜对他的真实评价了。赛琳娜想要的是一个既软弱,又机灵的助手,这两种特质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往往足够奸诈狡猾,或总总一事无成;她等了差不多有大半年,终于等到一个安德鲁·佩雷兹拿着招聘启事找到了面试地点,在她看来这也还是个孩子,他刚满十九岁不久,而且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敏锐的思维只会让他的不幸更加不幸。他们这些孩子,譬如佩雷兹,譬如阿格尼丝,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战争后的世界,而赛琳娜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了战争前的那个。
警察没有追问“特殊内容”是什么。
佩雷兹原以为他们会问得更多——毕竟医疗行业就是所有行业里最可疑的那一种,而且赛琳娜做过的事实在很难说干净。但警察只是不轻不重地追问赛琳娜在工作上的其他关系。佩雷兹老实交代了他知道的那几个名字,罗哈斯夫人、克拉拉、或者瓦加斯博士、或者萨尔娃·纳贾尔,他们中有圣卢西安的会计,还有康博瑞或其他公司的联络人。他注意到警察的笔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最后一个问题绕了个弯子,又回到赛琳娜的家庭,他们询问佩雷兹在昨晚离开前有没有见过家里的女孩。
“没有。”佩雷兹真切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见过阿格尼丝。但她是个失明儿童,如果父母都在家里,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不在。”
警察没有给他反问的机会,合上了记事板,把一张纸推过来,让他用灰色的墨水签字,并按上手印,“你可以走了,最近别离开住处。如果有女孩的消息,联系我们。”
“我可能快失业了。”佩雷兹在十足错愕后,则露出一个很苦的笑容,“如果我付不起房租,我就得从中城滚出去,先生们。”
这是礼拜天的深夜,他形单影只地从安全局的中城办事处离开。他在路边搭了一辆车;那时候天顶上出了月亮,还出了星子。在化石能源的产能一落千丈后,墨多斯气候竟然比二十年前好。
礼拜一天亮时,佩雷兹几近一整夜没有合眼,只在凌晨囫囵做了个梦,梦里见到了安德鲁。他很确信那是安德鲁,因为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变形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焦急地催促着他:“救救妈妈,安德鲁,救救妹妹。”然后他醒了。
佩雷兹在八点左右给罗哈斯夫人拨去一个电话,心里祈祷着他千万不要记错号码。罗哈斯夫人的全名是胡安娜·帕布罗·罗哈斯夫人,他只见过她一次,赛琳娜说过她是实验室的赞助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知道还能联系谁了。罗哈斯夫人压根没有想起安德鲁·佩雷兹这个名字对应着哪一张她见过的脸,在他说出赛琳娜夫妇的死讯后,她干脆利落地说:“那你今天就休息吧。”
死亡和意外事故在东区是很轻飘的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佩雷兹才知道在中城也是。他的茫然在一整夜休憩后仍没有洗脱,他走路轻飘,大脑迟钝,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罗哈斯夫人的意思是“今天不用来上班”,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他坐回赛琳娜的车里,一直呆坐到上午十点,油表的指针停在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刻度上。警察昨天问了他很多问题,但没有提到这辆车。可能他们忘了。可能他们觉得这辆车不重要,可能他们另有打算,只是还没有开始执行。无论如何,车还在佩雷兹手中,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燃油费,维修费,一切他支付不起的费用。
……何况他可能已经失业了。
他的工作像赛琳娜家的房子一样被悬置起来。赛琳娜夫妇死了,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那栋房子唯一的下场是很快被打扫一新,挂上牌子出售,获益人可以是任何人,除了已经失踪的阿格尼丝。最后只有街上的狗记得房子里有过血腥味,但狗群只会吠叫而不会说话。佩雷兹驱车往郊外的加油站行驶,忽然想到,在东区,人总是没有足够的房子;在中城,房子比人活得久。他开往加油站是为了碰碰运气,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个喜欢燃油汽车,且愿意出价的人;到了油站以后,盯着管理员休息室门口挂着“二手交易”的牌子,佩雷兹却又想:就付这一次,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卖家,就把燃油钱贴进车辆的价格里一起卖。
他提着油枪发怔,计数器荧屏上的数字往上跳动。绿色就在这时候撞进他的视野里。
多奇妙啊。
城里一个家庭发生了血案。他们家失踪的女孩忽然独自出现在城郊的加油站里,出现在这世界上少有几个还能认出她的人眼前,她灰扑扑的,孤零零的,比照片上瘦一点、成熟一点,头发也长一些。她踩着拖鞋,站在加油站的瓦棚下,裙摆上浸着油和深色的污渍,裸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一条长而细的血痂。她像一张突然掉落在加油站里,被过路人踩过几次的彩色照片。佩雷兹不会认错她的脸。
“阿格尼丝?”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喉咙紧了一下。那女孩慢慢地侧过身来,她并不将脸朝向安德鲁,而是侧耳在听。
“我认识你吗?”她问。
“你不认识我。”佩雷兹把油枪挂回去。他往阿格尼丝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上。他们这样对待容易被惊扰的动物,“但是我认识你,我是安德鲁·佩雷兹。我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见过你的照片。”
“那真巧呀。”阿格尼丝说。“你好呀,安德鲁。”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路是直的。我沿着边上的路一直走,就到了。”
他不是要知道这个。阿格尼丝只用一句话回答他的一个问题,每句话都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而没有下文的句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微的节律蜷缩和松开,佩雷兹终于意识到她有些问题——除了眼睛以外的。那些问题在赛琳娜的缄口不言和铺了木质地板的房间里面。
“阿格尼丝,你家里怎么了?”
“家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你真奇怪,安德鲁。就是这个意思,家里没有人了。”
“是谁做的?”
阿格尼丝忽然把脸转向他。她眯着眼睛,可以说是腼腆地朝着他笑了一下,接着紧紧抿起嘴唇。
对话突兀结束了。她说了算。
佩雷兹别无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够好,他应该先问“昨晚有没有其他人进到家里”,或者是“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哪怕彼时彼刻真的有一个凶手站在家里——阿格尼丝也不可能目睹这一切,于是问题应该变成“你昨晚听见了什么”——可是她究竟为什么最终一个人离开了家里?
阿格尼丝的胳膊肘和膝盖上有擦伤和淤青,她的脸庞和头发沾满灰尘,晒在太阳下,漂着光点。在他们两人之间不长不短的距离中,有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咕噜噜的好一阵响。
佩雷兹只好把疑问咽下去。他正擅长把一切疑问咽下去。
他说:“上车吧。这是你妈妈的车,她把它借给我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3.加布丽埃拉
他们离开工业区,停在一条泥巴路脚下。
佩雷兹和阿格尼丝步行前往圣心修道院。修道院建在低矮的丘陵上,经过干涸的河谷和枯树林,外形像一座乡村教堂,又比乡村教堂要大上一圈,主教堂一侧往深处延伸出灰黄色的砖瓦楼房,院墙则是战后用碎石和混凝土建起来的,嵌着细碎的玻璃。一辆光鲜的摩托车停在路正中,绕过那辆摩托,修道院的大门便显露出全貌,生锈的铁皮有一半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瘪了进去。这里看起来……不太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两人刚走近一些,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修女匆匆从门里探出半张脸,她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这张脸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打扮得和所有修女一样。佩雷兹说:“我找玛尔塔姐妹。我来之前联系过她。”
“我就是。”修女玛尔塔说,她把好的那边门拉开一条缝,“安德鲁,对吗?你来得不巧,‘妈妈’不在。”
她又仔细地看了看阿格尼丝。她的手放在佩雷兹手中,向着玛尔塔抬起脸,微笑。
“就是她。”佩雷兹说,“这是阿格尼丝,她看不见。”
“可怜。”玛尔塔垂下眼说道,“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等‘妈妈’回来,你就可以真正成为众姐妹的一员,同我们分享黑暗和光明。”
阿格尼丝说:“好呀。”
她便被佩雷兹牵着,跟随玛尔塔姐妹走进了修道院残破的大门。玛尔塔的背后原来还有好几个旁的穿黑衣服的修女姐妹,她们随着外来者的进入散开,阿格尼丝听到她们当中发出一声很浅、很轻的松快的叹气声,细碎的脚步声四下而去,她们的痕迹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群流动的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洗。”佩雷兹一边走,一边同玛尔塔说,“她原来住在中城。”
“不常见。”玛尔塔姐妹说。旋即,她为佩雷兹解释道:“众修女中由中城出身的不常见,她们到修道院时,总是携着苦痛。”
“她几天前失去了父母。”
“这是一场严酷的考验。她多少岁了?”
“十三岁。我记得是十三岁。”
“那么,她还不能做见习修女。不过她仍然可以成为姐妹中的一员。”
玛尔塔修女的脚步轻盈。修道院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踩起来有点沙沙的质感。修女姐妹们有意无意、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站在院落中和主教堂前。他们由玛尔塔修女引导着,与她一同穿过院子,从主教堂侧面的小径进入一条走廊,脚下的路面在那时变成了瓷砖,几道脚步声错落有致地响起,嗒、嗒、嗒、嗒,走廊的中段是一部通往二楼的楼梯,水泥浇筑,扶手则是摸上去很凉的金属。
佩雷兹便是在要上楼的拐角处,转身寻找时,发现阿格尼丝从他们的身后消失了。
佩雷兹还没有发现的是:修道院中弥散着一种恒常的近似于血的锈味,从很远的过去到现在,经久不散。他可能发现了,只以为前一晚下过雨,泥土里翻涌出潮湿的腥味;前一晚也的确下过某种大雨。连廊的墙壁上剐蹭着一大片伤痕,墙角堆落着金属残片,深色的污渍连着锐器伤痕从走廊入口断断续续遍布整个侧翼,这些都是最近下过的雨溅上去的。阿格尼丝摸着这些伤痕往前慢慢行走,她的脚步是那么轻,呼吸也是很浅的起伏,她静静地、轻轻地从众姐妹身后经过,没有人发现她。
由此,阿格尼丝悄悄从玛尔塔修女与佩雷兹身后脱尾,独自走到了修道院侧翼的走廊上。
这里有些房间长久无人活动,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阿格尼丝一边走,一边探索墙壁,指腹紧贴着粗粝的抹灰层,有些墙皮剥落了,还有一些地方剥落得更厉害,露出粗糙的砖面。在这些刻蚀与刻蚀间,还另有一种尖锐的凹痕,它们乍看杂乱无章,互相交错,最终却往着一个血气涌动的方向延伸,涌向侧翼排屋中的其中一个房间;这和刚一踏进修道院,就能闻到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味道同而不同。如果阿格尼丝曾经见识过,就能准确描述出那是一种近似于硫磺燃烧的味道,它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在一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让这只细小白鼬般的女孩仅着靠嗅觉就追着细细的血线从走廊上穿行而过。
愈往深处,地面上的细碎的沙砾愈多,阿格尼丝的手指能摸到的砖面更多、更粗糙,硫磺和血的气味翻涌得更厉害。她摸到一个折断了的门框,它从墙面上被生生扯落,尖锐的木头断面在她的手指上刺了一下;阿格尼丝立即缩回手。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和她那晚走进父母的房间时地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手贴着地面平伸出去,手掌往前滑动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细小的沙砾粉尘在她的手掌下滚动。她摸到了地板边缘——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她沿着边缘摸了半圈,没有找到破损的终点,阿格尼丝停住手,跪在缺口边缘,把脸朝向洞口的方向。
“你真美啊。”她高兴地说。
在那地面孔洞的深处,浓郁得不见底部的黑暗中,有一个形状——一个金色的、仿佛用黄金或太阳铸成的人的形状站在当中。几支翅膀自他的背部垂落,还有几支从颈后拔出,向前弯曲,包裹着他的头颅,头翅上的羽毛细密而整齐,间或镶嵌着一些规则细小的圆弧。就在阿格尼丝朝下望去的那一刻,它们忽然间齐齐睁开,往上一瞥。
接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佩雷兹的,还有玛尔塔修女,和其他几个圣心姐妹。阿格尼丝慢慢将身体坐直,在黑暗中等待着。
佩雷兹与圣心姐妹一起赶到侧翼建筑深处时,便亲眼目睹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现场。一扇门连门框一齐从它原来该在的地方扯下来,墙壁上溅满深红如血的污渍,房间地板中是一个显然被暴力挤开的大洞,阿格尼丝正莫名跪坐在边缘,往前一步她就能掉下去——他从那破洞往下望去,修道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竟然整整齐齐罗列着铁皮柜与钢架床。破损的地板散落在其中一张床上,粉尘在太阳直晒下簌簌下落,佩雷兹那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他看见一大床浓稠得分不清质地的咖色浆液从正对着天花板破洞的那张床上缓缓往下滴落,渗入比地下室更深的地壳中。他打了个寒颤,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玛尔塔姐妹请他出门时,佩雷兹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在赶到房间的那一瞬间,从阿格尼丝背后,看到地下室中曾经站了一个金发的男人?——这点微末的错觉很快被另一种沮丧扫过,实际上,修道院变形的大门遮挡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是一道窥探的视线,他们站在这里,仍然能看到主教堂碎裂的台阶和台阶下的沙袋。但他们已经没法再进去了。佩雷兹长长地叹气。
“阿格尼丝,我没有地方送你去了。”
他沮丧地抓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这次他没忘记紧紧抓住阿格尼丝,以免把她弄丢,他抓得实在太用力,但是那女孩一点也没挣扎,就像那只手腕不是她的。
“修道院是我唯一想到能放你待着的地方,现在这地方也一点都不安全——我以前想过把你送到安全局。我甚至还想把你送回加油站,放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可是赛琳娜不会让我这么做。阿格尼丝,我还能怎么办?”
阿格尼丝没有听他说话。
她并不在乎自己在哪里,在安德鲁身边,在修道院或者是加油站,她的“视线”此时饶有兴趣地投向了修道院外侧,遥遥穿过那条路,注视着一个纤瘦的男孩从不远处跋涉而来。他很瘦,他把自己套进一件尺寸不合的工装里,细小的胳膊和腿从空荡荡的衣服里伸出来。他的两颊和脖颈生着细小的绒毛,同样有两支翅膀缀在身后——
可是比起她在地下室见过的那些,它们简直崎岖而可怜。他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鸟。
“安德鲁。”她轻轻说,“我订购的商品到了。”
“什么?”
佩雷兹问道。然后他跟那个叫加布丽埃拉的男孩撞了满怀——或许是女孩,管他的,这不重要。阿格尼丝这时趁机把她的手腕从安德鲁手中抽出来,它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晚些时候会变成淤青,这也不重要。加布丽埃拉是个舌头很甜的小骗子,她拿着钥匙,她说门口那辆光鲜漂亮的摩托车是她爸爸的,她的心跳声和呼吸不在一个节律上……这当然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格尼丝能看见她。
她能看见电台中身着红色的主持人,她能看见订购频道像缟玛瑙一般漂亮的女人,她看见修道院地下室中用太阳烧铸的男人,她也能看见加布丽埃拉。她是这么细弱,而且年幼,携带着很淡的一丝硫磺味,而不见血的味道。
阿格尼丝满怀欣喜,在加布丽埃拉确信自己完全搞定了那个呆若木鸡的成年男人,转向她搭话时,她跨了一步上去,紧紧地、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她确实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鸟。
紧接着,佩雷兹看到阿格尼丝推开了对方。她立即抬起右手,将一件黑色的东西顶在那男孩颈侧。佩雷兹看见她的拇指往下扣住了一个扳机,他面前忽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爆破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空气中断裂了。男孩的下颌很用力地往上一抬,就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猛地抻直了一下;然后他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地面砸出“砰”的一声重响。一丝很淡的焦糊味混着尘土从地面扬起,而且很快消散了。
他死了。
佩雷兹花了几秒意识到这件事。接着那男孩儿的尸体从颈侧开始迅速起皱,萎缩,连带那身不合身的工装一起向下流动,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边缘处泛着虹彩。不消一会儿,这滩沥青般的黏液地面下渗透而去,最终只留下了深色的污渍。
他还看见阿格尼丝,他留意到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色油亮的大狗。它的肩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的搭扣敞开着,里头空无一物。阿格尼丝的右手垂落在身边,仍握着她刚刚使用过的那个电击器,她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欣慰,满足,和发自心底的愉快,她侧过身来,绿色的双眼因那真实的快乐向上弯起,仿佛有了神采。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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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怎么会有人物介绍?:
阿格尼丝:赛琳娜的女儿,现在她是魔人瓦拉克了。
安德鲁·佩雷兹:赛琳娜的实习生助手。他并没有很情愿当阿格尼丝的监护人。
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她是女孩还是男孩并不重要,或许是阿格尼丝向Local666电话订购的商品。这一章的死者。
赛琳娜:上一章的死者。
巴勃罗和马丁:东区探险电台“双狗调频”的主持人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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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两章一共登场五具尸体,我不想再写尸体了!!!!!
字数:5365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PVP狂人酱:+3
共计得分:+9
分数使用:
贪婪:5+2=7
暴怒: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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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助的孩子——称呼他为孩子似乎并不准确,斯塔谢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瑟缩发抖的模样实在看着幼小——他紧紧贴着路边的砖墙,半站不站,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彼时的克鲁切克先生失去妻女已有十年,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寻找,东区的棚户区依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一两句风吹过来了,说着,约翰在难民登记处和他的母亲相拥而泣;马蒂尔达认出那双属于丈夫的手,抚上皮相尽毁的脸,吻上缺失到露出牙齿的唇;有人的子女长大了,孩子先认出了父母;有人的见到了最后一面,说着十几年来想说的话,最后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斯塔谢科记着,每一句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上所有他都能接受,无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变成什么样,只要一面,再见一面——
他来东区的酒吧买醉,一无所获的一天,核大战后的圣诞夜只会让人莫名惆怅,失去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实在是难以庆祝。入了夜,飘了雪,大战导致的气候问题使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谁能想到常年酷热的墨多斯竟然会下雪呢?雪中夹着掺辐射的煤灰,夜也一道变得灰扑扑的,车轮滚出的脏冰使斯塔谢科脚下打滑,一股股气窜上来。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找不到我的亚历山德拉和索菲?是我活了下来?避难所的大门为什么偏偏在我身后关闭?闸门独独放过了我,可我之后的人呢?我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就在那群人里面啊!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就是这样遇到哈维尔·莫拉雷斯的,那摇摇欲欲坠的神父甚至还穿着黑袍,灯泡一灭,一闪,最终照出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距离孩子还是有些远了。
“你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过去,整个人因醉酒和打滑像只骂骂咧咧的鸭子,越是凑近,他的怒气就越多,那年轻的神父直勾勾望着闪烁不定的路灯,眼中全然没了理智,同磕了药的流浪汉一模一样。连神父都在圣诞夜吸毒,这世界还有半点希望吗?斯塔谢科冒出的勇气和怒火使他伸手掰直了神父的身体,“说,磕了什么?”
“不……不……”年轻的神父嘟囔,搀上斯塔谢科抓紧他的脸的手,又推拒,又像是要抓着救命的绳索,“不……我不属于……我不在……不在此处……不应该……”
砖墙冰冷,他却滚烫,脊背的布料是湿的,右眼上有伤口,淌出的血干裂成屑,沫子沾在他的衣领和面部。斯塔谢科停了动作,任由他抓着,反驳,否认,痛苦。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幼稚,他又突然觉着眼前的人不再是成年人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捻着他的手松开,孩子最终倒伏在地,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妈妈。
“起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难得冷硬地说,“哭哭啼啼的不像话,这教区的神父要是是你就完蛋了。”
他又将他摆正,拍掉神父身上的脏污和雪,拍不掉的,就多拍几次。他拿出纸巾给他擦脸,下手先重后轻,直到血色一点点爬上神父的脸,才终于从鼻孔哼出气,问,“哪里过夜?”
神父没回答,斯塔谢科翻了个白眼,“算了,去我家,好歹有吃的。”
他俩一个醉一个磕了药——后来斯塔谢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彼时的他也住得没现在好,因此距离东区不算太远。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到了家,又花了三倍的时间爬上楼梯,神父甚至差点一头磕上扶手行跪拜礼。老天啊,我这是带了个什么回家,斯塔谢科全然忽略自己也是个醉鬼的事实,抱怨锁孔跟他玩躲避球游戏,开了门,把孩子猛地推进房,神父这下确实是行跪拜礼了,对着窗台和泡面碗,实实在在的大不敬。
他把他安顿在餐桌旁,暖了热水,被橱柜门打到脸后找到了可可粉,褐色的液体飘出廉价的香味。斯塔谢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热可可没让它飞掉,他刚把杯子摆上餐桌,神父颤抖的手就让他前功尽弃,一半洒到黑袍上,只能喝剩下的一半。斯塔谢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同样狼狈的自己和他,再联想到这十年的辛酸苦楚和飘落的雪,倒是笑了出来。
“哎……算了,”他边笑边叹气,揉了揉神父的脑袋。
“圣诞快乐。”
= = =
“课本?”
“有!”盖比的双眼炯炯有神。
“水壶?”
“带着~”
“文具、纸巾、手帕……创可贴?”
“最后那个没必要带吧,学校的医务室有啦……”
“作业本?”
“……”
“作业本。”
克鲁切克先生几乎要仰天流泪了。“芭芭拉老师会生气的。”
“不会的啦,她很喜欢我!”
“你不知道我接到过多少电话……”
“什么什么?”
“哎……算了。”
斯塔谢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看看表,今天有三场不同级别的会议、五份报告、八、不对,十份——有两份可以拖到明天所以还是八份——报表要做。更重要的是卡拉让他去参加西湾的晚宴,这导致他没办法接盖比放学。
“听老师的话,下课了就跟阿德勒太太回家,上次你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走丢了,把她吓得不轻。人家都快六十了,还好没什么毛病,真吓坏了可怎么办,我都不好跟她儿子交代,她儿子跟我一个公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啦爸爸!”盖比急着打断年长男人的话,仰起头,飞快从斯塔谢科的手中抽走书包,“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我看未必。
盖比最近有股斯塔谢科说不清的气味,如果是那种底层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小聪明,他倒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受教育的影响慢慢改变。他不认为盖比本心能有多坏,小姑娘学什么都快,在如今的环境,这份小聪明有时候也能保命。所以并不是他的女儿本身散发出的气味,是有什么坏东西接近她了吗?坏人,不好的影响,危险,不,盖比应该会说……她会同他说吗?如果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同理心?他……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工作,对,繁忙的工作。他和她相伴的时间本来就少,快青春期的小姑娘本来就敏感,怎么会同他说事!
“盖比!”斯塔谢科梗着脖子,对盖比奔向学校的背影大声喊,“盖比!”
加布丽埃拉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似乎是见到了同学,对着远方招手,高高兴兴地跑远,彻底看不见了。
“……这孩子,分明是听到了。”
斯塔谢科苦笑着走到车旁,坐在驾驶座位上翻开笔记,一二三四五六七……今天待办事项依旧多得迷人。滋滋,电台**又**一次自己打开,小小的屏幕因为过于老旧而显得失真,勉强能见到中央的男人在说一些鬼话。哦,饶了我,中年人在早上火气总是最大,他猛得拍过去,换台,晨间新闻讲到几起‘死而复生’的事件,颇为离奇。
大公司在试药吧。他想。作孽哦。
下一条,多人声称在玻璃、镜面见到鬼怪的倒影。
酒喝多了呗,宿醉都能上新闻?他咬着铅笔头,把几项实在做不完的工作移到明天去,再把明天的移到后天去,并同时希望有些工作能凭空消失。不过,早上他替盖比梳头,对着镜子,好姑娘乖巧又可爱,哼,喝醉的人就只能见到鬼怪,活该。
下一条,岩谷矿场已经失联一周,两位主持人就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发表各自的感想。
斯塔谢科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勾勾画画。他认识的人没有在那儿工作的,至于视频,谁都可以合成,小青年都可以做到。
滋滋——拙劣的模仿——
啪!
他又猛地一拍。
下一条——天际塔将于今晚举办晚宴,其中,有数位墨多斯的重要人士将会出席——
哎………。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将头埋进胳膊,又把胳膊支撑在方向盘上,晚宴,晚宴啊,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气门芯,卡拉为什么要让他参加,总不见得是他用公司的医疗服务太多,被HR上报了吧。医务室的乔治是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年轻小伙,他对所有事都抱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同情。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忙,不被炒鱿鱼,绞尽脑汁上报的。
想想该怎么办吧,一到这种场合斯塔谢科就胃绞痛,应付应付,努力当个透明人,默默无闻最是好,只要别被卷进什么大事……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只要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就好。
= = =
这是第二次了。
他脚下的世界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干涸,形成板块,被撕裂,被扯下。他的世界中,自然存在着无数可以代表他自身的物件:一副挂画,一张沙发,一朵鲜花。日记,账单,每一年的行程表勾勒出他的人生,被工作填满挤压,边边角角塞着无数张脸,挤在网格当中对他说话,对他笑。因此,他将这些行程表是放在最最里面的,几乎被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撒手。
很可惜,他不能对人这样做。斯坦尼斯瓦夫的世界中也存在着真真切切的人,他们像有自我意识的投影,一会儿在边缘晃动,一会儿又跑到中心来,亲吻他,拥抱他,向他求救,给他恩惠。第一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掉下了边缘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从晚宴回家,在宴会上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诡异的电台和新闻都在上流人士的谈笑间哄然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旧事,不要把这些事情和身边的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和盖比、和自己联系起来,知道吧,斯塔谢科?这周末,到哈维尔那边去,好心的神父会告诉你一切如常,你有一份相对不错的工作,有薪水,有孩子,有称得上是奢侈的环境,你会和盖比好好的,你必须让盖比好好的,所以这个第二次永远不会到来,不会侵扰你,不会骤然出现在你的身边,抽走你的土地。
车抛锚了。斯塔谢科怎么都打不上火, 车灯一闪,一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到这儿,这里——这里已经接近工业区,废弃工厂的钢筋铁条向着漆黑的夜延申出去,湾区的灯光在远方照出一扇扇模糊的三角形,他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远方,近处,有狗在吠叫,夹杂着酒鬼的叫骂声,空瓶滚落的哐当声,世界碎裂的卡嚓声。不,不,盖比还在等他回家,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冷汗沁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冷静,你只是喝多了,斯塔谢科,这里很安全,何况东区你也常去,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车灯在闪烁,人。纯白。尸体?站在他的车前,闪烁。消失。玻璃碎裂的爆响,冲击。
身体朝一边倒去,随即一股拉力紧紧扯住了领子,将他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他倒在地上,尝到泥土和沙石的味道。什么?怎么回事?他努力扭过头,只能看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触到地面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疼痛起来。
瞧瞧,你不该更努力些吗?
更努力,就能够到她们的手了吗?
谁知道呢。
内脏被踹得扭曲,在他的腹腔内部佝成一团,先前的食物酒水争先恐后地被挤出来。他吐在沙土地上,双眼迷蒙,闪烁的车灯已经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那人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一步步走来了。
“不……不要再……”
妈妈。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过去哈维尔曾经这么倒伏在地,如此绝望的叹道。母亲,母亲,我们将死未死的时候,总会提到母亲。那温暖的臂膀,广阔的胸怀总能治愈一切,斯塔谢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时却依旧想到她的面容,第一次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到那副面容。只是时间的流水冲刷一切,那副面容最终被亚历山德拉取代了。天使,我曾和天使在一起。第二次,这一脚踹中了左肩,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骨折的钝声埋在肉里,几秒钟后便让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你应该更努力些,大家都在看呢。
多不中用啊。
无聊会让节目变得很糟糕。
谁在看?
斯塔谢科从未觉得自己只过普通的人生有什么错,在战前战后皆是如此,他享受这种人生,也觉得这种人生神圣不可侵犯——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遍地都是被强奸致死的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的人!战前的世界和时间宛如前世,距离他、哈维尔,都已经很远很远,盖比甚至没能在那样的世界活过,她应该走在草坪上,应该享受阳光,没有恐惧可以侵扰她,她——她、亚历山德拉、索菲亚皆是如此。
“你、是谁?我们可以谈————、”
他撞到墙壁,剧痛让他快要死掉,听到观众的嘘声,哪里的观众?他的脑里。几十年来趴在大脑的沟壑间,以痛苦和愧疚为食,以适当的侥幸为饮。让他死,让他活,让他避开危险,让他陷入窘境。无止境的狂笑和唾骂声伴随耳鸣直冲而上,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跑吧,跑吧,纸做的万寿菊带着脏污和泥垢飞旋而起,亚历山德拉一直在光中奔跑,反反复复,从公司的大门跑出来,跑进核爆炸的火光里;加布丽埃拉小小的背影跑进水中,在血泊中荡漾,在天空止息;哈维尔拘谨地、小步子地跑,跑进母亲的怀里,自己的死亡之中,安详宁静。温暖瞬间炸开,从脑流向四肢,在他的躯干中心旋转摇摆,他伸出手,对着眼前的白影。
“我不、想死。”
他开始哭泣,泪水不断溢出,生命却经由流出的泪水回到他的身体,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减轻,擦伤,骨折,内脏破裂。退潮,沙滩显出原本的形状,骨折的钝响从肩胛骨里一点点抽走,皮肉重新绷紧,血肉攀爬回原处,如同倒放的影片,撕裂的那部分又被缝了回去。那股暖流从他张开的四肢窜向脊柱,窜向头颅,窜向每一根他从未留意过的血管。一切都在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转。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仍不想死。
这很贪婪,对吧?
那具白色的尸体成了真正的尸体,倒在地上,缠着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着。斯塔谢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人从脚触摸到头,每一秒都在发出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那是怀着愧疚和侥幸的声音,极大的羞耻感使他咬着牙,极力不让那声音真实地出现在此刻。他像浸泡在凉水中那般冰冷,与这具的刚死的尸体一道冰冷着,呜——呜——他听到自己胸腔传来这样的声音。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跪在那人的身边, 那具尸体戴着他所熟知的所有人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最终嚎啕地大哭出声。
车灯亮起,再也没有熄灭下去。
TBC
全文3335字,含主线、支线A、支线B。
——
果然,那老家伙不会来参加庆典。
冰块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费利切提着酒杯摇晃,时不时抿上一点。酒不是什么好酒,他并不在意这点,毕竟他不该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用老家伙——也就是尊敬的邦维奇·巴克斯顿先生的话来说,关于品酒这档子事儿他还嫩着呢!毕竟一个生于东区、长于东区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喝得懂酒嘛?能被谁带出那块贫瘠之地、那片垂死之乡就该感恩戴德、鞍前马后了吧!
费利切喜欢描摹邦维奇眼中的「费利切」,那个形象与真的自己相差越远,他就越高兴。眼下他指尖轻轻点击杯口,沁出的水珠顺着宽大的手掌淌下。他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女人们都喜欢被这双手拥抱、爱抚。至少邦维奇送来的女人们都一个样儿。想到这点费利切就扬起唇角,合着音乐摇头晃脑,冰球也配合着叮咣叮咣。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变得透明,据说这在战前很普遍,如今却只有至少中城才能享受。费利切觉得无所谓。在这样无所谓的工艺遮掩下,有一个无所谓的女人正在洗澡。正是通过她,他得知了早就猜测到的事。
拒绝参加庆典的理由有很多,巴克斯顿明明可以不理会,但还是找了最像样的——赌场离不了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混蛋挑准了日子找事儿。
「巴克斯顿先生真是辛苦,我们可不能让他操多余的心」说这话的女人婀娜的身影正投在玻璃上,费利切平静看着,转瞬就喝干了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从酒柜抽出一瓶全新的葡萄酒打开,也不管木塞喷到了哪里,只是解开衣领提着酒瓶走进浴室,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一声惊呼。
「你吓到我了。」
女人娇嗔道,向他伸出手。费利切捧住那只手亲吻,边吻边瞄女人的脸。女人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她从费利切手中接过酒瓶,再向后退半步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贴着锁骨把酒倒在自己身上。
葡萄酒顺着胴体向下。滑落洁白的双峰、淌过丰腴的丘陵,最终滚入幽僻的沟谷。费利切上前,按着女人肩头,探出舌头追随着葡萄酒的痕迹,吐出的气息惹得对方嬉笑连连。女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胸脯上靠。
「你这婊子——我要操你。」
费利切声音沙哑、眼神黯淡,女人又开始笑了,她把剩余的酒都倒在她们俩身上,两人开始疯狂接吻。费利切被咬了一口,唇角出了血。他抱着女人滚进浴缸,恶狠狠开口:「我操死你!」
与女人的温存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却是必要的。费利切知道「巴克斯顿叔父」需要他灵活点儿但也不要太机灵,最好再来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这样才用着放心。那么在时机成熟之前费利切就会继续饰演巴克斯顿叔父听话的好大侄、忠诚的左右手,以及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玩完女人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就是无所事事。于是无所事事的费利切哼着小曲逛着街,在广场上晒太阳。
距离亡灵节还有一周多,广场上的节日氛围已十分浓郁,漂染的纸花代替万寿菊点缀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东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准备迎接庆典,费利切当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妈妈卢佩在意这个节日,那他也就在意。他能清楚记得提出回东区过节时巴克斯顿的嘴脸,老家伙当时的表情过于精彩,混杂了嫌弃、冷淡,莫名其妙的紧张和鄙夷。
多好玩儿啊。就好像东区是条下水沟里爬出来的狗,与之相关的所有就是这条癞皮狗身上挂着的浓痰。而现在,他这条小脏狗要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亲切的叔父安排之外的工作。
费利切观察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装扮成雕塑的人身上。那人戴着骷髅面具,全身上下罩在深黑的披风中,在阳光下泛着浅色。那人脚下摆着一个收零钱的小罐子,费利切吸完最后一口烟便径直走了上去,投下一张代金券。
那人晃动着装饰镭射纸的盒子,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又一圈的银色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连续摇晃后对着费利切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无数纸片。费利切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标志,是康博睿。他随便取了一张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什么大的意义,然后就揣进兜里,找个地方继续吸烟。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开车接走了他。
「是的,只需要提供区域通行证,确保货物顺利送达公司即可。」
费利切边听着兄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涉,边回忆雷蒙德·梅森这个人。安全局警员,丢了一条腿,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他精心挑选的目标。这种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与背景,并且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天真与柔软。但墨多斯不需要眼泪,所有割舍不掉的东西都会化为软肋。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只要谁越迫切、越疯狂想变好,那他就永远不会变好。想要拉雷蒙德下水根本易如反掌。甚至不用他主动,雷蒙德自己就会开口。但在对弈中,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你们愿意给出什么价格?」雷蒙德终于提出重点。
费利切接过电话,用漫不经心到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喜不胜收,这证明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他勾勾手指示意,就有人凑上前用打火机点燃他手里的纸。那张纸片在康博睿特供的药水下显示出隐藏内容,火舌一扫而过吞噬掉若隐若现的「索诺拉1号」,而他的兄弟甚至连余光都不肯瞥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价格好说……我想想——7个点怎么样?」
对面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费利切挑起唇角。他的筹码已出,现在就看雷蒙德的诚意了。
「前提是我要你亲自护送。」
挂断电话,费利切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总是喜形于色,巴克斯顿不喜欢太难懂的人,他就会表现得简单易懂,久而久之他完全融入了对方需要的形象。现在他就龇牙咧嘴笑着。他知道雷蒙德不会拒绝,他拒绝不了,而他则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一次合作还不够,必须让雷蒙德老老实实和自己长期统一战线。
「把车厢温度调高。」费利切愉快宣布。
「可是头儿,温度偏高货源容易保持清醒……」
一个人出声提醒,见另一个人很快接话「知道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费利切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像妈妈卢佩那样。他们这些人正是因为听她们的,跟着她们干才能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生病的时候有药吃。
「等这批货送到后就先回东区,我们回家过节」
红色闪光滑过监视器的屏幕,费利切抬起头,看到了谁的倒影。那人是站着的,身材高挑。他转过头,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弟兄三人。
他揉了揉另外两个人的头,弄乱他们的头发。他们都还年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们会站起来跑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他还介绍其中一人的妈妈到医院做清洁工,另一人的姐姐则在巴克斯顿的赌场当荷官。
亡灵节要到了。费利切想,看样子「大家」都会忙起来了。
那顶帐篷由破旧的深紫色帆布缝合而成,边角缠绕着万寿菊,就这样大咧咧盘踞着坡道的尽头。费利切摸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香烟,这才想起来回东区后不到十分钟就散完了。他轻笑了下,用虎口蹭了蹭鼻尖,跨着大步走近帐篷。
这玩意不该在这里。费利切的直觉这么说,虽然它和老旧的街区一样,甚至更破旧、肮脏,比这坡道两侧层层叠叠的铁皮建筑加起来还摇摇欲坠,但它就是不该在这里。证据就是装饰的万寿菊竟当真是鲜花,柔嫩的花瓣在夜色中翩然起舞,高调又张扬地宣布自己的格格不入。
费利切本可以无视的,但这儿是东区,是他的家,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未知的东西,未知往往代表风险。他围绕着帐篷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挑起门帘跨了进去。里面没有持械躲着的混帐,只有一具捧着水晶球的骷髅。费利切盘算着水晶球看起来有点档次,也许巴克斯顿会喜欢在赌场的什么地方摆上这么个东西。
「再次见到你真是喜不胜收。」
水晶球绽放红色的光芒,费利切下意识手腕用力,抓住藏在袖子里的枪。
「这证明你确实有资格,不是么?究竟为什么不坦率点为自己被选中感到高兴?」
刻意模仿当初费利切与雷蒙德的对话,沃斯嬉笑着,他长有红色巩膜的面庞映射在水晶球上,身材有些扭曲。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烦我。」
费利切用枪柄敲水晶球,骷髅张开嘴巴,吐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他捡起来看,是塔罗牌,「逆位节制」。
「哦,让我猜猜,难不成费利切先生对赏赐不感兴趣?还是认为地狱会如你那廉价的叔父般,只会开空头支票?」
他听出来了,不管这是真的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家伙在教唆自己。他是要和巴克斯顿对立,他一直以来就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妈和他一起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即将到收网的时刻,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原因,哪怕是他自己影响他们的成果。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烦我。」
风险与收益尚不明朗的选择就是赌博,费利切早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与末路。他嗤笑起来,扔掉塔罗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字数: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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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获得情况:
支线A:+2
主线:+2
欺负狗狗:+2
PVP(败于塞拉芬):-3
共计得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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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情况:
傲慢:2+1=3
嫉妒: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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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响应了一些人。
意思是其实没写到,但你们的背景出镜了!
塞拉芬来了,塞拉芬把所有人都打了!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盛况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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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清水哗啦啦地从红外感应的水龙头当中流出来,水流强劲而冰冷,是从地下水道中抽出的矿泉水。人类的造物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地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冰冷而纯净的水不需要被人工净化,因此几乎没有氯的气味,甚至可以直饮。
这在当下的墨多斯是绝对奢侈的景象——对东区边缘的一些贫民来说,一口喝下去不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的“饮用”水是值得以性命的代价来抢夺的。切斯特在洗手台前打湿自己脸孔、仅仅用于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这段时间里“浪费”的清水,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口之家再勉强活过两天了。
甚至于,就是因为墨多斯当中一直有人如此这般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东区才会在前些日子里发生地陷。旧金山也是个滨海的湾区城市,切斯特因此掌握了这种“常识”:如果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让滨海区域的地下水位低过海平面,海水就会倒灌过来,彻底将地下水变作有放射性的咸水,再也无法正常使用。到时候,这座城市当中的用水成本自然会飞涨。有能力移居其他城市的居民自然会四散奔逃,只留下那些无法离开也无法存活下去的渣子慢慢在带着辐射的咸水中等死。城市本身也就距离消亡不远了。
但切斯特不在乎这个。能在旧金山成功活出点名堂来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还怀抱着“同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更何况,切斯特更是从来没把那些在贫民窟里苦苦挣扎的、于他来讲毫无用处的“东西”当作人,而占有大量财富与资本的那些人——就好比常住在这西湾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困扰。
他停下手,让红外感应的水龙头自己停下,只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降温到了恰当的程度上。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暂时缓解背后针刺般提醒着他的痛觉。任凭水珠从自己的脸颊上自由落下,随后才抬起眼来,近乎仇恨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好。他猜想自己的眼白当中应该布满了血丝,猜想自己应该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猜想自己在他人看来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因为他确实在最近经历了一起严重的失败。
可他无法从自己倒影上找到他臆断当中的这些特征,因为反射在镜中的那形象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自然也和他做同样的动作,可倒影的脸——或许让我们称之为“脸”吧,即便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会长成那样——已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介于机械造物和活着的血肉之间的物体,一团蛇一般呼吸蠕动着的金属管道虬结而成的圆球,末端的触须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轻柔但邪恶地摆动着。他没有在背后戴着机械臂。他知道规矩,当然不会带这种煞风景的东西来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更何况那玩意儿还坏了。但他镜子当中的倒影依然诚实地向他展示了这个并不在场的肢体,就仿佛它是用某种生物的脊骨和筋腱拼接起来的、有自己意志的另一个活物一般。目前,它只是垂头丧气地漂浮在一边,毫无反应。
镜子外面的人是“切斯特·奥布莱恩”,镜子里面的人是“派蒙”——当然,不是真正的魔神派蒙,而是作为地狱真人秀的选手,获赐了超自然力量的选手“派蒙”。在接受了Local 666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并且与之签订了契约之后,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桩没有在事前履行过告知义务的意外情况,在切斯特发现自己能听见索托老爹内心所想,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节目中得到的超能力之后,他的倒影或者单纯的影子就开始产生改变了。但在他向节目组提出质疑时,沃斯先生表示了“本节目组对一切条款保留最终解释权”的意思。于是,切斯特也明白,即便他说不清地狱和托斯拉巨企哪个更善于利用规则驱使、压迫,控制人类,这事也没得谈了。
好在,绝大多数人无法感知到这种变化,只有那些同样被节目组选中的选手例外。这让他不至于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做怪胎围观或者引起恐慌,却也让他容易被同样参与了节目的其他“被选中者”发现。往好处想,这种“容易被发现”至少是相互的,他可以被其他选手发现,也同样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发现其他选手——苦中作乐的切斯特也只好这样劝说自己。
他随手抽了两张面纸,摸索着给自己擦了擦脸,对着毫无参考意义的镜子凭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祈祷自己新生出的发根上的红色还没明显到一眼就能从染过的黑发中看出来的地步。这时候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是个男人,并因此在参与任何规格的晚宴时,都不会遇到要求他化妆的着装需求。不然,凭他当下在镜子里的这副尊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在认为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切斯特重新戴上自己的平光眼镜——这东西竟在之前的那一系列严峻的冲突中没被摔坏,真是个奇迹——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塞进口袋里的手套重新戴上,就这样离开了卫生间。
当下里,切斯特正置身于墨多斯西湾区最高的建筑,“天际塔”的顶层。和过去许多个夜夜笙歌的夜晚一样,今夜里,顶层的巨大宴会厅当中同样正在举办一场奢华的社交晚会——包含精致的冷餐,典雅的音乐,明亮的舞池,名贵的酒水,以及当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地进行着利益交换的男男女女们。
切斯特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并不是实际上的墨多斯人。对常在这宴会厅中流连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讲,他理论上毫无价值,不值得交往拉拢,甚至不值得被利用。但就像以往在旧金山时的许多次一样,他总能以恰当的人脉和方式给自己搞到一张入场券,让自己进入到这个浮华的社交场合,并在其中以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完美地隐身,浑水摸鱼地攫取他需要的利益。
这一次,他进入天际塔的入场券是由同样作为Local 666真人秀的魔人参赛者,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神通广大的东区黑市掮客为表结盟的诚意从中牵线,并向他提供了这场晚宴的消息——但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现在,如何应对冯·瓦尔德西的委托才是更重要的事。
据莫拉雷斯神父所说,阿尔布雷希特·冯·瓦尔德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但实际上,他与“老态龙钟”这个词相去甚远。至少,切斯特在侍者的引导下见到的冯·瓦尔德西看起来完全是个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常人或许会猜想,或许这不过是同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顶着同一个名字做出的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切斯特清楚,这便是当今世界里,钱能买到青春的实例了。
这青春或许来源于因顶尖而昂贵的医疗延寿技术,又或许是他真的像莫拉雷斯说的那样,长期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巫术结社并从中获益。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财力,才能买得到的东西。对于不在这个层次的人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青春韶华也是可以通过付钱这种简单的手段,被顺利地保存在自己身上的。
“我想要一个名额。”冯·瓦尔德西开门见山,因为切斯特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他耗费寒暄的精力,“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切斯特确实知道。莫拉雷斯神父在给出这条渠道时便已经告诉了他,冯·瓦尔德西知道Local 666的存在,甚至比他们这些参赛者知道得更清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需要一些预付款项支援。”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想要一个名额。享有这种地位和资产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切的人自然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理所当然地流露出的欲望。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似乎令冯·瓦尔德西颇为满意:“我会以曙光券的方式给你一些用于购置装备的经费,并给你提供能用它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的渠道。剩下的报酬,等你真的完成了这份工作之后再谈吧。”
随后,冯·瓦尔德西一挥手,切斯特便从侍者的手中得到了数份极为详尽的档案。这些档案中的资料相当详细,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相貌(照片)等基础信息,甚至还包含少许行为习惯和经常出入的场所的记录。一部分纸页上还带有墨多斯安全局的印花,这倒是解释了许多可能的疑问。冯·瓦尔德西想让切斯特做的,就是将档案上的这些“疑似魔人”抓来带给他——生死不论,他都会提供报酬。
能让切斯特带出墨多斯、带回旧金山的丰厚报酬。
切斯特没有在最终报酬的部分过多纠结,毫无芥蒂地为这些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应下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本就对那些天花乱坠的内容不抱希望,只是为了得到能够让他重新购置装备的“预付款”而来的。冯·瓦尔德西或许感受得到切斯特的心不在焉,或许没有,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在意。作为资产雄厚的上层阶级,冯·瓦尔德西有着底层人难以想像的试错权力。切斯特毫不怀疑,他已经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了许多不同身份、相互陌生的打手,并且愿意在这过程中支付一定的沉没成本。
这或许就是他没有被Local 666直接选中的原因。切斯特在带着资料和资金离开天际塔的时候,这么想。冯·瓦尔德西太有钱了。在他百余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发布一些命令,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并不伤筋动骨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或许渴望着只在这节目中能得到的什么,但他百余年的人生已经注定,他永远有选择的余地。执念生长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绝境,而冯·瓦尔德西从不需要倾尽一切渴望某件事,他的灵魂中自然也无法孳生出不顾一切也要将之得到的罪孽。
在简单的一番确认性质的交涉后,切斯特没有多留,拿着冯·瓦尔德西的预付款离开了天际塔。他被宴会主办方的私人用车礼送出“上等人”居住的西湾,重新踏上了中城在夜色下显得空寂的街道。三条毛绒绒的狗啪嗒啪嗒地在街面上奔走而过,切斯特认出,这是Local 666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中,导购阿加雷斯小姐提到过的“地狱三头犬”派送员——但不论怎么看,它们都不过是三条带着背带和包裹的正常大体型犬类而已,每只都只有一个头。
要说区别,也还是有的:与一般的动物相比,它们明显有更明确的、足够让切斯特以自己从地狱真人秀中获得的超能力解读出内容的思维。但它们中的每一只也都只抱有“忠诚的狗”所应该抱有的简单想法,即“得赶快把货物送到它们新主人的手中”而已。
这令切斯特莫名感到十分不快。在这些飞奔着的狗们即将从他的眼前跑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条腿,把其中的一只绊了个踉跄。它在路上惊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看肇事者,紧接着就回头追上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切斯特的异能告诉他,那狗只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这反而令他更加恼火了。
除此之外,他的背还在痛,针扎一样,让他怀疑自己迟钝的触觉是否没有向他报告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衫,快要突破法兰绒西装内衬的防御。如果让血迹透在他的西装外层的话,在这种场合就实在不体面了。
——他背后的一整块皮肤已经消失,作为Local 666令他复活的代价被拿走了。如此大面积的伤口很难以正常方式愈合,切斯特在墨多斯也没有搞到正经敷料的渠道,只能勉强用干净的纱布将这一大片伤口包住。好在,同样也是Local 666的神奇力量,确保了选手不会因为复活代价造成的开放性创口而感染发烧,失去行动力。
不然的话,我们的观众还看些什么呢?主持人沃斯当时那样回答。
这就是让切斯特不得不进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办法再次给自己攒一笔启动资金的原因:他已经在节目中死亡了一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似和Local 666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康博睿的特派员不得不继续履行公司下发的任务。即便置身于墨多斯的切斯特已经意识到,那该被诅咒的节目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感染了整座城市,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计划,坚持要尽快履行完作为康博睿雇员的责任,并乘坐公司北美分部与墨多斯往来的下一班运输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亡灵节的第一天。切斯特跨着机车,带着机械臂和从索托老爹那里弄到的改装枪械,自觉准备万全,便轰着油门冲进了东区贫民窟,一路上不知碾碎了多少彩纸或塑料片做成的黄色花瓣。距离那场令众人感到震惊的“复活杀人案”在中城的公共纪念碑旁发生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切斯特当时已经确信,有自己之外的人能够从各种能使用或不能使用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些除了黑屏和雪花点之外的东西。
切斯特希望能在这些变化真正影响到什么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在圣心修道院,就像梅森警司所说的那样,在东区算是个出名的地标。他在找到正确地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多值得一提的困难,但因为拥挤不堪的流民和时不时发生的帮派火拼,想要安静地抵达目标地点就变得格外繁琐。切斯特进入东区时是上午十点,真正抵达圣心修道院的大门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这段时间跨度已经为过程的烦扰做出了清楚的注解。
而在修道院老旧但不显颓败大门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切斯特就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他不期望的事情发生了,让修道院本应规律的生活脱离了常轨:他的确是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与圣心修道院,或者说,这座曾经的麻风病院唯一的接触只有二十年前的陈旧档案,但他依然闻得到血的气味——不论是概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切斯特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虚掩的铁艺大门之后,今夜里才刚刚新死过人。
这想法促使他激活了背后的机械臂,从车上将被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抓在其中,扣好扳机,随即带着枪折叠在背后,作为令敌人难以预防的一手。以军火商来讲,索托老爹是个慷慨的人,他提供的货虽然谈不上正规,却恰好契合了切斯特此行而来的需求。机车后备箱当中藏匿的短管步枪是其一,另一件武器则是以手持型空气压缩射钉枪为基础改造出的铁钎发射器——切斯特把它端在手里,以让与自己正面接触的敌人先入为主,认为这一改装工程用具才是他手中的主武器。
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在射程和稳定性上并谈不上优秀,但放在狭窄的室内巷战上,它们的威力也已经够用,又恰巧容易入手、制作简单,故而难以被追查来源。对于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大麻烦的外来人切斯特来讲,这反而恰到好处了起来。
在他谨慎地推开缺乏油脂润滑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踏入修道院的那个瞬间里,一切似乎都准备万全,没有什么不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堂前十字架上的耶稣沉默地俯瞰着缺乏装饰但平整干净的广场,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但前些日子里的好运气让切斯特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觉,认为事情即便已经变得有些麻烦,却终究不会超出他丰富经验的处置范围。
但他错了。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男人咏叹调般做作却也恢弘的声音从天上来。
堂前的十字架前的人影不是耶稣。
切斯特猛地抬起头,机械臂和他自己的双手在同一时间将武器指向了声音的源头。立在屋檐上十字架前的黑影从四米多高的半空中雄狮一般地扑下,在一声枪响和两声几不可闻的压缩空气激发声中,切斯特最先怀疑的竟然是这人的精神状态。
他为什么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后,自己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告诉切斯特,对方就是可以这么觉得:机械臂使用的短管步枪打歪了,着弹点的火星迸在了修道院的外墙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切斯特本就对它没什么期望。但他很确信,他手中射钉枪里发射的铁钎至少打中了一发,他听得见钢铁长针连续刺破布料和肉体的撕裂声,可是这人影就像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一般,如虎豹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切斯特的面前,只略微屈膝便消解了冲力,随后大踏步上前来,在侧身向后撤退的切斯特重新校准机械臂动作的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切斯特短管步枪的枪管。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感受到机械臂上不正常拉力的切斯特意识到对手膂力过人,但鉴于对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正忙着从怀中掏出某种武器,他不得不首先上前一步,用射钉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条胳膊。切斯特确信自己铆足了力气,这一下本该足够把一般的小混混打出粉碎性骨折,可落在这一位对手身上,他却连骨裂的脆响都没能听到。
好歹,这一下确实让他只拿出一半的枪械从手中滑落了下去,掉到了两人的腿脚之间。可切斯特没法就这样高兴起来,因为对手已经一阵金属崩断的声响当中,凭蛮力夺下了他背后机械手当中的短管步枪,并且随手将它丢进了旁侧的黑暗中去。
机械设备没有人类意志上的弱点,不会因为吃痛而自然松手。他的对手之所以能从钢铁的指爪当中夺下枪支,依靠的完全是他强大到足够拗断钢铁的纯粹力量。
——这又是什么怪物?
切斯特在故障反馈造成的神经烧灼感中往后踉跄了一步,重新以标准动作抬起手中的射钉枪,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塞拉芬。”那个人影如此回答。借着远处车灯昏暗的光线,切斯特只能勉强看清他狮鬃般随着动作飘荡的金色长发熠熠生辉,“我即为审判者!”
“审判者。”切斯特嗤笑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似乎就响彻在他们耳边,却辨不清来向的声音,以如同拳击擂台边解说般热情的语调报幕了:
派蒙 VS 阿斯摩太!
同样是被地狱选中的身负罪孽之人。切斯特在真人秀中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不需要铃声来为下一回合的较量发出信号,以暴力做筹码、性命做赌注的较量本就从未停止。切斯特的手依然扣在扳机上,射钉枪没有瞄准具,但在三米之内的距离上,瞄具本就没什么意义。对手已经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这说明与他正面近距离接触是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比起在空旷的场地相互周旋,切斯特认为,进入室内,在复杂的障碍物之间以射钉枪的射程取胜才是更好的策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切斯特略微上前一步,举着射钉枪将塞拉芬怀里落下的——短管霰弹枪,该死的,决不能让他拿回这个——一脚狠狠踢向远处,令它也同样被周边的黑暗吞没。紧接着便在击发武器的同时向前冲刺,趁着对手吃痛——不,他没有,他竟然在这个距离下闪过去了——的间隙,迅速地撞进了教堂建筑的大门之内,跑进了礼拜堂当中。
为来访信徒听牧师讲道而设置的座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鲜血的痕迹在烛光下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这证明了切斯特的判断:在他闯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了一场死过至少一个人的大战。血腥味和四周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一样明显,但切斯特并没有思考更多事的余裕,因为塞拉芬已经从门外追了过来:
“噢,噢,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他依然如唱经一般说着,好整以暇地踏入门槛,步步逼近。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潮湿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可能不全是塞拉芬自己的血,可切斯特确信,他的对手肯定受伤了——只是他依然在脸上挂着象征讥嘲和蔑视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这人精神肯定有什么问题。切斯特如此确信。他的超能力可能来源于愤怒?只有愤怒的原罪才能令罪人获得超出常识的攻击力。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
“不尊律例,所犯诸罪,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
塞拉芬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看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棒,不知是从什么碎裂的老朽家具上掉下来的。切斯特手中还有远程武器,可塞拉芬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笑向前镇定地踏步。他身后,被神龛下烛火拉长扭曲的畸形影子是宛若被羽翼包裹着的轮毂,宛若炽天使在神的居所中投下了审判。
这人是傲慢。切斯特立刻下了定论。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的罪孽写在脸上了。
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哪怕切斯特猜中了对方的罪孽,并通过与主持人沃斯的洽谈而预先知道对方超能力的可能范围;哪怕他自己也有自己的超能力,能够在战场上预先读出对方的攻击意图,这点情报优势在对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下也几乎没有用处。切斯特举着射钉枪以石柱作为掩体与对方周旋,又从宽阔的礼拜堂退入了狭窄的走廊,在且战且退之间耗尽了射钉枪内装载的所有铁钎——最终意识到,他只是拼尽了自身全力,把这场猫鼠游戏一般的余兴节目尽可能地拉长了一些而已。
而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的是“鼠”的位置。
他最终被逼到了建筑侧翼中狭窄的角落里,在上了年纪后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被迫将耗尽了弹药的射钉枪作为钝器与对方搏斗。但他已经发现,塞拉芬“不正常”的地方并不仅仅在身体力量上,他在速度、反应能力,忍耐痛苦的能力上都远超常人,并且显著地缺乏同理心,擅长并且热衷于使用直接的暴力,又或者这种直接的暴力也是他仪式感的一部分。
切斯特最终被塞拉芬空手折断了腿骨,机械臂勉强还能动的那部分残骸也被直接从他的背后扯了下来。他被迫倒在地上,认为自己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喘不上来气,但最终造成决定性伤害的还是塞拉芬准确地向着他的头面部挥出的一拳——“阿斯摩太”可怕的力量甚至让这一层老朽的地面彻底倾塌了下去,“派蒙”在这次生命中最后的一份感受则是仿佛落入深渊般的失重感。
接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经过了一百年,切斯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演播室中架满了各色射灯的天花板。
他意识到自己瘫坐在一张访谈用的沙发上,四肢是完好的,身体内部也没有任何位置感到疼痛,甚至堪称神清气爽。这给他带来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只可惜,在他抬起头,看见了沃斯先生那张仿佛完全是为“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个职业而设计的那张脸时,这好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欢迎!派蒙选手!真是太遗憾了……首战失利!不是个好消息,但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寰转的余地!”主持人依旧情绪高涨,只可惜切斯特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对此很是腻烦,只希望他能够安静点,“那么你将要依照游戏规则做出何种选择?是就此放弃一切,任自己在甜美的死亡当中沉没?还是付出代价回到人世间继续行恶?”
“当然是复活。”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五官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的一部分还沉浸在死亡的余韵当中,但从中挣脱出来的另外一部分在几乎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替他的整个人做出了回答。
这是被强烈的憎恨与复仇心驱策而给出的答案。切斯特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无法忍受,在这种屈辱之下离开人世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我要求向节目组申诉。”他把自己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椅上撑起来,摆出一个适合正式谈话的姿势,“你们明明说,每个选手初始得到的能力在水平上都差不多是相同的,可我这次遇见的对手可明显持有两种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傲慢和愤怒,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是由于他的身体能力太过超出常识了。”
“阿斯摩太选手吗?他并没有违反规则。”沃斯先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地狱是慷慨的。我们的确为了节目给予了选手们全新的力量,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拿走你们本就有的那些——不然,我们岂不是首先就应该没收你身上的机械臂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精神病原本就是这个德行?没有‘愤怒’之罪在提升他的肉搏战斗力?”
“你这话太令人伤心了,派蒙选手。谁不知道,你们凡人自己在打造怪物和杀人机器的诸多奇思妙想上,要比地狱优秀多了!”
切斯特眯着眼睛,不满地盯着沃斯先生,只可惜后者一脸微笑,毫不动摇,似乎笃定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找不到破绽,切斯特也很难继续利用规则的力量,只得不满地一咋舌:
“罢了,就像规则上说的那样,骰骰子吧。”
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和音乐,演播室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在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显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掷骰动画。在一番无用的声光效果之后,这个无法令人判断是否真正随机运作的电子骰子上,浮现出了切斯特此次复活所需要向地狱付出的代价:
一大块连续的皮肤。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立刻,他便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原位上重新苏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身上在战斗中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被治愈,只有背上还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剧痛。最开始时,他以为这是机械臂被从他的神经上暴力拆除导致的问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重回人世的代价。
这就是他背后留下了一大块剥了皮又无法愈合的伤口的始末。
他忍着疼痛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起来,收捡了机械臂的残骸——铁做的东西没有人类的肉身那种容错率,因此显得容易损坏,但相对应的,铁做的东西也总是比复杂的人体更容易修缮。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即便它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如果切斯特无法在返回时向公司归还内部储存的使用数据的话,就得向康博睿赔付一大笔钱。哪怕以他在旧金山的经济条件,这也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他就着通过头顶上那个破洞洒下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将它点亮之后放在一边,凭借金属的反光勉强做完了这件事。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琢磨起自己该怎么上去。
很明显,塞拉芬要么就是没掉下来,要么就是能轻松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跳过三米的层高,从原位爬上去,因为这个遍布着灰尘的空间里并没有除了切斯特方才的活动之外造成的任何痕迹。这实在是非常气人,但在他为了寻找出路而环顾四周的同时,这一被废弃已久的地下房间当中,四周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陈设,却逐渐带给了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切斯特忍不住抓起了自己唯一的光源,任凭持续燃烧的打火机用自己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真皮手套,并将之隔着这层防护传递到他的手掌上。他把火光举高,确认了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荒废已久的档案室里。在这稀松平常的景象当中,一团又一团并非火光倒影的鲜亮橘色,正如同审判的眼睛一般,透过书架和文件柜那蒙尘而模糊的玻璃注视着这位前来异地执法的特派员。
他凑近了一处书架,顶着灰尘掀开了柜门,用自己的视觉确认到了他心中已有隐约感觉的答案:
那些都是印在文档夹上的,康博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战前使用过的旧款商标。
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事情还单纯停留在“走运”能解释的范畴当中:切斯特·奥布莱恩本就是为了追查康博睿公司战前遗留的旧研究所而来到墨多斯城的,而他得到的资料也证明,这旧研究所与圣心修道院所占据的建筑有明确的关系。切斯特在与塞拉芬的打斗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其中一间档案室,虽然十分幸运,但尚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然而,当他为确定这档案室当中留存的内容是否与他的目标相关,而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个文档夹,按照他在康博睿公司内部文档中学到的经验快速翻阅之后,很快便从这留存的诸多项目实验记录中的留影资料当中,发现了一张属于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脸,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Project::Seraphim
炽天使计划
塞拉芬狮鬃般飘逸的金发和挂着讥嘲轻笑的脸孔,正惟妙惟肖地驻留在因缺乏光照而没怎么褪色的照片上,轻蔑地看着切斯特。
这实在是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4494
主线 + 支线B + PVP with阿格尼丝(CID 118443)
2+2-3-2(赎回)=-1
积分变动:嫉妒-1
积分现状:嫉妒2 贪婪2
角色身份:魔人(瓦拉克) →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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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曾经热切地想在长大以后成为一名修女。一位圣心修道院的“姐妹”。用黑纱蒙住面容,在腰上挂着成串钥匙,能够打开修道院里任何一道门。多美好。
直到“妈妈”洛丝玛丽走向她,和蔼却不容抗拒地要她从口袋里拿出多余的饼干。要她跟着三位成年的修女——或者不如说让修女们押解着她,上到三楼的卧室,从她睡觉的床头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掏出那些她一点一点悄悄藏起来的东西:一支镀银的金属茶勺,半截没用完的白色蜡烛,一小段带刺绣的棉线花边……
修女们默不作声地退开,让慈爱的院长妈妈走上前来。
“我们分享所有食物,也分担一切痛苦。”妈妈说,用一个细微的手势阻止了她想要辩解的尝试,“我想,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反复地告诉你这件事,盖比。圣心修道院里没有‘你的’或是‘我的’,你不该把天主赐予的物品刻上私人的印记。”
“……可是我以为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她细声细气地嘟囔,用那种招人怜惜的、顺从而又委屈的声音。
“这不是你第一次用这个借口,盖比。”妈妈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这使你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撒谎。我不得不为此而惩罚你。”
妈妈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澄清透明的水。
“喝掉它。”
盖比按了按扣在头顶上的贝雷帽。脏兮兮的,跟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沾满灰尘和机油的工作服一样,都很明显属于某个成年男人,而不是她自己。
就像她现在也不在她“应该”在的地方——中城区某所相当不错,学费当然也不菲的小学校——而是正猫腰钻过几根钢管,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台杂乱堆放的生锈机床,踩着由于日晒雨淋而看不出原始颜色的废旧包装箱堆,爬上摇摇欲坠的半堵红砖墙,灵巧地避开嵌在墙顶的碎玻璃片和歪七扭八支棱出来的钢筋,走平衡木般踮着脚尖向前挪动几步,跳到墙另一头脏兮兮的海绵边角料垃圾山上,坐滑梯似地沿着斜坡骨碌碌滑下来。正对着海绵废料山的墙面上有一块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的坑洞,污水从屋内像条小溪般淌出来。盖比毫不在意地踩着脏水钻进那个黑魆魆的、只容她这样身材的孩子勉强通过的小洞。
机器的轰鸣声在突然变暗的室内光线里震耳欲聋。盖比用双手堵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快步走过一列列工作中的机器。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浑然不觉,或者只是抬起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又再度埋头进手上的活计里。只有戴着毛绒大耳罩,在产线中间走来走去的监工生气地冲她大声喊叫,挥舞双手试图驱赶她。盖比忙里偷闲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对着监工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随后大笑着加快脚步,在沉重的胶靴赶上她之前从大门口溜了出去。
秋季干爽而明媚的阳光并不区分贵贱,也慷慨地照拂在工业区单调的水泥路上。盖比眯起眼睛,从这里往前再走两个街区就是圣心修道院——以前的老麻风病院。很长一段时间里盖比不敢到这边来,哪怕哈维尔神父对她说院长妈妈不会在意她的离开,不会找人把她抓回去的,她也不敢。她总觉得这附近到处密布着眼睛:藏在黑纱下面的眼睛,藏在浆过的白头巾底下的眼睛,藏在穿朴素棉布黑裙子的孩子脸上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属于“我们”,而最终都属于一个人——圣心修道院的洛丝玛丽妈妈。她害怕被那些眼睛注视着,也害怕成为那些眼睛中间的一员,因此她逃了出来,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盖比露齿而笑,把手插进兜里,哼着歌迈开脚步。
这里靠近墨多斯的老城区,位于工业带和东区的接壤处。当然,也多亏于此,曙光集团布置在工业区的大量警力多少能有一些辐射效应,使得这附近可以算得上东区相对来说比较有秩序的区域之一。
即便如此,东区也依旧是东区。从街边棚屋底下投出来的视线,显著地带着些你在中城或者西湾很难感受到的警惕意味。盖比不去看他们。因为她不需要回头去看,就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想些什么。
“从工业区来的。”“被工厂撵出来的童工吧。”他们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正合盖比的心意。她可不是平白无故非要费那劲儿换下身上那套干净漂亮的蓝色校服,套进这身油腻腻的工作服里。但在东区这只会为她带来太多没必要的关注,妨碍她接下来的计划。
不错,她接下来的打算是回到圣心修道院——那个她曾经畏惧的地方,然后想法子叫修道院的院长,洛丝玛丽妈妈,吃上点苦头。不过关于如何叫她吃上苦头,截止到目前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具体方案,但盖比是个乐观的孩子,她很确定,等自己到了修道院附近一定就会弄明白这件不重要的小事。因为这些天以来,她都在勤勉地练习,现在她丝毫不费力地就能听清附耳在她身边的那份力量——来自恶魔,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盖比并不在意它的原理——它会悄声告诉她面前一切阻碍的弱点。就像它唆使她在学校里假装肚子疼,从而得到一张可以整个下午都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安静休养的处方,然后悄悄从后院不高的栅栏翻出学校。对了,它甚至叮嘱她把校服装进塑料袋,挂在厕所工具隔间的挂钩上,这样等她摸回学校之后就能若无其事地穿回校服,坐在教室外边的长椅上,乖巧地等待爸爸下班来接。
一条连接城外矿场和工业区之间的货运铁路切割开盖比面前的道路,此刻,黄灯与警钟正在一同闪烁,预告着列车的临近。盖比停在警戒栅栏的后面等待火车经过,无所事事地四下乱看。铁道旁边是个废弃了的商铺,看起来曾经被洗劫过,沿街的玻璃窗碎得七零八落。盖比就着窗框上残留的一点碎玻璃照了照自己,撇了撇嘴。
老实说,她不怎么满意地狱带给她的新形象。她原先以为会是更帅气、也更邪恶的山羊犄角,或者凶狠的尖牙和利爪什么的。结果只是……翅膀。要是那种像恶魔般的巨龙翅膀倒也不错,可倒映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残片上只有一对灰扑扑的普通羽翅,像鸽子,瘦骨伶仃地收拢在她的肩膀后面,连羽片都无精打采地脱落了一部分,使她看上去像只营养不良的雏鸡。真难看。
堆满矿石的敞篷货运列车鸣着笛,不紧不慢地驶过路口,带起一阵烟尘呛人的风。盖比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小步,从残留着碎玻璃的窗口转移到另一扇空空如也的窗框。屋子里的货柜东倒西歪,一台曾经还挺时髦的显像管电视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很显然没法工作,就是拆成零件也卖不上价钱,要不指定早被砸铺子的人拿走了。
可现在,就在盖比的注视之下,这台摔坏的电视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带着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亮起雪花点,左右抖动几下之后,画面逐渐稳定和清晰起来,显示出布置着彩灯背景板的演播室和鲜红的皮质高脚座椅。沃斯先生坐在里面,用食指敲打着下巴,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知是在点评哪一场选手的表现。『女士们先生们——当然还有刚刚切入节目的年轻小姐。』他忽然并拢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额角,像是弹了弹并不存在的帽檐,又冲屏幕外面䀹了䀹眼,『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本频道绝对不会见到如此……嗯,直白而且粗糙的犯罪手法。我是说,塌方的矿洞和盗版演播厅?失联的事故现场,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神秘杀人狂?拜托,就连上个世纪的恐怖片也没有这样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掌声和笑声从背景里传来,沃斯先生伸开双手,谦逊地感谢观众们欣赏他的俏皮话。『在我们Local 666频道,罪恶将以更精妙、更细腻,也更多元的形式呈现到诸位观众的面前。所以还等什么?锁定Local 666频道,我们将为您带来独一无二的,精彩刺激的节目演出!』
列车的车轮规律地碾过钢轨的缝隙,有节奏的轰鸣逐渐运行到尾声。从破碎的显像管里传出来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好了,好了。在切入下一场直播前,让我们拨出一点时间来祝福某位年轻的小姐:愿她在接下来的场次里一路顺利!』
盖比咧开嘴。她得意洋洋地碰了碰自己真实存在的帽檐,随后灵巧地钻过正在慢慢吞吞抬起的警戒栅栏,迈步穿过铁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圣心修道院的大门敞开着。这很常见。不常见的部分是那扇大门现在以一种歪歪扭扭、即将脱落的姿态挂在门页上,似乎有什么人用暴力的方式撞开它,闯了进去。
盖比站在巷子当中,狐疑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辆几乎是崭新的摩托车停放在大门口,钥匙插在车头,操作屏幕还亮着,跨上去就能直接骑走。她摸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拔掉车钥匙,然后往前挪了几步,伸长脖子,想从门外朝院子里瞥一眼。
结果差点撞上了一个倒退着挪出来的屁股。
“……哎哟。”
安德鲁·佩雷兹在紧张之下差点跳起来,回过身才注意到自己差点把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蓝色工作服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出没有拉着阿格尼丝的另一只手,试图拽住他。
“对不住……我没看见……”安德鲁条件反射地道歉。
盖比按住差点被他撞下来的贝雷帽,搓了搓鼻子,睁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很年轻,十几岁,差不多刚刚二十岁。穿着洗旧了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太富裕但也绝不至于潦倒。手里牵着一个无论从打扮还是年龄上都不像是他亲生的小姑娘:绿色裙子,披一头蓬松的,颜色极其浅淡到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长头发,闭着眼睛,不说话,像一只乖巧听话的羊羔。
“……呃,你要,进去吗?”短暂的尴尬之后,安德鲁意识到自己正堵在门口,举起手指着修道院的大门问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妥,飞快地看了一眼盖比。盖比没有吱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努力寻找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地开口:“呃,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里面,呃,正在举行一些……嗯,宗教仪式。对,宗教仪式。外人最好别进去。千万别去。”
撒谎。盖比微笑着,甜蜜而无辜地望着他。她从男人的脑袋里读到修道院一楼地板上的一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和粉尘簌簌滑向露出的地下室,漆黑一片的坑洞底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穿一身明显过分浮夸的圣职服饰,上面浸满斑驳的血渍,幽暗的光线中一双浅色的蓝眼睛自下而上锐利地凝视过来,就像能仅凭视线刺穿对方。
盖比不认识这个男人。至少在她仓皇逃离的三年前,修道院里决计没有这号人物。她揣摩是否洛丝玛丽妈妈在这三年里终于惹着了什么要命的大人物,这样愉快的想法,使她情不自禁地加深了笑容。
“我来找院长嬷嬷。她不在你说的这个‘仪式’现场吗?”
“啊?”安德鲁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摆手,“不不不,她不在。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也……”
从修道院内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木制结构倒下的声音。安德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忙忙地转过身来。
“我也得走了!你赶紧回家……”明显加快了语速的安德鲁刚打算迈开脚步,就感觉自己的下摆被抓住了。
“哥哥,那你可以送我回家吗?”盖比露出天真的笑脸,用很难让人拒绝的柔软嗓音央求道,“不远的,就在工业区的边缘,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你会骑摩托车吗?我们可以骑那边的那辆。”
“诶?可是那……”
“那是我爸爸的摩托车。”盖比流利地说,从口袋里掏出几秒钟之前她刚刚从车上拔下来的钥匙,献宝似地托在手心里。
安德鲁犹豫地接过来。他很难抗拒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诱惑。“……那你爸爸?”
“他昨晚喝醉啦,把车停在这里自个儿走了回去。妈让我来把车弄回去,可她忘了我不会骑摩托车。”盖比一面有鼻子有眼地瞎编,一面转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阿格尼丝,“可以让小姐姐坐在前头,我坐在后面。姐姐你想坐前面还是后……”
她好安静。盖比向她转过去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自己几乎没能从安德鲁迫不及待离开的聒噪愿望中间听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感觉到盖比正在跟她说话,阿格尼丝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像是一对昂贵的绿宝石,没有焦点地直勾勾落在前方。
商品?她在想着什么商……
盖比困惑地只想到这里。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的按照剧情上的预定计划还有一篇下……狗子!等我!
黑人小孩拿笔.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