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
字数:8396
打卡:魔人主线;支线A;支线B
————————————————
正如中国谚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这种古老的人生智慧倒映在现实中的频繁程度来看,那个东方古国能在核战后的废墟世界里成为传说中的幸福乌有乡,也不算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当然,在官方的宣传口径当中,任何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是灰扑扑的、整齐划一的,并且总有个“老大哥”在背后看着你的那种又压抑,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哪怕美国政府已经彻底解裂失能,美洲的托斯拉城市大都由当地的巨企掌管,他们的宣传口径也与从前惊人地一致。
人总是会有概率对自己从未接触过也得不到的东西有所幻想,对于当今的美洲人来说,与他们隔了整整一个太平洋的中国就是适合投射这种幻想的地方——足够遥远,也足够出名,更足够神秘。
但这就与切斯特目前所面对的问题没有关系了:说回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在墨多斯城度过了非常顺利的一天,为自己搞到了一些肯定会需要的简单装备,并觉得这对他的任务来讲是一个好兆头。他带着如此这般的欣慰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旅馆,怀揣着对前景的乐观预想入睡,准备赶在次日天光正好的时候驾驶机车前往东区。只可惜,半夜里,他就被一连串的震动惊醒了。
他披了衣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这有些像低烈度的地震。鉴于绝大多数的托斯拉城市里都不会有人防设施这种占地面积很大、却又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基础设施,他也就干脆放弃了跑下楼去避难——比起在狭窄的街道上被高空掉落的建筑废料砸死,他宁愿被闷死在旅店的床上。
幸运的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震动虽然持续了很久,但烈度一直并不很高。切斯特于是拿起了房间里的听筒,向前台拨打了内线电话,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是占线就是一直没人接。这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在这样的世道里,跟接待员谈职业道德这回事总归太过于天方夜谭了。面对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时,首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当然是最优先的事。
事情的真相直到第二天一早才有了定论。切斯特熬了半夜,在早餐时间刚刚开始时走下楼梯,发现服务人员已经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墨多斯城东区边缘发生了地陷”这件事。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它,所以切斯特很容易就能加入其中。不论这件意外成因为何,它都不止导致了切斯特在前一天晚上感受到的震动,还吞吃了东区边缘的一大片棚户区——这就意味着,当中的幸存者为了求生当然会往东区内部迁徙,而贫民窟的生存空间本就是难以被压缩的。
流民和原住民之间必定会爆发冲突,东区要乱了——而切斯特需要前往进行调查的圣心修道院,则同样位于东区。
这就很讨厌了。
切斯特很讨厌这种无法以个人的力量干预的黑天鹅事件,类似的、否定了人力作用的“宏大事件”都会让他感觉失控和消极——就好比之前在夜里时那样,他甚至选择在地震来袭的时候依然舒服地待在床上。实在的战火的确从未波及到他年幼时在旧金山的单亲小家庭,可战争的阴翳也确实无孔不入地笼罩、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在他的精神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如果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恐怕就要当场打道回府了。只可惜,这是公司的任务,他必须得给自己的上级提供一份至少看起来过得去的报告。这令他必须得在缺乏安保的情况下穿过混乱升级的贫民区,找到开设在其中的修道院。而考虑到修道院本身“善堂”的性质,在眼下这种混乱的条件中,它又有多大的可能没有被各色除开一条命之外也没什么好失去了的流民围拢占据呢?不论所谓的“洛丝玛丽姐妹”是否能在这场风暴中岌岌可危地维持住圣心修道院的存在和运转,对切斯特来说,这都会是件麻烦事。
在充满了唉声叹气的闲聊当中,切斯特吃完了旅店提供的早餐,重新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或许他该延后前往东区的日程,首先在当地给自己搞到一些足以傍身的武器——地下黑市中肯定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但作为外地人,他并不觉得在没有中间人的前提下,这场交易能顺利进行……
这也很讨厌了。
本质上来讲,切斯特·奥布莱恩是个讨厌暴力的人。只可惜,在他自己的工作当中,他不得不经常频繁地将之当做一种能使天平倾斜的资源来使用:暴力可以增加切斯特谈判的筹码,可以强化他威胁的力度,可以保证知情者永不泄露秘密。这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切斯特在类似的冲突中也总是有足够的技巧和智慧可用于保证自己的胜利,但他还是不喜欢暴力——真正富有的人可不需要亲自操心这些事情。他之所以在工作中不得不有技巧地使用这种工具,只是因为那些更富有的人愿意出钱购买他的劳动力而已。
更何况,接下来,他几乎必定要为自己即将施展的暴力技巧花费预算外的成本了。康博睿公司的报销流程也是件繁琐磨人的事……
揣着这样的思绪,切斯特再一次跨上了自己在墨多斯城的临时座驾,思索着倒霉蛋托兰德钱夹里的名片当中是否还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准备离开旅店,至少在工业带碰碰运气。可就在他发动机车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屏上又响起了一阵绝不属于机车控制系统启动时会发出的音乐声:
Local 666
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频道。切斯特拧着眉头,俯视着那间重新出现在仪表盘上的演播室。自称“埃利奥特·沃斯”的主持人依然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也依然首先将他苍白的面孔和衣饰上的骨骼图案烙印在切斯特的视网膜上,随后才让后者意识到,他只是在昏暗的演播室当中,在酒红色西装里面穿了一件由排列怪异的白色皮带装饰的、乍看上去如肋骨一般的黑衬衫而已。
「又见面了!朋友!」他用轻快且兴奋的语调说,声音在电子信号的干扰下不可避免地变得扭曲,但依然极富感染力和煽动力,「怎么样,隔了一夜之后,你是否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就像我前一晚对你说的那样,你只要付出一点点不露脸的肖像权参与这场真人秀,哪怕不取得最终的胜利,也能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
切斯特拧着眉头,不是很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我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或者行动,哪怕我和自己的目标就在面对面的距离上。地狱在发货的时候也会因为必须走审批流程而产生延误吗?”
这抱怨让主持人大笑了起来:「啊!朋友!这可太遗憾了!但地狱针对罪孽灵魂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或许你只是没有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而已。」
就像是这节目能通过科技之外的手段骇入切斯特坐骑的操作系统中一样,他们确实也对“被选中的灵魂”做了些什么。前一天晚上,在听过主持人沃斯详细地介绍过他所谓的“节目”是怎么回事(一共有70个人被选中,赋予魔神的代号,并根据自己灵魂中的罪孽得到某种超能力,这些人需要借此厮杀到最后一人“决出胜者”为止)之后,切斯特——像任何一个习惯于和大企业的合同打交道,并清楚”阴阳合同“玩法的公司职员那样——详细地向主持人咨询了相关的条款之后,欣然答应了加入。
这之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场“真人秀”当中是允许选手在支付代价后复活的,这就相当于多了至少一条命,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对切斯特来讲都算是极大的利好;另一个原因,则当然是超能力。不论如何,多掌握一种隐秘而有威力的影响手段,在这个世道当中总是好的。
详细咨询了相关条款的切斯特从沃斯那里知道,原罪“傲慢”带来的超能力大概会表现为某种针对他人的控制力,具体强度和表现形式则因人而异。在顺滑地接受了“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吸引到了地狱的注意”(笑话,这年头的“好人”还有没被吃到骨头渣都不剩下了的吗?)之后,切斯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从Local 666处得到这份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你作出决定,对我说出你打算参与这游戏的那个瞬间,变化就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总算笑够了的主持人戏剧化地揩了揩眼角,好把“我都笑出眼泪了”这件事清楚明白地告诉镜头,或者说,镜头外的观众,「我很确定,你已经在地狱的垂青之下得到了那些正直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能力,跃居于他们之上了——你需要做的只是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寻找你内心最深刻的渴望。」
“这也太……‘哲学’了。”切斯特拧着眉头,“我以为只有东方的宗教会宣扬类似于‘问问自己的心’这种论调。”
「这和宗教没关系,完全是你作为人类应该自我完成的课题。何况,地狱出品的内容肯定是极简版的——我们甚至只需要你认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已,与自我和解,自我超脱那类的话题完全不相干。」
沃斯先生向着镜头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仰回身去,如同做出节目即将结束时的总结陈词那样,对着切斯特,或者所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观众们朗声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抛去文明社会当中的繁文缛节,追寻自己本心中的欲望而活吧!派蒙选手!我们的节目中允许一切骇人听闻的罪孽与恶行!但你动作最好快点了,否则等你在城市里遇上了其他的选手……嗯哼,你懂的。出于公平竞技的体育精神,我不能说更多了。祝你别让这难得的机会从自己的手中白白溜走。」
啪嗒一声,演播室的画面消失了。就像它来时毫无预警一样,它离去时也没有什么征兆。正常的机车仪表盘静静地将自己袒露在切斯特的眼前,后者对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也很讨厌了。
在转动油门的同时,切斯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永远讨厌这种不把话直接说明白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上级领导,平行部门同事,招摇撞骗的玄学“大师”,又或者——
来自地狱的魔神。
————————
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并且不得不注意到街道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装饰的时候,切斯特才终于意识到,“亡灵节”要到了。
他在北美洲出生、成长,并且工作,所以从来没有庆祝过类似的中南美节日。就连这节日的正式名字,他也得从自己被种种事务性的分析与判断搅乱得一团糟的思绪当中单分出一个线程来,努力深挖一番,才能从年幼时跟随富家子弟做伴读时接受的通识课程当中成功翻找出来。那时候,趁着偶尔得闲,他的母亲也会给他讲一些性质上相差不多的民俗传说故事。但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当然不会讲中南美的神话故事。于是,切斯特对墨西哥——或者说,墨多斯——亡灵节,自然也仅有浅薄到浮于表面的理解。
他知道,当地人相信,这是死者从冥界回到人间探望的日子。仅此而已。但对他来说,这也已经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街小巷当中都存在着万寿菊的装饰——在中城当中,境况好些的人家会用稀有的真花来装饰,不过,绝大多数人使用的都是纸花或者塑料假花这类可以反复使用的工业品——毕竟这年景里,谁家还没有死过几个人呢?
何况,作为康博睿有限公司的特派员,在执行公司任务的过程当中,总是难免要制造一些死人出来的。
他背着自己的机械臂,骑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番——当然,倒也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作为康博睿公司中一位完全能够胜任自己工作的特派员,切斯特深知,他在孤军深入一片混乱的街区之前该做出怎样的准备:
趁手的武器是必须的,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搞到一些防具。当然,在这方面,他或许可以接着相信梅森警司的资源和门路,但本能告诉切斯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不好。他不想立刻让梅森警司认为自己是个可被敲诈的公司狗冤大头——就像此前已经说过的那样,切斯特没打算给康博睿省钱,但他也同样真心实意地不想再走一遍康博睿的“黑市交易、无资产凭证”报销流程——于是,他打算先自己四处碰碰运气,没准就能找到一个开价更便宜些的卖家。
反正,目前的情势已经让切斯特“速战速决”的愿望打了水漂:东区地陷这档子事刚发生不久,等到道路和局势都能恢复到“差不多能通行”的地步,在混乱且缺乏警力的贫民窟当中,不论如何都得花上好几天的功夫才行。他现在左右都赶不上把自己送过来的同一趟船离港口返回的时刻表,着急也没用了——不如等下一班,还能多报一些差旅费。
想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弄到这些并不容易,但可能会交易类似东西的地方,在每个城市的阴暗角落当中都必然存在,甚至这类市场的选址还在某些程度上享有一些共性。目前的切斯特,就在尝试寻找这种”共性“。
出于这个原因,切斯特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墨多斯的中城区,靠近了工业带。在他的经验当中,和机器相关地方总会有依靠“修理机器”维持生计的人,而“修理机器”和“制造武器”之间的距离又往往很小。类似的地方总会形成某种小型的地下集市,或者承接相关业务的家庭式作坊。当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具体要如何在一排又一排粗野主义批量生产出的厂房和宿舍之间的街道上准确地找出“真正相关”的位置,就对当事人的经验和观察力是相当严酷的考验了。
最重要的,还有耐心。
幸运的是,切斯特并不缺少上述的种种特质,不然,他也无法在康博睿这样不做人的巨企当中胜任特派员的工作。他规规矩矩地利用低马力巡航模式游走在因杂物而狭窄,却因亡灵节的接近而并不显得灰败的街道上,好整以暇地左顾右盼:
废品站,晾衣架,悬挂了些切斯特看不懂的“墨西哥玩意儿”、五彩斑斓地支出建筑来的钢管,飘扬的彩旗,无孔不入的亮黄色假花,廉价餐厅花里胡哨的招牌,机修作坊,闪着霓虹灯管的酒吧。
这里的一切都和常人对“集中安置工人的贫穷区域”的刻板印象没什么差别,但真正有经验的猎犬,总是能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景象当中找到正确的蛛丝马迹:
在机修作坊门口垃圾堆里发现工业润滑剂的瓶子很正常,但2号枪油的呢?对墨多斯的纬度和气候来讲,2号枪油的耐低温性能可是在枪械保养上留出了阔绰到没必要的余量了。
这个发现让切斯特停下了机车,但还不足以让他给引擎熄火、从车上跨下来——一瓶枪油,或许不过是当地人为了自用的防身武器准备的呢?不合时宜的军用品出现在附近是个好兆头,却也依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停在路边的切斯特无效阅读了一番作坊上用西语写就的招牌(他只能大概猜出当中的一个词是“作坊”、“工作室”的意思),随后继续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和社区当中的其他商户或者住家相似,这间作坊的四周也被人力做成的假万寿菊等古怪装饰簇拥着;格外不相同的是,这作坊的大门竟在白天的时间里大喇喇地敞开着,以便客人进进出出——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邻里间相互全都认识可不算什么不会被打砸抢的有力保障。
这要么象征了店铺的主人对守护自己财产的能力格外自信,要么就象征当事人在社区中颇有威望。不论哪个原因,这都方便了切斯特偷偷让自己的目光钻进门口去,见到建筑物里面的陈设。只可惜,他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就首先意识到,店铺的主人之所以敢于开门,恐怕仰仗的是后者:
有个穿着沾满了各种工业用油的肮脏围裙的老头子,一瘸一拐地迎着切斯特的视线没好气地走了出来。他是个很明显的墨西哥裔,但已经年老到头发和络腮胡都变得花白,面孔皱成葡萄干。这人倾斜着在门口站定,塌着左侧的肩膀——因为他的左腿已经被一个用拧成一股焊接过的钢筋和轴承粗制滥造的、明显比他正常的右腿短上一截的义肢代替了——掐起腰来,气势汹汹地问:
“¿Quién demonios eres?”他用西语劈头盖脸地呛道。紧接着,他似乎从切斯特的相貌打扮意识到,他这样的“体面人”可能听不懂这门同行在当地的语言,于是又用当地通行的英语俚语机关枪似的逼问:“你小子是哪来的?”
切斯特听不懂西语,但至少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骂街。他没有被这强硬的态度拒之门外,甚至相反,在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出门来之后,他认为自己总算可以锁定目标,于是干脆地熄灭了机车的引擎,将它停在一边上锁,并且从上面跨了下来:
这老人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只长度不等的枪管刷,并且都有使用的痕迹。没什么比手艺人惯用的工具更能暴露他主营业务的了。
考虑到这个破破烂烂又缺了条腿的糟老头子在四肢健全的壮年小伙子面前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但他又敢于冲着大街打开自己作坊的大门,切斯特决定表现得温和一些:“您好,老先生——”
“——少他丫的在那儿用书面语装文明人了。”那老人狞笑着裂开嘴巴,露出缺了三颗的门牙,切斯特这才从他葡萄干似的皱纹当中发现几条混入了其中的陈旧刀伤,“咱们年轻的时候也在刀刃上舔过血,一打眼就知道你小子是干些什么勾当的。不要进我的门了,我们就在这里谈。”
“唔。”这倒是切斯特没想到的,并且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别扭的恼火。但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成功维持住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甚至还假作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么事情就好说多了。您肯定知道,我停在您门口是想要些什么。怎么称呼?”
“No te hagas el importante……”那老人不满地咕哝着,上下反复打量着自己的不速之客,甚至还明显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用回到切斯特能听得懂的语言:“叫我索托老爹就成,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点:如果我帮助了你,你要拿什么来回报索托老爹呢?”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停下之后,附近的房舍当中窗户打开的吱呀声就格外明显。仅就切斯特轻易就能发现的,已经有四五双眼睛躲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大街上正发生的交谈;切斯特不确定是否是幻听,但他认为自己确实听见了几声枪械打开保险、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些方便携带的、沉甸甸的东西。”切斯特本本分分地回答,“您也看得出,我不是本地人,提供不了什么格外贴心的选项。但我相信,这些黄灿灿本身拥有的价值在本地市场也能令您得到您需要的一切。”
“哼。”对索托老爹来讲,这似乎是个不令他特别满意,但算是可以接受的回答:“好吧,那么老爹破例决定做你这一单生意了。”
话音落下之后,切斯特莫名从附近的几道视线当中感受到了明显的惊讶。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一心和索托老爹讨论他需要什么、又要付出怎样的价格。切斯特自诩是个懂得揣摩他人心理的人,也经常在类似的谈判当中产生这种接近于阅读他人情绪的第六感,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预感莫名准得吓人,甚至莫名有一个声音,从索托老爹强硬的态度和满口的俚语脏话当中知会了他对手的心理底价。
于是,在长达十五分钟的激烈争论之后,索托老爹悻悻地以“你真是个恶魔附体的混蛋”这句用英文说起来有些怪异的结语和切斯特达成了口头约定:“你先付一半,两天之后来拿货的时候再付另一半。不用担心我卷了你的钱逃跑,我的作坊从打仗之前就已经在这儿没动过了——以及,不准用这些东西在我的街区惹是生非。”
“这是当然。我会把他们用在外面。”切斯特点了点头——更多是对着周围邻里们的目光,或者枪口,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做出声明,“我要打开机车的储物箱拿报酬了。”
索托老爹哼了一声,在切斯特转身的同时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变出一支雪茄来,用专门的工具切掉尾巴,又掏出打火机来将它点燃。切斯特在面对着储物箱,为定金所需的黄金克重点数的这个过程里,那老头一直在干这同一件事;等到前者数够了金豆子,将它们用透明的密封袋分好,用机械手捏着,隔着狭窄的街道送到后者手里的时候,后者盯着这大公司出品的高科技义肢冷笑了一声:“Qué pendejo.”
“什么?”
“没什么。”索托老爹若无其事地说,“看在你付款爽快的份上,我再给你附赠一个建议:你骑着你的车继续往前走,出了这个街区之后往左边岔路的窄巷子里看,会在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马戏团帐篷。那里头是个自动占卜机器,碰碰里面会发光的水晶球,给自己抽一张塔罗牌去吧——亡灵节快到了,死人会很乐意告诉你,你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
开始的时候,切斯特还没有太把这话当真,只是耸了耸肩,再一次和索托老爹确认了取货的时间,便驾着机车用巡航模式溜走了。等他开出一个街区之外,又想起这番话,便忍不住往对方建议的方向瞥了一眼,竟还真的在工业区边缘的窄巷尽头发现了那顶破旧的紫色帐篷。
以往,他并不怎么相信“占卜”这类无法完全用科学的视角来解释的事情。但现在,Local 666珠玉在前,所谓的“超能力”也已被证明确有其事,已经由不得切斯特不信了。去抽一张牌又不会令他产生什么损失,于是,切斯特便略微折了一段路过去,掀起了帐篷的帘子。看见了与形容中完全一致的自动人偶,并在确认自己还戴着手套之后,轻轻地碰了碰摆在棚屋中间的水晶球。
事情的发展也和那老头子的描述没什么区别:水晶球短暂地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亮,自动人偶上的骷髅头骨吐出了一张卡牌。切斯特用机械臂将之接过:
教皇逆位。
——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松开机械臂的指爪,让那张牌打着旋落在工业区泥泞肮脏的地面之上,毫不在意地——或者说,因为十分在意,所以才故意地——正正好从上面踏了过去。纸牌上教皇华贵的锦袍法衣和三重冠冕因此变得肮脏泥泞,上天谦卑的仆人可借此真的低到尘埃中去了。切斯特倒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切斯特在自己的心里如此嗤笑。我有忠诚过什么吗?康博睿?还是那个行动组里每天都在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的主管?质疑要怎么侵蚀一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至于我所信奉的——不好意思,宗教信仰是那些没有能力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想要找到另外的精神支柱的弱者才会沉溺其中的东西。
切斯特就这样重新跨上了机车,在轰鸣的引擎声和飞散的尘土当中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非要说的话。
无所事事的切斯特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耗费了最后一点心念,以多少排遣自己路途中的无聊:
非要说的话,他的忠诚和信仰,可能都只指向“钱”吧。
1 同事
礼拜六下午三点,一封电子邮件抵达了圣卢西亚生物样本库的实验室。一批医疗资源预计在傍晚从东区送达康博瑞生物医药科技,其中一部分会在晚些时候分流到圣卢西亚样本库。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所有成员必须等到样本抵达并检测入库后才能下班回家,按经验来讲,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有时候到凌晨。接着,有线电话也响了;安德鲁·佩雷兹接下电话。
“呃。是的。这里是圣卢西亚生命物流,离工业区两公里——还算在中城。是的。稍等。”他将听筒朝下,“加纳博士,你的电话。”
“圣卢西亚实验室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听筒在实习生佩雷兹和赛琳娜·加纳间易手。电话内容和邮件无关,私人通话,佩雷兹没有避让,这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避让的,工业区淘换来的有线电话漏音厉害。他不得不听完全部:购物频道的物流负责人来电告知中城区配送计划。不幸的是,赛琳娜的工作地址和住宅都被划在外面。太靠近工业区了。
“我们明天去取。”赛琳娜说道。她抽走佩雷兹胸前口袋里的笔,匆匆抄了个挨着海岸线的地址。听筒里留下甜蜜的“感谢您的理解”,很快便一阵忙音。
佩雷兹注意到:“电视购物?现在是1988年吗?”
“上半年还流行过家庭组装显像管电视机。我有一台。”
佩雷兹有点羡慕。他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视,哪怕是显像管的——也没有车。本来也不应该有一份这样的工作。赛琳娜要他的理由是做卵巢切片用不上读过书的脑子,可撞大运的佩雷兹第一次把左脚踏进卷帘门后的实验室,就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加纳博士的工作台下堆着七八个福尔马林桶,里面漂浮着一团团暗沉的粉红色组织。如果佩雷兹不是一个长得就很窝囊、舍不得微薄薪水的穷酸年轻人,他差点当场报了警。
当然,年轻人干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报警也没什么用,赛琳娜的私人物品已经是这里最友好的东西了。佩雷兹有时间就给它们擦擦灰。实验室搭在冷库外缘,墙面是深灰色波纹钢板,配电动卷帘门,器材和办公位逼仄地挤在一起。没有隐私。日子本来有点难捱,唯一的同事赛琳娜·加纳的年纪足够当他的母亲。——噢。她事实上也是一个母亲。赛琳娜的独生女阿格尼丝比佩雷兹小七岁,她的照片放在离心机侧面,穿绿裙子的女孩儿每天冲着镜头恬静地微笑。这样一推算,办公桌下的福尔马林里有两个差不多与佩雷兹同龄。他从标签上看到它们的信息,这些保存在罐子里的畸胎大多在六周到八周就停止了发育,最大的一个超过了十五周,和佩雷兹同一年诞生,和佩雷兹同一个名字。它几乎长出了纤长的睫毛。
阿格尼丝的哥哥。
有些时候佩雷兹会和他打个招呼,你好,安德鲁。天气不错,安德鲁。诸如此类。他渐渐在这个陈旧到快发霉的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死寂的疯狂。这种触觉从赛琳娜·加纳身上安静地弥散开来,每天都漂浮在冷柜和液氮罐中蒸出的雾气中。佩雷兹觉得自己时时有必要打破这份平静——这可能就是他被雇佣到这里的意义。他甚至觉得安德鲁在催促自己:去和妈妈说话呀,安德鲁。别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安德鲁的罐子上移开,“你买了什么东西?很贵吗?”
“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
赛琳娜说。于是佩雷兹又看一眼那张绿色的照片,他暗自揣测她的生日蛋糕上会点缀昂贵的糖浆草莓。这会儿没有工作,他们都在等待一辆冷链货车横穿整个工业区。赛琳娜把泛黄的屏幕转向他。银星科技的产品页。植入式声纳,简单注射。代替您的眼睛。
佩雷兹眨眼:“助听器?”
“不是。”赛琳娜说,“看这里,它有一个微型发射器,五十千赫兹超声,接收器用骨传导辅助。……也可以说是助听器,我认为更像一种盲杖。”
她的点评是:总算是个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东西。
佩雷兹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副神情表明他没弄懂助听器和视障患者的关系。次世代小孩多少有这个毛病,核战争叫基础教育的素质大打折扣,他和赛琳娜之间隔着一个世代,还隔着半个工业区。安德鲁如果顺利长到这个年纪,可能会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在斯坦福拿到博士学位的母亲的儿子;阿格尼丝不会。她没有上学。
不适感在佩雷兹的胃里平息了。只要提问,赛琳娜就会细致地告诉他仿生学是怎么回事。联合大学可能会欢迎她去做一个讲师。佩雷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财报半死不活、只挂靠在大型医疗企业做外包的落拓公司,不过赛琳娜为圣卢西亚服务,总归来说是有利于他的好事。他不必要知道赛琳娜曾在旧金山为康博瑞的竞争对手工作,来到墨多斯后则用这份履历去应聘了康博瑞的遗传研究所。她后来离开了。战争只摧毁了她的老东家,却没有摧毁整个职场逻辑,你不能在一个充满系统冗余的庞大机构里控制所有的事情——而赛琳娜·加纳对这一切尤为渴切。实验室里的一半器材从地下市场里来,有的出厂日期甚至是半个世纪以前。它们在她的车库里待过。
赛琳娜阐述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大照顾他,但佩雷兹这次听懂了。阿格尼丝失明的原因是视神经发育不良,电子义眼不对她管用,因为大脑里从来没有建立起真实世界和图像的映射。阿格尼丝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绿色,他想到,她和安德鲁可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不过,在他说出真正会冒犯顶头上司的话之前,今天的第二通来电结束了绿裙子姑娘的话题。电话铃声急急催促着,赛琳娜探过上半身去接。这次和夜晚的工作有关。“是好消息。”赛琳娜放下听筒对他说,“萨尔娃说转运车已经出发了。”
如果手脚够快,他们可以在八点前把所有的样本送进库里。佩雷兹高兴起来,没有人想在半夜独自穿行空无一人的厂区边缘回家。
佩雷兹这份可怜的高兴只持续到晚餐前,那时候他挤在安德鲁的罐子边上,用冰柜压缩机加热烤仙人掌和玉米饼,没有门和窗,转运司机在路口按喇叭按得震天响。赛琳娜拿着货运单进来,点检货物则是佩雷兹的工作,他放下晚餐,登上车厢。里面没有制冷。
赛琳娜在备注冷冻胚胎的货运单上签字。
一共三个板条箱,货运司机协助他们转移到卷帘门内,然后伴随着来时一样的隆隆噪音离开。佩雷兹怀有不妙的预感,铁钉支拙在被暴力拆卸的顶板上,他往里探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活的。”
他该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没有出声。赛琳娜越过他,检查那个拆开的转运箱。“萨尔娃没有和我说……她不知道。”手套在戒指上卡住了。她换了一副,如常检查那些样本的体征,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开工吧。”
十点半,工业区的钢架管道失去了所有细节,在远方变成一些黑黢黢的影子。佩雷兹蹲在卷帘门旁的墙角呕吐。干呕。他怀里揣着热烘烘的玉米饼,却没有半点胃口。赛琳娜负责了所有的切除工作,佩雷兹要干的活只剩清理和急冻,实验室里的气味腥臭无比,他觉得她在切开安德鲁——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切开安德鲁吗?——佩雷兹又吐了一些胆汁。好受不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处理医疗废弃物。
片刻后,佩雷兹呆呆地蜷缩在一个五十升的集装箱旁边,头顶上的钨丝灯泡孤零零地晒着他。他有一会儿觉得赛琳娜是个疯子,还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直到赛琳娜的影子从墙角转来。影子愈来愈长,慢慢地盖住了他。
一把车钥匙放在跟前。
“先送我回家。你可以把我的车开走,明天替我取货。”
赛琳娜说。她没有安慰佩雷兹。她只是蹲下来,离得很近,眼睛很绿也很亮。在黄色的灯光下,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2 邻居
露西亚·雷耶斯骑在哥哥肩上,像骑着小马一样兴高采烈,突然间,她拍了拍哥哥的头顶,说: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穿着公共安全局服装的男人在附近抽烟。和他打扮仿佛的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记事板,和一个金发女人交谈。雷耶斯一家都认识那个和警察说话的女人,她上礼拜刚刚搬进附近空置的住宅。风把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看见门开着。”邻居说,“我就是好奇——”
“你没有拿走什么?”
“什么都没有!”漂亮女人气急败坏地抬高声音,“我不是进去偷东西的!我何必报警!”
抽烟的男人已经留意到他们了。这会儿是礼拜天下午两点,雷耶斯一家为了参加家庭教会的礼拜起了个大早,散会后去了市场,在外面用过午餐,迟迟才回。他们对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全局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个不详征兆。母亲玛格丽塔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手臂,男人放慢脚步,想要在警察反应过来前,吆喝妻子和子女快快回家里去。这时候露西亚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大声说道:“门真的开着呢!”
她指向了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洞开的门。那扇门后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房子和雷耶斯家紧挨着。“真的。”哥哥也望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事!”他的父亲呵斥道。已经晚了,安全局的男人目的显著地朝他们走来。他是“良民”们不太想打交道的那种警察,杂乱的红发,略微蓄须,眼角的疤痕平添一份凶狠。雷耶斯一家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雷蒙德·梅森,墨多斯公共安全局的高级警司,正常情况下不管理这个片区,只是昨晚刚好滞留在中城。在他开口前,玛格丽塔挽着丈夫的手臂,抢先说道:“看在上帝和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警司愣了一愣。露西亚把半张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眼睛睁得很大。和这女孩对视后,男人熄了烟。他出示证件,眼神在挽着小篮子的玛格丽塔身上停留片刻。“住在附近。哪一家?”
“发生什么了?”父亲——罗伯托反问道。其他人没有开口。
“今天早上巡逻人员接到报案。涉及到你们的邻居。”
雷蒙德·梅森的同事正在盘问报案人。梅森警司比罗伯托高半个头,话头就截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了。罗伯托没有立刻去看“出了事”的那一家,他听到玛格丽塔往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肩后略微靠右的位置,两个孩子都很紧张。
罗伯托不得不承认一家人住在绿房子旁边。
“那你应该认识他们。认识哪一个,妻子还是丈夫?”
“都不熟。赛琳娜不太常见。”罗伯托说,“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在院子里修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
“伊莱。”玛格丽塔在他身后补充,“叫伊莱。”
“姓什么?”
“伊莱·班克斯。”玛格丽塔说,“赛琳娜姓加纳。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改姓。”又或许没有结婚。美国佬。
警司点了点头。他没有带记事板,也没有录音设备。两手空空,只有刚刚熄掉的半根烟。也许他随便问问。
“你们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任何声音。人声,关门声。或者是车辆。”
露西亚差点从哥哥肩上滑下去。埃利奥特·雷耶斯托了她一把,警司的视线敏锐地投向他。但是罗伯托已经在说话了:“没有,没什么声音。昨晚很安静。街上有狗叫,一直这样。”
“狗叫是几点?”
“不记得了。可能是半夜,半夜叫了好几次。也可能在天刚亮的时候。”
露西亚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趴着,搂着埃利奥特的脑袋。梅森警司思索了一会儿,注意力往远处的同僚那儿分去一点,报案人怒气冲冲,想要抬手打他一个巴掌。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他把思绪拉回来。“你们认识这对夫妻多久了?”
“七八年吧。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罗伯托说道,“不熟。赛琳娜工作很忙,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出来,不大见到家庭活动。”
“因为他们不做礼拜。”玛格丽塔说,“一次也没有。”
警司没有接话,但玛格丽塔忽然说了下去。“不应该这样的。帕切科街上的牧师说,我们活在筛人的时候——二十年前已经筛过一次了。但还要有第二次。那时麦子和糠要分开,绵羊和山羊要分开。他们家的女孩生下来就看不见,她没做过坏事,可他们从没有带她去受洗。”
罗伯托觉得妻子说得太多了。他见到警司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拢起来,提到“那女孩”时皱得更紧,他不很轻地抓了一下妻子的手。玛格丽塔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又变成一个佝偻的小妇人,紧紧挨着她的丈夫。梅森警司沉思的时间比前面更久,最后却问道:“去帕切科街做礼拜。起得挺早吧?”
“天还没亮,我们走四十分钟过去。”
“那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和晚上一样。”罗伯托说。他正还要把狗叫的事情再说一遍,却发现警司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露西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她在哥哥肩上,还比警司矮一截。她得仰着头看。
“我见到阿格尼丝了呀!” 她清脆地说。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愠怒。警司避开了他,他问露西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格尼丝就是那个女孩吗?”
“妈妈叫我起床,去做早饭的时候。天黑黑的。阿格尼丝从家里走出来。我在二楼叫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胡说八道,警司。”罗伯托拽了大儿子的胳膊一把,好把他的小女儿也往后拉一拉,“班克斯的女儿根本看不见!”
“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出门。”他的妻子也说,“露西亚,你可能在做梦呢。喊你总是不醒。”
“可我就是看到她了呀。”小女孩很不高兴地说,“她仰着头,脸冲着我,我觉得她就在看我。她还对我笑了。”
“你做得很好。很有帮助。”梅森警司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呀。”露西亚又埋进哥哥的头发里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我是露西亚。”
“那你最后见到她——见到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露西亚很认真地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是一条颜色很深的裙子。天好黑好黑。”
梅森警司没有再追问阿格尼丝的事情。他——就他的外形而言——相当友善地对露西亚点点头。示意这就可以了。接着,他递给罗伯托一张没有颜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同事还会拜访你们。”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这个电话。安全局办公室,二十四小时。”
罗伯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翻面。背面也是空白。“我们知道了。”
雷蒙德·梅森朝这家人摆摆手,背过身去,等到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抖出另一根烟。他没急着点,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想着。
报案人长得很漂亮,也有够难缠。阿尔瓦雷斯带着差不多记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板来找他的时候,雷蒙德身边烟雾缭绕。
“哎哟。”同僚说,“少抽点。”
雷蒙德没有说话。他敲了敲阿尔瓦雷斯的记事板,年轻人心领神会,换一页新的。“那个女人有前科。她是个惯偷,一大早看到班克斯家的门没有关——她就是想进去顺手牵羊——结果中了个大奖。我觉得不是她。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穿得很邋遢的年轻男人从班克斯家出来,开着他们的车走了。车库里的确空着。”
他一口气讲完,眼巴巴看着雷蒙德。后者又想了想。
“赛琳娜·加纳的社会关系比她的丈夫复杂。”
阿尔瓦雷斯赶紧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名字是阿格尼丝。她是自己离开的,凌晨。找找她。另外找巡逻员看住现场。”
他一边说,阿尔瓦雷斯一面记,只是脸和嘴角都往下垮。
“我们这儿人可不够啊!”
“那想想办法。”
梅森警司漫不经心地说。阿尔瓦雷斯的脸应声而更苦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从这条街离开的时候,玛格丽塔忽然觉得门应该锁一下。她认为班克斯家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次筛选可能已经开始了,她一直以来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他们一家人离开那位警司后,默契地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罗伯托不轻不重地教训了露西亚一顿,教她不要随意说话,尤其是不要信口开河;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露西亚很是不高兴,哥哥背着她回院子里,一放下人,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玛格丽塔出于女人的直觉,对一切都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找找她的儿女,把一家人都叫回屋子里面,然后好好地锁上门。她拿着家里的钥匙穿过走廊,这时候门被突然推开。露西亚从外面冲进来,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她很害怕地大叫,“我进去了!”
玛格丽塔立即也紧张起来。“你去了哪里,露西亚?”
“绿房子里,妈妈,阿格尼丝的家里。那个妈妈躺在床上。她流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血,黑色的,好多好多的血!”
3.电视
墨多斯的电力供应好像总是不大稳定。在凌晨的一个瞬间,所有的荧光都熄灭了。紧接着,一些电视荧幕又重新亮起来。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觉,赛琳娜·加纳的女儿,阿格尼丝,静静端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庞仿佛发光一样地被照亮。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动的声音。
一开始,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兀自播放默剧似的节目。电视里还有电视,荧幕里仍有荧幕,屏幕后面的人谈笑,讥讽,以及评头论足。他们张开的嘴夸张地咧向耳根,发出寂静的尖笑。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已经足够有趣了。红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鲜而亮的颜色,金色和黄色会把人刺伤,流出红色的血。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着。
先有了光。然后才是声音。电视渐渐发出细如蚊蚋的杂音。接着,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几乎震耳欲聋。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动静。赛琳娜有时候服用镇静药入睡,但是连她的丈夫也没有醒来。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得笔直。裙摆陷入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面前一小片被电视照亮。节目第一场以主持人的陈词作结尾,“他是我们喜爱的;他是天生的明星!”他的声音高亢且激烈。响起热烈的掌声。阿格尼丝也跟着鼓掌。
又是毫无预兆的事情:掌声渐次消失,雪花点闪动。电流声滋滋作响。荧屏花了一瞬,下一个画面信号不稳定般闪烁了好几次,才渐渐清晰。一个缟玛瑙般的女人坐在屏幕前,坐在狭窄的框里,体态慵懒,面带微笑。她精致的面庞毫无疑问地朝向镜头——如果那里有镜头的话;事实上,她就像正注视着外面。
“多有意思,有一通热线。”她微笑道,“在我们推出正式商品之前就打来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屏幕中那张小而精致的圆桌上,仍然慵懒舒适。一个听筒摊开在桌上,她没有将它放到耳边。她对着镜头低语。嗓音沙沙作响。
“欢迎致电Local-666,我们满足您的一切渴望。”
“没有。”阿格尼丝轻轻说。她的声音在电视中也响起来,即便是失真的电流音,也透露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孩童。
接线员的笑容愈来愈明显。
“那么,渴望也是一种商品。”她轻柔而低沉地说,“你一个人在看着电视。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时机。孩子们想要的东西,总是父母付费。”
“我没有打电话。”
“那么,我们为什么在对话呢?”
“因为你们没有选中我。”阿格尼丝说,“让我看见你们,却不邀请我。让我来到门前,却不让我进去。你们和妈妈做一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做?我该杀人吗?我该让人惨叫吗?我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挂在——挂在木头架子上?我该让血流到脚边来吗?”
挂在十字架上。她不知道那个巨大建筑是十字架,但这不重要;接线员黝黑而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笑容,她笑出声,笑得很急也很高昂,笑得嗓音有些变形。
“沃斯,沃斯。沃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是你的错——你看走眼了!”
荧屏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形。接线员的身形失去了形状,坏点剧烈闪烁,声音变成难以辨识的蜂鸣。这场视觉和听觉的噪音持续数分钟,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她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反射出亮光。总有人以为赛琳娜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眼睛。实际上,它们和祖母绿一样透亮。
最后,一切平息下来。
屏幕仍亮着。接线员,阿加雷斯小姐,倚靠着一方精致的小桌。她的体态舒展而慵懒,她的面庞精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穿过荧屏和镜头。
“当然,当然。还有机会。”她微笑着说,“现在,我们为你提供一场特别购物。”
--
阿加雷斯小姐的业绩!
玛丽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门是一个房间的出入口,她在脑中再一次确认,从门走出去可以安全地离开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门应该有一个把手,可以向外推开。她这么尝试了,面前的木板顺利地向外打开,她想这应该确实是门,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想到,窗也有一个把手,也可以向外推开——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窗和门的区别是什么?窗的外面是空旷的室外,门的外面是走廊,没有错,这是最明确的判断标准,她小心地看向外面,外面是刷成白色的墙壁、陈旧的水磨石地面,她终于放下心来,向门外迈出了脚步。玛丽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修女们没有在她身边,这里的修女在墨多斯东城区被称作“圣心姐妹”,许多年来她们不计回报地收留抚养东城区的孤儿和弃婴,而她们做得那么成功,至少有一半的孩子能长到成年,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由圣徒行使的神迹。她看见过圣心姐妹们握住病重的拉吉尔的手,她们默默地落泪,祈祷众人一同分担他的苦痛,使他安宁地步入沉眠,她看到拉吉尔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他靠在修女的怀抱里,平静而快乐,直到他再也不醒来。从那一天起,玛丽决心要留在这里。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晨祷后的早餐上有泡软的面包,玛丽的工作是修补磨损的被褥和衣袍,夏天以来她长高了三英寸,于是洛丝玛丽妈妈给了她一些新的布料,好让她加长自己的袍子;剩余的布料被她用来修补珍妮的被子,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被子睡出洞的。边角料的尺寸几乎完美地覆盖了被子上的洞,这个巧合让玛丽的心情也更好了一些。今天的修道院里的一切都很好,除了玛丽想离开缝纫间时花了好几分钟分辨门和窗。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分不清门和窗,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分不清门窗。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门和窗的区别:窗有窗台,门直接落在地上、窗常常有透明玻璃,而门总是不透明的、门只在一楼开向室外……但是站在一扇“门”前时,她却突然僵住了,不能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就是一扇门。她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弱的困惑,仅仅一秒就过去了,而后在不知不觉里,她开始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分辨门和窗,而她想仔细地好好地观察“门”时,门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模糊——到底什么是门?一个装着开合木板的墙洞,有一个把手用来开关门板,如果没有木板,那么还是门吗?如果洞开在地板上,它是门吗?如果开合的部分可以折叠,它是可以让人通过的门吗?这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沮丧地流下眼泪,眼泪淌进被褥,被柔软的布料吸干了。后来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夜里醒来,想要离开房间,也许是想去厕所,也许只是在梦游,她打开门,走出去,脚下是空的——她打开的是窗户,她从窗户掉下去。然后坠落感让她狠狠蹬了一下床板,她在床上惊醒,发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让玛丽痛苦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如果只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健康,她在墨多斯贫民窟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长到十岁,从没有呕吐过一次,没有发烧过一次,没有得过虱子以外任何的毛病,却在被圣心姐妹们带到修道院、获得了一间有温暖床铺的房间、一个有干净食物的“家”后得了疯病。她在祷告时悄悄祈求,期望下一秒自己又能轻松分清门和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回应她,她只是不停地梦见自己打开门,下一秒却从窗户掉下去。每一天离开房间都变得更加困难,好像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房间困住了。
晚间祷告后,伊莎贝尔修女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休息,在圣心修道院,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用参加夜间工作。她们挨个从洛丝玛丽妈妈身边走过,妈妈轻轻抚摸她们的头,笑着赶走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玛丽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想扑到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噩梦,或者至少请求给自己换一间一楼的房间。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跟着其他孩子们,回到她位于修道院三楼的房间。房间门牌上写着玛丽的名字,一年前它属于索菲亚姐妹,她十六岁了,成为了见习修女,搬去了修女们的居所。玛丽认为这是幸运的征兆,暗示她也能同索菲亚一样成为见习修女,她不会主动放弃一个好兆头的,永远不会。她在不安中入睡,照旧做了那个打开门的梦。玛丽在梦里努力地尝试判断面前的是门还是窗,但睡梦中的大脑似乎不能好好运作。最后她孤注一掷般踏了出去。玛丽在坠落感里惊喜,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她已经砸进树丛,连续撞到了四五根小树枝,最后滚落到泥地上。
她想她是梦游了。当她终于从窗户掉下来,反而感到一丝轻松,就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最可怕的部分是等待它随时降临,当它真正到来时,反倒没有那么糟糕了。然后浑身擦伤的疼痛涌了上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动动手脚,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折断什么骨头。她依然拥有不符合她孤儿身份的健康强壮。她想她应该回到楼房里,于是踉踉跄跄地钻出树丛。从一楼寻找进入房子的门比在室内简单很多,玛丽不停在脑中提醒自己门的样子:门前应该有几步台阶,有一圈凸出墙面的门框,门上有些陈旧的花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得了。房子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但应该会有守夜的修女为她开门。她决定沿着房子走,总能找到门的。然后门就出现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门开着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这让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能够进入建筑的入口。玛丽高兴地走进了这扇门。
但门后不是她熟悉的有着大台阶和环形走廊的修道院大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来自一个转角,一个向下的楼梯。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如果是在她长大的街区,她会立刻从进来的地方离开,宁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蜷缩着等天亮,但这里是圣心修道院,她想,这里是圣心修女们的家。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只想跟着光走。
楼梯通向了一个地下室,是桌上的屏幕在发光。它看上去是连着一个大箱子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无意义的电子杂色光斑,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音。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喷涌而出。玛丽转身抱住妈妈的脖子,眼泪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也顾不上眼泪弄湿了妈妈的头巾,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妈妈讲述了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她分不清门和窗,但她为了能留在修道院、为了成为修女愿意做任何事。她的头发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直到她的痛哭逐渐平复。妈妈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妈妈说,“你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你是好孩子,不是吗?”
玛丽疑惑地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发现黑暗中还站着好几个修女。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玛丽的肩膀和额头,然后她浑身的擦伤就都不再痛了,她看到自己刚刚擦破皮的手背完好无损。
“你只是在无意间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就像我们刚刚分走了你的伤口。索菲亚,索菲亚。”妈妈呼唤道。
黑暗中传来索菲亚的声音。她说,“五岁时我的父亲用铁钳砸了我的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妈妈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她的眼角有几道奇怪的疤痕,像眼泪一样,现在在这昏暗的光亮下,她好像真的落下眼泪。站在黑暗中的修女们,玛丽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她们说,我们互相分担痛苦,我们互相分担疾病。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是她们一起在说话,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每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抱着她,她在用索菲亚的眼睛看自己,她是索菲亚吗?她是伊莎贝尔吗?也许她是卡塔丽娜。她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妈妈抱着自己离开这个房间,身体却沉浸在柔软温暖的触感里,妈妈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皮肤是棕黄色,和那些高原山民一样,但她轻松而安稳地抱着已经十三岁的玛丽。她们离开地下室,沿着修道院的小径回到主屋——原来她走到了被封闭的侧翼里,那里曾是医生们试图治疗最后的“麻风病人”的地方,他们失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于是这里被封闭了起来。她看到自己已经不再哭泣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的大厅里,走在最后的高大的隐修女安东内拉关上了大门——然后安东内拉被门撞开了。
“众姐妹,你们在谋算什么虚妄的事?”
她从十五双眼睛看到踢开大门,将安东内拉撞倒在地的人,从十五双耳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和安东内拉一样高大,披着圣带,十五双眼睛,十五双耳朵,太多的目光和声音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她在十五具身体里,她被看到十五次,被击倒十五次,每一次疼痛被分成十五份,她十五次握紧黑袍下的武器挥击到男人身上,但那男人毫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妈妈,她看到,妈妈眼角奇怪的疤痕里渗出新的血痕,她说这是义举,这是拯救之道,但那个男人嗤笑着,充耳不闻,眼睛里也渗出血来——妈妈的血泪滴到她脸上。
最后一次,枪响了,她看见十五次,男人被安东内拉甩出了大门,而火枪的子弹击中妈妈的胸口。这是无法描述的感觉,玛丽的词汇还没办法描述这个,她没有疼痛,因为疼痛被分成了十四份,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内脏炸成一团血浆。她十四次看到妈妈仍旧抱着她,血泪和她嘴里鼻子里涌出的血融在一起。
然后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将她紧紧包裹住,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温暖、柔软的,漫长的黑暗。
——END——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Padrecito,一个是Papito。”(爸我只能帮你追到这里了.jpg)
迟缓地写完了文手的立绘,并且不要脸地拼接了序章的正文和支线A内容。主线文案直接抄袭有。倚仗字体变换玩花头有,请参考app。(E站到底什么时候网页版能显示斜体呜呜——)
=========
加布丽埃拉是从外面来的。
墨多斯城的外面,也许比墨西哥更远的地方。核大战过去二十多年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仍然像一片废墟,残旧、灰败,只有墨多斯城闪闪发亮,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你该回到上面去了,盖比。”神父说。
她转过头。哈维尔神父就站在她身后,穿着日常的衣服,表情和蔼,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座教堂的主事人。“你爸爸没有找到你。他去花园里抽一支烟。”
“他可以等一会儿。”盖比耸了耸肩膀,朝他摊开右手,“我把带来的东西照样放在圣器室左手边的柜子里了,上次的报酬呢?”
神父把手伸进外套,抽出了一个简朴的信封,放进她的手掌里。盖比打开信封,点了点里头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不大满意地嘟起嘴。
“怎么就这么点儿。”她说,“我上周放进去一整盒扑热息痛,还是最新日期的呢。”
“锈河帮前阵子运来半箱刚过期一周的,大家都会先选他们的货。你知道,便宜点对于东区来说很重要。”
盖比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接受了神父的解释,折上信封的盖舌,揣进书包的内层。方才倚靠在地窖角落,压低鸭舌帽絮絮低语的两个男人似乎刚完成交易,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臂拍了拍,随后转过身先后离开。经过神父时他俩礼貌地向他致意,神父便谦逊地颔首还礼,然后按住盖比的两边肩膀,把她还在伸着脖子四下乱看的小脑袋轻柔地拧向出口的方向。“你爸爸在等你。”
“好嘛,好嘛……”盖比嘟囔着,挎起书包,拖沓地跟着哈维尔走向通往地面的狭窄台阶。
“下次还是少拿点家里的止痛片吧。”神父平和地劝道,“克鲁切克先生已经和我抱怨过三次他去公司医务室开药的频率高到触发HR谈话了。”
“我又没都给他拿光。”盖比毫不心虚地说。
“卷纸呢?”
“卷纸也没有。你听他跟你抱怨过要光着屁股满屋子跑了吗?”
“当然没有。”哈维尔神父轻轻地笑,晦暗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上方出口处微薄的光,“天哪,盖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着攒钱?有什么想要的贵重东西吗?我记得你爸爸平时也给你零花钱啊。”
“暂时没有。我就喜欢把钱攒起来,不行吗?”盖比并拢膝盖,双腿用力蹦上一级台阶。
“行。”神父简短地回答。盖比笑眯眯地站在高处,叉着腰歪过脑袋看他。
“不过,你这里有好东西我也会买的。瞧。”她献宝似地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给神父看。
梯道里的光线很暗,不过也足够看清楚那个艳粉色的小巧圆柱体。表面装饰着浮夸的藤蔓模样浮雕花纹,做工挺精细,但很显然是塑料制品,隐约可以看见边缘没有处理干净的合模线——是一支造型花俏的口红,大概率是模仿战前风格的东西。
“很香哦。”盖比炫耀地旋开盖子,人工合成香精的甜腻气味在窄小的空间里漫开,“蜜桃味。爸爸从公司年会上给我带回来的桃子果冻就是这个味道,甜甜的,我很喜欢。”
神父忍俊不禁:“吃过真的桃子吗,盖比?”
“没有。”她恋恋不舍地又嗅了嗅,小心地合上盖子,“我也没见过新鲜的桃子,听说在西湾的超市里能买得到。你看,有钱就是好。”
“想攒钱去西湾的超市里买东西吗?”
“只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盖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能长久地留在那里才算本事呢。”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被推开,放进中殿里的明亮光线。盖比背转身子,朝哈维尔神父随意摇了摇手,便穿过空荡的大殿,雀子一般蹦跳着,钻进通往花园的侧门。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先生——通常情况下熟人和朋友们称呼他斯塔谢科——已经抽完了他的那支烟,正站在那棵老落羽杉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走神。
盖比欢快地扑过去,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
“爸爸!”她甜甜地喊道,把脸颊在他沾着烟味的衬衫上蹭了蹭。
“噢……噢。盖比。”斯塔谢科回过神来,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等久了吧?你要托神父转交给修道院之前小伙伴的那些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盖比乖巧地点头,“我也从神父那拿到了小伙伴给我的回信啦。”
“好。”斯塔谢科说,“你还有其它要在教堂做的事情吗?没有了的话,我就去把车开出来。回家的路上我们还要去一趟超市,距离亡灵节还剩下一周了,多少也得准备一下……”
亡灵节还有一周。这个节日在墨多斯的隆重程度早已远胜斯塔谢科年轻时更习惯的圣诞节,成为了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庆典。橙黄色的万寿菊装饰点缀着从东区到中城的每一个角落——用染色的碎纸、布片和塑料,只有在西湾的富人区才能见到如今已经昂贵而奢侈的新鲜花朵。但节日的气氛并无分别地铺展开来,蜡烛在街角精致或简陋的祭坛里摇曳相同的光芒,指引逝去的亲人回家。
斯塔谢科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里稍微迷了一小会儿路。他不大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把车停到了哪个区域。中城的这座超市原先是一个防御工事,战争结束后,被废弃的防空洞便成了停车场,但一开始作为中短期居住区的战时设计,使得这个改建的地下停车场有些错综复杂,一旦停放的车辆数量超过了平时经常使用的那块区域——比如临近亡灵节的现在——那些陈旧而复杂的通道就很容易叫穿行其间的人犯迷糊。
“……咱们来的时候路过这里了吗?”提着大包小包的斯塔谢科站住脚,望着一扇覆满锈迹、看起来很陌生的气密门嘀咕道,“你有印象吗,盖比?”
盖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骷髅形状的糖球表层已经被含化了一些,露出巧克力味的内芯,她咂咂嘴,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了。”盖比用不那么完整的骷髅糖指向走道的边缘。两边惨白的LED照明灯在那个莫名其妙凹进去的墙角形成一处自然的阴影,一顶深紫色、看上去颇有点年头的帆布帐篷恰恰好好地挤在两堵墙凹陷的位置,严丝合缝,就像从那里面长出来的。“是在我们购物的时候支起来的吗?”
“也有可能是刚才从二号电梯下来的时候,我们拐早了一个弯。”斯塔谢科叹了口气,“得折回去重新走。抱歉,盖比……?”
盖比正在好奇地打量那顶点缀着生锈铜片星星和月亮的紫色帐篷。
“上面写着‘自助占卜’诶。”她读出挂在门帘上木牌上的字,“爸爸,你想试一试吗?”
“别信这些骗人的把戏。”嘴上这么说着,斯塔谢科也跟着凑过来,审视地扫视那块半掩半垂在帐篷入口处的丝绒门帘,“……噢,这大概是之前摆在超市中庭游乐场里的玩意儿。用旧了,没人要,就扔到车库的角落里来……嗯?怎么里面好像还亮着灯?”
斯塔谢科随手把拎着的超市塑料袋暂时往脚边一搁,撩开门帘,好奇地把头伸进去。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这顶帐篷着实矮小了一些。被挡在身后的盖比踮起脚、伸着脖子也看不清楚藏在黑暗里的帐篷内部是什么样子,只能瞧见斯塔谢科露在外头的半截屁股。好在他只过了片刻便抽回身子,手里多了一张扑克牌样的东西。斯塔谢科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端详它。盖比凑过去,看见牌面上画着一位骑白马的骷髅骑士,像是什么当下应景的节庆图案。
“嗐,没什么。”斯塔谢科冲她挥挥卡片,盖比注意到卡片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但没看清写的什么,“里面是个自动人偶,估计电池还没有用光吧。想玩的话你也可以进去抽一张。”
于是盖比高兴地钻进了那顶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盖比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的视线落在了帐篷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具惟妙惟肖的骸骨,被安置成盘腿端坐的姿势,头顶搭着黑纱,白骨嶙峋的手掌中托举着一颗发光的水晶球。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而谨慎地,碰了碰那颗水晶球。
『嗨,又见面了。』
突然亮起的光线,比那个声音更让她在字面意义上吓了一大跳。盖比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发现骷髅骨架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台小巧的、造型复古的电视机。看不清电源线接在哪里,但她刚走进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她走进来的时候真的有这个东西吗?
电视机里的节目只是并不在意地播送着。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我带给你的可一直都是好消息。』
披着猩红外套的主持人舒适地交换了一下两条架起来的长腿,他眯起那双巩膜漆黑的奇异眼睛,就像直接盯着屏幕外那样,愉快地笑着。
『怎么了?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上周你爸爸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偷看电视的时候,我看你还挺喜欢我的节目。』
盖比抿住嘴唇不说话,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她似乎在判断到底应该马上尖叫出声,还是该安安静静地倒退着离开帐篷。
『现在就走吗?多可惜。就这样放弃你那刚刚获得的新能力……』
沃斯先生拉长那个充满戏剧化的停顿,满意地看着盖比停下来,竖起耳朵,对这个诱人的词汇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我知道你不会。好孩子。成年人的愚蠢在于他们总是低估孩子们的智慧。我相信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能给他们好好地上一课。所以试试看吧,试试看……你能从自己内心的欲望里,发掘出怎样的独特异能……』
“盖比……盖比?”
斯塔谢科略微提高了一点嗓音。门帘在第二声呼唤之后掀开,他的女儿乖巧地——一如既往乖巧地,应声探出头来。
“爸爸?”她歪着头问道,手里捏着张亮闪闪的卡牌——白色法袍、鲜红祭披,头戴华丽的三重冠冕,教皇面色庄重地端坐在圣殿之中,紧握权杖,举起右手为所有观看的人祝福。
“啊,没什么。”斯塔谢科挠了挠头发,不知为何舒了口气,“我在想你怎么还没出来。那个机械装置卡住了吗?……哦,你已经拿到了啊,让我看看是什么……”
盖比听话地把牌放在爸爸的手心里。细细的金色笔迹,倒着写在牌面的空隙里: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呃……哦。净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早就说过你玩玩就好,别信。” 斯塔谢科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把卡牌递还给女儿,“要是不喜欢就撕掉它。我们还是先找找车回家。回去之后你先写家庭作业,早点写完的话,爸爸再陪你看一集动画片……”
盖比笑眯眯地接过卡牌。她没有说自己现在能够听见声音。小小的,耳语般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在斯塔谢科那惯常的絮叨底下,她的爸爸事实上在想些什么。
“喔,叛逆……叛逆啊,那可有点糟糕。不过这点大的孩子能叛逆个什么劲儿呢?无非是多吃点糖果,多看会儿电视,不写作业……不写作业可不行。这么说起来盖比是不是也该……不,不对,叛逆期应该没有来得这么早……没有吗?唉,可是盖比这么乖,我真该少加点班,多陪伴她的成长才行……”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甜甜地微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