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这谁啊说是走主线结果全在搞自己的剧情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前半部分是支线一(之前),后半部分是支线三(之后)【你
<<<<<<<<<<<<<<<枪声响起之前<<<<<<<<<<<<<<<
面向11区民众的安抚演讲尚未开始,但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这次的演讲,上面并未下死命令要求11区人民必须参加,但聚集在此的人数仍然十分可观。
他们是希望帝国的大人物能向穷困潦倒的自己伸出援手吗?或是为了将来想从这次演讲中抽得一丝半缕的信息?又或是……
看着那些要么忧心忡忡要么义愤填膺的面孔,萨维亚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军官的他无需加入那些站岗和巡逻的士兵,行动更加自由,所以他本打算就在广场外围转转。虽然这种集体行动让他无法偷溜去补眠,但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能在哪家店铺补充点甜食就更好了。
可11区人民超乎预料的热情让他的小算盘落了空……话虽这么说,他本来也并没抱太多期待就是了。
这座城市虽然地处偏远区域,这座广场也应该是这里的核心才对。事实上,广场周围确实能看到不少店铺和摊车的影子。
只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废弃了。
曾经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如今从石砖缝隙间窜出的野草随处可见。没人居住的空房迅速破败下来,透过只剩些许残片的玻璃窗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漆黑,半敞的大门像是在无言地控诉什么。
这就是被占领后的大地的样子,对萨维亚来说,也是十分熟悉的光景。
他沿着人比较少的广场外围慢慢走着,眼前的残破不堪渐渐与当初他生活过的地方重合起来,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们找茬的!区区一个贱民!”
萨维亚皱了皱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一个广场角落人烟稀少的位置,他很快就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家在这种日子竟然也开门营业的花店,可现在摆在店门口的几株鲜花全都散落在地,有的还被故意踩踏过,花瓣和叶片都染上了泥土的颜色。
就在那家店门口,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把一个跪在地上的影子围在中间,毫无疑问正在施暴。
喂喂喂,安抚演讲还没开始你们就在这搞幺蛾子?
萨维亚并不在意这种行为会不会给帝国大人物的脸上抹灰,但也不能看到有人被当街拳打脚踢还放着不管。
而且不知为何,只是看着那些人的行动,就让他心底突然腾起一股烦躁,实在很想找人发泄一下……
……不对。
萨维亚摇了摇头,把那丝奇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去。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快住手。”
听到他的制止,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明显一脸不满地抬起了头来,然后纷纷在看到来人是谁后愣住。
“海、海因里希少尉……”
萨维亚认得这几个士兵,他们都是出身不错的帝国人,当年被家里或是花钱或是托关系送进了军官学院,勉强混到毕业后又撞大运得到了加入金羊毛计划的机会。
然而就算得到了异能,这些人和路边的混子也没什么区别。无需去偏远地区执行任务的他们天天在首都花天酒地,训练也是能逃就逃,除了用身上的制服压人的时候从来想不起自己还是个军人。
不过就算是这么一群人,在面对名字后面跟着“海因里希”这个姓氏的萨维亚时,也是要抬不起头来的。
尽管心里不情愿,几个士兵还是站直了身体,对萨维亚行了个军礼。
他这才看到,被他们几个围起来欺负的,竟然是个和他们身穿同样制服的女兵。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听出萨维亚语气不善,几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一个相对来说背景最硬的推了出来。
“报告,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看到这家店的人不打算去广场聆听弥赛亚大人的演讲,就打算教训……劝劝他们。可是这个贱……这个新兵竟然拦阻我们。我们只是在教导她一些必要的规矩。”
“规矩?”萨维亚眯起了眼睛,“这就是你们在内阁大臣的‘安抚’演讲前闹事的理由?”
他指了指身后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趁还没有别人发现,赶快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不然真的闹大了影响到接下来的安排……这里可不是1区。”
这些人总算还没有蠢到听不出萨维亚的言下之意,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确定他们已经不会返回,萨维亚才上前察看那个女兵的状态。
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某个小队的标识,看起来还是个刚出训练营的新兵。
不过好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应该只是受惊过度。确认后,萨维亚对她伸出了手,想扶她起来。
“你没事吧?”
“咿……”年轻的女兵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面对萨维亚递出的手,竟然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我……”
不知为何,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难道说……
萨维亚没有进一步靠近,反而后退一步,对她摊开双手。
“没事的,那些家伙已经离开了。”他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安慰着对方,“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听到他这么说,那个女兵才微微抬起头来。
萨维亚这才看出她还十分年轻,一头长发几乎把脸全部遮住,只能从刘海的缝隙间看到一只饱含泪水的绿色眼睛。
“冷静下来了?”
看到她不再颤抖,萨维亚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被刚才那几个士兵打砸过的店面。
似乎是店主的女人正缩在门后,用混杂着怨恨与畏惧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眼中并没有对制止了一切的萨维亚和女兵的感激。
唉,这也怪不得她。
萨维亚掏出几枚硬币放在花架上,算是给店主的补偿,再回过头来时发现那个女兵已经在收拾满地凌乱的残枝败叶了。
虽然觉得这意义不大,他还是决定稍微帮一下忙。
“啊……”似乎是没想到萨维亚会这么做,她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没什么,反正大人物还没到,打发时间而已。”
“不,不是的。”女兵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是……是这些孩子在道谢……”
若是平时,萨维亚一定会觉得这女孩有什么妄想症,但刚刚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了别的想法。
“这朵花看起来还有救。”他拾起一朵花枝弯折的白花,在手中凝聚起异能,将整朵花的形态固定住后递给了那位女兵,“看起来你比我更熟悉照顾植物,就交给你吧。”
“啊……好、好的!海、海因里希……少尉?”
女兵伸出手接过那朵花时,他们的指尖微微相触。尽管只是一瞬间,萨维亚立刻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什么接触到了浅层精神的不适。
这女孩果然是牧羊人,而且看起来还十分不擅长控制自己的能力。
“叫我萨维亚就好,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克洛耶·斯图尔特。那个……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都说了别在意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广场上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看来帝国的高官们终于到场了。
“演讲就要开始了,快返回你的位置吧,我也要去继续巡逻了。”
克洛耶最后一次低头致谢,腰弯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军人,又慌慌张张地挺直腰板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萨维亚忍不住思索着。
以这女孩的状态,今后恐怕还是会遇到这种事吧,如果能做点什么……
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管闲事了。
他把这段小插曲暂时抛之脑后,转身向广场走去。
>>>>>>>>>>>>>>>枪声响起之后>>>>>>>>>>>>>>>
萨维亚本来不应进入阿莱西奥的门下受训。
尽管阿莱西奥训练了很多来自第10区的年轻士兵,萨维亚也确实是他的同乡。
但毕竟,萨维亚是以那位帝国内阁高官克雷门特·海因里希的养子身份进入异能部的。
然而在其他负责训练新兵的军官眼里,大概也看得出克雷门特收养萨维亚是有特殊的理由,对其并无一丝半点的亲情。虽然不能像对待其他贱民那样折腾这个空有名号的小鬼,但无视掉他也不会拂了他养父的面子。
高贵的帝国军官们不想费心收留一个被保护民,再三转手的结果还是被送进了阿莱西奥手里。
至于阿莱西奥本人,本来也是不想收下这个烫手山芋的……直到他见到萨维亚的那一瞬间。
诚然,萨维亚和那个男人并不是那么相像。
但阿莱西奥一眼就看出,眼前刚刚毕业的新兵就是“他”的儿子。
虽然这个年轻人已经很努力地装出有城府的样子,不过在他们这种老资历眼里还是嫩了点,阿莱西奥很快就看穿了萨维亚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于是顺水推舟地把他吸纳进了他们的组织。
不久前那次险些在首都爆发的“事件”,也是因为他及时发现了那些潜入的热血学生,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至于他们不得不为了处理这件事熬了个通宵还差点没赶上前往11区的飞空艇就先不提了。
只是没想到,这11区竟然也出了乱子。
报告会结束后,阿莱西奥走出会场,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脊背。
那天在广场上发起的袭击,那种无谋的反抗,他已看过很多,足以用波澜不惊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情绪。
至于那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能不能在听到阿依铁木尔的“忠告”后还保持平静……
他环顾会场,正看到萨维亚跟了上来,便不经意地走向一个隐蔽的角落。
“教官,这阵子一直没有时间问您,”知道阿莱西奥可以读唇语,萨维亚不出声地开口,“出发那天您之所以迟到,是不是因为首都那件事……”
比起9区总督刚刚传达的警告,反而更在意这边吗?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从跟随自己受训的那天起就没什么变化。
大概也是因为广场的袭击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偶遇吧?他向自己汇报时确实提到过,那些从不知名渠道混进首都的年轻人中有他认识的人。
如果他们没能及时阻止,恐怕那几个学生也会落得和11区的乱民一个下场。
考虑到长远的将来,这些未来可期的力量还是应该得到保存。
“放心,都处理好了。”
阿莱西奥简短地低声回答。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清楚地从弟子脸上看到了一丝安心。
唉,还是太年轻了。
“对了,教官。”一放下心来,萨维亚嘴上开合的速度也轻快了许多,“您有不少相熟的牧羊人吧?有可靠的前辈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可靠的牧羊人前辈?
阿莱西奥脑子里倒是立刻就冒出来几个人选,但他需要的“可靠”又是指哪方面?
“你需要临时搭档吗?”
萨维亚出任务时从不选择固定的小队成员,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能够窥伺自己内心的牧羊人的挑选上更是慎之又慎。
“不,我有一个认识的牧羊人新兵。她……”萨维亚犹豫了一下,“她的能力和个性都有点特别,我在想如果有位前辈能帮忙照应一下的话……”
竟然有能令这家伙在意的牧羊人?
再加上之前他特意来找自己报信的事,阿莱西奥开始觉得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对萨维亚的评价了。
他本以为,这个弟子除了那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外,心里根本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我是可以帮你介绍,但人家总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吧?你真的在意,直接申请把她分到自己队里当无配牧羊人就是了。”
不知为何,萨维亚竟一时没有回答,仿佛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还有这个选择。
“可是,她是毫无关联的人……”
阿莱西奥扬了扬眉。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故意保持队员的流动性,还总是挑选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的人的理由。
唉,年轻人。
阿莱西奥第二次在心里感叹道。
虽然自己就曾为了保全一些事情做出过取舍,但这个徒弟的性格是不是也太别扭了点。
想到这里,他干脆用力拍了拍萨维亚的肩。
“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打点打点,把那个牧羊人分配到你的小队里。”
“教官?!”
无视了突然发出惨叫的弟子——反正本来他也听不见——阿莱西奥有种终于做了件顺意的事的舒坦,就这么把傻眼的萨维亚丢在原地离开了。
大雨倾盆,雨幕像铁幕一样笼罩在11区的落槐镇。
军用吉普的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泥水从轮胎下翻起,又很快被后车碾碎。车队后方,是几辆加装铁栅的运输车,车厢里挤着一群“乱民”。他们被铁链捆住手脚,胸口贴着数字和编号,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牲畜一般。
杜兰·那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上里格外逼仄。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一头姜黄色的卷发,鼻子上还有雀斑。这年轻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的自动步枪枪托抵着大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三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轮胎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杜兰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沉沉地压了下来,快活的神情似乎被他遗忘在了远在9区前线的宿舍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金黄色的瞳孔也似乎被雨水冻冷了。
杜兰不喜欢这个任务。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十一区。这总能让他想起过去一些他不愿正视的事情。更他妈糟糕的是,今天还在下雨。他不喜欢雨,冰冷,滑腻,让人湿漉漉的,并且极度影响视野。
杜兰少见地把牙齿咬的很紧,精神感知始终敞开着。
整个押送车队里,中间那几辆车的车厢里恐惧的味道最浓,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有人在默念祷词,有人努力压抑颤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反复在脑海里构想逃跑的路线。杜兰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
他将那股杂乱的精神波动压平,顺带平稳甚至略带敷衍地安抚地划过雀斑副手的精神领域,警示性地掠过几个第一次执行任务而兴奋紧张的帝国新兵蛋子。
这一次,杜兰那仁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岔子。而且军人嘛,就是这样一种职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他可以借这次行动做一些……自己的事。虽然是用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但是都是成年人了,他也不能指望世上还有什么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对吧?
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前方逐渐出现煤矿的灯光。更远处是一片压低的建筑群,烟囱像黑色的枪口直指天空。矿区外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雨中缓慢扫过,岗楼上的士兵站与雨夜融成一体。
第一道沉重的铁丝网出现在道路尽头,挂着帝国语标注的警示牌的铁丝网已然生锈。混凝土围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被反复敷衍地修补过。雨水沿着水泥表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黑色的水线。墙顶架着探照灯,光束穿透雨幕时格外冷漠。左侧是一座岗楼,玻璃被脏污覆盖的狭窄窗户反射着灯光,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移动。岗楼下方停着两辆沾满煤尘和泥点的旧式军用卡车。
再往里便是矿区主入口。门内的地面由钢板与碎石铺成,雨水打在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立着几座低矮的“宿舍楼”,破败残缺的灰色外墙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最深处的矿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下活人。铁丝网围栏沿着山脚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车停在检查岗。
“少校,请刷识别卡。押送编号?”士兵问。
杜兰没有下车。他只是从车窗里把文件夹和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甚至少见地都不想说一句话。雨珠接连砸在吉普车顶棚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闷。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五年前本地的那场战役的弹雨回声穿越时空砸在他耳畔。
士兵核对文件,又扫过他肩上的军衔徽章,让另一队士兵核对车队和押送人员数量。不多时便归还资料和军官证,立正,敬礼。随后朝一侧的岗楼比了个手势,哨卡自动抬升。军用吉普连带后面的大卡都被安排到了指定的位置。杜兰拿着转运文件夹下了车,朝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建筑物走去。一个金发青年正带着点懒洋洋的,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屋檐下等他。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年轻的上尉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带着端正的军帽,靴子擦得发亮。他微微侧头避开落在帽檐上的雨水。
“少校。”这年轻人先用一种标准的,客气的语调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帝国11区C03矿区驻防连,矿区安全监督官罗德里斯上尉,为您效劳。”这年轻人目光在杜兰较帝国人更深的肤色和军衔上滑动了一下,嘴角很轻地一扯——一个二等民。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军队里的上下级礼仪:“路上顺利?”
“无异常。”杜兰把文件递过去,“C区乱民四十五名,三号矿井接收。”
上尉接过文件,很是随意地翻了两页。“怎么派您这样的人来了?押送规格这么高,”他百无聊赖道,态度松散得甚至有些堂而皇之地无视军队纪律了,“只是些矿工而已。”
杜兰终于这才扫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又一个帝国年轻人。参军只是为了镀金履历。杜兰随意地走过大厅,扫视了一眼墙壁。这里很整洁,甚至有点儿算得上舒适。地板靠近主位的部分铺着地毯,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书桌后面挂着一副矿区示意安全图,红线标着运输巷。不算很复杂,但是很深,而且通风阀门附近的几条巷道已经都废弃了。
“他们参与过武装袭击。”杜兰说。
“现在呢?”上尉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不管之前是谁,现在都只能生在煤矿,死在煤矿了。别那么严肃,少校。我听说你在前线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年轻的上尉朝他意有所指地比划了一下,带着一丝都甚至懒得掩饰的,来自上位出身的傲慢,“怎么,这个任务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楼上有休息室,您可以放松一下。”
杜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习惯完成任务再喝酒的人,上尉。”他抬起下巴,朝外面比划了一下,“去交接人员,以及我需要亲自确认劳改人员的具体安排位置。”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不断压下来的灰色幕布往下压,声音单调而密集。矿区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在泥地和碎石之间拖出一片浑浊的光。杜兰·站在矿井口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押送队把人一批一批从车上带下来。
那些人被雨淋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而无用的皮。有人咳嗽,有人踉跄,有人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士兵的口令声在雨里显得更加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铁器敲出来。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押送的士兵们首先跳下来,在雨中列队。有人冲着卡车后面喊,下来下来,都下来!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人。他们瑟缩着,有的护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斗,落在泥水里。一个老人没站稳,摔在地上,押解兵下意识抬枪。
“扶起来。不要浪费时间。”杜兰平直地说。
士兵愣了一瞬,收枪,粗暴地把人拽起。队伍继续向前。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是某种疲惫而迟钝的打量,仿佛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穿帝国军装的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杜兰没有回避那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人。他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习惯把人当作一列数字、一张清单上的条目、一份需要签字交接的负担。军队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先学会把人从“人”变成“任务的一部分”,否则很多命令根本无法执行。
而另一边,上尉似乎很不乐意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然而在军队,上级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容抗争的。即使那是一个二等民。年轻人把文件夹在腋下,慢慢走到队伍前,随意地数了几个人头,动作比真正的军务检查更像是礼节性的确认。
杜兰手示意士兵把队伍往前带一步。被铐住的乱民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铁链轻轻碰在一起。上尉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然后继续数完人数,把文件递还给杜兰。“交接完成。”他说。
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兰一眼。“少校,你们前线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杜兰在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二等民能升上少校,靠的就是认真二字,少尉。”
监督完乱民交接,杜兰开始带队巡查矿井安全。对于一个刚被一个上尉挑衅了的少校来说,这实在太合理不过了,对吧?他先是巡视了一遍乱民所在的矿井,在主巷道的几个支巷巡视了好一会儿,随后顺着路线来到矿区最靠边的一排低矮建筑里。这里是矿井的风机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持续作响,像一种单调而顽固的节拍。杜兰·那仁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军帽稍微往后推了推,然后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气里混着油脂和煤尘的气味,大型通风机正在缓慢旋转,叶片带起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整座矿井都在依赖这台机器呼吸。
负责值守的矿工站在控制台旁,见有人进来,刚想去干,看见军装肩章后立刻站直了一些。“少校。”他有些拘谨地行礼。杜兰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然后沿着墙边慢慢走到风机旁。机器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油渍磨得发暗,叶片在防护格栅后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每一次切开空气都带出一阵稳定的气流。
“例行检查。”杜兰说。他挥了挥手,随身的两名副官立刻开始查阅并记录维护记录。矿工显然不太明白军官为什么会关心这种设备,但也没有多问,只把手上的扳手放在一旁。杜兰弯下身,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管接口和轴承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种机械故障。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片后方那段窄小的检修口上,那里本来就堆着一些旧螺栓和碎木楔,是工人临时修补时留下的杂物。
他伸手把检修盖板稍微掀开一点,似乎检查里面的积尘。杜兰低头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阴影,叶片每转一圈都会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吹动地面上的煤灰。他站起来时,军靴很不经意地掠过那堆临时修补留下的杂物。
叶片继续转动了一圈,一块木楔在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卡住,只发出一声几乎被机器噪声淹没的轻响。风机的声音仍然稳定地回荡在房间里,只是在某一次转动时,气流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口呼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矿工抬头看了一眼机器,没有发现明显变化,于是又低头和他的副官交代应答。
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副官记录完毕,他便带着人和记录返回了少尉所在的那栋楼。幸好军装是黑色的,染上煤尘也很难看清。但进楼时这位帝国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扫了一眼他已经变成灰色的衬衫衣领。
“查出什么了吗,少校?”
杜兰把一沓副官记录的矿井相关记录扔到他对面的桌上,“矿井支架大部分常年缺乏维修,风机室杂乱无章。出意外是迟早的。”
年轻上尉用两根手指把那沓纸拨到一边,像是推开一件不值得细看的东西,他仍然以一种军人不应该有的姿态懒散地坐着,视线在纸页与杜兰那被煤尘染成灰黑色的衬衫慢慢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嘲讽而漫不经心的弧度。“矿井又不是阅兵场,少校,”他说,“煤矿向来这样运作。只要还能出煤,镇主不会在木梁和风机上花太多钱。而且——那些是二等民,您知道的。”
杜兰缓慢地回过头,他正准备说什么,脚下的地板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起初只像是一辆重车在远处碾过地面,但紧接着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个巨大而空洞的腔体被人从里面猛然敲击,空气随之震动,酒杯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波纹。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第二声更沉的爆响从矿井方向滚出来,这一次整栋楼都明显抖了一下,窗框里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上尉猛地站起身,酒杯在桌面上翻倒,酒液顺着木纹缓慢流开,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在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走到窗边,向矿井方向望去。远处井口附近已经有人跑动,几个人影在雨里互相叫喊,矿区的警铃迟了一拍才响起来,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刺耳而慌乱。
杜兰已经站起身。第三次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前两次更短却更沉重,像某种力量在岩层里挤压后突然释放,窗框轻轻震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微的颤响。
“瓦斯爆炸。”杜兰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迟疑。
年轻上尉回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不愿相信的神情。“不可能,井里今天没有爆破作业。”
杜兰已经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对方。
他终于笑了起来,但更像是一只野狗呲着牙,”我说什么来着,上尉?矿井这样,出意外是迟早的。“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乱,有人从矿井方向跑过来,雨水和煤尘混在一起,把人影都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年轻上尉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他匆忙抓起军帽,几步跟到门口。“等等,少校,这是我的驻地——”
杜兰已经走下楼梯。他在楼下大厅里停住脚步,几名驻军士兵正互相问着情况,没人能说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吩咐随行副官:“通知押送队,封锁矿区外围,不准任何人离开。”副官立刻点头,转身跑向雨中。
年轻上尉这时才追到门口,气息略微急促。“少校,你没有权限——”
杜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他那占满煤尘的带着手套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拍了拍这年轻上尉的脸,在他的干净的脸颊上留下脏污的煤尘:“这就是前线的规矩:在危机爆发时,就算是一等民,也得服从二等民上级的指示调令。”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远处井口突然喷出一股浓重的黑尘,像被地下某种力量猛然推上地面,几名矿工惊慌地向外跑开,警铃的声音在雨中不断回荡。
“至于你,上尉,”杜兰重新戴上军帽,“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思考你该怎么应对事后的事故听证会。根据帝国军纪,在重大事故现场,指挥官有权接管驻地部队。上尉,你现在被解除矿区指挥权,回营房待命查尔诺——”一名副官立刻上前。“将罗德里斯上尉带回房间。剩下的人,艾力,索纳尔,你们带领自己的小队维护秩序,清点人数,核对人员,让还在外面的矿工立刻回宿舍待命!”
雨还在下,井口附近的泥地已经被来回奔跑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烂,煤尘和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呛人的气味。第一次爆炸之后不久,井口深处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出灰黑色的粉尘,像是地下某个巨大空间在艰难地呼吸。矿区警铃一直响着,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被雨水压低,又被人群的喊叫声不断撕裂。
杜兰的士兵已经分散开去,在矿井入口、运输轨道和仓库之间形成一条粗糙但明显的警戒线。几名押送队的步兵站在通道口,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他们举着步枪,枪口略微下压,对着一群试图挤向井口的矿工。矿工们的脸上沾满煤灰,眼白显得异常明显,有人不断向井口张望,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喊着井下同伴的名字,还有人试图从士兵身旁挤过去,被枪托顶回去时便开始咒骂。
“退回去!退到仓库那边!”一名士兵在雨里大声喊,声音被湿冷空气吞掉,他不得不又喊了一次,同时用手里的步枪横着挡住人群。一个年纪较大的矿工冲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语调急得几乎听不清。士兵把他的手掰开,没有动怒,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好像眼前这一切只是例行任务。
杜兰没有看向外面。他盯着上尉办公室里的那张矿区示意图。五年前,他恰好是那一批参战的帝国填线士兵。他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甚至记得军区作战时这里的作战用地图——那是非常详细的军用地图,等高线,地下暗河,各种管道图……而他记得很清楚,矿场后面是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五年前管道被炸断之后就再没有用了——帝国当然不会把经费浪费在二等民的民生问题上。他刚才下矿井确认乱民所在井道时也已经看过,主巷旁还有许多运送的支巷。根据地图,其中两条支巷实际离那道废弃的下水道已经非常接近。
而理论上来说,瓦斯爆炸,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采煤面顶部和通风死角。而这第一波爆炸,反而是伤亡最小的时候。矿工们活跃的管道总是会维持一定通风的。只要他们能抓住机会找到那些离废弃下水道很近
杜兰猛地停住了。他那为了指挥部下而常年维持“观看”状态的精神领域,突然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存在——一道轻巧如风,一道炽热如火,都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甚至他妈的就在这栋楼背后的杂树丛里,正迅速朝矿场这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展开了精神意识。
“停下!”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切入,而是有点儿震惊和困惑,又有点儿担忧地在白音和乌日雅表层意识上盘旋着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道轻快而懒散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哟,少校。”
白音的精神声音像风掠过草地一样干净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这边动静这么大,我们不来看看,多没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意识猛地挤了进来,热得像刚点燃的火星。
“杜兰!”
乌日雅的精神波动几乎是扑上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真是你啊!我就说是你——白音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白音在精神层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刚才明明说‘大概率是矿难’!”
“矿难和他在这里又不冲突。”
杜兰站在楼后阴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精神感知稍微压低了一点,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向导或哨兵注意到这股交流。矿区前面仍然一片混乱,士兵的喊声和矿工的争吵声隔着整栋楼隐约传来,而在这片杂树丛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存在却显得格外鲜活,像两团不太安分的火。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算了,哈丹知道吗?”
白音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是路过。”
杜兰差点笑出来。
“路过矿区爆炸现场?”
“是啊。”白音依旧很从容,“本来是在外面巡逻,听见爆炸就过来了。乌日雅说他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
“那当然!”乌日雅立刻抢着说,语气骄傲得像只刚抓到猎物的小狗,“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那种控制范围我见过一次,错不了。”
杜兰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读作巡逻,写作玩耍是吧!
白音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少校,你这地方选得挺好。”他停了一下,精神感知在矿区边缘快速扫过一圈,“前面全乱套了。你的人在封锁入口,矿工在吵,那个帝国上尉正在楼前面和人争执。”
“你看得挺清楚。”
“哨兵嘛。”白音理所当然地说。
乌日雅那边却完全没这么冷静,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矿井真炸了?那我们这就进去——”
杜兰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这两家伙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哈丹的命令,也可能就是单纯来“玩”。好吧,不管怎样,人多一点,捣乱就能捣得更大一点,对吧?
他现在也不觉得雨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儿想哼曲子。
“这排建筑仓库另一头有军官用的呼吸过滤器和绳子,电筒什么的。巷道我已经看过了,”杜兰把矿井的结构轮廓,还有五年前知道的军事等高线地图,和支巷只有一墙之隔的废弃下水道管道都推向他们。
乌日雅在意识里“哇”了一声。白音却只是低低吹了个口哨。
“根据目前情况,爆炸现在只发生在通风死角和这几处废弃的矿道里。”杜兰在意识里把那几处标明,那几段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照亮起来。“军队记录上你们不在这,我也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嘛了。隐藏好自己。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引开原驻军的注意力。下了矿井也首先保护自己。”
杜兰最终很高兴调度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场合,着实不应该。但是话又说回来,表情管理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忍不住习惯性地在意识里揉了揉两人的头。
“剩下的,就看你们乐意怎么玩了~”
玛瑟森中校很不高兴。
她大步跨进会场,从长桌三分之一处拉出一把椅子,上首是来自第九区的校官,下首就是好几位原-翡泠翠人,艾娥尼径自坐下,朝他们露齿一笑。基兰·玛瑟森混在尉官的座次里,远远嗅见她的不高兴,竟然从糊在牙根的酥油糖里品出酸味,而且腮帮子也疼了起来。他拼命地眨了一会儿眼睛,视线故作轻松地游移。这时候内阁大臣还仍在现场,基兰努力地看他的脸,不消片刻,他那听不得大人物讲话的涣散的注意力又滑到了会场另一头。
桌尾附近有一小撮冒尖青萝卜交头接耳,这些按理是他的同期。会场末端是留给新兵蛋子的座次。在广场时,他们被安排到警戒线附近。基兰始终不必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早些时候被打发到列兵队伍的中段,没能目击到阿依铁木尔射杀暴民的一瞬间,血也没能溅到他的胸前;骚动骤起时,艾娥妮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当下,他单方面认下的新朋友雷纳托跟在新配的牧羊人身边,于是基兰跟在他的新朋友旁边,理所当然,基兰·玛瑟森过去十八年就是如此行事的。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花一笔钱伙同三个同僚大张旗鼓往军校宿舍偷渡一台便携式气象观测站。那台“气象观测站”的实际功能是收听附近十五公里内地下酒馆里的钢琴现场;等到基兰的毕业典礼后,它又被拆除成总共四十七个部件和一百余颗螺丝,运回玛瑟森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总之——一切顺风顺水,就算失手被抓也仅仅重拿轻放,这有时候得仰赖玛瑟森少尉。有时候是玛瑟森上校。再不然,看在年迈的玛瑟森中将的面子上,世界也总愿意让他一步。他从迦勒利来到了十一区,靠玛瑟森中校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站在第十区政府的列队里,“帝国英雄”利亚里欧中尉身边。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们至少在空艇上见过面了。
自从基兰·玛瑟森擅自从金羊毛计划毕业,有了比往日更好的眼神和一双更通透的耳朵,就很容易发现很多人都不高兴。譬如艾娥尼·玛瑟森聚精会神地聆听九区总督讲话时,眼睛总不时往某些原-翡泠翠人身上一瞥。有一会儿她甚至在看莫雷蒂少校的那只鹦鹉,就好像连它也在她的某个名单上。还有些时候她一开始看向的是利亚里欧中尉,接着这眼神很轻地掠过她,落到她年轻的羔羊身上,利亚里欧中尉便转头和他说几句话。是的,利亚里欧中尉也并不高兴;尽管她注意到这些视线时会回以妥当的笑容。基兰从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在玛瑟森家的女人中尤不罕见,他的祖母,母亲,母亲的妹妹,还有长姐,她们的眼睛都是这样闪闪发亮的玻璃壳子,她们不高兴时表情就愈发柔和。基兰骤然一离开学校,来到列队中,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个时候他会更喜欢雷纳托。雷纳托的脊背放得很直,板着脸,眉毛拧着,不高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这是基兰·玛瑟森走进会场看到的第一件事情。“谁惹你啦?”他打一进来就问道,并盘算着伸手去勾这金发小子的脖子,手却在挪到一半时折回来。他眼很尖地瞧见雷纳托后颈上汗毛直立,确定这条胳膊还没到放下去的时机。基兰没能从他的朋友这里得到答案,独自悻悻了一会儿,随后又去问右手边在场的法尔科内中尉,直到谁添了一句“他听不见”才消停,法尔科内中尉后来注意他,转头过来,并拢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基兰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好吧,他想,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这次是紧急抽调。”艾娥尼说,“等任务结束,你就回首都。叫姐姐在后勤处拨一个肥差给你。”
“我不回去。”基兰震惊地叫道,“妈咪叫我跟着你的!”
他们正往天空上升去,巨轮缓缓穿过对流层,基兰·玛瑟森无心去看云和雾从窗外掠过的壮景——他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空艇的小孩——他正从软皮椅上弹跳起来。
“她说你太累了。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打赌你昨晚就一晚上没睡,你是跑过来的,你的血管蹦得很厉害。”
“那你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说谎?”
基兰更加惊奇。
“你居然在考我?”
“你得配得上回音室。监察处不比前线简单,放过一个蛀虫,后果就是迦勒利空袭。我记得你姐姐那时候就拿到了表彰。如果是她要来,我得拥抱她。”
“你好残酷。你还拿我和姐姐比较,她是超级士兵。”
“你刚刚也在拿我的姐姐说事。快点,别叫我以为你在学校时整天只听伶人广播。”
基兰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在第十区远隔千里还能把眼睛和耳朵发配到首都。他把“你怎么知道”吞进肚子里,搜肠刮肚地回想审讯课程,他记得瞳孔。瞳孔变得更大还是更小。毛孔会出汗。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化——他一边背,一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艾娥尼的眼睛看,指望着从里面找到一些——哪怕是失望呢?
“大差不差。”艾娥尼却这样说。
“他们教你分辨神情,可受过训练的人控制面部肌肉活动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又尤其是一些羔羊。你在学校里读过的那一套书已经过时了。基兰,你今后要和真正的超级战士打交道,人的眼睛会撒谎,人的精神也会。唯一不会撒谎的是内脏和毛孔。”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刚刚那批人里哪一个最不对劲,我就带你回第十区。”
基兰·玛瑟森的审视总是比艾娥尼晚一步。当他看过来时,哈丹中尉正侧身看向上首,他正是艾娥尼所说的那种人:脸颊上每一块肌肉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在微笑,而基兰·玛瑟森不明白他为什么微笑。他进来时利亚里欧中尉已经把那只扎眼的翠绿色耳环收了起来,如果不是桌尾那头还在八卦,他甚至不会留意到这个瓦兰吉斯尔人,更不会知道他正在追求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女士——反正其他人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雷纳托紧绷绷的样子就得到了解释:安娜小姐是他的牧人。基兰·玛瑟森作为一个迦勒利人,听过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道凡几,连艾娥尼·玛瑟森这样的工作狂,前几年也曾准备和一位家庭干净、在研究所工作的退役牧羊人结婚。他心中涌现出一派同情。
内阁大臣离开后,阿依铁木尔声调平稳地接替他持续这番演讲,会场里鸦雀无声,基兰的耳朵反而沸腾起来。一开始,他察觉到的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从他身边这位,正暗暗为情敌发脾气的朋友身上出现。艾娥尼向他描述过的痕量代谢物的气味正在会场中涌动。他开始分不清喜悦和嫉妒,也没从中分辨出“仇恨”来,刚开始,他还游刃有余地想,如果那针基因注射剂只给了他敏锐的五官,恐怕还给他的超级小姨附赠了一个超级大脑。读到和想到是两回事情,认识与分辨更是完全不同,如果基兰·玛瑟森是一位更成熟的羔羊,他或许会发现会场中这些不详的气味正和阿依铁木尔阔阔而谈“帝国律法与秩序”有关,不仅仅他身边的这位朋友,连那些正侧耳倾听、频频点头的人,气味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成熟的羔羊,就如同艾娥尼本人,就决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他的能力。
人太多了。
失控的先兆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他渐渐听不懂最上首的总督开合的嘴唇里吐出了什么语言。脑干里出现一阵酒后宿醉式的抽痛。有一回他们往“气象观测站”里泵入整整半夸脱的松油,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噗、噗”的尖锐抽响,高压蒸汽强行冲过了限压阀,后来,从气象观测站里泵出的强音和弦震碎了一整面窗户——现在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回事。好在这一切真正发生之前,一阵冰凉的思绪盖过了他自己的。冷却水正当头浇下。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越过雷纳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轻松。”她轻柔地说,“你快过载了。”
基兰没有分辨出是她在切实说话,还是仅仅脑子出现了声音。他捂住鼻子,好让鼻血别丢脸地当众流下来。此时从他不受控制的大脑里蹦出来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姨——第二个则是向利亚里欧中尉道谢——第三个是:难怪雷纳托如此生气。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当阿依铁木尔话音落下,艾娥尼·玛瑟森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在他右手边,法尔科内中尉的椅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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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琐事杀我。
于是只能先写这点防爆一下,倒也不多了,就剩个尾巴,这周内一定补完。序章的安娜机位实在是来不及补了,本章紧急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凑合看吧有空闲的话可能会补(?)
因为没写完响应也先不挂了,等补完了再编辑进去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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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他这次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很快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清晰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另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他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狂奔,丝毫没放慢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任务之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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