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盐
有些神是跟着船来的。
三千年前的地中海,有一片像丝带般窄小的海岸。那儿有一群人把雪松砍倒,造成船,然后把他们的神装进船舱,运往世界各地。这些腓尼基人顺路做点生意。最出名的货物是一种紫色——从海螺的鳃下腺里挤出来一滴又一滴金黄色的粘液制作成的染料。一万只海螺晒干、碾碎、发臭,才能染一袭王袍的滚边。国王和祭司们喜爱那种紫色,因为它足够昂贵;而它昂贵,是因为它是一万次微小的死亡。
没有人会为骨螺立碑哀悼。紫色很美,就足够够了。
后来腓尼基人自己也散了,像盐撒进水里。他们的城被烧过很多次,他们的神换了很多名字,但有一件事他们教会了所有后来的人,刻在每一个离开故土的行李箱底:美丽的东西下面总有一层贝壳的尸体,别去数到底有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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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外曾祖母来自同一片丝带般海岸。如今那儿叫黎巴嫩山。战争的火焰一直没有熄灭,教堂的钟还在响,但钟声里已经没有面包了。因此这位可敬的女士带着一只行李箱上了船。
箱子里有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张圣夏贝尔的圣像和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金币。泥土是留给死的时候用的,圣像是活着的时候就能用上,金币则用作两者之间的一切。
她在维拉克鲁斯下船。说西班牙语的海关官员看不懂她的姓,但是能看清夹在护照里的金币。就这样,黎巴嫩的山民变成了墨西哥人,她开杂货铺,卖布料,在另一片水域飘荡。
外曾祖母临死前只交代了一句话,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怕孙女已经忘记阿拉伯语婉转的声调。
“钱不是钱。钱是下一班船的船票。”
萨尔娃的父母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在炸弹还没落下来的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又上路了。他们往北,翻过墙,去那个当时还叫美国的地方。纳贾尔夫妇在那里生下萨尔娃,教她英语,教她体面,教她把卷舌音藏好。他们以为这次是终点站。
没有终点站。
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的地方只是下一班船的码头。
北方也烧起来了,萨尔娃一个人往南走,沿着她祖辈来时的路倒着走回去,像一条被抽回去的线。她出发的时候是完整的。她到达的时候,双膝以下留在了半路上——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不对任何人讲,连对神父告解,也只是说到某一段就停下,然后告诉他:后面的都一样,神父,后面的都一样。
她现在用的义肢是很好的东西。萨尔娃的职级足够高,能够用上康博睿员工医疗计划的顶配:仿生皮肤、步态算法——穿裙子都让人看不出来。它足够昂贵,昂贵到可以让人合上眼睛。
这一点她的祖先三千年前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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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教名是索莱达。Soledad,来自孤独圣母的名字——可怜的夫人穿着哀悼的黑色长袍,站在十字架底下。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这样的孤独也当得上一个属于她的瞻礼。给女儿起这种名字的家族,对世界是有属于他们的观点的。
但没人叫她全名。东区的孩子叫她 Doc,同事叫她 Sal。
Sal,在西班牙语里,是盐。
她自己有时候会想,这名字取对了。盐是好东西:盐让伤口发疼,证明伤口还活着;盐让尸体不腐,证明有些东西死了也得体面。罗马人用盐发军饷,所以工资这个词的骨头里至今埋着盐。盐还进了福音书,她从小背的:你们是世上的盐————
她一般不会背诵那段经文的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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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会挤出时间去东区,和其他志愿者架起义诊帐篷。一个发烧的男孩会坐在她面前,而她已经讲了四分钟的话。
“——所以抗体就像是你身体里的通缉令,懂吗?”
她在废纸片上画了一个丑丑的警察火柴人,继续说,“你的身体是个警察局,它见过一次这个病毒,就画了它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下次它再敢进来——你在听吗?”
男孩眨眨眼,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 于是她也笑了,手指戳在男孩的胸前。
“下次它再敢进来,砰,当场拿下。所以发烧不是坏事,发烧是警察局在加班。当然啦,加班太狠了警察局自己会烧起来,所以我们要吃这个小药片,这个小药片的作用呢,说出来你不信,一八九七年就有了,那时候连这座城都还……”
男孩听不懂一半,但他喜欢听。生病的人都喜欢听,因为一个讲个不停的医生,听起来就恰恰像一个什么都懂的医生,而什么都懂的医生不会让你死。这是萨尔娃的天赋:她的话像麻醉剂,按体重给药,从不过量。孩子们得到卡通版,母亲们得到希望版,同事们得到学术版,他们会对她翻白眼,但很少人会打断她。
男孩的母亲临走时用蹩脚的英语混着西语感谢她,说 ,Doc,你是个好人。
她说不用谢,下周带他来复查,到时他应该也差不多好啦。
她是真心的。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误会:她的关心不是装出来,也不为了做给谁看,当然也不是赎罪。她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真的记得他们的名字,真的会为一张退烧的小脸高兴一整个下午。
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重要,也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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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有一个比十字架更老的神。
祂的名字很难念,祭司们叫祂“我们的主、被剥皮者”。祂是春天的神,更新的神,金匠的守护者。萨尔娃听说过,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三千年前开始,每年春分,祭司会剥下祭品的皮,把整张湿润的皮穿在自己身上,穿二十天。他们会跳舞,祝福田地,直到那张皮在他们身上发黑绷紧,开始腐烂。然后他把它脱下来——像剥开一颗种子的壳——露出底下自己的皮肤,干净的,新的。
人们欣喜赞叹:看,这就是重生。旧的皮要烂掉,新的肉才能长出来。
后来西班牙人的船带来了十字架,这位神就搬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但祂没有失业。这种神从不失业,祂只是换了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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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座城最白的一栋楼属于康博睿生物医药,萨尔娃有时候觉得它白得像煮过的骨头。大厅里刻着标语:始于生命黎明,创启治愈之源。他们做的是重生的生意——新的器官,新的皮肤,新的春天。城市在复苏,报纸都这么说。墨多斯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好。
萨尔娃在这栋楼的三十七楼工作。她设计方案,优化参数,审核数据。她的职位描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皮,她的手比祭司干净得多——这正是这个时代对古老仪式的全部改进:祭司再也不必把皮穿在身上。
她签字的时候不爱说话。认识她的人若看见那一幕会觉得反常,因为萨尔娃总是在说话。可是每个月有那么几份文件,落到她桌上时,帐篷里的话痨会突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一支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短短的,像手术刀轻轻划开皮肤。
签完那种文件的日子,她会把外曾祖母传下来的戒指摘下来,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掌心印出一个红圈。她们家没有苦行的传统,但有些祷告的方式是身体自己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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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曾祖母箱子里那副圣夏贝尔的圣象,现在在萨尔娃的工位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签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萨尔娃停下正在打字的手。
圣夏贝尔,故乡山里的隐修士。他几乎医生都保持沉默,睡石板,吃残羹剩饭,把自己打磨成一片薄薄的玻璃片,甚至能透出灯光。而他死后坟墓果然连续45天都在发出强光,旁人打开坟墓,都发现他的身体不腐,还在渗出油来,就像一盏从未熄灭熄的灯。教会说:这是神迹,身体不会说谎,这位圣人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给上帝,所以连腐烂都对他失去了权柄。
康博睿的地下楼层也有不腐的身体。罐子里,蓝色的液体中,安静得像还没做过梦。
从外面看,这两种身体几乎一样:都不会烂,都被安放在圣所里——一个在教堂的玻璃棺里,一个在三十七层楼底下——都有人细心维护,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腐烂可以被打败。神迹和科学有时长得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一个动词。
圣人的身体不腐,因为他把自己奉献了出去。他睡石板、吃残羹、一生不说话,一点一点把自己耗尽,没给自己留下什么。那是他的身体,是他自己决定的。
罐子里的身体不腐,是因为有人把别人拿了过来。那不是谁的奉献,那是东区某个没有名字的人,被装进车厢运到这里,拆开,保存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甚至没有机会拒绝。
一个是给,一个是拿。圣髑和标本从外表上分不出来。
萨尔娃的键盘声重新响起。
她最后决定不想了。不想,是她所有技能里最炉火纯青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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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上圣夏贝尔会回来。
从正门到睡房有三道门,萨尔娃会把每一道都锁上。房间有十二盏灯,她只开一盏。
萨尔娃最近几年都在独居。
她坐在床沿,卷起裤脚,找到义肢的接口,按下释放阀。义肢脱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密解除的叹息,像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她一直没搞清楚是义肢松了口气,还是她。
两条独立的小腿站在墙边,直挺挺的,姿态良好,像两个下了班还不肯松懈的士兵。仿生皮肤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比她身上任何部分都更像广告里健康的人。
然后她从床沿下来,跪下。
她不能用自己的双膝跪下,膝盖以下她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跪在自己剩下的部分上——两截残肢的断面直接触到地板。地板是水泥的,敷了层薄漆,夜里很冷,冷从断面的疤痕组织那里爬上来,顺着大腿,一直爬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她可以买地毯的。她买得起全城最厚的地毯。她没有买。
这是她的守夜。禁食在周五,守夜在签字的日子。她跪在冷上面,把冷当成献仪,一点一点呈上去,像数念珠:这一分钟的冷,主啊,替东区那个咳嗽的老人;这一分钟,替编号我没有去查的那个人;这一分钟,替雷蒙和他的女儿;这一分钟,替我自己——
不。不替她自己。她的祷告词里最少出现的,就是乞求主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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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是跟着人来的。
跟着船,跟着铁路,跟着核辐射之后徒步往南的人流,混在行李里过境——恶魔的行李从来不用申报。祂们比神耐旅行,因为神需要祭坛,而恶魔只需要缝隙。
这座城如今缝隙遍地,所以生意很好。祂们在挑代行人,像老练的珠宝商挑原石:会崩溃的不要,崩溃是废品。会自首的不要,自首是次品。作恶而不自知的也不要——那种货色太脆,一敲就碎,而且,说实话,有点寡淡。
祂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很稀有的一种:一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一个为看见的一切真心难过的人,一个难过完了以后、能把整件事讲成一个可以睡着的故事、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的人。一个跪在冷地板上把痛献给神、再把神的沉默理解为懂得的人。一个稳定的容器。一撮永远不会失味的——
盐。
那个夜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三道门锁看着她跪在冷上面,看了很久,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欣赏,像品鉴一万只海螺才染出的那一寸紫。
祂不着急。祂已经挑好了。
祂只是在等她祷告完。祂受过很好的教养,而且,恶魔都熟读圣经——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祂特别喜欢后半句。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4150
主线+支线B+撸狗
2+2+2=6
积分变动:嫉妒+2 贪婪+4
积分现状:嫉妒7 贪婪7(但凡人没有什么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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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刚住进克鲁切克家的时候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她害怕斯塔谢科对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女儿不够满意,从而招致一些严厉的责罚——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把她送回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
所以她尽量三缄其口,不敢对斯塔谢科在厨房里皱着眉头的捣鼓发表什么意见。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她不开口的话,克鲁切克先生正在煎的那片培根就要从“焦得有点过头”的状态彻底进入无法食用的领域了。而与此同时,他看起来似乎刚刚拿定主意,要把那片冲洗干净、还带着大量水珠的生菜叶子也一并甩进这口滋滋作响的油锅里。
“……先生,先生。要不还是让盖比来吧?”她忍不住怯生生地请求,“盖比在修道院的时候做过饭……真的。只要给盖比一个垫脚的纸箱……”
她从斯塔谢科盯着她看的眼神里捕捉到复杂的东西。惊讶,很自然地;然后是一些她读不太懂的情绪。盖比敏锐地感知到一点儿接近于愤怒的挫败感,她下意识地耸起肩膀。
然后她听见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深深地,缓缓地。
“对不起,盖比。”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湿湿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对不起。
克鲁切克家的厨房在晨间散发出一如既往的愉快食物香气。
咖啡在电陶炉上小声咕噜咕噜地温着,油煎鸡蛋和切片午餐肉一起挤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机发出雀跃的叮——的一声。盖比哼着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刚开封的奶油奶酪。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着灶台了,但炉子的高度对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趁手,所以盖比会把平底锅整个端到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再从锅里往外取食物。
斯塔谢科正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比平时略微早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两块明显的黑眼圈,穿着外套,难得地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严实地遮住了里面的衬衣下摆。见盖比端着平底锅走出来,他有些慌里慌张地想帮她接过来,他的女儿咯咯笑着,灵活地闪开了他的手,把锅坐稳在桌面的垫子上。
“当心烫,爸爸。”她轻快地说,像只翩飞的蝴蝶,转身去餐柜里拿来茶勺,丢进他面前的咖啡杯里,又伸手从糖缸里顺出一块方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自己印着卡通小兔子的牛奶杯。
“格蕾西大夫说了……”斯塔谢科记起了牙医的叮嘱。但盖比竖起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嘻嘻地打断他复诵医嘱:“就一块。拜托了,爸爸~”
他便再也说不出其它言语,坐下来,把那只盛着食物的白瓷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合上眼睛。
斯塔谢科今天早上祈祷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盖比已经咯吱咯吱地啃完了一块涂满奶酪的吐司片,正叼着半片午餐肉,用叉子刮盘底的番茄酱。
“晚上吃牛柳芝士焗玉米片。”她头也不抬,用一种胸有成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告知决定般的笃定语气预告道,“上周末买的球甘蓝有点蔫吧了,不过削掉外边的一圈硬皮还能吃。大人也不可以挑食哦?”
斯塔谢科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中泄露出某种古怪的心不在焉。盖比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看着她。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她经常见到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毛茸茸的柔软爱意,就像盖比站在超市的货架边上,咬着指尖故意说,爸爸我们可以不买那个最贵的巧克力,的那个时候。
“……不吃饭吗,爸爸?”
她用叉子隔空点了点斯塔谢科面前的白瓷盘子,那里面的东西跟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过。斯塔谢科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叉子,像模像样地在盘子里划拉了几下。他一口也没吃。
“盖比……爸爸有点事要和你说。”斯塔谢科最终放弃了假装一切正常,搁下徒劳无功的叉子,坐直后背,略微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盖比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睁大眼睛,乖巧地等着他开口。
“爸爸最近……爸爸公司里最近有点事。”斯塔谢科听上去比他的女儿还要紧张,无意识地蜷着手指,莫名其妙地拽了拽垂落在身前的外套下摆,尽管它今天看起来十分尽职,完美地遮住他原本少许发福的肚腩,那儿现在看上去简直像是凹陷进去的,“从明天……不,可能从今晚起就不能再留在家里……”
“你要去出差吗,爸爸?”
“什……呃,哦。对的,爸爸要去出趟差。有点远,可能要到……到美国去。情况有点复杂,所以回来的时间也不太确定。有可能……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他端详着女儿的表情,迅速地换上安慰的语气,“当然也有可能很快就回来,运气好的话。”
“盖比会看好家。”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直勾勾盯着父亲,显而易见地不希望他给出别的选项。
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抓乱本来也不太整齐的头发。
“……其实我本来想把你送到哈维尔神父那里住一小阵子,但神父一直没接电话。他可能有别的事要忙。”他喃喃地说,“我在想,要不可以暂时麻烦一下对门的雪莉阿姨……”
“盖比想住在自己家里。”她坚定地说,“盖比能给自己做饭,自己搭校车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会锁好房门,不行吗?”她眨了眨眼睛,技巧性地把视线撇到一边。“……如果盖比还可以把这里叫做家的话。”
这点小委屈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斯塔谢科最柔软的部位。
“哦,盖比……”他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颤抖,“别说傻话,这里当然永远是你的家。”
斯塔谢科今天执意亲自送女儿上学。放在平时,他大多只来得及把女儿送到校车的停靠点,或者要是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实在加得太晚了的话,也许只能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迷迷糊糊挥挥手。
盖比的学校在中城区靠近工业带的区域,旁边就挨着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是个颇有文化气息的街区。斯塔谢科拧开车载的广播电台,清晨的广播放送着活泼而诙谐的流行歌曲,盖比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合着乐曲的节奏把头一点一点,小声地跟着哼唱。
“……此处临时插播一条突发新闻。”播音员略显严肃的音色插进来,打断了那支愉快的旋律,“位于西湾的天际塔刚刚遭受一架不明身份的小型飞机撞击,由于事发突然,天际塔的防卫系统未能及时响应。撞击造成了剧烈爆炸,致使天际塔建筑结构显著受损,墨多斯消防部门已赶往现场施救。截止目前,人员伤亡及相关损失仍在统计中……”
斯塔谢科皱起眉毛。“天际塔?”没几天前他才刚被公司派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晚宴,上流人的繁文缛节虚与委蛇,很没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兴高采烈地听到这座耗费了大量纳税人钱财的昂贵装饰品彻底塌掉。
“爸爸,你去美国出差也要坐飞机吗?”他的女儿捕捉到另一个敏感的方向,扭过脸,专注地看往他的方向,“会不会不安全?”
“噢。”斯塔谢科顿了顿,他瞥一眼左边的后视镜,这个没用的额外动作很好地掩饰了他一时没接上自己编造的借口的空白,但随后“我的女儿在关心我”这个事实叫他心口涌动起一股骄傲的暖流,甚至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一点,“别担心。客机的安检系统要严格得多,出了这种事只会排查得更严格,最多只会延误一些时间,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盖比点点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这样的,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只要信赖的大人说不会有事,她就会相信并很快地把注意力转回重新响起的音乐里。
斯塔谢科的私家车当然开得比慢腾腾的黄色校车要快,在盖比的小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校园里还没几个人,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盖比解开安全带,嘟囔着爸爸再见就打算去开车门,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来。
“让我抱抱你,爸爸。”她笑吟吟地说,张开手臂,“祝你一路顺风!”
斯塔谢科抽了抽鼻子,顺从地解开安全带的卡扣,让女儿细瘦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和脖子。盖比在他的颧骨上响亮地印下两个亲吻,然后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向父亲挥手作别,跑进学校的大门。
爬上通往二楼教室的台阶之前,她看见了狗。
或者说,她又看见了狗。那只戴着鲜红色护目镜,支棱着一对深紫色耳朵的灰黑大狗端正地坐在一楼最靠边的那间活动教室门口,姿势庄重得像个将军。见她看过来,“将军”矜持地吠叫一声,仿佛礼貌地向她打个招呼。
盖比往四下里看了看。校车还没到,操场和走廊上有零星早到的学生活动,但似乎没人听见这声堪称响亮的狗叫。她耸了耸肩,拖着脚步走过去。
大狗依然端庄地蹲坐着,目视着她走来。凑近看的时候,盖比发现它装饰铆钉的项圈上吊着个名牌,她蹲下去细看。那张做得挺精致的工牌上印着Local 666的台标,以及……员工姓名。
“柯尔?”她试探着问道。大狗自豪地狂吠两声,在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把她弄聋。盖比用手掌堵着耳朵,又扭过头去看操场的方向。奇怪,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次你有什么要给我的吗?”她伸出手,想跟之前那次那样去挠它的脑袋,但这一次大狗歪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与此同时响亮地吠了三声,仿佛在赞许她的猜测。盖比不得不把手缩回去捂好耳朵。
“我的天哪。”她嘀咕着,随后敏锐地发现一只小巧的黑色尼龙包裹被绑在狗的背后,包裹面上用安全别针扎着一张签收单,“这是给我的吗?”
柯尔兴奋地又叫了两声。
“好的,好的。我来签收。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大叫了?”
柯尔看起来像是还打算叫一声答应,但张开嘴就愣了愣,半晌后闭上嘴,仿佛很委屈似的,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呜咽,姑且满足了她的要求。
“乖狗狗。”盖比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拆绑在狗身上的包裹。正在这时候,闲置的活动教室里那台原本安安静静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墨多斯工联出来宣称对此次袭击负责,然后马上又有另一个署名工联的声明表示其实跟他们没关系,是他们的头头擅自行动了。有意思呵?”
屏幕里,有着乌木般肤色和迷人丰腴体态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Local 666演播厅红色的高脚椅背上。涂着金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嘴唇上,“阿加雷斯小姐”以接听电话般的语气,慢悠悠、事不关己地点评着刚刚发生的突发新闻。
“可这架飞机出发的原因不是为了印证那个传言吗?那个……‘迷墙’的传言。”
金色的,山羊般的横瞳径直从屏幕内望出来,微笑着落在活动教室门口。盖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书包里的削铅笔小刀拆开固定在柯尔背上的包裹。尼龙编织的枪套被打开,露出塞在里面的一把货真价实,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
“没有任何人能逃离墨多斯。飞机不能,渡轮不能,火车、汽车……哪怕你想尝试用自己的双腿,也不成。”她轻声咯咯笑着,凝视着屏幕外,优雅地把玩着自己丰厚的头发,“但是,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不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盖比站起身,把掏出来的小刀和刚刚收到的包裹一起妥善地放回书包里。她慢吞吞地背好书包,整理背带。校车抵达的喇叭声和同学们的喧闹刚开始拥挤地涌进校园。在离开这间偏僻的活动教室之前,盖比回过身,望着屏幕黯淡无光的电视机,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爸爸,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5745
支线A+支线B+PVP
(vs阿格尼丝118443,编号44)
2+2+14=18
积分变动:傲慢+7 暴怒+5 暴食+3 色欲+3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贪婪7 暴食3 色欲3
角色身份:凡人 → 魔人(瓦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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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学校放学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或者也可以说没有。因为虽然老师们在最后一节课开始后没多久,便开始慌慌张张地在全校广播的要求下,组织学生们带好书包,疏散到操场上,但是把好几百个吵吵嚷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学生安排在空地上,列好队、规规矩矩地等待老师挨个给家长打电话,要求他们亲自来接孩子回家,只靠区区几十个老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盖比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与老师们声嘶力竭维持纪律的声音中间东张西望,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能打听到的只有一些琐碎的、零散的,有些甚至很显然毫无关系的细节:原本要去上音乐课的三年级学生是第一批被疏散的,他们压根没来得及走进教室,就被站在走廊上的音乐老师撵了出去,那会儿最后一节的上课铃还没打;那条走廊上的女厕所在中午的时候就贴上了维修中的封条,所以音乐教室隔壁的数学课临时挪去了一楼的备用教室,不知道为什么音乐课没挪;学生们最讨厌的纪律协调员梅西夫人在这一团乱麻里罕见地没有露面,一些被她责罚过的“坏孩子”们兴奋地议论她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教师们的嘴倒是都很严,无论盖比怎么向平素里偏爱自己的老师装乖撒娇,对方也只煞白着一张脸,一边示意她回到队伍里站好,一边忙于给下一位家长拨打电话。
她嘟了嘟嘴,对目前的情况相当不满意。要是她还是“瓦拉克”就好了。盖比想,那个时候她只需要动一动注意力,就能听见教师们心里的声音,这个东西从来不撒谎。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把手揣进口袋里,无所事事地拨弄着刚刚到手的新玩具。粗糙而结实的尼龙织物,冰凉而光滑的金属,她愉快地享受着它们特别的质感,直到另一只空闲的手腕突然被人轻轻地捉住。
“嗯?阿莱西娅?”
她转过脸。印着骷髅图案的棉布头巾束住一头蓬松而蜷曲的深棕色头发,拉住她的手腕上,几个色彩艳丽的手镯和水晶珠串随着主人的动作互相摩擦出悦耳的敲击声。那是阿莱西娅,“女巫的女儿”。据说入学的时候老师曾经提出过她的这些装饰品不符合学校的着装规范,但她的妈妈亲自来学校向校长解释过,说这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没人敢反驳。因为她妈妈真的是个灵媒,会诅咒欺负阿莱西娅的孩子七孔流血而死的那种。至少阿莱西娅自己是这么信誓旦旦说的。
“他们要关闭学校。”这会儿阿莱西娅拉着她的手腕,凑近她,细声细气地对她说,“是因为在教学楼里发现了尸体。”
哦,这可是新鲜玩意儿。盖比挑起了眉毛。“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阿莱西娅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表情有些神叨叨的,不过她平时差不多也这样,“你想去看吗?”
“怎么去?”盖比问,“音乐教室那里肯定有老师守着。”
“会有办法的。”阿莱西娅轻声说。随后盖比发现自己被她拽着,猫腰躲过了巡逻教师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挤出拥挤的队列,悄悄离开了被监管着的操场区域。
音乐教室在整幢教学楼的西侧,所以一开始盖比并没有置疑阿莱西娅牵着她从东面绕过建筑的行动——这很明智,因为这当口肯定有大量的教师守在从操场通往西楼梯的方向,阻止好奇心旺盛的学生溜过去看热闹。换成盖比自己也会这么干。但等转到教学楼背面,而阿莱西娅并没有露出一点靠近的意思,反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过去,情况就显得有点不大对劲。
“慢着。”盖比停下脚,她的手肘被继续向前走的阿莱西娅扯住,直挺挺地吊在半空中。阿莱西娅不解地回过头。
“……不是要去音乐教室吗?”盖比指了指空无一人的东楼梯,从这里走上去可以通过连廊抄近路抵达西面。运气好的话,如果教师休息室里没有人,她们可以直接穿过去,摸到音乐教室的后门。
“音乐教室?”阿莱西娅迷惑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盖比懊恼地弹了下舌头,意识到她们好像确实没有对目的地达成共识。
“不,我们不去音乐教室。”阿莱西娅也跟着反应过来,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去看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话听着别扭。盖比本想张开嘴询问什么叫做“更有价值的东西”,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她有点好奇,又或者阿莱西娅迈步的姿势太过果断,盖比倒想知道这回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阿莱西娅快步走向栅栏的边缘,那里有一处因为疏于整修而容易让身材娇小的孩子们爬上去翻过围墙的破口。不久之前盖比刚利用过,现在看来这个小秘密传播的范围显然扩大了一点。
两个孩子就这么顺利地溜出了学校。阿莱西娅看起来对于要去的方向胸有成竹,毫不停顿地拉着盖比直奔她的目标。
第一个目的地是两个街区之外的街心广场。平日里这里是附近的居民和大学生们喜爱的散步场所,一到傍晚总有拉着手的情侣和牵着狗的主人穿行其间。不过今晚的街心广场气氛有些古怪,熟悉的小广场正中间不知被谁摆放了个什么东西,仿佛自带驱散人群的气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广场现在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有人习惯性迈步跨上通往中心喷泉的石阶,只走了两步便暴起一声惊叫,如避蛇蝎般地扭头就走。
盖比和阿莱西娅走到近处的时候就完全明白了这些人的反应:摆在喷泉边的是一具人类尸体——或者无论如何,这个东西在被扭折和缝合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它应该、或许、大概是一具人类的尸体。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外翻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全身皮肤被尽数剥下,又用细密的针脚包裹在裸露的白骨外面,看起来诡异而又精致,仿佛什么变态艺术家的装置作品。
仔细一看,在原本应该是肩胛骨中间位置的皮肤上还精细地刺绣上了“艺术家”的姓名:西佩托堤克。
“……噫。你管这玩意儿叫做有价值的东西?”
“确实很漂亮,不是吗?”
“音乐教室里摆的也是这玩意儿?”
“那倒没有,美观上比这个差远了。”
“还有抄袭的事儿。”
“也许吧。但它的价值已经消失了,我们去找更好的。”
第二个目的地在一家酒吧背后垃圾通道的沟渠旁边。酒吧主要做墨多斯联大的穷学生生意,因此总要想尽办法地压缩成本,比如店租。这也就是它恰巧卡在离工业区的垃圾焚烧炉很近的地方,在工作日的白天难免要忍受一些呛人的臭气的原因。但学生们一般在晚上来,因此并不介意为了节约几张曙光券而呼吸一点残余的工业气息。
不过这一次横躺在排水沟旁边的可谈不上艺术品。充其量可以算艺术品的下脚料,就跟旁边那家尚未开始营业、因此门可罗雀的酒吧晚上所供应的含酒精下脚料大同小异。尸体身上的皮肤被剥走了一大部分,但艺术家十分挑剔地只选择了平坦而完整的胸腹、背部和大腿的皮肤、双腿的跟腱,以及少量上臂肌肉,留下大部分裸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脂肪,粘稠的血液淌在被焚烧炉的烟灰熏得乌黑的下水道网格上,有一些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探案吗,福尔摩斯?”
“我觉得更像是在寻宝,印第。”
“哦太棒了,你身上带了刀吗?我要把这只剩下的左手弄下来,贴满那天你送给我的纹身贴,然后交给手工课的米莉小姐。你猜她会不会给我一个A?”
“我会给C,只用纹身贴看起来显然缺乏原创性。”
“你觉得米莉小姐会在意原创性?”
“她不该在意吗?”
第三个目的地,她们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事实上是曙光集团原本想要修建的地铁延长线的一部分,连接大学城和工业带的中心办公区。后来基于资金周转或者投资回报率的原因,这个启动了一半的项目中途停滞,建设了一半的地铁站厅就这样撂在那里。住在附近懒得多走几步路的大学生想法子撬开了安全门的门锁,于是这里便多了一条黑灯瞎火(少量应急出口指示灯倒还接在市政电网上)、惊险刺激(当心别踩到还没填上的大坑),但确实能缩短不少在地面上绕来绕去路程的通道。
“按闸机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开门。”
“哪个是红色的按钮。”
“你瞎吗?左边那个大一点的圆形的。”
“哦。”
“等等,你别走那么快!这里那么暗,我看不清楚路!”
“你瞎吗。”
倒伏在货运铁轨上的两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死于悲惨的殉情,如果不是预先知道这条铁轨早就因为改道而被废弃了少说有四五年,路基上的杂草都已经长得快有一人高了的话。
其中的一具尸体被小心地剥掉了从前额到胸口以上的面部皮肤,空洞的两个眼眶里没眼球,漆黑无神地望向天空。另一具则失去了双手,从手腕处干脆利落地被截断,小臂上剥了一半又中途放弃的皮肤上纹着看起来像鳞片的图案,很美的橄榄色。
“还是暖的。”
“不许拿摸过尸体的手碰我。找个地方先洗洗你的手。”
“来不及了,剥皮之主应该还没有走远,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追上去,然后把他剥下来的皮抢走吗?这能卖多少钱?”
最后一个目的地几乎回到了她们出发的地方。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后门不对读者开放,因此很少有人会特意绕到这座学问的圣殿所背靠着的幽暗巷道里。但今天那里停了一辆厢式货车,体积不小,叫人纳闷到底是怎么挤过狭窄的巷子开进来的。货车的后厢朝着图书馆敞开着,有人忙于把一个个打包好的半人高牛皮纸箱费劲地装上车。
盖比在路过的时候好奇地朝里张望了一下,跟车的工作人员显然不大喜欢到处疯跑的小孩,怒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盖比在被阿莱西娅拽走之前回敬了他一个鬼脸,以及竖起来的中指。她闻到一点淡淡的,像是油箱没有完全密封好的汽油味儿。
阿莱西娅拐进来的巷子怎么看都是条死路。她停下一路匆匆的脚步,静悄悄地环顾四周。仔细看的话,她似乎并不是在环“顾”四周。阿莱西娅略微偏着头,似乎把注意力完全地放在听力上。
“你不是阿莱西娅,对吧。”
“嗯?”
“手工课的老师不叫米莉小姐。你也分不清楚颜色。你是谁?”
“阿莱西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她出声之前,一阵剧烈而又凌乱的动静打断了她的发言,听起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摔在了一堆杂物上。令人不安的寂静蔓延了片刻,随后是更激烈的撞击声、闷哼、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垃圾桶旁边进行一场摔角。
紧接着,在女孩们刚才认为是死路的巷子尽头,一块看上去像是随意地悬挂在窗边遮挡视线用的破旧布帘被挑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脚步有些踉跄,身上浸透着鲜血,分量足以从他身上披着的尺寸有些不合身的黑色旧外套边缘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同样覆盖着新鲜血液的尖锐剔骨刀,左手抓着一整张显然是刚刚剥离下来的人体皮肤。男人迎着巷口的光亮眯起眼睛,挑染的浅金色波浪长刘海底下,那张面容被几道针脚细密的缝合线蜿蜒分割成几块,每一片的皮肤颜色都不尽相同。
剥皮之主,西佩托堤克。他将自己的身体缝制为第一件艺术品。
女孩们对视了一眼,意见一致地转向巷口,拔腿就跑。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成年人的脚步明显比孩子要快,如果仍旧维持这个速度,在她们冲出巷口之前恐怕就要被西佩托堤克截住。
带着血腥味的风声似乎已经越逼越近,盖比喘着粗气,把心一横,猛地刹住脚,回身迎向气势汹汹冲向自己的西佩托堤克,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踹向他的脚踝。突如其来的攻击叫男人踉跄了一下,但并没有失去重心,反而顺理成章地伸出左手,去抓盖比的手臂。盖比尖叫着,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扭动着,试图从他钢钳般的手掌中挣脱出去。
几步之外的“阿莱西娅”停下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似乎在判断情势。随后她似乎很快决定要投入战斗,便回转身,学着盖比的样子往他另一只小腿骨上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西佩托堤克——比他那看起来吓人的外形要虚弱一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愤怒又像痛苦的咕噜声,这一次他没能稳定住自己的身形,扑通一声,让双膝落到了地上。
“阿莱西娅”便企图去他手里夺下那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剔骨刀,但这次没有她上一次的攻击那么奏效。男人威胁性地扭动手腕,挥舞的刀尖就像划过黄油那样轻易地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伤口。血迅速地涌出来,这似乎使西佩托堤克变得兴奋起来,他从喉咙里发出近似于笑声的咯咯轻响,握紧刀柄,打量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似乎正在预先挑选她身上最适宜刺绣的一块皮肤的暧昧意味。而这时候盖比抓住机会,猛烈地抬起膝盖,用力撞击上他的胸腹处。西佩托堤克发出吃痛的嘶声吼叫,松开她的手臂。
事实证明,这是一项及其失败的决策。
盖比挣脱出受束缚的右手,飞快地伸进校服的口袋,拽出那把来自地狱赠礼的左轮手枪。她把枪口抵在西佩托堤克的额头上,用力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男人拼缝起来的脸上露出透着震惊、一丝困惑,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额头上一个焦黑的弹孔和溢出的少量血渍破坏了那张完美的艺术品。他那双浅得几乎像银色的淡蓝色眼睛逐渐失去焦距,然后他的身躯沉闷地,和那些丧命于他手中的受害者没有什么两样地,倒在了地上。
盖比——或者事到如今应当说,格雷希亚拉波斯——转过身来,望向那个顶着阿莱西娅样貌的女孩,她的手指并没有从扳机上移开。一双灰扑扑、羽片脱落,看上去像来自营养不良的杂色鸽子的翅膀从她背后蓦地伸展开。在那双不起眼的翅膀上方,还支棱着另一双不带羽毛的膜翅,像是恶魔或者蝙蝠的形状,上面用针脚细密的缝合线拼缀着不同颜色的皮肤,像是为万圣节准备的精致玩具。
“我知道你是谁了。”新任格雷希亚拉波斯语气笃定地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脏兮兮的羊羔。”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对准同学的脸,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阿莱西娅”伸出沾着鲜血的双手,像是意图阻止她如同处刑般的宣告。但这个不到一米的距离上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西佩托堤克一样,脸朝下沉闷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这具“尸体”抽搐般地动弹了一下。随后如同复生的奇迹降临,她跌跌撞撞地再次爬起,伸开双手,像复仇的僵尸般地再次扑向盖比。那头深棕色的蓬松卷发不知为何好像淡褪了一层颜色,眼珠似乎也变淡了一点,笼着一层绿莹莹的光,在巷口照进来的微弱路灯下愈发吓人。
盖比冷静地又补了一枪。她再次倒了下去。过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时间,又再一次缓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盖比没有给她爬起身的机会。
她一共重新爬起来了四次,盖比清空了左轮手枪的弹夹。最后一次抬起来的头上披着银白色的蓬松长发,被溢出的鲜血染得斑驳,合起来的眼皮上,睫毛也是浅得接近透明的白色。阿格尼丝像在控诉般地梗着脖子直直地“看”她,带着额头上黑洞洞的弹孔,然后垂下去,面庞埋进地面上的尘土里。盖比握住手里西佩托堤克丢下的剔骨刀,等了好长一会儿。她没有再爬起来,“尸体”的边缘变得模糊,融化,随后这滩像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快速被大地吸收,跟西佩托堤克一样,下地狱去了。
再次夺回“瓦拉克”头衔的盖比神态轻松地把手揣进口袋里,抛接着剔骨刀,走出了巷口。她的背后多了一对新翅膀:洁白的,像是用一团一团蓬松的羊毛粘贴而成的,会被用在圣诞节奇迹剧表演上的人造翅膀。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沾着血迹,而且不知为何生着许多甲壳虫般的绿色眼睛的话,那确实是一对非常美丽的翅膀……
主线:2分
字数:623
抱歉死线打卡以后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醒来,望见熟悉的天花板印上窗帘的淡薄花纹阴影,他深深地吸气呼气,并指望过去的几天全是梦境。事与愿违,那些记忆和逐渐消退的梦截然相反,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从床上撑起自己,募得发觉被子当中凹进去一块。
这邪恶的力量竟然有瘦身功效?
斯坦尼斯瓦夫把被子一掀,随即发出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神啊,佛祖啊,上帝啊——他好像变成骷髅了!
冷静,斯塔谢科,冷静。
逃避现实的中年男人把被子盖回去,闭眼冥想,虽然这毫无用处因为心脏……他还有心脏吗?总之还是一直在跳,跳到他大脑都跟着激荡起来。再掀开,哦,不,斯塔谢科,你变成骷髅了。
他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一时之间不清楚蟑螂和骷髅哪个更糟,蟑螂,还是蟑螂更糟一些。斯塔谢科哆哆嗦嗦地爬起,从衣柜拿出衣服和裤子,蟑螂可没法穿衬衫!等系好皮带,一照镜子,那绝望的凹陷正嘲笑他的徒劳之举。
妈的,狗屎,见鬼,去死!不怎么脏的脏话绕着脑子转了三百圈,他往自己空空的腹部塞了几卷毛巾,平添一丝滑稽徒劳的安心感。
他该怎么跟盖比说?
不,不能让她发现。他得找一个借口,离家……等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盖比,盖比会安全吗?这里比东区好得多,那里还在闹剥皮的案件,听起来比都市传说都可怕。你知道的,斯塔谢科,可让一个小姑娘独自住着也实在不像话……哈维尔?哈维尔!
他扑向电话,绝望地打给那位好心的神父,一次,两次,三次,忙音,哈维尔,你又是怎么了?斯塔谢科在听到第五次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后把电话扔到一边。
看来他必须得去“出差”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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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全文5808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B:+2
撸狗:+2
PVP(vs 切斯特 胜):+3
合计得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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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使用:
傲慢:5+2=7
贪婪:0+5=5
剩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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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
全文3721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撸狗:+2
合计得分:+8
——
分数使用:
傲慢:2+1=3
嫉妒:3+4=7
余:3
——
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绅士地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值得自满,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足够混乱,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先生,您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