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瑟森中校很不高兴。
她大步跨进会场,从长桌三分之一处拉出一把椅子,上首是来自第九区的校官,下首就是好几位原-翡泠翠人,艾娥尼径自坐下,朝他们露齿一笑。基兰·玛瑟森混在尉官的座次里,远远嗅见她的不高兴,竟然从糊在牙根的酥油糖里品出酸味,而且腮帮子也疼了起来。他拼命地眨了一会儿眼睛,视线故作轻松地游移。这时候内阁大臣还仍在现场,基兰努力地看他的脸,不消片刻,他那听不得大人物讲话的涣散的注意力又滑到了会场另一头。
桌尾附近有一小撮冒尖青萝卜交头接耳,这些按理是他的同期。会场末端是留给新兵蛋子的座次。在广场时,他们被安排到警戒线附近。基兰始终不必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早些时候被打发到列兵队伍的中段,没能目击到阿依铁木尔射杀暴民的一瞬间,血也没能溅到他的胸前;骚动骤起时,艾娥妮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当下,他单方面认下的新朋友雷纳托跟在新配的牧羊人身边,于是基兰跟在他的新朋友旁边,理所当然,基兰·玛瑟森过去十八年就是如此行事的。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花一笔钱伙同三个同僚大张旗鼓往军校宿舍偷渡一台便携式气象观测站。那台“气象观测站”的实际功能是收听附近十五公里内地下酒馆里的钢琴现场;等到基兰的毕业典礼后,它又被拆除成总共四十七个部件和一百余颗螺丝,运回玛瑟森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总之——一切顺风顺水,就算失手被抓也仅仅重拿轻放,这有时候得仰赖玛瑟森少尉。有时候是玛瑟森上校。再不然,看在年迈的玛瑟森中将的面子上,世界也总愿意让他一步。他从迦勒利来到了十一区,靠玛瑟森中校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站在第十区政府的列队里,“帝国英雄”利亚里欧中尉身边。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们至少在空艇上见过面了。
自从基兰·玛瑟森擅自从金羊毛计划毕业,有了比往日更好的眼神和一双更通透的耳朵,就很容易发现很多人都不高兴。譬如艾娥尼·玛瑟森聚精会神地聆听九区总督讲话时,眼睛总不时往某些原-翡泠翠人身上一瞥。有一会儿她甚至在看莫雷蒂少校的那只鹦鹉,就好像连它也在她的某个名单上。还有些时候她一开始看向的是利亚里欧中尉,接着这眼神很轻地掠过她,落到她年轻的羔羊身上,利亚里欧中尉便转头和他说几句话。是的,利亚里欧中尉也并不高兴;尽管她注意到这些视线时会回以妥当的笑容。基兰从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在玛瑟森家的女人中尤不罕见,他的祖母,母亲,母亲的妹妹,还有长姐,她们的眼睛都是这样闪闪发亮的玻璃壳子,她们不高兴时表情就愈发柔和。基兰骤然一离开学校,来到列队中,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个时候他会更喜欢雷纳托。雷纳托的脊背放得很直,板着脸,眉毛拧着,不高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这是基兰·玛瑟森走进会场看到的第一件事情。“谁惹你啦?”他打一进来就问道,并盘算着伸手去勾这金发小子的脖子,手却在挪到一半时折回来。他眼很尖地瞧见雷纳托后颈上汗毛直立,确定这条胳膊还没到放下去的时机。基兰没能从他的朋友这里得到答案,独自悻悻了一会儿,随后又去问右手边在场的法尔科内中尉,直到谁添了一句“他听不见”才消停,法尔科内中尉后来注意他,转头过来,并拢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基兰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好吧,他想,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这次是紧急抽调。”艾娥尼说,“等任务结束,你就回首都。叫姐姐在后勤处拨一个肥差给你。”
“我不回去。”基兰震惊地叫道,“妈咪叫我跟着你的!”
他们正往天空上升去,巨轮缓缓穿过对流层,基兰·玛瑟森无心去看云和雾从窗外掠过的壮景——他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空艇的小孩——他正从软皮椅上弹跳起来。
“她说你太累了。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打赌你昨晚就一晚上没睡,你是跑过来的,你的血管蹦得很厉害。”
“那你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说谎?”
基兰更加惊奇。
“你居然在考我?”
“你得配得上回音室。监察处不比前线简单,放过一个蛀虫,后果就是迦勒利空袭。我记得你姐姐那时候就拿到了表彰。如果是她要来,我得拥抱她。”
“你好残酷。你还拿我和姐姐比较,她是超级士兵。”
“你刚刚也在拿我的姐姐说事。快点,别叫我以为你在学校时整天只听伶人广播。”
基兰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在第十区远隔千里还能把眼睛和耳朵发配到首都。他把“你怎么知道”吞进肚子里,搜肠刮肚地回想审讯课程,他记得瞳孔。瞳孔变得更大还是更小。毛孔会出汗。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化——他一边背,一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艾娥尼的眼睛看,指望着从里面找到一些——哪怕是失望呢?
“大差不差。”艾娥尼却这样说。
“他们教你分辨神情,可受过训练的人控制面部肌肉活动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又尤其是一些羔羊。你在学校里读过的那一套书已经过时了。基兰,你今后要和真正的超级战士打交道,人的眼睛会撒谎,人的精神也会。唯一不会撒谎的是内脏和毛孔。”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刚刚那批人里哪一个最不对劲,我就带你回第十区。”
基兰·玛瑟森的审视总是比艾娥尼晚一步。当他看过来时,哈丹中尉正侧身看向上首,他正是艾娥尼所说的那种人:脸颊上每一块肌肉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在微笑,而基兰·玛瑟森不明白他为什么微笑。他进来时利亚里欧中尉已经把那只扎眼的翠绿色耳环收了起来,如果不是桌尾那头还在八卦,他甚至不会留意到这个瓦兰吉斯尔人,更不会知道他正在追求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女士——反正其他人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雷纳托紧绷绷的样子就得到了解释:安娜小姐是他的牧人。基兰·玛瑟森作为一个迦勒利人,听过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道凡几,连艾娥尼·玛瑟森这样的工作狂,前几年也曾准备和一位家庭干净、在研究所工作的退役牧羊人结婚。他心中涌现出一派同情。
内阁大臣离开后,阿依铁木尔声调平稳地接替他持续这番演讲,会场里鸦雀无声,基兰的耳朵反而沸腾起来。一开始,他察觉到的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从他身边这位,正暗暗为情敌发脾气的朋友身上出现。艾娥尼向他描述过的痕量代谢物的气味正在会场中涌动。他开始分不清喜悦和嫉妒,也没从中分辨出“仇恨”来,刚开始,他还游刃有余地想,如果那针基因注射剂只给了他敏锐的五官,恐怕还给他的超级小姨附赠了一个超级大脑。读到和想到是两回事情,认识与分辨更是完全不同,如果基兰·玛瑟森是一位更成熟的羔羊,他或许会发现会场中这些不详的气味正和阿依铁木尔阔阔而谈“帝国律法与秩序”有关,不仅仅他身边的这位朋友,连那些正侧耳倾听、频频点头的人,气味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成熟的羔羊,就如同艾娥尼本人,就决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他的能力。
人太多了。
失控的先兆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他渐渐听不懂最上首的总督开合的嘴唇里吐出了什么语言。脑干里出现一阵酒后宿醉式的抽痛。有一回他们往“气象观测站”里泵入整整半夸脱的松油,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噗、噗”的尖锐抽响,高压蒸汽强行冲过了限压阀,后来,从气象观测站里泵出的强音和弦震碎了一整面窗户——现在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回事。好在这一切真正发生之前,一阵冰凉的思绪盖过了他自己的。冷却水正当头浇下。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越过雷纳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轻松。”她轻柔地说,“你快过载了。”
基兰没有分辨出是她在切实说话,还是仅仅脑子出现了声音。他捂住鼻子,好让鼻血别丢脸地当众流下来。此时从他不受控制的大脑里蹦出来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姨——第二个则是向利亚里欧中尉道谢——第三个是:难怪雷纳托如此生气。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当阿依铁木尔话音落下,艾娥尼·玛瑟森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在他右手边,法尔科内中尉的椅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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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蒂是跑着到的。
三秒。他把呼吸调一下,把扯歪的外套领口理一下,用手掌把头发往后压平——压不平,红褐色的头发和其中的白发被风和速度搞得七零八落,他没有镜子,只能摸个大概。
他看起来像一个连滚带爬赶路的中年人。
他确实连滚带爬赶了半个小时的路。
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西侧入口的柱廊阴影里,花了写时间让精神感知展开。
他的精神力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意识海里伸出去。
广场上有五个年轻的精神波动。未经训练的情绪像烧开的水一样往外溢。三个在广场东南侧,正在往帝国联络处的方向移动。一个在东北侧的长椅附近。第五个——最亮的那一团,恐惧和决心搅在一起——在广场南边的教堂方向,正在往外走。
这个热闹的广场上还有六个便衣——分布在广场四周。精神波动极低,呼吸平稳。他们在看着学生动,沉默地观察。他们在等鱼咬钩,等线的另一头露出来。艾娥妮·玛瑟森的便衣特务不靠动作暴露——他们受过训练,混在人群里看不出破绽。但他们有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他们在等。
等是有形状的。在一个正常流动的广场上,等待者的身体和视线会和环境脱节——他们不看广场,他们看特定的点。脚不动,但其他人的脚都在动。脸有一种”正在接收信息”的轻微紧绷,像收音机在调频。
莫雷蒂收回触手。右眼后面立刻开始疼了——针扎一样的,从眼球后方往太阳穴放射。
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他需要先截住那个往南走的。那是最亮的那团情绪——最决绝的那个。其他四个是跟着走的,这个是领头的。截住他,剩下的才有可能散。
莫雷蒂从柱廊的阴影里出去,沿着广场外围往南绕。
二
利贝罗·洛加被拽进巷子的时候,炸药还绑在他腰上。
那甚至算不上什么精密装置。莫雷蒂看着那个土制的装置,还生出了几分怜悯——铁钉和火药塞在铁皮罐头里,外面缠了两圈胶带。莫雷蒂从侧面撞上他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形状——硬的,不规则的,在衣摆底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轮廓。
他扣住利贝罗的右手腕,往巷子深处一带,把他的背压在墙上。
“别动。”
利贝罗看清了他。红褐色头发夹着白的。军装——不,是便服,但穿在身上的姿态是军人的。肩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
鹦鹉。
他听过这个人。有些来自翡冷翠的老人提过:帝国军的牧羊人,外号灰鹦鹉,贪得出名,审讯的时候手段很脏。是条狗。帝国的狗。
“放开我。”利贝罗说。
莫雷蒂没有回应,只是又往他身上加了一点力度,低头看了一眼利贝罗的腰。
“你绑反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这些胡萝卜多少钱,”引线在左边,你是右撇子。真拉的时候你得把手绕过去,多花半秒。半秒够狙击手开两枪了。”
利贝罗愣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莫雷蒂冷冷地说,”你也走不出门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广场上帝国联络处的方向反倒有人声。正常的、日间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布景的人声。
“消息今天早上就泄了,”莫雷蒂说,”你们的计划连我都知道细节。广场上有情报处的人在等着你们引出背后的组织。你们不是在做什么大事,你们是在当鱼饵,自己还不知道。”
沉默骤然在两人之间落下。
利贝罗的眼睛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光——不完全是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被抓之后,情报处会把和你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挖出来。那些人里有我的线人。”莫雷蒂说。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完全符合灰鹦鹉的作风,也完全是谎言——但谎言里包着真的急迫,所以说出来的语气是对的。”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在保护我自己的生意。现在广场东北角有一个人,让他也走,从西侧出口出去,分开走,不要回头。你们有两分钟。”
利贝罗没动。”我不信你。”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是硬的。莫雷蒂叹了口气,这算是在预料之中。
“不信也行。”莫雷蒂说,语气中有种微妙的疲惫,”你觉得我为什么赶在情报处玛瑟森中校前来找你?”
利贝罗十九岁。他一直在帝国的统治下长大,但是他还记得七岁之前的记忆——那里有另一面旗帜、另一种语言、另一套街道名。帝国来了之后,街名改了,学校改了,连他母亲墓碑上的字都被人凿掉重刻。他不懂什么叫地下网络、什么叫长期布局、什么叫战略耐心。他只知道他恨。恨是具体的、滚烫的、装在铁皮罐头里刚好够用的。
所以他看着莫雷蒂,第一反应是:
“你想要多少钱?”
莫雷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身上有多少?”
“……”
“算了,别答。你要是有钱,火药就不用偷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
“你今天去炸广场,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联络处炸了。帝国的人死几个。”
“然后呢?”莫雷蒂笑了起来,森森的白牙在昏暗的巷子里有点晃眼。
“……”利贝罗没有回答。
“然后帝国再加一层管制。因为有人在首都搞了爆炸,新来的安保主管会把翡冷翠重新当成敌区经营。宵禁加长,搜查加密,所有十五岁到三十岁的男性登记造册。你们鱼市那一片——”
“我知道会有代价。”
“你不知道。”莫雷蒂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轻了。轻得像片又快又利的刀片。”你以为代价是你死。你死是最便宜的部分。代价是你身边所有人替你活着承受后果。你房东太太。楼下卖鱼的老人。你隔壁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你觉得搜查的时候帝国的羔羊会跟他们讲道理?”
利贝罗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是英雄,”莫雷蒂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讲话,”你觉得你点了一把火,大家就会跟着烧起来。不会的。你点的火烧不到帝国,只会烧到你旁边的人。然后帝国的人站在废墟上说:你看,这就是叛乱者带来的——混乱、死亡、恐惧。他们说得还他妈是对的。因为你确实带来了这些。”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鹦鹉在莫雷蒂肩上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哝。
利贝罗的眼眶红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没有出口的、被人把路堵死的愤怒。
“那你说怎么办。”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都不做吗?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字从墓碑上凿掉,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语言当笑话讲——什么都不做?像你一样?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帮他们审人——”
“对。”
莫雷蒂说。一个字。很平。
利贝罗被噎住了。
“像我一样,”莫雷蒂重复了一遍,”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牧羊人的手、军人的手、审过很多人的手。那些事让他在军中有了位置,有了情报来源,有了即使是玛瑟森家也无法轻易动他的理由。
“你十九岁,”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学会忍。”
“忍到什么时候?”
莫雷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利贝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利贝罗能看见他红褐色头发里那些白发的根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军营洗衣房肥皂味的气息。
“把腰上的东西给我。”
利贝罗没动。
“利贝罗。”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利贝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的四个朋友,最小的那个,刚十七。他知不知道今天去了就回不来?”
利贝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决定的?”
沉默。
“十七岁,”莫雷蒂说,语气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像一根老骨头被重新折过的声音,”我十七岁的时候,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翻墙到邻家偷苹果——我每次都会被抓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东西给我。让你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情报处来了怎么办?你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莫雷蒂没有回答。手还伸着。
“东西。”
利贝罗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他把腰上的铁皮罐头解下来,放在莫雷蒂的掌心里。胶带黏在手指上,扯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莫雷蒂把罐头掂了掂。铁钉在里面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艺不行,”他说,又恢复了那种像在菜市场讲价的语气,”这点火药炸不穿一张桌子。”
“……够炸死旁边的人了。”
“对。旁边的人。不是目标。”莫雷蒂把罐头揣进外套口袋里。”回去。告诉你的人散了。现在就去。”
利贝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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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莫雷蒂在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阵子。
口袋里的铁皮罐头硌着他的胯骨。右眼后面的疼在发展,从针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他还有四个人要处理。
利贝罗会去通知他能找到的人。但莫雷蒂不能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他需要自己确认——至少确认广场上那几个还在不在移动。
章鱼的触手再次伸出去。
右眼后面的疼立刻跳了一个量级。他咬住牙让触手扫过广场——东南侧的三个精神波动还在,但速度慢了,不再往联络处移动,像是在犹豫。东北侧长椅附近的那个还在原地。
利贝罗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消息已经开始传了。
他收回触手。
视野右侧边缘出现了一层模糊。不是失焦,是精神感知的反噬开始影响视觉神经。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广场外围往东走。他得确认那几个学生真的在撤离,而不是在犹豫之后又折回去。
走到广场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从柱廊里出来——灰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夹克,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径直往南侧的街道去了。
两个。还有两个。
东北侧的长椅。莫雷蒂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距离太远加上逆光,他无法看清细节——不能再用精神感知了,右眼的模糊在扩大,再用一次可能会直接黑掉。
他用肉眼判断。长椅附近有人影在动,但动的方向不确定。
然后广场北侧出了声音。
先是金属摩擦,然后是急剎车,然后是无线电噪声。不是来自广场内部——是广场外面,北入口方向的街道上。军人开始出现,动作很快——是玛瑟森的人吗——但是往外,是在处理广场外面的某件事。
便衣的注意力从广场上被拉走了。不是全部,但莫雷蒂感觉到了——像气压的微小变化。监视广场周边的六个点里,至少两个的视线转向了北侧。
他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广场上的网在这一刻出现了缺口。
东北侧的长椅附近,人影动了。往西走。在走。在撤。
莫雷蒂靠在广场东南角的柱子上,用左眼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视野已经模糊到只剩中央一小块能用了。人影越来越小,拐进了西侧的街道,消失了。
四个。四个都撤了。
他的身体在柱子上往下滑了一点。不是要坐下,是膝盖软了一瞬。他用手撑住柱子,把自己稳住。
然后他听见了东北侧的另一个声音。短促的、被压制住的人声。
他往那个方向看。长椅旁边多出来的人影——三个,其中一个在挣扎。便衣。有一个便衣动了,不是被北侧的事分走注意力的那些,是一直盯着东北侧的那一个。
有人被截住了。
不是那四个学生里的——他刚才看见四个都往西撤了。这是第五个方向的人。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也许是学生们自己拉进来的外围,不在柯西莫的档案里,一个完全未知的变量。
莫雷蒂计算了三秒钟。
他的右眼半黑。口袋里装着炸药。身上的便服皱成一团,头发乱的,汗还没干。他现在走过去,在便衣面前,能做什么?亮军衔?他穿的是便服。用精神力压制?他再用一次精神力,右眼会彻底黑掉,鼻血会开始流,他会变成一个在广场上流着血倒下去的、口袋里装着土制炸药的牧羊人。
去救,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所有人一起完。
他转身离开了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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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另一条巷子。
莫雷蒂把铁皮罐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一根废弃排水管的检修口里,用碎砖封了口。动作比正常慢——右眼的视野模糊让空间判断出了偏差。
他直起身的时候,反噬的峰值到了。
莫雷蒂的右眼一息间完全黑了——从模糊直接跳到黑,右侧视野整片消失,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半廉黑幕。莫雷蒂摇摇头,听见右耳开始鸣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飞艇引擎被塞进了他的头颅中。
他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腥气。
莫雷蒂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出现了一抹红色。不多,但是在流。精神力超过安全阈值以后的标准反噬症状:微血管破裂,从最脆弱的黏膜处开始出血。首先是鼻腔,如果更严重一点,就是耳道和眼角。
他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离那儿不远了。
他决定给自己三十秒,用来喘气。用来让右眼继续恢复。用来把过去半小时的所有东西压到脑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他的精神域里,章鱼缩成了一团。触手全部收回,蜷在深层的水下废墟,颜色从正常的灰变成了惨白。它在恢复。它需要更多的时间。
莫雷蒂没有时间给它。
他还得回宿舍。他还要换衣服——身上这件外套有血迹,不能穿着去飞艇站。他还要把脸上的狼狈处理掉,把头发压平,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迟到的、邋遢的、让人厌烦但不让人起疑的灰鹦鹉。
他还要赶飞艇。
三十秒到了。
他从树上撑起来,继续走。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七成——右侧边缘还是模糊的,但中央区域能用了。耳鸣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轰轰作响的飞艇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蜂鸣。鼻腔里有干涸的血的味道,铁锈味的,每次呼吸都能尝到。
他走得不快。他不是不想走得更快一点,但是他的身体显然投了反对票。他今天对精神力的透支全面影响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不只是他的视觉和听觉,甚至还有他的平衡感、反应速度、肌肉协调性。虽然平常也不见得像个优雅的芭蕾舞蹈员,但是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大概像一个微醺的人:步子稳但不够直,转弯的时候还得多晃半步,然后大声说着自己没醉——
莫雷蒂回到了宿舍。灰鹦鹉在窗台上等他。看见他进门,鹦鹉飞到他肩上,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把冷水冲脸。水是红的——鼻血的残留。他冲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右眼的巩膜上有一小片出血点——精神力反噬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红色的,在白色的巩膜上很显眼。
万一有人注意到他的右眼,他需要一个解释。
喝酒。昨晚喝多了。眼睛充血是宿醉的正常表现。灰鹦鹉喝酒误事,正常,太正常了。
他换了衣服。军装。领口的钩扣没扣——那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手指的小手肌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以至于他扣了两次还是没扣上,只能放弃。 他的袖口纽扣也对错了一颗,军靴上有泥——是老城区巷子里的泥,他没有时间擦。
他看了一眼镜子。
看起来像一个宿醉未醒的、邋遢的、迟到的灰鹦鹉。
完美。
灰鹦鹉飞到他肩上。他出了门。
广播里的征调令已经响了。11区发生重大安全事件。所有待命人员即刻前往飞艇站报到。
莫雷蒂往飞艇站走。
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九成。耳鸣几乎消失了。鼻腔里的铁锈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在首都的街道上,穿着帝国的军装,肩上蹲着一只灰鹦鹉,看起来和每一个赶去报到的军官没有区别。
他走进飞艇站的时候迟到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时前在巷子里流着鼻血,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铁钉和火药拼出来的愤怒。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海深处,一只惨白的章鱼蜷缩在一座沉没的城市里,等着恢复它的颜色。
检查点的宪兵看着他:歪着的领口、对错的袖扣、军靴上的泥、充血的右眼、肩上炸着毛的灰鹦鹉。
“莫雷蒂少校。你迟到了。”
“昨晚喝多了。”他说。声音发哑。
宪兵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莫雷蒂走进停机坪。
他在停机坪上看见了阿莱西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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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ero:自由人
为什么这章没死人因为我还没写到(泪
总之先卡上了后续有时间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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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丹刚踏进宴会主厅,就看到威廉·冯·海因斯贝格上校在大厅中央朝他招手。晚宴开始还不到半小时,那男人就已经喝得脸颊通红,这倒是没让他意外。即便从半年前调任9区异能连总指挥的那天开始计算,这位长官能称得上清醒的日子恐怕也凑不够一周。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没等哈丹来到跟前,海因斯贝格就晃悠着上前拦住了他,用微醺的目光将这个比他高一头的中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原本正与上校闲谈的几位军官也安静了下来,端着酒杯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情形,似乎正盼着他俩中的任何一个出丑。
“您两天前特意嘱咐我赴宴时穿着瓦兰吉斯尔的传统礼服,上校,”哈丹保持着微微欠身的谦逊体态,扑面而来的酒气让他意识到此刻不能与海因斯贝格较真,但还是提醒道,“我们今晚要与阿尔丁格中校会面,商谈下个月的文化交流——”
“行了行了,我当然记得!”海因斯贝格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可没问你那么多。”哈丹笑了笑,识趣地点到为止,在跟随上校回到那群军官身边的途中不动声色地朝大厅另一侧望了一眼。白音和乌日雅正凑在窗边不知摆弄着什么,看到女孩手中捧着那一束鸢尾完好无损,他稍稍安心了些。陪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侧的杜兰恰好与哈丹对上视线,注意到他身旁眉飞色舞的上校后只能无奈地耸了下肩。所有和海因斯贝格打过交道的下属都能料到这会是场多么磨人的应酬。
“瞧嘛!这就是我说的那个9区小子,”上校粗着嗓子招呼道,拍了拍哈丹的背将他推到那群军官之间,“正聊到前阵子11区的闹剧呢,快跟他们说说你是怎么将那帮勾结奇美拉的叛乱分子一网打尽的!”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汇聚到了他身上,他的脸,他的异域着装,他腰间的古典佩刀,无一不在接受这些帝国人的审视。
很好,记住我的模样。他挺直身板矗立在众人之间,即便知道那些目光中包含的绝不会是单纯的欣赏或好奇。但不论如何,这些注视都会在今晚发挥关键作用。
“过奖了,海因斯贝格上校,如果没有您的缜密规划和调度,那次行动绝不会取得那样优异的成果。”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句顺势而为的奉承话,海因斯贝格自己也清楚,但这不妨碍他得意地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又从侍者盘中接过一杯,“接着说。”他兴致盎然地吩咐道。
那件事的经过哈丹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复述了无数次,面对审查官,地方司令,或者任何一个海因斯贝格的“朋友”,他甚至已经掌握了详略得当的诀窍,知道如何将这个故事控制在不会让人失去耐心的长度,也十分清楚该将哪些成就归功于他的这位长官。
但这整个过程对他自己而言极度枯燥,牧人悄无声息地将注意力转向了宴会厅中回荡着的无形的意识流。大厅里半数以上都是经过改造的异能者,甚至眼前这位刚向他追问11区近况的兰伯特上尉,他的意识也正与宴会厅外的某个人相连。
没人发现他其实一直在转述另一个人的话?哈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确信他们都毫无察觉后重新看向上尉,一瞬间的视线接触,他就潜入了对方的意识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不出所料,这是一只毫无防备的羊,通过了改造但显然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这在帝国军官里并不少见,金羊毛计划的价值有目共睹,许多下等贵族都愿意为仕途赌上这一把。
某种程度上哈丹能够理解这种心理,就像他此刻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翻找他人隐藏的秘密一样。尽管兰伯特的一切对他而言毫无价值,链接的另一头或许是他的顾问,也可能是个笨拙的间谍,那都不重要。他知道自己没必要节外生枝,但——
他实在是享受这种行为。
后腰传来异样的拉扯,哈丹立即从兰伯特的意识海中抽身,回到现实,接着便发现海因斯贝格不知何时已经紧挨在自己身侧,右手正绕到他背后拨弄着腰带上垂落的蹀躞,将皮革系带盘绕在指尖把玩,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哈丹垂眼看向他,刚巧与上校的视线撞个正着,那男人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又来了。瓦兰吉斯尔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少数他至今仍发自内心抵触,连佯装接纳都做不到的帝国风俗。
在离开瓦兰吉斯尔之前,他一直以为同性爬跨行为只会发生在未开智的牲口之间。那是一种显眼的异常信号,和啃食异物、磨牙踢腹一样值得牧人们警觉,必须及时干预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但来到帝国后,腾格里在上,他一个月能见到的同性恋者人数比他过去在草原上强行拉开的牛羊总数还多。
而海因斯贝格就是其中之一。
哈丹的视线回到在闲谈的军官们之中,佯装无事发生,只是默默腾出一只手背到身后,打算拨开上校的手,不料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瓦兰吉斯尔人几乎无法控制表情,尤其在察觉对方的手指已经探进他的袖口并且还要继续深入时。
“长官……阿尔丁格中校到了。”
忍无可忍的哈丹一把甩脱了海因斯贝格的手,他尽力维持着平和的姿态与神情,指向正朝贵宾休息室走去的阿尔丁格与他的夫人。这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也中止了上校的冒犯行径。面对众人的注目海因斯贝格只是无所谓地撇了下嘴,当然,这种事对他来说太寻常了。上校又和那几位军官闲扯了几句后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招呼年轻的外族牧人跟上自己。
“真够烦人的……这种破事就不能交给你们全权处理吗?”上校嘟囔着走向贵宾室,嗓音在酒精干扰下含混不清,“我真巴不得明天就卸任。”
“我也盼望您能早日脱身,长官。”哈丹注视着他的背影,回应道。
“听好了,我和哈丹暂时有些事,运动会这边就不管你了,”杜兰在走之前伸出手,把乌日雅那头本就不算柔顺的红发摸得更毛躁,“你我都在圈栏里,要学会在那些人面前乖巧一点好吗,乌日雅琪琪格?”
这话怎么不跟白音说呢?我也不是什么一直不服管教的蛮牛,只要这些帝国人能……
乌日雅想起杜兰之前特地对她的嘱咐,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运动会那些无聊透顶的竞赛项目已经过半,体内异能被压制的感觉此时仍然没有褪去。她抬起头看向正悬停在正上方高空上的飞空艇,那巨大无比的气囊刚巧遮住了投下的日光。无差别地把同样巨大的阴影覆在会场上的所有人之上。
薛亦古族的小姑娘瞥了一眼自己被分配到的临时队友。
“该死的9区人,你让我丢光脸了!”
汗古吉尔腾格里,你真是铜石的心肠!让我碰到这样的帝国人还不如让我在无火的夜里被莽古斯一口吞了。是不是所有帝国人都习惯趾高气扬,不用鼻子看人就不会说话了吗?这个常备部队的家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贵族,肯定是家里的长辈把进入军队当做给他镀金的手段,送来到那些个大人物眼皮底下蹦跶好表现一番。可惜喽,天不遂人愿……谁能知道这破运动会还有跟异能部人员随机搭配这茬事。
乌日雅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尽可能地耐着性子,“礼貌”地询问。
“你这……您现在感觉好点了没?”她扯下绑在胳膊上的白色头巾递给一旁还气喘吁吁的少年。
“这种时候少来跟我套近乎,二等民!”对方歪过头迎向乌日雅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少年龇牙咧嘴地撕开系在头上的红巾,绑在自己膝盖上被磨出血的伤口,又因为扯动到了其他伤口,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对方的年纪跟乌日雅差不了太多,刚才那个项目……叫什么两人三足障碍跑?反正是把她和这家伙各有一边腿绑在一块——汗古吉尔腾格里哟,我收回刚才自己不敬的言语……金羊毛也是,这运动会也是,帝国人可真喜欢搞出这些破玩意,你还是让这些怪东西少出现一些罢!
少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乌日雅,最后临近终点前终于力竭,呼吸紊乱间又被自己绊倒。等乌日雅闯过终点线,注意到时队友不再发出怪叫时,平日里一直保持优雅形象的他已经被这个从第9区来的蛮子拖行了几十米。
“别以为你们那个阿依铁木尔总督在11区做出了丁点大的功绩,准备连带接管10区事务,你们这群只会放羊放牛的原始人就能跟着沾光了!受了帝国恩泽还不自知,要我说异能部能让你们二等民也参加进金羊毛计划简直天大的荒谬!该死,真该死……”
“你……”乌日雅一听到那个大叛徒的名字手便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是啊,不被高天之上的祖神们扔血污和粪便就足够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跟着那个叛徒沾什么光。在乌日雅那满是清风和草海的故乡,她那些已经直不起腰的老伊吉日日夜夜都在一边念诵着阿依铁木尔这个受诅咒的名字,一边从火堆里夹出灼烧着的木炭朝帝国王都的方向投去。帝国发动的战争从她们身边夺走了整整一代人,又被阿依铁木尔恬不知耻地把她们喂养牛羊的草原当成赔礼献给了帝国,哈哈!多可笑啊!
“……等这里结束了,我一定要让祖父跟约尔达陛下谏言,你们这些二等民统统都……”贵族出身的少年还在不停地斥责着乌日雅,但她已经不想再听对方那些絮絮叨叨又毫无意义的咒骂了。
抱歉啦杜兰阿哈,我也不是不想装得乖巧一点的,谁让这些满嘴都沾上绵羊鲜血的沙狐们还要发出难听的叫嚷呢?
“你说那个开屏的孔雀?”乌日雅后退小半步,举起拳头呼地朝刚刚才爬起身的少年脸上招呼过去,“你脸上不带点颜色怎么能衬得上他的花里胡哨呢?”
即使异能被压制,但羔羊的超常体质仍然令乌日雅的拳头充满力道。那单薄的身影被一拳捶离地面,掠过几个路过的士兵们倒在了远处平地上。
高空上的空艇缓缓驶过会场,乌日雅看着那个被击飞的家伙,脸上绽出的笑容跟日光一样灿烂。
“所以你就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揍了那个小伙?”杜兰隔着禁闭室的栏杆,对蹲坐在椅子上的乌日雅挑起一边眉毛,“你啊……怎么跟块白磷石似的稍微不注意就冒火,早知道就该让白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乌日雅低着头,一边玩着自己的辫子一边说:“实在是忍不住嘛。”
杜兰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禁闭室大门,像拎着小羊羔一样带着乌日雅往屋外走。
被拎起领子的女孩询问着,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我这是关押期满啦?”
“想得挺美,哈丹在今晚的舞会上会需要你,他稍微跟我们那位胸襟宽厚的海因斯贝格上校打点了一番,不然你得在里面蹲到下个月,”杜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乌日雅的额头,“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得更干净一点。”
什么呀,我觉得我那一拳很不错啊,怎么还嫌我打得不够漂亮?乌日雅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只盘算着舞会上能吃到些什么美味佳肴。
野战医院的钟每十五分钟会响一次,以证明这里一切都还受控。
莫雷蒂已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三天。椅子是战地的标准配置,金属框架,薄坐垫,设计意图大概是轻便,便于运输,得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坐着,但别太舒服。他的坐姿从第一天上午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半瘫,左腿伸直,右腿屈着,后背靠门框。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肩上的灰鹦鹉比主人坐得更端庄。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躺在标准规格的病床上。从门口看过去,她睡得很像一幅构图很稳的静物画。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完整、安静,脸发丝都显得一丝不苟——可能是出于随时会有上级来看望英雄的考虑,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安娜梳头,使得她不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而是一位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的小姐。
安娜脸向天花板,眼睛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莫雷蒂猜想,她大概是累了。根据他审阅过的信件所说,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传奇牧羊人,战斗中把精神力铺出去覆盖了六个人。那是六名精锐,异能部珍贵的羔羊,每一个都在濒死边缘,感官过载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被野狼叼走——而她把自己的屏障拆薄,留住了他们就像人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别人裹伤。最后——莫雷蒂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通讯——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战报里写的是“我军牧羊人临危不惧,成功稳定六名羔羊的精神状态”,措辞很漂亮,适合印在宣传册上。
莫雷蒂轻砸舌头,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盯着安娜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娜的右手食指每隔一段时间会动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那种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微小信号——手指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莫雷蒂知道。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人在精神屏障即将失守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是最常见的——抓握反射,婴儿就会的东西,人脆弱就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
他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他开始数起她弯手指的频率。
他被派来看护这块帝国的宣传样板,调令上大概写的是“具备高阶精神感知能力,适合监护同级别牧羊人伤员”云云,但莫雷蒂知道,这单纯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更懂得安抚别人的牧羊人已经全部被分配给羔羊伤员,毕竟羔羊会暴走伤人,牧羊人不会,他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碎掉,碎的时候声音可能都不会大,连隔壁床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所以他们派了一个审讯用的牧羊人来“看着”。
莫雷蒂看了安娜三天了。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部是对护士的回应:好的、不用了、可以、谢谢。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莫雷蒂不大喜欢这一种的平静。
审讯室里,最难撬的不是暴怒的、不是哭喊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平静是屏障在做最后的代偿——把所有东西压到最底层,表面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壳看起来完好,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喷你一脸。
安娜的手指又动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
莫雷蒂没有动,灰鹦鹉歪了一下头。
然后走廊上开始有声音。
那儿推过一批伤员。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靴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某个医护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在医院里甚至算正常。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
莫雷蒂坐直身体,看向安娜的脸。
他作为牧羊人的精神感知先于他的大脑发出警报。安娜的精神领域原本和冰封的湖面相当相像,她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用最低耗能运行,把大部分的能量用作修复。此刻冰面下的暗流突然翻涌起来。沉重的能量往上推——
走廊上又传来一声叫声。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可能是护士在叫人,也可能是伤员在喊痛。
救命——
救命————
安娜的屏障裂开了。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和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崩裂,像干旱的土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出裂缝。那些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精神力正在漫溢。
莫雷蒂能感觉到那些外溢的精神力量触碰到他的屏障外层,洪水带着泥泞,不同质地的情绪拍在河堤上。那不完全是安娜的情绪,而是她在那场战斗里从羔羊们沾回来的泥点子。她当时没有时间刷洗,只是咬牙挺住,让自己不至于被洪流冲垮。
而现在它们都翻了上来。
莫雷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灰鹦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回,爪子抓紧他的肩章。
安娜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从天花板向莫雷蒂移了过来。他不确定她看见的是他,还是别的什么。莫雷蒂知道过载时牧羊人的感知会出现重叠,现实和意识海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可能同时看见了莫雷蒂的脸和六个濒死哨兵的脸,也看见了病房的天花板和战场的天空。
他的手指碰到安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儿的脉搏再跳,快得不正常。他的精神力试图从皮肤的接触点伸进她的屏障时,根本不需要撬,裂缝就在那里,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而门内是乱的。
那儿甚至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只有碎片。六种恐惧像六道不同温度的水流搅在一起。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黏稠得像血。某个被她救下的羔羊濒死时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一般的残影——我不想死——那残破的哭声像一团压缩的、滚烫的火种,自顾自地在湖面燃烧,点着熊熊烈火。
他往那团火伸出一只手。勾住,切断,止血。他很擅长,就像往常一样——
另一位牧羊人的自动防御机制在他触碰的瞬间竖起防卫。残破的防御结构本能地试图把入侵者推出去。就像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即时守军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几个还是会往外射箭。
莫雷蒂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钩住过载源头往外拽,而是接住那些被翻上来的,沉积的碎片,让它们慢下来。
她的意识海现在像一面布满裂纹的湖面,还在靠最后的结构应力撑着。如果他用平时的方式硬切——在裂纹上再施加一次冲击——整个湖面都会碎开。
但病床上的安娜仰起了头。她的背弓起,肩胛骨压进枕头,颈部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莫雷蒂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不能再继续了。莫雷蒂站在湖水边缘,看着冰面下的波动越加汹涌。
就这样黏上吧。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作,转而把自己的精神力钝化。他把把锐度降下来,把侵入性压下去。莫雷蒂把精神力铺开,一层厚重的、粗糙的、让人不舒服的力量,盖在安娜正在外溢的力量之上,像是用手指卷着纱布塞进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她的精神系统被他的覆盖压制住:不疼,但喘不上气,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从头到脚被绷带缠了三圈。
外溢在减缓。
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莫雷蒂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嘴唇的肌肉在痉挛。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不能分心。维持这种压制对他的消耗比正常破障还大。他的精神力天生是尖锐的、有锋刃的,现在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没有方向的平面,像把一把刀硬掰成一块盾。每一秒都得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手指在微微发抖。
灰鹦鹉在他开始覆盖的时候就从肩上飞下来了。它落在床尾,站在被子上面,在安娜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徘徊。
爪子轻轻抓着被面,灰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暗淡。
鹦鹉叫了一声。
很短。很低。
“咕。”
不是尖利的鸟鸣,也没有模仿人话。是灰鹦鹉在安全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是一只鸟的叫声。
莫雷蒂的精神力稳了一点。很少的一点。他在和人拔河,绳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突然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根手指,分担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那就足够带来安慰。
鹦鹉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梳理自己胸前的灰色羽毛。很安静,很日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雷蒂继续压制着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触感从安娜的皮肤温度变成了一种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她的意识海在他的覆盖下慢慢收敛,像一滩正在流的水被堵住了出口,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只是停在那里,压在那里,等着。
外溢停住了。
屏障表面重新合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没有成功修好那个屏障,只是勉强把它黏上,一道痂横跨在伤口上。脆弱得比冬天结在水洼上的第一层冰还要薄。踩一脚就会碎,但至少现在它盖住了下面的水。
但是够了,暂时足够了。
他把覆盖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比起揭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还要小心。太快会把新生的结痂一起扯掉。每收回一分,他都在感知安娜的屏障有没有重新裂开。
没有。
他们撑过去了。
他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
接触断开的瞬间,安娜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敞开整个胸腔,如同一个被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在慢慢变深、变稳。她没有昏过去,只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任何东西了,尤其不想看莫雷蒂。
莫雷蒂站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像长时间握着一个高频震动的东西之后突然松手。他瑶瑶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起了雾,强行维持钝化输出太久,锐度一时回不来,就像直视强光一段时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灰鹦鹉从床尾飞回他肩上。爪子抓着肩章,羽毛蹭了一下他的耳朵边缘。
他抬手挠了一下鸟的下巴,退回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安娜的屏障刚结痂,现在对任何精神刺激都过度敏感——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甚至是他就坐在三米外这件事本身,都可能让那层薄冰重新裂开。
所以他会当石头。
灰鹦鹉在他肩上闭着眼,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病房瑞安静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就走远了。医院的钟又响了一次,十五分钟,一切受控。
安娜在她自己选择停留的黑暗中,慢慢学会和残留在意识海中的东西共处。那些羔羊的呼叫,他们混乱的思绪,现在也许还有莫雷蒂的痕迹。
不舒服。胃里泛着隐约的恶心。
但她活了。那些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她有时间了。这些都会在几周之后被她自己的精神力量覆盖修复,结痂会慢慢变厚,然后脱落,裂缝也会慢慢长上,变成骨折后骨头上那条模糊的线。
病历卡还挂在床尾。上面画着军医潦草的笔迹。上面不会多出任何一行字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牧羊人过载,更没有应急精神压制。
在帝国的记录里,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缓缓长呼一口气。
莫雷蒂退回门口,像一块不该被看见的影子。
鹦鹉在他肩上,灰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