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你不能过去啊小姐!”
清晨,偌大的庭院内,匆匆的脚步与身后女使的叫喊显得尤其刺耳。萧明月沉着一张脸,全然不顾自己根本不熟悉这里的一切,径直向着看起来最气派的主院走去。不得不说,五哥大约真的是个清官,宅子空有五品官员应有的用度,以及一些随处可见的花草作为景观,除此之外,摆设、石雕、甚至是一汪水池都未见得,看着甚至比自己记忆中,原本的萧府、父亲的宅邸还要更加清苦一些。宅中没有萧明月之外的女眷,仅有几个扫撒伺候的小厮、丫鬟与女使,显得尤其空旷,甚至于萧明月还是被女使提醒了几次才成功分清书房、库房和两处厢房。
“小姐,萧大人说了——”
“我未成亲,府里有两个萧大人,你叫哪个说明白点。”不知是女使反复的劝阻让萧明月听得心烦,还是这种处处好像合理又好似不是这么回事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这大抵是萧明月第一次同下人如此说话,一气呵成到话一出口,连她都有几分震惊的程度。
就好似这四年来,她作为“萧大人”已是一种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事一样。
女使自觉失言,连忙打了自己嘴两下,立刻改口:
“明月大人,是小的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明海大人交代过,你积劳成疾,需要静养,让小的务必看好你。”
萧明月闻言顿住脚步,被来不及停步的女使结结实实撞了个踉跄。她猛地回头,在女使开口前同她发问:
“积劳成疾?你倒是说说,我是个怎样的人?”
女使一怔,似乎在揣度萧明月这番话的用意。萧明月最熟知这种眼神,带些敬畏却,尊敬固然有,但更多的是畏惧。往日里,她看父亲、看大娘子、看王县令……甚至看陈红菱与自己那几个哥哥,多多少少都是这般眼神。但能在萧明海手下做事,女使自然是机敏的,她立刻整理好思路,同萧明月禀报:
“明月大人,您一心为民、不舍昼夜,八闽上下,无论是渔民还是官员,谁人不知您的好?正因如此,明海大人才会力排众议,提拔你做通判。您虽无实职,但八闽都知道,明海大人与您就是八闽的青天与明月,您——”
萧明月不等女使说完便抬手打断,扭头又向着五哥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急得女使又开始不住地喊。女使的话几分真假,明月悟不透,但她那五哥她却知根知底。萧明海虽为人谦和,但城府极深,他的好永远只向着自家人。萧明月无法确定自己此时究竟是庄周梦蝶或是蝶梦庄周,但她可以确定一事,那就是自己空缺的记忆中,五哥同陈红菱之间定然发生过什么,而种种迹象皆指向白岛。
“明月小姐,大人今日休沐,他有令谁要见他——”
随着主室越发的进,门口守着的小厮也加入了这场劝阻她的队伍。在府里下人的眼中,这家的女主人、另一位“萧大人”一醒来便不知发什么疯,但那种欲言又止、权衡利弊的态度却让萧明月心中的无名火燃得越发激烈,而后在小厮把手搭在她手上的瞬间,如棉絮砸在硝石上一般悄无声息地炸裂开来:
“我去见我一袂连襟的胞兄,几时还需要你们同意了?”
萧明月的语气不咸不淡,甚至有一种平静的舒缓,就仿佛只是在同他们随口聊天。但这种语气反而让两位下人瞬间低下头,不约而同地为她让出了路。萧明月径直把屋门推开,萧明海从案卷中抬头瞥了她一眼,有些疲惫但仍旧慢条斯理的同她道:
“皎皎这一早倒是精神,我远远在这儿都听得见别院的吵闹声。”
萧明月反手把门关上,为面前的人添了盏茶。她知道以五哥的脾性,明明听得见屋外的动静却佯装不知,定然是在试探她有些事是否真的忘了、又忘到了什么程度。所以她也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地问五哥:
“你和红菱究竟怎么了?”
而五哥却只是品了口茶,缓缓地答道:
“皎皎,有些事你既忘了,就不必想起。”
“是我把她带去白岛的,她为何未与你成亲、如今是死是活、我们是如何回来的、中间又发生了什么,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明月自当问个明白……我得对此事负责。”萧明月被五哥的气势压得瞬间没了底气,但依然不死心地硬着头皮把话嘟囔着说完,“五哥,你就当……让我图个安心,好吗?”
而这番话却仿佛触了萧明海莫大的逆鳞,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着萧明月,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愤怒与悲戚。萧明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知道,五哥对此事是真的生气了。她上一次见五哥这副表情,还是儿时自己被人何家那小少爷推进水池里被他知道的时候。陈红菱虽然顽劣,但总不至于学那何驰把她推进水里……虽说自己在白岛时确实落过一次水,但那总不至于怪在陈红菱的头上啊?
萧明月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这般僵持中,先开口的人却是萧明海:
“这话真应该让陈红菱自己听听。自始至终,你处处想着她,她可曾考虑过你半分?”
“五哥!红菱只是病久了,贪玩了些,一路上虽然给我添了些麻烦不假,但那终归只是孩子脾气,万万算不上——”萧明月还想为陈红菱辩解,但萧明海却把话题强硬地压了下去:
“此事因果你不记得,对你而言并非是坏事。”
说着,五哥叹了口气,在她的眼前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态。他半靠在椅子上,抬头盯着房梁,半晌,才不忍看萧明月那副委屈的样子一般,幽幽地说:
“皎皎,你可曾想过,湄洲有那么多人可用,为何独独差你这个小吏去白岛?”
我去白岛,不就是为了缉私吗?萧明月心想,她还未问出口,萧明海又说:
“红菱她命薄,未等回来便病逝了。”
可是在记忆中,陈红菱明明是活蹦乱跳的,还同她约定一定要来吃喜酒。萧明月不解,她清楚事情定然不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但萧明海决意不说的事,饶是她如何努力也不会得到答案。五哥定然不会害她,但红菱一事,又是怎么回事,才让五哥三缄其口、甚至连贴身服侍的下人都对此毫不知情?萧明月想不出所以然,只得向五哥告退,神魂分离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女使与小厮早在外面候着,他们在等这场兄妹对峙的结果。府中的下人一个两个皆是生面孔,没一个是从小在萧府伺候的人,自然无人懂得府上的姑娘好端端的,病了一场后为何突然要向家主发难。他们只知从屋里屋外的人脸色来看,这是前所未有的两败俱伤,可是无人知道该如何劝解,更无人懂得此事因何而起。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沉默地听着,就像院里的草木与沙石。
萧明月深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转念一想,自己原来在家中也鲜少与人说心里话,但此时与彼时终究是不一样的。虽说全家上下都严肃又寡言,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与五哥会主动过问她几句,其他人都鲜少关注她在哪里、做什么,但那种感觉总归是自在的。可如今,在这知府的宅邸中,上上下下处处看她都是一种异样的眼光,他们在审视、在盘算、在琢磨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这种异类的感觉反倒让她如坐针毡。她不喜这样,但转念一想,如今五哥坐在那个位置上,府里的人换几批,想来都有各自的算盘,这让她感觉更加无力。
父亲当年,是否也是因为厌倦了这种感觉,才选择在势头最盛的时候蛰居泉州、再不踏出八闽半步呢?
“明月大人。”正在萧明月不住想些有的没的时,女使的声音让她回了神。只见那丫头双手捧着一张拜帖,恭敬地同她道,“商大人听闻您大病初愈,特邀您去茶楼一叙。您是要应下这份约,还是由我去回他?”
“商大人?”听到这个名字,萧明月心中一惊。而女使旋即接上了萧明月的话茬,不动声色地解释:
“就是杭州路造作局的那位商溪商大人。”
萧明月皱了皱眉,不甚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但此时此刻,在自己大梦初醒、处处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的时候,哪怕是这个名字,都让她倍感亲切。
“我去。”萧明月答,接过女使手中拜帖时,她余光瞥见女使的脸,恍觉这面貌有几分熟悉,好似陈红菱正刻意冲她伏低做小、扮着一张鬼脸同她调笑。她猛地拉住女使手腕,对方疑惑地抬头,她这才发觉二人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刚刚那一瞬间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明月大人?”女使问了一声,萧明月立刻把手松了开,尴尬地不知该把这只手放在何处,半晌,她堪堪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装作若无其事随口说道:
“你……你手上这根手串编法不错。”
“这就是路边货郎那随手买的草结,明月大人要是喜欢手串,明海大人前几日还同我们念叨,要去普陀寺为您祈福,您同明海大人说,改日一并去寺里求一个,想来明海大人不会拒绝您。”女使的眼睛亮了起来,字里行间仿佛都在同萧明月强调这宅子的男女主人感情要好,可萧明月却只觉得自己在听他人之事。女使又说:
“而且,过几日便是正月,普陀寺中上香祈福的人定然少不了。您大病初愈,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就当散心了不是!”
“你想借机安排哪家小姐与五哥见面,直说便是,不用拿祈福做挡箭牌,脏了佛门清净之地。”萧明月随口答道,许是往日看别人脸色多了,冷不防一觉醒来,周围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让她一时松懈,那些平日里只敢憋在肚子里的话总在不经意间就从嘴里溜了出去。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想法有朝一日说出口,竟也有如此分量,惊得女使一身冷汗,连手中的拜帖都掉在了地上。
“我……我刚刚说笑的,别往心里去。”萧明月自觉话说太过,俯身拍了拍慌乱捡拾拜帖的女使的肩膀,简单整理了下仪容,径直走了出去。她不知空白的记忆中,自己是何种待遇,但过去她出门从未有人陪侍,现在她也不习惯有人照顾自己。她以为自己只是一切照旧,但远远地,她却听见了飘过来的窃窃私语:
“小姐不是失忆了吗?怎的比之前更吓人了。”
“少说话,多做事。咱家府上两位主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萧明月耷拉着脑袋,一路走得异常憋闷。她是泉州人,在湄洲当差,这福州倒是未曾来过,去哪里都要打听。明明不久之前,陈红菱还总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可此时她身边却一片死寂,连商贩的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自己究竟是睡了四年,亦或是白岛种种皆是黄粱一梦?她不知道,梦醒后,梦中之事总是如露水一般很快散去,但唯独这次鲜活无比,反倒是天色阴沉沉的,淡薄的雾气很快聚了起来,让四周的景色变得朦胧。
她闻到了香火的气息,那是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捡拾着摊贩掉落的菜叶,在昏暗的巷中三步叩首,祈求那神龛中不似佛祖也不似菩萨的铜像指引他们走向光明。那摇摆的铃铛与信徒口中不住念叨的经文让狭窄的巷子显得更加压抑。萧明月认得这股味道,她在片刻愕然后意识到,自己曾在白岛那位大夫的医馆中闻到过同样的香味。
诵经的人已然连饭都吃不饱,却依旧颤抖着双手将捡来的菜叶中较好的部分作为祭品献上。她想问他们可是经历了天灾人祸,八闽靠海吃海,怎至于让人连饭都吃不上?可她的话语尚未出口,就立即淹没在了人山人海之后。她眼见着游神的队伍愈行愈远,可她被集市中往来的人流裹挟,半步也无法踏出。唯有队末的孩童好似听见了她的呼喊,回头用麻木又呆滞的眼神望了望她,冲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在大人的催促下匆匆离去,空留一地沾满泥土与细沙的脚印,向着浓雾的深处不断延续。
这边心神未定,那边接踵而来的又是一股血腥气。持尖刀的屠户在深闺小姐们的簇拥下,神气十足地从桶中捉出了一条还在蹦跶的青鱼,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那条鱼便被摔在案板之上,于众目睽睽下被开膛剖腹。迸溅而出的血溅在小姐们遮掩的帕子上,惹得粉黛们发出阵阵嗔怪。平日里连污秽都不见不得的深闺少女们,如今却不觉宰杀鲜鱼的行径腌臜,反而津津乐道拍手称快。
不消一会,那屠户便从鱼的腹中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琥珀般的宝石,小姐们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拿着那枚原石爱不释手地比量来比量去,为这不足指甲大的石头花落谁家、明日能戴在谁的头上、成为谁的首饰一掷千金。而那条鱼便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在下一条鱼被捉出之前,被饥肠辘辘的野狗摇着尾巴叼了去,不消一会儿便成了一条白骨,而其上残存的血肉也被枝头上飞下的麻雀啄食了个干净。
雾越发的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阴冷的水汽,萧明月向后踉跄,却正和一位行人撞了满怀。回身望去,来人摸了摸犹如六甲之妇般圆润的肚子,咧着弥勒佛像似的笑容同她问好:
“这不是明月吗?”
“陈、陈老爷……”萧明月颤栗着不敢认眼前人,记忆中,陈老爷虽不修边幅,却也远非如今吸饱了的水蛭般,臃肿好似一尊肉山。陈老爷手中捻着核桃串,忙不失迭地将萧明月扶起,不住地说:
“好孩子,好孩子。怎的这般见外,我是你陈伯伯啊!”
变了,一切都变了。五哥变了,府邸变了,世道变了,一切都变了!萧明月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都不认识了原来是这般感觉。她本以为陈红菱那番话不过是孩子赌气,今日经历了一遭,才切肤体会到到乡翻似烂柯人的疏离感。陈老爷还欲同她寒暄,却被她抓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瞋目着问:
“陈伯伯,你可知红菱与五哥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今红菱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陈老爷被萧明月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发蒙,坚称陈家从未有过女儿,他与夫人仅领养了表亲家一子以作继承家业之用。可记忆中那般古灵精怪的人,那自小与她长大的人,怎能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萧明月再三追问,陈老爷又说红菱早已病逝,自然无法与她五哥完婚。可去白岛时,陈红菱刚刚病愈,身体健壮得很,怎会突然暴毙?又过了一会儿,陈老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不住地跺脚,如见索命厉鬼般坐立难安,最终得了空甩开萧明月抽身离去,嘴里还念叨着:
“别问了、别问了!红菱成仙去也,成仙去也!”
若是成仙,首先要断了七情六欲,可那陈红菱哪里是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台前不欢而散,幕后的观众倒是看得心满意足。独眼的男人抚掌称好,缓步上前,同萧明月道:
“萧姑娘可满意商某这番见面礼?”
“商大人。”萧明月不知商溪何意,只觉来者不善,但依旧躬身行了礼。商溪对她态度甚是满意,嘴上却还说着阴阳怪气的挖苦话:
“萧姑娘,这般大礼商某可受不起。如今你是八闽人人敬爱的萧大人,远在他乡,反倒是商某要巴结你们萧家这地头蛇才是!”
“商大人……你……这当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萧明月干瘪地辩解,她垂着头,不敢看商溪那盛气凌人的眼睛,“萧家……只想做好本分之事……从未敢……”
而商溪却嗤笑一声,反问萧明月道:
“本分之事,好一个本分之事。自打四年前何家被你们设计扳倒,陈无恙朝你们认了怂,谁人不知从监司到府路,从船政到盐茶,八闽上下的命脉都是由你们萧家的人把持?而你,萧大人,八闽的明月大人,得仙药除妖患的六品诰命女,白岛缉私一事你捞了多少美名好处,你自己心里有数!”
一桩桩一件件,萧明月记得的、不记得的,从商溪那刻薄的嘴中说出,竟成了她无法辩驳的铁证。萧明月深知,父兄皆是一心为民、不计回报之人,可正如商溪所说,想要实现父亲未竟之愿、想要实现五哥心中的报复,从五哥府上下人的脸色就能看出,他们的手段、萧家的手段,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父亲是否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亦或是走到这一步,正是父亲当年所期望而未达成的?
萧明月想说,萧家绝不会如商溪所言一般,可在这浓雾中,看着那诵经摇铃的饥民队伍,看着围观杀鱼的深闺小姐,看着在浑浊的污流中横生的魑魅魍魉,她如何知晓,往日的初心,往日的热血,如今还剩几分?
萧明月想问个明白,白岛一事最终究竟如何,可眼下种种,她好似又不需问得那么明白。商溪看着她那谨小慎微的表情,冷哼一声,讥笑道:
“我还以为你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与四年前相比该有些长进,原来还是个畏首畏尾的包子。”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银钗,抛向了她。萧明月一时恍惚,接得不及时,那支钗便摔在了地上,随着一声脆响,钿花四分五裂。萧明月直直地看着地上的狼藉,终于不可置信地开口:
“这……这不是我送给红菱的……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为什么会在我这儿?”商溪却反问,“萧明月,你终于被那安神香毒坏了脑子,连是非真假都分不清楚了?”
“它在我这儿,自然是因为,当年这支银钗就是我商某在你眼前买下的。”
商溪戏谑的话惹得萧明月耳畔一阵蜂鸣,雾终于将万物变得苍茫一片,一蓑突如其来的烟雨让岁末的天气更加冰冷。萧明月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想要把商溪的质问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唢呐声响,一曲百鸟朝凤踏过了百孔千疮。八抬红轿携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自萧明月眼前走过,却未见胸配红花骑马过街的新郎官。喜婆们向周遭撒下沾喜气的红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欢乐的笑容,好似行春桥时的纸扎木偶。
立春未至,暖阳尚未融解沉重的雾霭,喜轿便已代替那春牛亦步亦趋地走过了街道。风吹起红色的卷帘,喜帕与散落的红团花悬在轿内的梁上,新娘子坐在那方红色的竖棺椁中,宛如渔民家门前被风干的咸鱼,嘴角却一如送亲队伍中的人那样,雕刻成了幸福的笑。
萧明月看向新娘的模样,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扭头向着队伍的反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双腿无力方才停下。她抬起头,半晌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跑到了海边。缭绕的雾气包裹着海潮拍岸的声响,像母亲伸出的手,指引着她前行。她磕磕绊绊地走着,可这条路却好似永无尽头。她在水天一色的灰白中,隐约听得孩子们的笑声,那是儿时刘瞩偷偷带五哥和她与红菱去到海边。
那日,刘瞩抱着红菱,五哥牵着她,他们一起站在码头边,远远地看着一艘木制的巨舰破开浪花,在日头的照耀下,从海鸥大小的一点,逐渐变成遮天蔽日的鲸鲵。刘瞩带他们看了船,看了海,意气风发热情洋溢地同他们说起与海有关的一切,五哥牵着她,眼中却在看那些裸着身子拉纤的工人与湿漉漉从水中钻出来的采珠女,陈红菱拉着刘瞩的衣角,趴在刘瞩肩上,昏昏沉沉地要和他们拉钩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还要这样一起来看海。
而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无论谁说什么都沉闷地应着。
她继续向前走。
陈红菱问她:
“姐姐,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们都变了?”
白儿茶问她:
“明月姐,你若无所求,为何会踏上白船?”
顺哥儿问她:
“官爷,你杀过人吗?”
茜娘问她:
“妮子,你认为什么是人,什么是妖?”
刘瞩问她:
“明月,你非要趟这趟浑水,可是信不过舅舅?”
商溪问她:
“萧明月,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夏非扉问她:
“萧姑娘,你说夏某心中有愧,那你呢?”
……
她疲惫地向前走,循着海风递来的质问向前走,步履蹒跚,举步维艰。这条路终于到了尽头,枯木已朽,沙埋白骨。记忆中那人来人往的码头,如今只剩下了胡乱堆砌的废料,被虫蛀了个干净,泡在腥臭的海水中,连生火取暖都做不到。值钱的废铜烂铁早被来往的人办了个干净,依海而建的客栈满目疮痍、四面漏风,就连无家可归的流民都不屑居住于此。折成两半的牌匾一半有气无力地挂在墙上,一半了无生机地躺在地上,掸开厚重的灰尘与蛛网,透过风化褪色的颜料,只余“顺水”二字依稀可见。
惊堂木一响,端坐高堂的判官大喝一声,字正腔圆地问她:
“萧明月,你可知罪?”
她呆呆地望着水中倒映的明月,短暂的惊诧后,她脸上浮现的表情竟是一丝释然。馥郁的香味更加浓烈,从白船到白岛,从客栈到码头,从始至终,如因果的缘线,捆绑在她身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噼啪声响起,像是薪柴烧尽前的爆燃声。
缉私一事兹事体大,湄洲有那么多人可用,为何独独选中她这个无名的小吏?陈红菱久病缠身,天下名医皆说她活不过及笄,何故一夜之间痊愈,又吵着要去白岛寻药?白船上那么多贵客,顺哥儿为何独独选了她这一行人做自己的目标?刘瞩口口声声说为她好,为何却对案子的细节只字不提,只说万事交由他便是?
是谁能越过香药榷易署的盘查,堂而皇之地将仙药自白岛带回?是谁治好了陈红菱的病?是什么能让一切那么恰好,这边湄洲的协查令刚下,那边陈红菱就千里迢迢自泉州找上门来,说要一起去白岛寻药?
萧明月,你当真不记得那晚在白岛,你是缘何落水的吗?你当真不知道,陈老爷为何对你避之不及、萧明海为何而三缄其口吗?
你当真看不清,那剖开的鱼腹中取出的,究竟是宝石还是人心吗?
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究竟是忘了,还是不愿想起?
四年后缘何物是人非,你是全然不知,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面对声声质问,她发出干涩的笑声,随后,那笑声越发尖锐,几近癫狂。是啊,她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兴华府的那本账,自己并未算错过分毫。
于是她掀起衣摆,缓缓向着明镜高悬四个字跪了下来,朗声笑道:
“我有罪。”
我有闭耳塞听、随波逐流之罪。
我有贪心不足、违悖纲常之罪。
我有欺世盗名、好大喜功之罪。
我有大逆不道、残害亲友之罪。
她向高堂之上的人重重磕了头,而对方不发一言,只是掷下了一根签。萧明月双手将之捧起,几近让人窒息的紫藤花香瞬间包围了她。在袅袅的烟气中,随着竹签在地上弹跳几番,一声脆响在空间中炸裂开来。
一枚瓷碗砸在了地上,内里的琼浆溅了一地,在红木的地板上留下了扎眼的污渍。来往的宾客纷纷侧目,调皮的鱼仙游弋到不胜酒力的人面前,学着人类念叨: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兜兜转转,她终究又回到了这里。
清瘦的男人牵着红花团,头戴喜帕的娇羞女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客栈娘子的吆喝声中,一对新人在白岛之上结为姻亲。
人类和鱼仙都在沉浸在喜宴的热闹之中,这种过于喧闹的氛围让萧明月感觉有些不自在。白日夏非扉登门道了歉,请她吃了茶,在离开茶楼后正撞上一支送亲队伍。要知道,海誓山盟在白岛常见,但佳人偶成可不常见,更何况这是人类与鱼仙的婚事,两边都铆足了劲,凡是身处白岛的人皆收到了喜帖。陈红菱不住地在她耳畔念叨他日回了泉州,她的婚事也要这般热闹。萧明月被烦得头昏脑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不慎打翻了茶碗。
在一片狼藉中,她尴尬地抬起手,一阵刺痛随之而来。刚刚敷了药的手心又被瓷片的边角划破,不消一会,殷红的血就没过了泛黄的伤药,将那纱布浸得黏黏答答。刘瞩此时正与那满头珠翠的客栈娘子聊得热络,宾客们也是喜上眉梢。方才啊,那鱼尾的新郎官向众人发誓,娘子若是喜欢,莫说是仙药,就是天上的星星也摘得,惹得那人足的新娘子一阵娇羞,忙说油嘴。
若是不付真心,可见其心不诚,断入不得鱼仙法眼,更莫说求得仙药了。如今佳人以真心换得真心,白首之约、喜结连理,可谓是一桩佳话,就连鱼仙们都被这情比金坚所感动,嚷着要学着人类的样子办喜宴庆贺。客栈的徐娘子亲自主婚,岛上无论是居民还是访客,无论是人类还是鱼仙,纷纷前来道贺,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姐姐,你可真是不小心。”陈红菱撇了撇嘴,在萧明月旁边坐了下来,熟练地帮她拆开绷带,将伤药重新洒在了伤口上。萧明月疼得龇牙咧嘴,陈红菱却喜笑颜开:
“疼点好,疼点长记性。白船那会儿,你明知不是那水贼的对手,逞什么英雄学人家空手夺白刃?”
萧明月被真真刺痛害得大脑一片空白,陈红菱刚一撒手,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抽了回来,嘴里不住地念叨:
“那还不是为了救你?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为什么水贼,是气我不给你买那根银钗,在这儿公报私仇……”
陈红菱不屑地哼了一声,反过来指责萧明月道:
“有的人明知我病愈了、要成婚了,却自始至终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曾送我,我尚未怪你,你却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姐姐,你好狠的心。”
陈红菱越说,萧明月越没底气。她的脖子缩了又缩,活像一只鹌鹑。她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商大人看中了,我哪敢不给啊。”
这么一说,本来好似只是在开玩笑的陈红菱反倒闹了脾气,把头往旁边一别,赌气道:
“儿茶姐姐不过相识数日便送了我套头面,明月姐姐与我一起长大,倒是买根发钗都要轻描淡写送人。要我说啊,这新人就是比旧人好呢。”
“人家大婚的日子,你在这儿胡说什……”萧明月刚想训斥,徐娘子便携着花枝招展的鱼仙们捧着精致的糕点走了过来,说是要让宾客一并沾沾喜气。萧明月抬头,却见刘瞩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大厅,也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方才又和徐娘子谈了什么。
见到了点心,方才还面色阴沉的陈红菱瞬间表情又明媚了起来,迫不及待揭开盖碗,端详着内里的点心。她戳了戳萧明月,把那双还在寻找刘瞩身影的眼睛的视线拉了回来,嬉笑着同她说:
“姐姐,你看,这点心真好看。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吃。”
传闻中,鱼仙人首鱼身,生在白岛,喜怒无常。她们的心脏是千金难求的灵药,她们的肉身吃了则能让人长生不老,而她们的眼泪更是价值连城的珍珠。
萧明月向碗中看去,不知是伤口抽痛的缘故,还是酒劲上头的缘故,脑子里总是不住地回想那日在福兴码头听来的传说。周围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她左看右看,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碗中放的哪里是点心?
那分明是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萧明月在熟悉的紫藤香味中缓缓睁开眼,床边的香炉已回归了宁静,只余下些许余烬与即将熄灭的火星作别。她支起身,循着香气的源头望去,正在配药的大夫见她醒了,并未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将一张方子放在书案上:
“萧大人,我给你开了些安神的药,你睡前服了,便不需再焚这香了。”
萧明月点点头,轻叹一口气。四年,距离她从白岛回来已经整整四年了,每一夜她都被梦魇缠身,唯有这鱼仙所制的安神香能够令她如梦,引她重回白岛。
每一次,朱藤都会在梦中提醒她症结所在,可每一次她都任由自己在梦中陷得更深。春去秋来,循环往复,她不知回味了多少次那段记忆,仍旧寻不得完全之法。不论如何努力,陈红菱仍是要走的,刘瞩仍是执迷不悟的。
而她仍是孑然一身的。
“起初我把这香借你,助你安眠,是为救你。但四年有余,你仍留在那里,我再借你这香,就是害你了。”朱藤同她解释,萧明月依旧只是点点头,对这结果了然于胸,可还是不死心地想再挣扎一番:
“若无此香……我该如何安眠?”
而朱藤反问:
“你是无法安眠,还是不愿醒来?”
萧明月哑然失笑。
那日她杀了刘瞩后,为毁尸灭迹,将刘瞩的尸体赠与了茜娘。那红尾娘娘对来龙去脉并不关心,反而打趣她说真是有心。茜娘收了她的“人牲”,承诺做她离开白岛的向导,但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顺哥儿听了全程,笑道妙哉妙哉,却转头将手中的东西抛给了萧明月,打开一看,竟是她的捕快腰牌,已被火烧去了半截,但湄洲二字却仍然看得真量。
“白岛途中遇险,有人坠了水,尸骨无存,这是个好办法。但可惜,萧大人,你第一次杀人,手还是不够稳。”他揶揄她道,萧明月那极速变化的表情似乎让他很是满意,炫耀般地同她说道,“我见那破庙无故失火,好信过去看了看,果不其然有所收获。”
萧明月还未品出顺哥儿多此一举究竟何意,反倒是茜娘先向他发了难,斥责道:
“你这泼皮休要抢功。那尸体已被我吃了个干净,如今妮子的事已是死无对证。我既纳了妮子的贡,她要承旁人的情也该是承我红尾娘娘的情,有你什么事?”
顺哥像是刚注意到茜娘就在码头边一般,瞥了那气急败坏的鱼仙一眼,冷哼一声:
“所以说,妖异终究是妖,纵使长了张人脸,目光终究也是鱼一般短浅。我是来和她谈生意的,谁稀罕你吃了什么?”
“你讨打!”茜娘说着,便抬起鱼尾想要把这对自己不敬的凡人卷入水中问罪。剑拔弩张之际,萧明月终于开口,劝解道:
“……茜娘,让我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茜娘努了努嘴,不情不愿地把尾巴重新收回到水中,同二人说:
“行,我今儿吃饱了,不需再来一只猴子打牙祭。看在妮子的份上,今儿我不同你计较。你们谈,谈好了再叫我。”
说罢,茜娘便一跃钻入水中。萧明月看着那荡漾的波纹,重重地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问顺哥儿:
“你想和我谈什么?”
顺哥儿挑了挑眉,见萧明月舍去了弯弯绕绕,他便也不卖关子,反问她:
“一介亡命之徒找到官差,当然是要聊自己的罪责了。萧大人,草民有个建议,天灾虽合理,但你若想把那小娘子的谎圆一并过去,却还是人祸更有说服力。”
萧明月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装作不动声色地问顺哥儿是否对陈红菱做了什么。她这点小动作自然被顺哥儿尽收眼底,但他全然不恼,慢条斯理地同她表现了自己的诚意:
“现在还没做什么,但下次见面就不一定了。”顺哥儿笑道,这个拿腔拿调的海贼比起杀人越货,更喜欢将那些鱼仙杀之后快。早在白船上,他便从陈红菱身上闻出了与鱼仙相似的味道,只是被那些混进白船的水匪打乱了计划,没能在萧明月和白儿茶赶到之前将陈红菱就地正法。但这次他愿意放过陈红菱,则是有些别的理由,“若我杀了她,你我定没得谈,想来她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主动找到我。”
这番话倒是让萧明月有些惊讶,她忙问:
“是陈红菱让你来的?”
顺哥儿却模棱两可地说:
“是也不是,但她确实同我点了一下来龙去脉,余下八成,是我自己推得出来的。”
说到这里,顺哥儿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同萧明月说:
“差点忘了,那小娘子还让我给你带句话来着。”
“姐姐,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可萧明月从不曾觉得陈红菱曾亏欠过她什么。
顺哥儿话带到了,便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下去:
“对一个‘债多不愁’的恶棍来说,一个众叛亲离的人发觉自己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她想做什么并不难猜。只是我没想到,萧大人,你竟这么有种,对自己亲人也下得去手。”
萧明月干笑一声,心说你想骂我畜生倒也可以说得直白点。她谋害亲长、不仁不义,已犯了十恶之罪,在顺哥儿面前已没有道貌岸然的必要。顺哥儿见她沉默不语,好似对她这般合作态度表示肯定一般,为她编织了另一个故事:
“你们来白岛途中遇到了海难,被我假意救起后,趁夜色行了凶。刘瞩命丧当场,陈红菱也被我掳了去,我要你回去送一封信,你才死里逃生。”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同萧明月提议,“既然说到这里,萧大人,我们不妨打个赌吧。你就说我要他陈无恙拿黄金百两、地契十亩来赎他女儿,你且看他答不答应。”
萧明月低着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不过是红菱嫁妆的十分之一,陈老爷怎会……”
见萧明月这般反应,顺哥儿脸上笑意更甚,催促道:
“说下去啊。”
萧明月闭口不言。其实她清楚陈老爷会如何选择,她也知道陈红菱为何心如死灰执意留在白岛。所谓嫁妆,说白了是一份面子,也是陈老爷攀附萧家的诚意。这笔钱给了萧家,还是给了顺哥儿,意义相差甚远。更何况陈红菱尚未出阁,如花似玉一大闺女,被一名声狼藉的海贼掳去,就算顺哥儿当真做了正人君子将她完璧归陈,想来,旁人也是不信的。陈红菱乃至陈家日后定要被人戳脊梁骨。如此一来,陈老爷断然会选损失最小的一条路:
“他……即使心里明白,也要装定糊涂,会对外宣称红菱……病逝于白岛。”
顺哥儿满意地抚掌表示称赞:
“萧大人果真是聪明人。”
萧明月深吸一口气,嘶哑着问他:
“你可知谋害朝廷命官、强抢良家妇女,这桩桩都是大罪。”
或许萧明月是当真为顺哥儿着想,但对方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俯身问萧明月:
“当时是谁说我身上的人命官司够秋后问斩还几次来着?倒也不差这一桩两桩。但可惜,我脑袋只有一个,只够掉一次。”他同萧明月笑道,“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谈的交易。”
萧明月没有立刻应允,这一切听起来,好像是她在单方面拿顺哥儿好处,她断然不信眼前海贼会做如此赔本买卖。顺哥儿嗤笑一声,笑骂她算账算得倒是精明,同她解释了一番:
“不用自作多情,刘瞩走私仙药,平白害得好多无辜人被偷梁换柱成了鱼仙,我早就想杀之而后快。而陈红菱自愿为鱼作伥,今日只是为了跟你交易,我不杀她,但日后若是有缘,她那条命我也是迟早要取的。萧大人,我所作所为皆不是为你,只是为我自己。”
萧明月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可笑。她摇摇头,挖苦顺哥儿:
“原来你是想让我和你狼狈为奸。”
顺哥儿不置可否,问她:
“那就要看萧大人认为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他盯着萧明月的眼睛,一转之前吊儿郎当的态度,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萧明月,陈红菱信你,是因为她知道不论这一切的结果是不是你原本所期待的,一个体恤民情的官差终究是能比一个弑亲的罪人走的更远。而我信你,是因为我赌运向来不错,我愿意把全副身家押在你身上。”
可她又能走到多远?可她又能改变些什么?鱼仙实为妖魔,人类为延年益寿吃他们的心,而他们为种族的繁衍,自愿陪人类演这一出戏,顺理成章夺了人类那副皮囊。如今,鱼仙不需借人类之腹亦能产婴,若是不断了白岛的念想,他日定成大患。可是渔民笃信鱼仙为海神,保一方平安风水,走投无路的人亦将白岛这一世外桃源视为活下去的念想,被贸然斩断的信仰,最终又会流向何方?
可是,神仙也好,妖魔也罢,若想故事最终只能是故事,就是要让它们的真身永无在人面前现形的可能。于是萧明月将怀里的匕首递给了顺哥儿,以此换回了自己的玉佩,同他承诺:
“我遇海难时被浪拍晕过去,醒来时人已在一叶孤舟之上,身上武器盘缠都被搜了去,只剩了你留下的那封信,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半是自嘲半是威胁地回敬他:
“但这样你就成了杀我舅父与姐妹的凶手,身上又不知缠了多少无辜亡魂,他日若是见了你,我定是要带你回去秉官的。”
顺哥儿志在必得,冲她还了一礼,道:
“那就看萧大人有没有本事拿住我了。”
随后,他们待载人离去的白船出现,待那些同样从梦中醒来、不愿成为鱼仙之流的人远去,一同寻到白船的船坞,将那些由贝壳与珊瑚装饰的虚妄念想一并毁了,便在茜娘的指引下,乘着小舟,沿着刘瞩来时的那条路折返回了人世。昔日,那条路将仙药带给了人类,如今却为斩断人与鱼仙之间的纽带而荡漾。不等船靠岸,顺哥儿便与萧明月道了别,一猛子扎进了水中。他倒是做戏做了全套,毫不客气地把陈红菱存在她这的银票首饰全顺了去,独留了刚来白岛时,陈红菱为她簪的那朵花。萧明月看着那朵失去养分,已有些颓靡的月月红,苦笑一声,将之一并抛入海中。
她回到泉州家中,一如顺哥儿所说那样,陈老爷听闻陈红菱被一水贼掳了去,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甚至迁怒于萧明月说陈红菱有个三长两短就要她偿命,但这人命该如何处理却迟迟没有下文。翌日,五哥差府里官家去了陈府,当晚,陈府便挂起了白花,说府上小姐真是命薄,去白岛时旧疾复发,留老爷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些秘密本该与萧明月一并进了棺材,但她最终还是将发生了什么、陈红菱去了哪里、刘瞩又为何而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与大娘子。父亲坐在摇椅上,品着茶一言不发,大娘子不住地捻着手串,半晌,问她:
“为何要与我们说这些?”
萧明月早已做好被责罚的准备,要打要杀,她绝无怨言。她冲大娘子磕了头,平静地说:
“因为明月要给大娘子一个交代。”
大娘子叹了口气,和萧老爷对视片刻,随即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责怪萧老爷道:
“老爷,我早说你不能这般教养孩子。明月从小就心思深沉,连想要什么都不敢同人说,你又总是板着一张脸,连一句软话都不曾说给孩子们。现在倒好,连瞩儿遇难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处。”
萧明月和父亲的表情难得出奇的一致,都是瞪圆了眼睛,一副不知我们到底谁疯了的表情。但父亲与大娘子共事多年,早已有了一种默契,他干咳一声,立刻变回了往日那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严肃样,同萧明月挤出一个字:
“哦。”
萧明月一时语塞,字不成句地说了半天,甚至连自己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了,最终,她只从磕磕绊绊地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亲,大娘子,明月所说句句属实。”
可父亲油盐不进,大娘子则像放弃指望父亲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一样,将明月扶了起来,怜爱地说:
“好孩子,这一路你吓坏了吧。这些疯话同我与老爷说说也就罢了,可万万不能对旁人乱说。你可知,八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萧家,我们断不能做如此腌臜事留人口舌,明白吗?”
萧明月还想说什么,萧老爷又把头埋回到了手中的书中,冲她摆了摆手撵她出去,不耐烦地说:
“你这么亲你那舅舅,就给他守个三年孝,别再拿这个名字吵我。”
大娘子则叹了口气,对萧明月说:
“我既已嫁与你父亲,如今,萧家才是我家。造化弄人,但这是瞩儿的命……就让他过去吧。”
萧明月无言,她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她突然品出了大娘子声音中蕴含的一丝颤抖,慌忙冲父亲与大娘子重重行了大礼,走出门外,将那声憋闷的恸哭一并关在了房门之后。
四年如白驹过隙,时过境迁。兴华府的人换了几批,她也因缉私有功得以面圣,官家封了她个六品诰命,直道萧家虎父无犬子,自始至终,却无人发现她自白岛带回的“仙药”不过是一颗普通的鱼心罢了。
朱藤问她:
“你尝试了四年,纵使大梦一场,那皆大欢喜的结局都不曾存在。纵使存在,当你醒来,一切皆是一场空,你依然会回到这里。”
萧明月清楚,白岛已永远没有再回去的可能,那桥梁是她亲手烧断的。往事已成过眼云烟,她不过是在茜娘为她织的梦中裹足不前。若她无法自己从中走出去,就是朱藤焚再多的香、茜娘为她网再多的梦,她依旧夜不能寐,那段记忆仍然会在夜晚到访,折磨她的灵魂,直到她无数次惊醒。
可是红菱与刘瞩皆留于白岛,她又要如何才能独善其身?
可她还是谢过了朱藤,这场闹剧在她的梦中反复了四年,如今也该有个了断了。
朱藤虽是吃了鱼仙之心的付心人,可那颗悬壶济世的初心仍在,见萧明月放下了,他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临走前,他拍了拍萧明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要长命百岁啊,萧大人。乌邱渔民给你塑了庙,如此乱世,你可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长命百岁这话萧明月已在梦中听朱藤说过太多次,塑庙一事倒是第一次听说,她白面涨做红脸,本以为朱藤是在拿她寻开心,转念一想,那群渔民没读过几本圣贤书,整日在海上漂着,也不太在乎什么礼教后果,脑子里还是最简单直白的逻辑,如今她离了湄洲看不住他们,那群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搞不好还真干得出来这种离谱的事。
可是百岁太长,她也只是一尊泥菩萨,连自己都渡不了,又如何渡得了众生?
她叹了口气,同朱藤念道:
“那群人又在胡闹……有空我得差人问个清楚,好好说说他们……这庙,还是得供些更值得的人。”
白岛的传说随着缉私一事一并落幕,失去客源的顺水客栈倒了又建,如今这里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都说天下太平、国库丰盈,但寻白岛、求鱼仙的人却不曾断过,甚至越来越多。每每看着他们虔诚地在码头张望的样子,萧明月都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当年一把火烧了白岛的船坞,究竟是对是错?
朽木易毁,却可再塑,但人的贪欲、人的无奈、人的苦难……贪怨痴嗔,七情六欲,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说书人拍了惊堂木,躬身向听众讨要赏钱。一部不知改了多少版本、融了多少故事的《龙女伏妖传》讲完了,茜娘问她:
“妮子,你说你们人类为什么都想成仙呢?”
不等萧明月回答,她又问:
“如今你看我,又是像妖像仙呢?”
同样的问题,时过境迁,问的人潇洒依旧,答的人心境却大大不同了。萧明月自包房处俯瞰楼下大堂讨赏的说书人,没有回答,却反问茜娘,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这故事倒是有几分熟悉,没想到传来传去,我竟成了龙女转世。”
她看向茜娘,把玩着手中的银子,随口问道:
“那你看我,又像人还是像仙呢?”
不等那洄游来人间玩乐的鱼仙回答,她便自楼上把那锭银子抛给了说书人,在对方千恩万谢中阔步离去,远远的,只听得茜娘那阴阳怪气的嘲笑声:
“就你那劳碌命,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像人的。”
转身之际,身后一阵喧嚣,顺着人群看去,窗外一艘船缓缓驶过,新郎官胸前佩花的新郎官和手擎团扇的新娘子正朝众人致意。客栈的人都喊恭喜,新人也跟着喊同喜。每每见到这般光景,萧明月总是忍不住要盯着新娘子的头面多看两眼。
她时常想,那根银钗就该买下送给红菱。
如今再无船往返于白岛,但偶尔也会有茜娘朱藤之流,有自己的门路能从白岛摸过来。关于仙药是否可以求得,白岛最终发生了什么,鱼仙究竟是仙是妖,众说纷纭,最终也没能有个定数。想来,鱼仙看人,也是如人看鱼仙一般,皆是异类。如此这般,她和茜娘的相处方式反倒新鲜。不论如何,朱藤不会再提供安魂香给她,茜娘也是最后一次替她织梦,而她究竟什么时候还能得空来顺水客栈转一转,那便更是遥遥无期之事了。
数月之前,八闽闹了场水灾,五哥力排众议赈灾有功,被提拔为了福建路知府,而她自然也不能一直窝在兴化这一隅之地了。世间污浊,唯我独醒很苦、很难。有五哥在,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淤泥之中,五哥要做闽人心中那片澄澈的海,那她便是水中倒影。许多事上不得台面,那便由她去做,这一做,就是四年。
她走的那日是个大好的晴天,昨夜刚下了雨,路上虽然有些湿滑,但空气透着一股令人舒爽的清凉。马车已经备好,她对着手中的事簿对了又对,确认该打点的、该敲打的、该做的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便上了车。来兴化时,她未曾带多少行李,走时也依旧是两手空空,看来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带回去的。
天既已亮,那便出发,谁知这马车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车夫欲言又止,萧明月下车看去,拦车的竟是湄洲的渔民。问他们要陈什么冤情,他们闭口不言,半晌,为首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枚木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明珠。
“你们这是做甚?”萧明月关了匣子想还回去,却被推了回来,渔民们说:
“这是造作局选剩下的,按律我们该交公处理,萧大人,收下吧。”
“胡闹,我已要离任,况且这珠子成色不错,你们拿来换税币——”萧明月见他们执拗,忍不住提高音量呵斥两句,谁知那伙渔民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定睛一看,街道两侧的商户、走卒、甚至是抱着孩子的农妇,都在静静地看向这里。
他们说:
“今年难得丰年,成色好的都被造作局选了去,如今你要走了,我们能送你最好的,便是这个了。”
萧明月无言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们缓缓退至两侧,为车让出了一条路。萧明月怔怔地看着怀里的珠子,一时之间,清晨的街道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萧大人,珍重!”
而后,满街尽是此起彼伏的“珍重”与“一路顺风”。
萧明月捧着那枚木匣,不知怎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但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哭。
离了兴化,她所做的事依旧没有变化。父亲自她从白岛回来后不久,便辞了官告老还乡,和妻妾过上了隐居生活。几个孩子按部就班,各司其职,父亲虽不再管他们,但那如雷贯耳的教训时常在他们耳畔回响,让他们不敢忘本。萧明海是八闽的喉舌,萧明月就做他的耳目。她知道,她从未变过,依旧贪财、吝啬而且卑劣,她不似五哥,光是做一个好人,就足够她拼尽全力了。但偶尔她又想,究竟什么才是好人?
五哥是好人吗?父亲是好人吗?陈老爷是好人吗?
陈红菱和刘瞩,他们又是好人吗?
“不管是不是你的本意,一个体恤民情的官差,终究能比一个弑亲的罪人走得更高更远。”
但这条更高更远的路,究竟到哪里才是尽头?萧明月不敢想,那句话就像诅咒一样,始终萦绕在她耳边,逼迫着她继续前行。
又是一年上元节,街上的灯一串串亮了起来,看着无比热闹。难得能出门的小姐们带着女使或丫鬟,三三两两,或在摊前挑选花灯送给心上人,或在河边放灯寄托思念。萧明月慢慢地走在人群中,春寒料峭,饶是万家灯火,她依旧感觉有些凉意。看着过路人的笑容,听着他们吟诗作赋,猜灯谜、放花灯,她又想:
那我呢?
我是个好人吗?
我是个好“官”吗?
沉思之际,人群之中,她远远地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俏皮地冲她喊着:
“萧大人,别来无恙。”
烟花升起,在空中留下五颜六色的光。她回过头,在灯火阑珊处,陈红菱正打着扇,冲她甜甜地笑着。
她擦了擦眼角,如释重负一般,冲那人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嗯,别来无恙!”
大观四年,萧明月积劳成疾,病殁于福州。依生前遗嘱,万事从简,不得操办,然,仍有百姓结成长龙为其送灵,问之,皆湄洲人矣。兄妹共治成一段佳话,百姓感其贤德,愿为其立祠,以表追思。
靖康二年,金军南下,大厦将倾。虽兵不至八闽,然饿殍遍野,天下苦苛捐杂税久矣,民不聊生,怨气载道。
建炎元年,三司左使萧明海于临安不禄,萧家至此,呈中落之势。
建炎四年,范汝为于建瓯率众起义。高宗为筹赎金,借口发难,杀鸡取卵,萧家上下一律革职抄家,发配琼州。
绍兴元年,范汝为于建瓯自焚伏法,其手下鱼死网破,毁士大夫祠堂数间,以示不降决心,亦有私庙数座,焚于征缴。
咸淳九年,风雨飘摇,鱼仙传说重现于世,人道,若登得白船,便可往白岛成仙。后人寻其踪迹,偶得镇海一说,往事重提,拨云见日。
一说,萧家无女,明月娘子镇海伏妖一事乃后人杜撰。一说,明月娘子与萧明海原是一人,以讹传讹,便成了兄妹。亦有人说,明月娘子本是男儿郎,为祭鱼仙,扮做女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真是假,已无人知晓。
今我寻鱼仙而来,闻此传说,感世事无常,不禁潸然泪下。遂将众说网罗成册,谓之——
《观我潮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