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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无助的孩子——称呼他为孩子似乎并不准确,斯塔谢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瑟缩发抖的模样实在看着幼小——他紧紧贴着路边的砖墙,半站不站,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彼时的克鲁切克先生失去妻女已有十年,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寻找,东区的棚户区依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一两句风吹过来了,说着,约翰在难民登记处和他的母亲相拥而泣;马蒂尔达认出那双属于丈夫的手,抚上皮相尽毁的脸,吻上缺失到露出牙齿的唇;有人的子女长大了,孩子先认出了父母;有人的见到了最后一面,说着十几年来想说的话,最后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斯塔谢科记着,每一句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上所有他都能接受,无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变成什么样,只要一面,再见一面——
他来东区的酒吧买醉,一无所获的一天,核大战后的圣诞夜只会让人莫名惆怅,失去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实在是难以庆祝。入了夜,飘了雪,大战导致的气候问题使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谁能想到常年酷热的墨多斯竟然会下雪呢?雪中夹着掺辐射的煤灰,夜也一道变得灰扑扑的,车轮滚出的脏冰使斯塔谢科脚下打滑,一股股气窜上来。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找不到我的亚历山德拉和索菲?是我活了下来?避难所的大门为什么偏偏在我身后关闭?闸门独独放过了我,可我之后的人呢?我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就在那群人里面啊!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就是这样遇到哈维尔·莫拉雷斯的,那摇摇欲欲坠的神父甚至还穿着黑袍,灯泡一灭,一闪,最终照出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距离孩子还是有些远了。
“你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过去,整个人因醉酒和打滑像只骂骂咧咧的鸭子,越是凑近,他的怒气就越多,那年轻的神父直勾勾望着闪烁不定的路灯,眼中全然没了理智,同磕了药的流浪汉一模一样。连神父都在圣诞夜吸毒,这世界还有半点希望吗?斯塔谢科冒出的勇气和怒火使他伸手掰直了神父的身体,“说,磕了什么?”
“不……不……”年轻的神父嘟囔,搀上斯塔谢科抓紧他的脸的手,又推拒,又像是要抓着救命的绳索,“不……我不属于……我不在……不在此处……不应该……”
砖墙冰冷,他却滚烫,脊背的布料是湿的,右眼上有伤口,淌出的血干裂成屑,沫子沾在他的衣领和面部。斯塔谢科停了动作,任由他抓着,反驳,否认,痛苦。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幼稚,他又突然觉着眼前的人不再是成年人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捻着他的手松开,孩子最终倒伏在地,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妈妈。
“起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难得冷硬地说,“哭哭啼啼的不像话,这教区的神父要是是你就完蛋了。”
他又将他摆正,拍掉神父身上的脏污和雪,拍不掉的,就多拍几次。他拿出纸巾给他擦脸,下手先重后轻,直到血色一点点爬上神父的脸,才终于从鼻孔哼出气,问,“哪里过夜?”
神父没回答,斯塔谢科翻了个白眼,“算了,去我家,好歹有吃的。”
他俩一个醉一个磕了药——后来斯塔谢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彼时的他也住得没现在好,因此距离东区不算太远。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到了家,又花了三倍的时间爬上楼梯,神父甚至差点一头磕上扶手行跪拜礼。老天啊,我这是带了个什么回家,斯塔谢科全然忽略自己也是个醉鬼的事实,抱怨锁孔跟他玩躲避球游戏,开了门,把孩子猛地推进房,神父这下确实是行跪拜礼了,对着窗台和泡面碗,实实在在的大不敬。
他把他安顿在餐桌旁,暖了热水,被橱柜门打到脸后找到了可可粉,褐色的液体飘出廉价的香味。斯塔谢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热可可没让它飞掉,他刚把杯子摆上餐桌,神父颤抖的手就让他前功尽弃,一半洒到黑袍上,只能喝剩下的一半。斯塔谢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同样狼狈的自己和他,再联想到这十年的辛酸苦楚和飘落的雪,倒是笑了出来。
“哎……算了,”他边笑边叹气,揉了揉神父的脑袋。
“圣诞快乐。”
= = =
“课本?”
“有!”盖比的双眼炯炯有神。
“水壶?”
“带着~”
“文具、纸巾、手帕……创可贴?”
“最后那个没必要带吧,学校的医务室有啦……”
“作业本?”
“……”
“作业本。”
克鲁切克先生几乎要仰天流泪了。“芭芭拉老师会生气的。”
“不会的啦,她很喜欢我!”
“你不知道我接到过多少电话……”
“什么什么?”
“哎……算了。”
斯塔谢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看看表,今天有三场不同级别的会议、五份报告、八、不对,十份——有两份可以拖到明天所以还是八份——报表要做。更重要的是卡拉让他去参加西湾的晚宴,这导致他没办法接盖比放学。
“听老师的话,下课了就跟阿德勒太太回家,上次你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走丢了,把她吓得不轻。人家都快六十了,还好没什么毛病,真吓坏了可怎么办,我都不好跟她儿子交代,她儿子跟我一个公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啦爸爸!”盖比急着打断年长男人的话,仰起头,飞快从斯塔谢科的手中抽走书包,“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我看未必。
盖比最近有股斯塔谢科说不清的气味,如果是那种底层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小聪明,他倒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受教育的影响慢慢改变。他不认为盖比本心能有多坏,小姑娘学什么都快,在如今的环境,这份小聪明有时候也能保命。所以并不是他的女儿本身散发出的气味,是有什么坏东西接近她了吗?坏人,不好的影响,危险,不,盖比应该会说……她会同他说吗?如果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同理心?他……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工作,对,繁忙的工作。他和她相伴的时间本来就少,快青春期的小姑娘本来就敏感,怎么会同他说事!
“盖比!”斯塔谢科梗着脖子,对盖比奔向学校的背影大声喊,“盖比!”
加布丽埃拉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似乎是见到了同学,对着远方招手,高高兴兴地跑远,彻底看不见了。
“……这孩子,分明是听到了。”
斯塔谢科苦笑着走到车旁,坐在驾驶座位上翻开笔记,一二三四五六七……今天待办事项依旧多得迷人。滋滋,电台**又**一次自己打开,小小的屏幕因为过于老旧而显得失真,勉强能见到中央的男人在说一些鬼话。哦,饶了我,中年人在早上火气总是最大,他猛得拍过去,换台,晨间新闻讲到几起‘死而复生’的事件,颇为离奇。
大公司在试药吧。他想。作孽哦。
下一条,多人声称在玻璃、镜面见到鬼怪的倒影。
酒喝多了呗,宿醉都能上新闻?他咬着铅笔头,把几项实在做不完的工作移到明天去,再把明天的移到后天去,并同时希望有些工作能凭空消失。不过,早上他替盖比梳头,对着镜子,好姑娘乖巧又可爱,哼,喝醉的人就只能见到鬼怪,活该。
下一条,岩谷矿场已经失联一周,两位主持人就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发表各自的感想。
斯塔谢科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勾勾画画。他认识的人没有在那儿工作的,至于视频,谁都可以合成,小青年都可以做到。
滋滋——拙劣的模仿——
啪!
他又猛地一拍。
下一条——天际塔将于今晚举办晚宴,其中,有数位墨多斯的重要人士将会出席——
哎………。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将头埋进胳膊,又把胳膊支撑在方向盘上,晚宴,晚宴啊,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气门芯,卡拉为什么要让他参加,总不见得是他用公司的医疗服务太多,被HR上报了吧。医务室的乔治是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年轻小伙,他对所有事都抱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同情。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忙,不被炒鱿鱼,绞尽脑汁上报的。
想想该怎么办吧,一到这种场合斯塔谢科就胃绞痛,应付应付,努力当个透明人,默默无闻最是好,只要别被卷进什么大事……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只要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就好。
= = =
这是第二次了。
他脚下的世界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干涸,形成板块,被撕裂,被扯下。他的世界中,自然存在着无数可以代表他自身的物件:一副挂画,一张沙发,一朵鲜花。日记,账单,每一年的行程表勾勒出他的人生,被工作填满挤压,边边角角塞着无数张脸,挤在网格当中对他说话,对他笑。因此,他将这些行程表是放在最最里面的,几乎被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撒手。
很可惜,他不能对人这样做。斯坦尼斯瓦夫的世界中也存在着真真切切的人,他们像有自我意识的投影,一会儿在边缘晃动,一会儿又跑到中心来,亲吻他,拥抱他,向他求救,给他恩惠。第一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掉下了边缘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从晚宴回家,在宴会上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诡异的电台和新闻都在上流人士的谈笑间哄然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旧事,不要把这些事情和身边的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和盖比、和自己联系起来,知道吧,斯塔谢科?这周末,到哈维尔那边去,好心的神父会告诉你一切如常,你有一份相对不错的工作,有薪水,有孩子,有称得上是奢侈的环境,你会和盖比好好的,你必须让盖比好好的,所以这个第二次永远不会到来,不会侵扰你,不会骤然出现在你的身边,抽走你的土地。
车抛锚了。斯塔谢科怎么都打不上火, 车灯一闪,一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到这儿,这里——这里已经接近工业区,废弃工厂的钢筋铁条向着漆黑的夜延申出去,湾区的灯光在远方照出一扇扇模糊的三角形,他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远方,近处,有狗在吠叫,夹杂着酒鬼的叫骂声,空瓶滚落的哐当声,世界碎裂的卡嚓声。不,不,盖比还在等他回家,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冷汗沁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冷静,你只是喝多了,斯塔谢科,这里很安全,何况东区你也常去,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车灯在闪烁,人。纯白。尸体?站在他的车前,闪烁。消失。玻璃碎裂的爆响,冲击。
身体朝一边倒去,随即一股拉力紧紧扯住了领子,将他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他倒在地上,尝到泥土和沙石的味道。什么?怎么回事?他努力扭过头,只能看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触到地面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疼痛起来。
瞧瞧,你不该更努力些吗?
更努力,就能够到她们的手了吗?
谁知道呢。
内脏被踹得扭曲,在他的腹腔内部佝成一团,先前的食物酒水争先恐后地被挤出来。他吐在沙土地上,双眼迷蒙,闪烁的车灯已经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那人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一步步走来了。
“不……不要再……”
妈妈。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过去哈维尔曾经这么倒伏在地,如此绝望的叹道。母亲,母亲,我们将死未死的时候,总会提到母亲。那温暖的臂膀,广阔的胸怀总能治愈一切,斯塔谢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时却依旧想到她的面容,第一次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到那副面容。只是时间的流水冲刷一切,那副面容最终被亚历山德拉取代了。天使,我曾和天使在一起。第二次,这一脚踹中了左肩,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骨折的钝声埋在肉里,几秒钟后便让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你应该更努力些,大家都在看呢。
多不中用啊。
无聊会让节目变得很糟糕。
谁在看?
斯塔谢科从未觉得自己只过普通的人生有什么错,在战前战后皆是如此,他享受这种人生,也觉得这种人生神圣不可侵犯——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遍地都是被强奸致死的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的人!战前的世界和时间宛如前世,距离他、哈维尔,都已经很远很远,盖比甚至没能在那样的世界活过,她应该走在草坪上,应该享受阳光,没有恐惧可以侵扰她,她——她、亚历山德拉、索菲亚皆是如此。
“你、是谁?我们可以谈————、”
他撞到墙壁,剧痛让他快要死掉,听到观众的嘘声,哪里的观众?他的脑里。几十年来趴在大脑的沟壑间,以痛苦和愧疚为食,以适当的侥幸为饮。让他死,让他活,让他避开危险,让他陷入窘境。无止境的狂笑和唾骂声伴随耳鸣直冲而上,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跑吧,跑吧,纸做的万寿菊带着脏污和泥垢飞旋而起,亚历山德拉一直在光中奔跑,反反复复,从公司的大门跑出来,跑进核爆炸的火光里;加布丽埃拉小小的背影跑进水中,在血泊中荡漾,在天空止息;哈维尔拘谨地、小步子地跑,跑进母亲的怀里,自己的死亡之中,安详宁静。温暖瞬间炸开,从脑流向四肢,在他的躯干中心旋转摇摆,他伸出手,对着眼前的白影。
“我不、想死。”
他开始哭泣,泪水不断溢出,生命却经由流出的泪水回到他的身体,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减轻,擦伤,骨折,内脏破裂。退潮,沙滩显出原本的形状,骨折的钝响从肩胛骨里一点点抽走,皮肉重新绷紧,血肉攀爬回原处,如同倒放的影片,撕裂的那部分又被缝了回去。那股暖流从他张开的四肢窜向脊柱,窜向头颅,窜向每一根他从未留意过的血管。一切都在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转。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仍不想死。
这很贪婪,对吧?
那具白色的尸体成了真正的尸体,倒在地上,缠着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着。斯塔谢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人从脚触摸到头,每一秒都在发出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那是怀着愧疚和侥幸的声音,极大的羞耻感使他咬着牙,极力不让那声音真实地出现在此刻。他像浸泡在凉水中那般冰冷,与这具的刚死的尸体一道冰冷着,呜——呜——他听到自己胸腔传来这样的声音。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跪在那人的身边, 那具尸体戴着他所熟知的所有人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最终嚎啕地大哭出声。
车灯亮起,再也没有熄灭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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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绅士地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值得自满,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足够混乱,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全文5808字,文中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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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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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字数:5228
打狂人+3
我将强行响应塞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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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是被圣心修道院的修女,从塞拉芬用他的脑袋砸出来的那坑里拉上来的。
有趣的是,在这两边刚刚见到对方的时候,不论是切斯特,还是那位前来看情况的修女,都被对方的存在吓了一跳:切斯特没想到,在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过后,在这由麻风病院改造而来的简陋修道院中,竟还真的有虔诚到不会被如斯的暴力与血腥的死亡吓跑的修女;那修女恐怕也同样没想到,在塞拉芬那特异的精神与极端的力量下,竟还能有什么生物得以在那种玩乐般却破坏力极强的杀意之下幸存。
当然,严格来讲,切斯特没能“幸存”。他是在地狱的力量下“死而复生”的,还为此付出了自己背后的一大片皮肤,作为代价。
总之,这位修女最开始的来意,恐怕是为了给切斯特收尸(尸体也是能卖出很多钱的),顺便查看塞拉芬的行动给这片年久失修的危房又造成了怎样的损坏。切斯特竟然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这件事,想来给她因此前的连番折腾而紧绷着的脆弱神经结结实实地来上了一记重击。当事人在极端的惊惧之下发出的女高音几乎要震破玻璃,随即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上的那房间。
哎,墨多斯竟还没有经纪公司愿意签她做艺人吗?这可真是全世界演艺圈的损失。捂着耳朵的切斯特刻薄地想。
她消失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期间,切斯特已经怀疑,她是否是想要把自己饿死在这坑里,同时开始动手搬动这地下房间当中的文件柜和桌椅,试图给自己架出一道通往上层地面的阶梯。但没过多久,她又带着另一位与她自己相比格外高大的修女姐妹去而复返,从地板上的那破洞口边缘向下俯瞰:
“我们把你拉上来,你不要攻击我们。”她以陈述的方式与下方的切斯特商讨,“之后,‘妈妈’想要见你一面,也希望你能跟我们来。”
这实在谈不上是“谈判”,但切斯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目前为止,他看不出这提议可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只靠他自己的话,在这洞口底下架台阶爬上去可得花不少力气,有人能在上头拉一把当然再好不过;而在修道院被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了一番之后,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当然也不可能丝毫没有进行报复的想法——能在东区贫民窟当中站住脚跟的,难道还能是什么真圣母吗?至少在这件事上,同样被塞拉芬暴力侵害过的切斯特与洛丝玛丽自然会形成同盟。切斯特相信,洛丝玛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修女们在重新归来时传达这一邀请。
他当然答应了,于是那位一言不发的高大修女抛下了绳子,好让切斯特能够攀登 。在即将离开洞口的那时候,因为绳子到了尽头而有些无处借力的切斯特反射性地伸了伸手,高大的那位修女也没有拒绝,依旧一言不发地拽住了切斯特的胳膊,才将他重新拉回到了一楼的地面。
切斯特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但这次接触还是让他起了些疑心。等到所有人重新在地面上站直,让切斯特观察到,那位迅速后退了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了的高大“修女”或许还要比他高上个两三公分,宽大的袍服底下遮掩着的体型也相当健硕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位“修女姐妹”,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是个男人。
想来也对:作为一个兼做抚养孤儿弃子的慈善组织,圣心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只接受女孩;作为一个需要在混乱的东区站稳脚跟的势力,圣心修道院也不太可能完全由普遍在暴力冲突中具备劣势的女性来运营。一个可能的解释是,那些在成年后也不想,或者无法离开修道院自谋生计的男孩们,最终就会像这样披上笼罩全身的袍服,成为修道院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姐妹”,承担一些更加需要体力或者暴力的工作,以帮助“妈妈”维持修道院的经营。这些人之所以一言不发,应当也只是为了让“男性修女”这荒诞的事实不至于明显到被人一眼戳破。
但切斯特没有说什么。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去对“本地人”的经营方式指指点点——他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多这句嘴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必要,这种讨人嫌的发言恐怕也只会为接下来的结盟造成障碍。他只是对修女们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上来这件事道了谢,并礼貌地询问与洛丝玛丽姐妹的会面将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切斯特身上这层“文明人”的皮相似乎让最开始出现的那位修女感到了极大的宽慰。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显得放松了不少:“如果你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我们立刻就能去。‘妈妈’现在不在修道院,而是在另外的安全屋里。从这里出发过去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既然这么说,那切斯特“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安排。于是,便由高大的“修女”提灯引路,这一行三人重新穿过了还留着不少破损与飞溅血液痕迹的走廊,回到了修道院的庭院当中。
切斯特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从梅森警司那“重金购入”的机车已经不翼而飞,只是不清楚,它到底是被得胜凯旋的塞拉芬当做战利品收缴了,还是被附近徘徊的勤劳拾荒者们迅速而彻底地“分解”掉了。总之,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没人表现出关心那辆机车最后命运的迹象。就连切斯特自己,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问:“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妈妈’的安全屋在中城。”逐渐放下心来的修女轻声细语地向“文明人”切斯特解释,“用两条腿走过去就太远了,我们先去两个街区之外,借一辆车。”
切斯特点了点头,迅速评估了一番走在最前方的那位“高大的修女姐妹”可能的战斗力,没有发表什么异议。
他跟着修道院的修女们走进附近的小巷——众所周知,在根本谈不上市政规划的贫民窟当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大路”可供通行,“安全”更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故而在切斯特眼中,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危险行为自然无可厚非。
就像任何贫民窟一样,墨多斯在东区混乱、肮脏又逼仄的风貌上,与她在其他城市中的许多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同。亡灵节才过去没有多久,灯光之下,泥泞之中,那些纸或塑料仿制而成的万寿菊花瓣或许是少许能彰显地域分别的标识之一。也只有这点稀少的亮色能给这失序的人间地狱带来少许虚假的温情,拼尽全力地给蜷缩在谈不上道路的道路两侧,那些一动不动的无家可归者映出了些毫无帮助的生气。
这些人或许只是在忍受贫穷带来的匮乏,又或许已经在匮乏的折磨之下咽了气。无论如何,在切斯特眼中,这些都已经算不得人类,甚至不被他认为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了。这不过是每个贫民窟中都必然会出现的恼人街景装饰,切斯特可以毫不在意地走在其中。
对修女们来讲,这样的场景也应早已司空见惯。高大的修女与矮小的修女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行走时,步伐本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队伍最前方的提灯者陡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较矮的那修女问,并且倾过身子,试图看向自己“姐妹”的更前方。而高大的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身来,打着手势要求其他人向后退开,以避让什么东西。见后方的人不肯移动,他还表现出了要上手推搡的意图。
矮小的修女缩回了头,这下轮到切斯特半是好奇,半是恼火地发问:“怎么了?”
“是那个‘传闻中的人’。”修女转过身来,急促地低声解释,也同样用肢体语言暗示切斯特该“倒”出小巷,“反复‘死而复生’的那具行尸走肉,按照地狱的指令杀戮的疯子,神志不清的狂人——他有很多称呼。我们没必要和他发生武力冲突,换条路把他绕过去吧。”
但切斯特没有听从修女的建议。他不算强硬,但也不容置疑地从自己面前拨开了较矮的那修女,然后是更高大的,自顾自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得以一窥拦路虎的真容:那是个精瘦的男人,面容大部分都被绷带遮挡着,裸露的皮肤哪怕在手电筒黄色的灯光下,也苍白得像是死人。他手无寸铁,也没有穿着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有些染血的破布勉强裹身。与此同时,他颈项上的黄金项圈就显得相当格格不入——那项圈带刺,并且显然已经刺进了佩带者的皮肉里。很难说,那到底是一件得以彰显“复生者”身份的昂贵饰品,还是将他困在当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境遇中的枷锁。
切斯特也听过这传闻,只不过,他是从Local 666的节目当中听到的。据主持人沃斯先生说,这不死不灭的“狂人”也是默认大逃杀真人秀当中的一环趣味障碍,他会反复复生,并永远追猎节目中每一个身负原罪的参与者。当然,相对的,击败他也能得到节目组的奖励,只可惜,这奖励只在第一次杀死他的时候生效。
有一次,总好过一次都没有。这又恰好是切斯特与“狂人”的第一次碰面,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什么,对这位在大公司中浸淫已久,将计算损益得失的反射思考刻入骨髓了的特派员来讲,当然不言自明。
他把手伸进西装外套里,从腋下枪套中抽出在之前与塞拉芬的冲突中没来得及使用,因此得以幸存下来的手枪。“狂人”或许已经通过节目组赋予他的某种天赋认出了切斯特的魔人身份,或许没有——切斯特不在乎,他只是呼吸般地瞄准,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蓬从头颅当中迸射而出的鲜血,一记人体倒下的闷响,一具蜷缩在道边的尸体。这确实短暂地割开了东区温吞的夜色,但转瞬间便再次融化在了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当中,了无痕迹,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于,目击了这一切全过程的修女们,都没有对切斯特的行为表现得太过惊讶。
“我们本来更习惯避免冲突……但这样也挺……”较矮的修女再开口时,语气中混杂着微小的庆幸与遗憾,“愿主保佑这无名的罪人,至少我们能快点借到车,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了。”
“主恐怕不会保佑他了。”切斯特如此论断。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沾上了Local 666,主恐怕也就不会保佑我了。要是主真的保佑我,就让我能赶紧一枪毙了那个什么塞拉芬,顺顺利利登上康博睿的货运轮船,尽快从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离开吧!
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好枪支的保险,重新把它塞回到外套内侧的枪套里。这动作扯得他被剥去了一层皮的后背发痛,让他接下来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烦躁的意味:“这城里到处都有怪事发生,我看他之后还得重新爬起来。到时候的事不归我们管——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吧。”
修女们也并不觉得这提议有什么问题。他们敷衍地把“狂人”的尸体挪到路边,便再次上路。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起来,唯一令切斯特真正感到惊讶的,则是修女们所说的“借”车,真的是好言好语地从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信众家庭当中借来了代步工具。
这是一辆服役年限恐怕早已超过理论报废年限的破旧古董,但依然能一次坐四个人,并且速度要比步行多少快些,切斯特便也没什么立场抱怨。高大的修女做了驾驶员,其他两人上了后排,他们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狭窄道路上转悠了半个小时抵达了中城,又花了十分钟前进在空旷平整的马路上,才最终抵达了一个看起来不算低档的别墅小区。
当这辆破烂车子停在一块修葺得当的规整草坪面前时,情况就略有点超出切斯特的理解能力了:“你们的修道院这么有钱吗?”
“什么?哦。”较矮的修女隔了一秒,才意识到切斯特是在问什么,“我们只是有在做房产中介的教友。这房子正在挂牌出售,打个招呼就能暂时用房屋保障管理的名义在里面停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它目前确实挂着一个骨折价,可那是因为这地方上周才死过人。”
切斯特不置可否。他想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但背后失去的那块皮肤造成的刺痛喝止了他相关的肢体动作。痛苦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让他的社交模块在下车之后才重新上线,想到自己应该对修女们道谢,但他们已经迅速关上车门,一溜烟地把那辆破车开走了。难闻的尾气让切斯特打了个喷嚏,又因为身体上的种种负面感受而愤懑起来。
如果街上此时竟有两个不知好歹的闲汉在乱晃的话,切斯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揍他们一顿来泄愤。好在,他还不至于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社区当中彻底失去理智,中城深夜的居民区街道上也同样空空如也。切斯特只在原地骂了两句,转身进了眼前那间“才死过人”的房子。
前厅的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从室内的陈设来看,过去的房主还算是有品位,但精致的家装本该体现出的氛围都被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还未清理干净的暗色血迹破坏掉了。切斯特踏上不再柔软的地毯,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挑起了眉头:“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参与者不大于二的简单谈话。”
同样披着修女的袍服,在眼角处有一道伤疤的女人温和地笑了笑:“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也同样是被塞拉芬灾难性地打扰了原本平静生活的受害者之一。在这个方面,我确信我们有着同样的立场。”
切斯特拧着眉头,把目光从端坐在沙发上,圣心修道院的“妈妈”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神父:“你们都是侍奉主的仆人,自然有着相同的立场。我这种俗世里的人……”
“哎。”那看似文质彬彬的神父颓丧地躲在茶几边的单人扶手软椅里,疲惫的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塞进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你得知道,如果我们只懂得该如何侍奉主的话,可是没法在东区里活下去的。”
莫拉雷斯神父面色憔悴,客厅当中昏暗的光线对此没有任何正向帮助。他脸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的镜片已经快要碎光了,那东西之所以还能停留在他的脸上,恐怕仅是习惯的力量使然——但这也让切斯特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双眼当中,除开疲惫与痛苦之外的另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商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气质。
“大公司的员工?”莫拉雷斯神父疲惫地笑了笑,“我这里恰好有一份能赚外快的工作。就当是结盟的见面礼,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
这就是切斯特得到了“天际塔”晚会的邀请函,得以从冯·瓦尔德西那里领到又一笔启动资金的始末。
字数:7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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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2
撸狗+2
支线C+2
支线B+2
支线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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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打狂人+3)
共计: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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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分配:
傲慢1→7(6点)
嫉妒5→7(2点)
暴怒0→5(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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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亡灵节彻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仍然被迫滞留在墨多斯的切斯特提着一个有些容量的手提箱,再次出现在了索托老爹所在的街区。
目前,他缺少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腿走来,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也有段时间没能彻底清洗,即便当事人很注意打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灰突突的。但切斯特依然有能力轻车熟路地顺着自己只走过一次的这条路找回来,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随意地一甩手,让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顺从重力自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下定。”
显然,切斯特已经顾不上他所谓“文明人”的伪装了。索托老爹慢吞吞地从兼做居住和工房的屋子里边挪出来,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出个中缘由:
“哈。”这个只剩下一只脚的老头子咧开了嘴,露出了他不够整齐也缺少了几颗的牙齿,“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拿着你的箱子立刻从我门前滚开:我们不跟你这种一看就会下地狱的人做生意。”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索托老爹耸了耸肩,像是耐心而坚定地对幼童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类“不言自明的定理”时那样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墨多斯都要下地狱了啊!”
没人能离开墨多斯。
当然,为什么要离开呢?屏幕后的阿加雷斯小姐说。不论逃去哪,最终不都还是会回到地狱吗?
就如同Local 666的节目中所说,没有人能离开墨多斯了。这座城市被民间称为“迷墙”的怪异现象笼罩着,想从城中出去的人即便有明确的方向,也只能在数天的艰苦跋涉过后再次发现,作为他们出发点的这座城市在兜兜转转后又一次地重新耸立在他们面前。通讯——不论有线还是无线——也都同样被截断了,港口与航船自然也不必多说,彻底停摆。切斯特是依靠康博瑞公司的货运邮轮来到这里的,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个方法。在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面前,当然可以用同样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来对抗:阿加雷斯小姐也曾在屏幕后认同他的想法——只要杀死节目中的其他所有魔人,赢下真人秀,切斯特当然也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带着丰厚的财产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旧金山公寓。但问题是,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不仅仅是他是否能在70人的生死角逐当中赢到最后的问题——即便他赢到了最后,回到了旧金山,又真的能毫无障碍地回归到自己旧有的生活中去吗?
“我觉得你气色不太好。”索托老爹兴致盎然地说,“当然,你完全可以否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谈不上‘气色’可言了。”
切斯特抬起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带着钢铁制成的电子设备应有的弧线与棱角,一切都很好,就只与“人脸”这个概念毫不沾边——冷笑了一声:“确实。但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马上就要堕入地狱的城市里也没那么少见了。不是吗?”
随着他越多地使用来自地狱的那些能力,那本只映照在镜中的怪物便也渐渐地重叠在了他现实的躯壳上。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切斯特也想过控制,但作为真人秀选手的竞争压力令他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好消息在于,这两周间,他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并赢下了不少对局,甚至还顺手将冯·瓦尔德西委托下来的任务(说实话,如果没有“迷墙”这档子事儿,他是打算光拿报酬不干活的)完成得七七八八。坏消息则是,他走在所谓的“地狱真人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为人所知的墨多斯大街上时,已经不可能掩藏自己“真人秀选手”的“魔人”身份了:
他的脖子消失了,头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齿轮、线缆和传动装置的集合体,以“看起来像是磁悬浮”的方式飘在他的肩膀上,双眼被摄像头替代,口腔的结构勉强还算是保留了个形象,耳朵和鼻子则完全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第三只手”甫一浮现在现实当中,便立刻吞吃了他费力收集起来的机械臂残骸。现在,它已经完全地“活”了过来,和切斯特背后改造得出的神经接口彻底融为一体,半是链接,半是漂浮在他背后,像是个忠诚但智商有些抱歉的宠物一样耀武扬威。
若是苦中作乐地往好处想,切斯特可以认为,他目前的这幅尊荣多少能令他在节目组的竞争当中占些优势——他显然无法被割喉了,因为哪怕是获得地狱加持的魔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攻击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怀念“正常”生活,或者说,怀念那些他已经熟悉了的环境、规则,他曾经建立过信任并且已经取得了优势的场域,并被迫接受自己必将,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东西的现实的切斯特,没法说服自己,像那样乐观起来。他沮丧,愤怒,并感到强烈的不公,亟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比如说,想个办法把塞拉芬的脑壳敲开,届时那副皮囊里红红白白的内容物散落一地的景象,想来多少可以抚慰他的精神。
目前,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发疯的,是他多少还借由之前的行为得到了一些报酬:在真人秀的层面上,战胜了几位对手令切斯特的奖励点数小有结余,让他有资本联系阿加雷斯小姐,从那三头地狱犬派送员的背包里重新拿回自己“死而复生”时付出的那块皮——现在,它已经在地狱的超自然力量下回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只在四周留下了一圈难看的伤疤,但不会再让切斯特因为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地感到疼痛与恼火。这对他冷静地思考策略大有裨益。
在墨多斯,他也在完成了冯·瓦尔德西的任务后,从上流社会当中领到了一笔尾款——和“大人物”原本声称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并且以曙光券这种出了城就不过是废纸的方式支付。不过好在,因为“迷墙”,切斯特现在即便想离开也出不去。他于是认为,这些哪怕在墨多斯当中也因为通货膨胀日益飞涨的物价而变得迅速接近“废纸”定义的“代金券”,好歹还能在本地人的店铺中发挥最后的余热。
但索托老爹对切斯特费力提来的箱子嗤之以鼻,并尝试用他那条金属的腿嫌弃地将它拨到一边。可惜,那箱子确实非常重,单脚站不太稳、义肢的质量也相当粗糙的索托老爹没能成功。这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也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脚,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抬起眼看着切斯特:“在这末日将至的时节里,你觉得钱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们最好还是觉得钱有些用处,因为我确实有想从你这儿得到的东西。”切斯特平铺直叙地说,“我们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某种一般等价物和平地达成交易,是对我们双方都方便的做法。”
索托老爹不满地凝气眉头,语气低了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切斯特冷冷地说,“我自认不是什么会首选暴力解决问题,甚至乐在其中的精神变态,但我也不排斥使用那种手段。重复,我只是有想要的东西,并希望我们能以某种双方认可的方式完成交易。”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你还是会想办法‘单方面’达成这次交易,对吧?”
“褪去那副公司精英的皮囊之后,我的耐心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好了。索托老爹。”切斯特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筹码,“那些尊敬你的‘街坊邻居’们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多了——我背后10米那栋楼的3楼窗口有一个人在瞄准我,那栋楼左右的窄巷当中也各有一个你的保镖,但他们都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拿着棍棒的手都在颤呢。我劝你不要为了一件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让无辜的人流血。”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团机械结构集合成的“嘴”上裂开一个骇人的“笑容”:“虽然这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了,但能晚一天还是晚一天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索托老爹的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他确实有些沮丧,有些愤怒,但从在那些被时光与风沙造出的皱纹当中,他眼睛当中投射出的目光里却更多是“评估”:“所以,你们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上确实长出了些不同凡响的感官。”
“我以为这已经是件人尽皆知的事了。”切斯特不满地催促,“所以,你的答案?”
“当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这些废纸之外的条件。”索托老爹迅速地说,并且丝毫不给切斯特发表疑问的机会,“你想要什么?”
由于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魔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他的机械脑袋。但鉴于这让他所希望的流程迅速推进了下去,他便也跳过了当中许多不重要的困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借用你的机床。”切斯特说——这场景多少有些荒诞,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正顶着一个磁悬浮机械脑袋,背后拖着一个活着的机械臂,“我有六级钳工证书。”
六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墨多斯再次进入了夜晚。六个小时的工作后,切斯特从索托老爹的机床上得到了一把簇新的狙击枪。
在听说了他要利用机床制作什么之后,索托老爹曾表示了抗议:作为工业地带有名的军火商人,他认为切斯特不应当如此小看他,假定他竟然无法利用自己的人脉迅速变出一把狙击步枪来——哪怕这类枪支在墨多斯的对抗环境当中确实相对冷门。但当切斯特从他带来的沉重箱子里掏出一根无缝合金管之后,同样作为“手艺人”的毒辣眼光,便立刻让索托老爹转变了口风:
“你小子他妈从哪弄来这样的好货?”
“公司的库存。”
“屁!什么公司能有这样的库存?武器制造商还是押运安保公司?”
“药企。”
“什么他妈的药企?!”
“爱信不信。”
切斯特给自己制作的是一把参数相当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工厂精调的巴雷特确实已经随着第一枚核弹的爆炸成了时代的绝唱,索托老爹确实没法在墨多斯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弄到这种冷门的东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位姑且还算是能沟通的魔人想要用这种可怕的凶器去对付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听说‘西佩托堤克’了吗?”
“不知道。本地的什么神话传说吗?”
“最近出现的那个‘人体艺术家’,搞得几个城区都人心惶惶的那个。”索托老爹不得不耐心地跟眼前的这个“外地人”解释,“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那混蛋会在自己剥下的人皮上绣下这个名字,以此自称。”
“那倒是听说了。”缺乏相关背景知识,也对异族信仰毫无兴趣的北美爱尔兰裔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正,我是记不得那个拗口的名字。”
西佩托堤克,在墨多斯四处游荡的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得更易于理解些,一位变态杀人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但在地狱真人秀造成的异变开始在墨多斯当中显现时,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猖狂且毫无顾忌了起来。他会把受害者杀死,剥下他们的皮肤,再将裸露的尸体肢解,重新排布后缝合,再以此前剥下的人皮重新包裹,以此种血肉雕塑传达他的某种“艺术追求”,并像任何一个渴望被关注的艺术家那样,把自己苦心制作的装置艺术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或者场所当中。
对于切斯特来讲,他倒是知道些更多的情报——倒不是他也有什么差不多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已经在Local 666的节目转播里看到过肇事者了:这人同样是地狱真人秀当中的一位选手,被发放的魔神称号是“格剌西亚拉波斯”。从沃斯先生进行的解说和转播来看,地狱对这位选手“沉浸式游戏”的精神相当满意,格剌西亚拉波斯也因节目组的偏爱得到了很多镜头,其中就有他在“材料”面前为了艺术创作而冥思苦想的桥段。
即便切斯特也同样是真人秀的参与者,注定要与其他的选手相互厮杀,他本也不打算去主动和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对手沾上关系:这种人往往都非常难以预测,如无必要,还是少接触为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算是与索托老爹达成了一项“交易”,尚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失的“商业规则”促使他克服了心中不情愿的障碍:“你问他做什么?你有认识的人被他杀了?”
“目前还没有。但日后呢?”索托老爹蹲在嘈杂的机床旁边,慢腾腾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墨多斯已经是穷途末路,无人得以从中逃脱。但至少没人该死成那样。你觉得呢?”
切斯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考虑到你已经提供给我的服务,我可以替你去杀他一次。但你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杀他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只要他还支付得起代价,他就随时能从地狱当中复生。”
听了这些,索托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缩在墙根底下,像个疲惫而迷茫的老农民一样,嘬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机床上方叮铃咣啷地又响了一会儿,切斯特才再次艰难地从这些噪音当中捕捉到那老人平淡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总归还是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的,对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切斯特冷酷地说。
“我没说要让你帮我弄。”索托老爹所在的角落里传出了嘿嘿的笑声,“这样,算我雇你用你手里正在做的这家伙去打爆他的头——反正你也是要试枪的,不是么?但与此同时,你得告诉我,那混蛋的尸体在哪。剩下的事情我可以亲自去做。”
“魔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在原位。”理论上,索托老爹想做什么与切斯特无关,他的性命也完全该由他自己决定怎么挥霍,但切斯特莫名地还是决定作出提醒,“地狱真人秀在选手支付了复活所需的代价后会给出选择,让本人决定自己是要在原地复活,还是在某个节目组决定的,与选手本人有关的特定场所复活。这是为了避免‘守尸’让节目变得无聊而制定的规则。很明显,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格剌西亚拉波斯的那个‘特定场所’在哪,而如果他是被我用狙击枪远距离杀死的话,他几乎不可能会选在原地复活。”
“唔。”这些信息的补充确实让索托老爹略显犹豫,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说,“总要试试吧?我在黑道上也有些门路……‘红凯尔’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随你,毕竟你是雇主。”切斯特自如地忽略了话语中出现的不认识的人名,“但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能轻易把我弄死,并且不再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追究你在此处所犯下的罪了。”索托老爹反问,“但你还是愿意和我以这种形式‘交易’,甚至还在工作当中把我看做‘雇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习惯这样干。”切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对公司职员来讲,能力和信誉都是很重要的虚拟资产。我习惯了尽可能维护它们,而现在,墨多斯的情况虽然坏,但也没有坏到需要我彻底放弃旧有习惯的地步。”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索托老爹回答,“我在这社区住了许多年,一直在通过各种光彩或不光彩的手段维护着它的和平。哪怕墨多斯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习惯也促使我继续尝试。”
“哼。那我们都是在做一些没意义的事。”切斯特冷笑,“你确定你要把这份代价用在这件‘没意义的事’上吗?”
“我不立刻用掉的话,你改主意了,我不就亏了?”索托老爹无赖地说,“何况,在末日里,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有意义’呢?所有人都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类似的事我这糟老头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要我说,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么在死前搞个大的——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啊!”
“谁知道呢。”切斯特不太同意这点,但他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看法,只得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交易”上来,“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干,我们就先说好:我只负责杀他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切斯特在夜色之下,登上了中城区公园广场边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据索托老爹从本地黑帮那里得来的情报,他们认为,今夜里,格剌西亚拉波斯会来到此处“布展”。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狙击点位。它太孤单,太暴露,意味着太容易被同样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识破——但现在,切斯特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一个与他有着同等水平的“专业人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也可以彻底规避瞄准镜或者来不及做消光的金属件反光的问题,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猎物入毂。
切斯特安静地设置了狙击点,按旧有的习惯确认了掩体,退路,目标可能出现的场所,距离,天气与风俗。虽然对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魔人”对手和他们来自地狱的千奇百怪超能力来说,上述种种“预先准备”也同样不再具备明确的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依然选择和索托老爹达成交易一样——又或者,其实是他需要依靠这种“旧有的习惯”来提醒自己,他是“公司职员”切斯特·奥布莱恩,而不是一个长着磁悬浮机械脑袋和机械臂、和《所罗门之钥》的记载完全不一致的“魔神”派蒙。
但还能坚持多久呢?切斯特不知道。在彻底杀死塞拉芬之前,他也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他在原地蹲守了许久。狙击手不应当缺乏等待猎物的耐心,但切斯特依然忍不住怀疑,所谓“红凯尔”的帮派通过墨多斯城中寥寥无几的监控摄像头推论出的“情报”是否准确。中南美冬季的晚风同样冷得蚀骨,哪怕切斯特已经在外貌和事实上都同样成为了“魔人”,也没法完全抵抗这种恼人感受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原地等了一个世纪,但这一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格剌西亚拉波斯,的确搬运着他所谓的“艺术作品”来到了广场正中。
切斯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呼吸——哪怕他现在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有呼吸。旧日里在公司培训中得来的技艺与经验在这具已经彻底异化了的躯壳当中重新复苏,心脏泵血的声音再次挤开了切斯特身边的一切杂音:他的世界在转瞬间就被精简得无比狭窄,只剩下他自己的眼睛,手指下沉重的扳机,以及被瞄准镜框定的目标。
不要瞄准头部,应当瞄准躯干。躯干的体积更大,更容易被击中。何况,在他手中这柄临时从机床上手搓出来的可怖凶器面前,只要能够击中,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这是切斯特精心为塞拉芬准备的。他或许很强,康博睿的药剂令他超出了人类所应有的极限,却也不会令他超出血肉之躯应有的极限。血管、肌肉与骨骼上的变化或许让他得以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敏捷,但它们作为物质本身的强度和功能,在工业的力量下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三米当然要比两米长一些,可在三千米的对比之下呢?这多出来的一米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更远处的城区里传来一连串的巨响,因为在空气中传播了一段距离而略显发闷。或许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可格剌西亚拉波斯正专注于他的艺术,切斯特正专注于他的猎物——没有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情况,哪怕它确实彰显了一件足以让整座城市都天翻地覆的大事。紧接着,夜晚幽暗的天色莫名亮了起来,可这也同样无人在意。格剌西亚拉波斯在他血腥而古怪的艺术品前方站定,欣喜地进行最后的欣赏,而四百米外,他身侧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也紧跟着炸开了一声足以响彻天际的巨响:
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钨钢穿甲弹甚至先于声音接触到了格剌西亚拉波斯。那一个瞬间里,哪怕是“魔人”被某种原罪强化过的血肉之躯也在转瞬间被撕裂成一团血雾。“西佩托堤克”那张同样被他自己用作了画布的、由多块皮肤拼凑而成的脸孔上欣喜而陶醉的神情还未彻底消散,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爆散成了一地烟花,令他破碎成另一种针对暴力美学的诠释。
击杀,确认。
切斯特呼出肺里的最后一点存货,又重新把自己周遭的世界同中城夜间的寒风一同吸进体内。威力没什么问题,只是肩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些大,枪口制退的零件或许需要重新修改,但总体而言,对一把六个小时之内从车床上铣出来的枪支而言,它表现得很不错。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等待,盯着公园广场上由血浆和内脏碎片泼洒而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格剌西亚拉波斯并不打算在原位复生之后,才决定解除伪装,从原地站了起来。这时,切斯特终于意识到,“天色变亮”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向自己的身后——更早时传来了第一轮一连串可怖巨响的方向看去,才意识到,这次狙击之外的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多斯西湾引以为傲的“天际塔”,整座城市当中最高的建筑,已经被拦腰截断。摩天楼遗留下的残骸正像是一支火炬般熊熊燃烧,点亮了城市西侧的半个天幕。
“西湾的天际塔倒了。”在带着那柄凶器重新回到“妈妈”提供的据点时,切斯特刚一进门,就这样说,“被飞机撞了,今夜里恐怕要死很多人。”
“谁说不是呢?”同作为魔人的莫拉雷斯神父隔着显化在他身上的那层透明人皮般的薄膜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正在宿醉的表情——但切斯特很确定,他没喝酒,只是因愁绪万千才有这种反应,“听说是工团策划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起了内讧。除此之外,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前两天也失了火,今天我得到消息,这恐怕是一起针对伯利克里书社……嗨,我跟你这外地人说什么呢。”
切斯特确实不怎么关心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或者它们会对莫拉雷斯神父这样的“本地人”造成什么影响。但鉴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制作非常成功,证明他在钳工的技能上也同样宝刀未老,切斯特还是愿意给这个愁苦的男人一点台阶:
“确实,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也证明,这城市当中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活动。”他说,“塞拉芬也同样会注意到这些事——或许其中有我们所能利用的部分。”
“还请不要忘记,我们三人之所以结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地杀死谁。”
正文字数:10552
分数获取:
主线+三支线+狗狗=2+6+2=10
分数失去:
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积分结余及分配
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
全文7009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支线C:+2
PVP(vs 雷蒙德 胜):+3
合计得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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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使用:
傲慢:7+0=7
贪婪:5+2=7
第一章剩余:2
第二章剩余:9
共计剩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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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低垂之获
Reap the harvest of incurring punishment
伸出你的镰刀来收割,因为收割的时候已经到了,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告解室内光线暗淡,正殿里那些摇曳的烛火正携着若有似无的香味,透过格栅幽幽地传进塞拉芬的鼻腔内,多少压下了腰间所受枪伤那处伤口散发出的血气。
“我……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向全能的天主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抱歉,太久没有这样过了,上次告解是什么时候来着?噢,对不起,跑远了……呃,我罪、我罪、我的重罪。而今为天主,又为爱天主万有之上。一心痛悔我之罪过……”
就算借着那邪恶的馈赠得以溃逃脱身,莫拉雷斯也决计逃离不开终将施行完毕的惩戒。塞拉芬如此思忖着,任凭格栅的另一边的来人继续他的絮叨。他把手指探进伤口里,将那颗子弹挖出来随意地扔到一旁。
“……公司最近是越来越过分,我看决策层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哈维尔你看,等我忙完今天他们派给我的活再赶到你这——都他妈的已经不是‘今天’了!唉抱歉,差点忘了还在告解中……真该死,早知道我就应该先把盖比拜托给你照顾几天……”
塞拉芬低头看向侧腰,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正在缓慢修复。真是可笑,这祈祷的殿早已被莫拉雷斯涂上污秽,变成充满铜臭和邪行的宅邸,事到如今却还有像眼下这位来向懈怠职责的神父忏悔。
何等愚笨的羔羊,难道他闻不到属于莫拉雷斯的血腥味,看不见被轰烂的大门和祭台?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趁那群没人性的家伙逼死我之前,把他们统统吊死在公司大门外那几根烂路灯上!”
男人露出无声的轻笑,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正在愈合而传进脑内的轻微瘙痒,还是因为格栅之外的克鲁切克的一通没头没脑的抱怨。莫名感到些微愉快的塞拉芬决定宽恕克鲁切克的罪行,并不是宽恕他自己口中那些无谓的、还未真正发生的暴行。在熟稔的审判者看来,预备实施的罪恶微不足道。而是宽恕他——这位终日疲于奔命的克鲁切克——的到来,打断了塞拉芬对这座老教堂的所有者——莫拉雷斯的审判。
所以他缓缓地开口,向格栅的另一端回应:“愿全能的祂垂怜你,赦免你的罪,使你得到永生。”
就在完成了告解的男人正准备从昏暗的隔间中走出来时,塞拉芬抢先一步掀开告解室的厚重幕帘,直视着对方。他这才发现克鲁切克的样子比他想的要更颓丧,更……无罪可言。
这是全然错的,在这座城中,塞拉芬所视所听的一切都已应染上罪责。
“但又有何不可?”
“……抱歉,您是指?”克鲁切克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在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教堂里,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不由得怔在原地。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塞拉芬那双深邃得近乎虚无的眼眸牢牢锁住。那片碧蓝色的混沌之中毫无悲悯,充斥其中的只有扭曲的审视。
微弱的烛光在塞拉芬那头蓬松的金发上镀了一层神圣色彩,于是他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再朝对方开口:“施行你所言之事。”
信理部内部几乎所有人都坚信罪总是如杂草一样丛生,因此骑士团成员在处理教内的“不洁”时,毫无例外都会将那些“病灶”附带着周围的组织一同铲除。
而塞拉芬对此更是有着自己的理解,即使那些看上去仍保持着健康的部分也有着潜在的危险。因此……
——临时播报:东区和中城之间的工业带今日又一次发生大规模暴动,参与暴动的民众仍保持着对个别目标施以绞刑或焚烧等宗教式的行为。锈河帮和工人联合会暂未对此有回复。
——局内通讯:
0105:已经是第几次了,又是“天灾”的手笔,还是说是模仿犯?
0118:塞拉芬,塞拉芬,这个名字到底还要在通缉单上留多久,我们早就侧写出这家伙的样子了,但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临时播报:中城圣胡安广场再度出现被切割后重组的缝合尸体,安全局已及时派遣人手对现场进行清理工作。从遗体上所留线索我们可得知,自称西佩托堤克的连环杀人犯仍是此类事件的首要犯罪嫌疑人。
——局内通讯:
0237:哈,这“剥皮之主”已经超过那些个模仿犯能做的范畴了,又一个疯子。
0241:总之各位同事在外出执勤时多加注意,如遇到通缉单上任何一名目标及时通报。
0255:……呵,最好是能碰到“天灾”和“剥皮之主”在狗咬狗。
0263:也一种最坏的可能,这两个畜生联起手来在墨多斯制造地狱……
0237:0263,奉劝你早点放弃掉对这座城市的任何正面幻想,就算没有这些通缉犯,我们寄生的这个地方也和地狱没有区别。
——临时播报:墨多斯联大图书馆火灾现已扑灭,经曙光保险派出的相关专家评估,馆藏的珍贵文献几近全部焚毁。到目前为止,消防员在清理灾后现场时已发现6名遇难者。
——局内通讯:
0013:电路老化?曙光集团现在连编借口都懒得上心了,法医明明在遗体上发现了造成致命伤的枪击,子弹用的还是我们……
0023:MD3-25是哪位同事在使用?这台载具应该在3个月前就已经走完报废流程了。
0029:0023你说什——操!是他——
摩托自带的电台里传出的惊呼和面前警员发出的叫声逐渐重叠在一起。随着霰弹枪爆出的火光,警员应声倒下,连通讯也如他本人一般陷入了死境。另外两个身影从建筑物里冲出来,举枪对准骑在摩托上的塞拉芬射击,但被登记在通缉单上的男人竟诡异地躲开了所有射向他的子弹。未给对方再留反应的时间,他再度扣下扳机,瞬间将穿着安全局制服的两人击毙。
罪人的味道……
塞拉芬伸出左腿抵地,将摩托横立在前,在只有三层的低矮楼房里搜索着仅剩的那个人。就在刚才短暂的驱驰中,他已透过引擎轰鸣,敏锐地捕捉到了奥布莱恩和那个散发相同气息的人刻意压低了音量的通话。
死而复生,多简单的恶魔把戏。
塞拉芬对于理应已死在自己手下的奥布莱恩仍能和另一个魔人保持通讯这件事并没有感到有多意外。就在他的眼光停留在二楼正中央那扇窗户的瞬间,躲藏在后的魔人也已将枪口对准了他。子弹伴着枪响射进塞拉芬的肋下,但并没能阻止他击发手中的短管霰弹枪。窗格在硝烟中碎成齑粉,暴露出来的身影立刻转移到另一侧,同时又射出两枪以做反击。塞拉芬灵敏地避开子弹,一边扭动摩托的油门一边抬起霰弹枪以连续呼啸的射击追逐那个遁逃的魔人。
窗格碎裂,墙砖倒塌,追逐罪责的审判之人在火光腾起和熄灭的间隙中,比爆散开的子弹更先一步,看清了对方那灰暗的红褐色头发,也看到了他紧握着,护在身前挡下了一轮轮致命攻势的防暴盾。
铅灰色的防暴盾上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弹孔,边缘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在晃动的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那人借着盾的掩护滚下楼梯,撞开半塌的玄关墙面往巷口冲,靴底碾过碎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却甩不开身后摩托引擎越来越近的轰鸣。
塞拉芬握着车把碾过已僵硬的几具尸体,轮胎带起的污血溅在脸庞上,却丝毫没有拖慢他追逐的速度。他把控着摩托的右手猛地将整辆载具连带自己一同抬高,借着一堵半塌的砖墙跃到半空之上。始终紧握着霰弹枪的左手于同时间迅速换弹,在下一刻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朝那抹试图甩开自己的铁锈色又一次扣动扳机。霰弹恶毒地钉在防暴盾上,震得那人一个趔趄,令他握枪的手脱力松脱,温热的血顺着盾沿滴在满是垃圾的地面上。
红褐色短发的魔人以极快的速度回身举盾,凭一己之力面对向从天而降,逼近于前的车轮。溶于深沉夜色的空荡街道就此被一声巨响惊扰,周围密集的建筑在巨大爆炸中沦为四处飞溅的废墟碎块,挟卷着气浪和漫天灰尘扑向更远处。
建筑物被爆炸余波掀翻,在震动中尽数倒塌化为高耸瓦砾,已扭曲变形的防暴盾从中露出一角。被塞拉芬夺来又残忍抛弃的摩托已变成金属残骸,轮毂深深嵌入地面,几缕带着橡胶烧灼臭味的青烟从空隙间冒出,在空气中飘荡。
噢,噢……又一座埋葬着罪愆的坟冢。
“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塞拉芬轻巧地落回到地面上,突然念诵起福音。但他的目光仍在眼前这堆废墟上游走,试图从堆叠的砖石和金属之下寻找任何属于那个有着铁锈一般颜色的魔人痕迹。
如果就此便堕入那些看客所居的极深处,你所负的罪责也不过是供牠们嘲弄的卑劣玩乐而已。所以再起来吧,罪人。
“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被捆绑。”
就在此刻,西边的遥远高空处突然传来另外一声雷鸣般的闷响。那栋高耸入云,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墨多斯的天际塔毫无预兆地受到袭击,在浓稠的夜幕里爆出灼目的火光。倾覆的大厦变成了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扑火焚身的垂死飞蛾一般砸向地面。与此同时,瓦砾之下也开始发生变故。仿佛是应和着高天之上的剧变,废墟碎块又一次被崩开,飞散向四周。
身形已经暴涨足有两层楼高的魔人舍掉了自己的人形,以半人马的诡异外形再度现身。他将钢筋重塑成长矛,以连塞拉芬都没能及时反应并防下的极快速度朝这个披着人皮的天灾掷出利器。锐利的矛头破开沾满血迹的祭衣,刺穿塞拉芬的左肩,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带着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地上。
“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塞拉芬在被捅穿的那个刹那,耳畔又开始回荡起众多看客们的疯狂大笑。投身在这场血腥节目中的塞拉芬当然清楚,那些自地狱投来的视线总不会错过任何一场斗争。
【大明星,我猜您已经注意到了……随着进程的深入,你们总会在荧幕上,在观众面前,在所有的注视下蜕变成真正的自我。】
阿加雷斯带着慵懒气息的话语在虚幻之间,如同轻抚一般传进塞拉芬的耳中,不停在他脑颅中回响。
【在你面前的哈艮地就是如此,而我想阿斯摩太也会欣然接受这般令人愉快的变化,对吗?】
在下一次呼吸之前,从左肩传来的真切痛觉又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
很好,很好!挣扎着再起来吧!这样的重罪才值得被裁决!
“在天上也要释放!”塞拉芬开始低笑,笑声伴着朗诵的福音一齐袭向面前的巨大半人马。
审判者并未给予对方一击得手后的喘息之机。他以肉眼都难以跟上的速度跃过人马的头顶,伸出手猛力将它身后展开的肉翅一把撕下又丢到一旁。吃痛的人马发出沉闷的嚎叫,扭身抓住塞拉芬。但合拢的五指间并未传来任何实感,只有若干掉落的羽毛粘在它的掌中。警觉的人马立刻抬起头,终于捕捉到了审判者的身影。
塞拉芬的身上正急速发生着变化。沾染血色的羽毛先是遮住了他的面容,又将他的四肢与躯体覆盖。直到从空中坠下的瞬间,六片覆满眼目的巨大羽翼围绕着塞拉芬仅剩下的头颅,有节律地不停扇动。散落的污浊羽毛在空气中凝聚成锋利的利刃刺向哈艮地雄健的躯体,两片主翼缓缓张开,上千颗睁开的眼睛同时凝视着地面上的半人马。目光有如实体,沉重得让对方的脊背弯了下去。
“阿斯…摩太……!”不甘就此受审的哈艮地嘶吼着挣开束缚,亲自扯下另一片由无数手掌构成的翅膀甩向被羽翼包裹的阿斯摩太。阿斯摩太随即将稍小的一对羽翼变为利爪,稳稳接下飞旋的投掷物。缀满六翼的众多瞳目从其中滴落液态的浑浊暗光,瞬间把肉翅烧得焦黑。悬停于半空的扭曲恶物在六翼交会处的头颅所吟诵的憎恨祷言中又将烧灼着的肉翅掷回给它的原主。
下一刻,阿斯摩太又变出更多利爪俯冲向哈艮地。就在对方刚刚架开前一波攻击的瞬间,数对利爪便牢牢抓住半人马的双手和脖颈将牠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半人马上身被扼制着向后仰倒,雄壮隆起的肌肉化成了痛苦的漩涡。和与牠纠缠在一起的羽翼恶物一同刻出了一尊扭曲的雕塑。
“我之名乃塞拉芬,而非你所唤之恶物,”遮面羽翼在审判者的意志支配下移开,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这样以血肉所铸的邪恶馈赠,是时候归还到极深暗坑之下了。”
最后,在仍然保持着自己清醒意识的塞拉芬如同圣咏一般的高声宣告之下,那根自始至终卡在他体内的钢筋被缓缓抽出,滴着血的矛头对准了半人马的心口,狠狠地插了进去。
组成塞拉芬的羽翼在战斗结束后无力地垂下,而他原本的身躯还未恢复。从眼目中流出的血泪顺着羽毛从翼尖滴落在脏污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血泊。他扭过头,注视着哈艮地的巨大躯体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崩出裂痕,碎裂成一块块又在眨眼之间软化成一滩烂泥,在从自己身上漫溢出的污血中慢慢融化,浸入土地之下。从正在消失的半人马躯体中,那个魔人原本的身影也正一点点显出边缘。失去生气的尸体只是稍微滞留在了凡间几个呼吸的时间,随即也一齐被吞吃一切的大地吸收殆尽。
“啊,你的翅膀,更好。”沙哑的呓语再度唤醒本已经彻底陷入死寂的街区,冰冷的刀光紧随而至,将一片羽翼斩落。佝偻的凶徒咯咯笑出声,把刚刚获得的战利品在手中把玩掂量。
是了,罪总是如丛生杂草一样的。
塞拉芬微微眯起眼,面对突然出现的另一个魔人忽然想起信理部推崇的至理圣言。眼前瘦削男人的形容杂乱不堪,浅金色长发被干涸的血粘成几缕披在那标志性的面孔前——猩红血肉裸露在外,勉强被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又被细密地缝合成面具的皮肤遮盖住。
【诸位,请看备受瞩目的另一位人气选手……】
塞拉芬甚至不屑聆听完阿加雷斯在脑中回荡的叙述,便明晰这胆敢偷袭他的究竟为何人。“西佩托堤克,异教者,”即便现下只剩一颗头颅可活动,也无法掩下塞拉芬极度自负的本性,“不过是条嗅到机遇便龇牙的野狗。”
依旧发出断断续续笑声的西佩托堤克舔了舔嘴,把刀尖对准塞拉芬,再次逼近到他眼前。立刻反应过来的塞拉芬只能将头颅偏向一旁,堪堪避开那道足以致命的锋刃。审判者随后强行用自我意识操控剩余的羽翼,展翅腾空而起。变幻出的利爪沿着诡谲的轨迹绕开刀刃,抓住西佩托堤克的手臂,变成了束缚的桎梏。羽毛上紧闭的眼目纷纷睁开,瞳仁中映出剥皮之主满是惊异的倒影。
从众多瞳孔中射出的炽光在烧灼西佩托堤克,凝着血液的外套在照射下冒出焦臭的烟雾。已无法调整姿态避开的西佩托堤克只得连带着自己被塞拉芬抓住的左臂和束缚的光线一同斩断,奋力挣扎着拉开自己和塞拉芬之间的距离,遁入狭窄的暗巷内。
“你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塞拉芬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已开始逐渐适应取代了曾经拥有的四肢躯干的羽翼。他一把点燃了在尖爪间微微抽动的这截残肢,循着剥皮之主逃离的方向振翅追赶。
他大笑起来,开始肆意地享受这新一场逐猎:“逃吧,再快一点,你既要引到永生,那门便是窄的,路便是小的,如今还能找着的人即使有,也恐怕不会是你!”
阿加雷斯掀开厚重的帷幕,金黄的横瞳直视安稳倚在丝绸之上的男人。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口中含着的烈焰映亮了他的蓬松金发,主持人的到来也将他的注意力从现实的倒影中引了过去。
“阿斯摩太,即使邀你为座上宾,也请你谨记唯有在此地,主持人才是唯一可调配一切的存在。”阿加雷斯斜斜倚在雕刻有繁复花纹的黑曜石门框一侧。她一扫之前的慵懒,对男人发出严肃的警告。
“对于这点,我当然清楚。”对调立场的猎手与猎物仍在窄巷道追逐着。男人伸展自己的肢体,从暗影里走出,模样竟和荧幕另一侧的塞拉芬毫无二致。阿斯摩太任由火苗从嘴角燎起,带着笑容反问道:“但巴力在哪,为何权柄之座落到你的手中,是你取代了他,还是这片毫无救赎之地已是你的玩物?”
略有失真的画面里,西佩托堤克借着熟悉的地形给即将追上他的塞拉芬再添阻碍,顺势投出短刀划过那被散落羽毛包裹住的侧脸。塞拉芬从展开的主翼根部长出臂膀,一把抓住刀柄,反手对准西佩托堤克的手腕掷去。
“沃斯他现在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去做,”阿加雷斯站在隔间和大厅的交界处,伸出手指遥指向自己身后大厅里热闹非凡的观众坐席,“众魔齐聚之殿里,除了像你我这样少数存在已超脱俗欲,更多的是那些仍在寻求愉悦的兽者,不要打搅这场来之不易的盛宴,堕天者。”
阿斯摩太瞥了一眼那承袭自己名讳的审判之人,他已经摆脱了源于地狱所赠予的外力,寻回了自己的双臂。塞拉芬拍打着翅膀正缓缓靠近被斩断了手脚的剥皮之主。阿斯摩太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回到面前的阿加雷斯身上:“这不需要你一个异教神来提醒,但我耐心有限,如果之后巴力仍不肯露面或者不坦然把他所谋划的事情全数告知于我,那可就不是暗中操控转播画面这么简单的事了。”
“如若他欺瞒我们,不需你出手,我会亲自——”
“噢噢,看来你特意放进来的小玩具给我们的大明星制造了惊喜。”
塞拉芬紧紧扼住西佩托堤克的咽喉高举离地,就在他的手上力道逐渐加重准备折断那皮肉外翻的脖颈的当口,又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行刑场面中。身上被死尸般灰白包裹着的男子撞开两人,趁塞拉芬不备扯断两对羽翼,拖拽着他撞开一面又一面墙壁,跌到另外一个街区。奄奄一息的西佩托堤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遁入了阴影之内。
浑身缠绕绷带的狂人口中低喃着模糊不清的絮语,伸出双手胡乱挥动,试图将满目飘荡的飞羽都吞吃下肚。“既如此,”只余下一对主翼的塞拉芬带着狂人腾起到空中,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他展开翼上的眼目对着狂人射出炽光,“你为祈求死亡而干扰审判,那就给你所求的。”
火焰从狂人身上燃起,不停灼烧。跳动的焚火逐渐蔓延到塞拉芬身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就此化作一团日光从夜空中坠下,直直砸进了一座老旧的破败圣所里。破旧不堪的高塔应声从中断开,紧接着整座建筑都接连倒塌,曾经是圣所的地方在瞬间便成了今夜的墨多斯里又一座废墟。
闻声赶到的白衣神父将从圣所里逃出来的孩子护在身后,他伸出独臂拦住紧跟着自己的孩童不让她再向前一步,自己却谨慎地缓步靠近废墟中央那团由血痕和羽毛构成,越来越肆意的笑声逐渐从其中漏出来的怪形。
“约翰神父,小心!”女孩焦急地对神父喊着。而白衣神父只是平静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裹怪形的翅膀,看到了塞拉芬沾满血迹的脸。
“叫万民喝邪淫、大怒之酒的大城……”塞拉芬敏锐地感受到了眼前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孔也缠绕着罪人的气味,闪电般地伸出手掐住约翰的脖子,“也终将会像如此般倾倒。”
“咳……在祂的房子里不应该有暴力。”出乎塞拉芬意料之外,约翰并未反抗,惨白的脸因无法呼吸而逐渐变红发紫,口中却仍不停述说祈祷。“……也不应……有荒凉毁灭的事……”
噢,为羔羊而负罪的牧人?多么可笑……
已经虚弱不堪的塞拉芬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干脆闭上了双眼。
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
但在这一夜里,持着快镰刀的审判之人已收割了足够的谷物和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