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3335字,含主线、支线A、支线B。
——
果然,那老家伙不会来参加庆典。
冰块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费利切提着酒杯摇晃,时不时抿上一点。酒不是什么好酒,他并不在意这点,毕竟他不该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用老家伙——也就是尊敬的邦维奇·巴克斯顿先生的话来说,关于品酒这档子事儿他还嫩着呢!毕竟一个生于东区、长于东区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喝得懂酒嘛?能被谁带出那块贫瘠之地、那片垂死之乡就该感恩戴德、鞍前马后了吧!
费利切喜欢描摹邦维奇眼中的「费利切」,那个形象与真的自己相差越远,他就越高兴。眼下他指尖轻轻点击杯口,沁出的水珠顺着宽大的手掌淌下。他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女人们都喜欢被这双手拥抱、爱抚。至少邦维奇送来的女人们都一个样儿。想到这点费利切就扬起唇角,合着音乐摇头晃脑,冰球也配合着叮咣叮咣。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变得透明,据说这在战前很普遍,如今却只有至少中城才能享受。费利切觉得无所谓。在这样无所谓的工艺遮掩下,有一个无所谓的女人正在洗澡。正是通过她,他得知了早就猜测到的事。
拒绝参加庆典的理由有很多,巴克斯顿明明可以不理会,但还是找了最像样的——赌场离不了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混蛋挑准了日子找事儿。
「巴克斯顿先生真是辛苦,我们可不能让他操多余的心」说这话的女人婀娜的身影正投在玻璃上,费利切平静看着,转瞬就喝干了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从酒柜抽出一瓶全新的葡萄酒打开,也不管木塞喷到了哪里,只是解开衣领提着酒瓶走进浴室,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一声惊呼。
「你吓到我了。」
女人娇嗔道,向他伸出手。费利切捧住那只手亲吻,边吻边瞄女人的脸。女人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她从费利切手中接过酒瓶,再向后退半步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贴着锁骨把酒倒在自己身上。
葡萄酒顺着胴体向下。滑落洁白的双峰、淌过丰腴的丘陵,最终滚入幽僻的沟谷。费利切上前,按着女人肩头,探出舌头追随着葡萄酒的痕迹,吐出的气息惹得对方嬉笑连连。女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胸脯上靠。
「你这婊子——我要操你。」
费利切声音沙哑、眼神黯淡,女人又开始笑了,她把剩余的酒都倒在她们俩身上,两人开始疯狂接吻。费利切被咬了一口,唇角出了血。他抱着女人滚进浴缸,恶狠狠开口:「我操死你!」
与女人的温存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却是必要的。费利切知道「巴克斯顿叔父」需要他灵活点儿但也不要太机灵,最好再来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这样才用着放心。那么在时机成熟之前费利切就会继续饰演巴克斯顿叔父听话的好大侄、忠诚的左右手,以及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玩完女人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就是无所事事。于是无所事事的费利切哼着小曲逛着街,在广场上晒太阳。
距离亡灵节还有一周多,广场上的节日氛围已十分浓郁,漂染的纸花代替万寿菊点缀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东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准备迎接庆典,费利切当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妈妈卢佩在意这个节日,那他也就在意。他能清楚记得提出回东区过节时巴克斯顿的嘴脸,老家伙当时的表情过于精彩,混杂了嫌弃、冷淡,莫名其妙的紧张和鄙夷。
多好玩儿啊。就好像东区是条下水沟里爬出来的狗,与之相关的所有就是这条癞皮狗身上挂着的浓痰。而现在,他这条小脏狗要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亲切的叔父安排之外的工作。
费利切观察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装扮成雕塑的人身上。那人戴着骷髅面具,全身上下罩在深黑的披风中,在阳光下泛着浅色。那人脚下摆着一个收零钱的小罐子,费利切吸完最后一口烟便径直走了上去,投下一张代金券。
那人晃动着装饰镭射纸的盒子,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又一圈的银色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连续摇晃后对着费利切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无数纸片。费利切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标志,是康博睿。他随便取了一张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什么大的意义,然后就揣进兜里,找个地方继续吸烟。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开车接走了他。
「是的,只需要提供区域通行证,确保货物顺利送达公司即可。」
费利切边听着兄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涉,边回忆雷蒙德·梅森这个人。安全局警员,丢了一条腿,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他精心挑选的目标。这种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与背景,并且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天真与柔软。但墨多斯不需要眼泪,所有割舍不掉的东西都会化为软肋。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只要谁越迫切、越疯狂想变好,那他就永远不会变好。想要拉雷蒙德下水根本易如反掌。甚至不用他主动,雷蒙德自己就会开口。而在对弈中,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你们愿意给出什么价格?」雷蒙德终于提出重点。
费利切接过电话,用漫不经心到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喜不胜收,这证明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他勾勾手指示意,就有人凑上前用打火机点燃他手里的纸。那张纸片在康博睿特供的药水下显示出隐藏内容,火舌一扫而过吞噬掉若隐若现的「索诺拉1号」,而他的兄弟甚至连余光都不肯瞥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价格好说……我想想——7个点怎么样?」
对面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费利切挑起唇角。他的筹码已出,现在就看雷蒙德的诚意了。
「前提是我要你亲自护送。」
挂断电话,费利切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总是喜形于色,巴克斯顿不喜欢太难懂的人,他就会表现得简单易懂,久而久之他完全融入了对方需要的形象。现在他就龇牙咧嘴笑着。他知道雷蒙德不会拒绝,他拒绝不了,而他则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一次合作还不够,必须让雷蒙德老老实实和自己长期统一战线。
「把车厢温度调高。」费利切愉快宣布。
「可是头儿,温度偏高货源容易保持清醒……」
一个人出声提醒,见另一个人很快接话「知道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费利切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像妈妈卢佩那样。他们这些人正是因为听她们的,跟着她们干才能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生病的时候有药吃。
「等这批货送到后就先回东区,我们回家过节。」
红色闪光滑过监视器的屏幕,费利切抬起头,看到了谁的倒影。那人是站着的,身材高挑。他转过头,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弟兄三人。
他揉了揉另外两个人的头,弄乱他们的头发。他们都还年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们会站起来跑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他还介绍其中一人的妈妈到医院做清洁工,另一人的姐姐则在巴克斯顿的赌场当荷官。
亡灵节要到了。费利切想,看样子「大家」都会忙起来了。
那顶帐篷由破旧的深紫色帆布缝合而成,边角缠绕着万寿菊,就这样大咧咧盘踞着坡道的尽头。费利切摸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香烟,这才想起来回东区后不到十分钟就散完了。他轻笑了下,用虎口蹭了蹭鼻尖,跨着大步走近帐篷。
这玩意不该在这里。费利切的直觉这么说,虽然它和老旧的街区一样,甚至更破旧、肮脏,比这坡道两侧层层叠叠的铁皮建筑加起来还摇摇欲坠,但它就是不该在这里。证据就是装饰的万寿菊竟当真是鲜花,柔嫩的花瓣在夜色中翩然起舞,高调又张扬地宣布自己的格格不入。
费利切本可以无视的,但这儿是东区,是他的家,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未知的东西,未知往往代表风险。他围绕着帐篷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挑起门帘跨了进去。里面没有持械躲着的混帐,只有一具捧着水晶球的骷髅。费利切盘算着水晶球看起来有点档次,也许巴克斯顿会喜欢在赌场的什么地方摆上这么个玩意儿。
「再次见到你真是喜不胜收。」
水晶球绽放红色的光芒,费利切下意识手腕用力,抓住藏在袖子里的枪。
「这证明你确实有资格,不是么?究竟为什么不坦率点为自己被选中感到高兴?」
刻意模仿当初费利切与雷蒙德的对话,沃斯嬉笑着,他长有红色巩膜的面庞映射在水晶球上,身材有些扭曲。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烦我。」
费利切用枪柄敲水晶球,骷髅张开嘴巴,吐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他捡起来看,是塔罗牌,「逆位节制」。
「哦,让我猜猜,难不成费利切先生对赏赐不感兴趣?还是认为地狱会如你那廉价的叔父般,只会开空头支票?」
他听出来了,不管这是真的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家伙在教唆自己。他是要和巴克斯顿对立,他一直以来就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妈和他一起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即将到收网的时刻,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原因,哪怕是他自己影响他们的成果。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烦我。」
风险与收益尚不明朗的选择就是赌博,费利切早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与末路。他嗤笑起来,扔掉塔罗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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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线A:+2
支线B:+2
撸狗:+2
合计得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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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3+4=7
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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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绅士地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值得自满,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足够混乱,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