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在棺材里获得一个温馨故事。
咚咚,长得像人一样,但不是人的家伙,在这里吗?
乖巧的女孩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于她而言过于遥远、无厘头,甚至应该归结于突如其来的荒诞。她不需要这些,或许她也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因此,她也没能听见这死者国中,扑面而来的潮水之声。而听闻声音的男孩垂下眼,嘴角再挤不出任何弧度。
他手中托盘装着满当当的糕点,就如前一晚,他疯狂地吃,直到那无能的口腔与胃部无法再接纳美味后方才作罢。而糕点上那枚樱桃也还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目送女孩远去,随后回身拉开垂下的桌布,大理石地砖上,裸露出两颗樱桃。一颗已经发出甜腻的腐臭味,一颗正新鲜。
但它们都失去了被食用的资格,因为一枚死于叛乱,一枚死于天灾。而这一切的责任又要怪罪于谁的身上呢?怨天尤人,从来都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他将视线放在新的樱桃上,但也只是愣愣的看着。
但他早已唱不出来任何诗歌,他从未想过叛乱之人死后剩下的会是什么。是新生?还是新的牺牲?而一则诵经的声音恶狠狠地将他从这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扰中扯了出来。潮汐像是被什么敲打过一般,此刻委委屈屈地蜷缩在少年的脚边——没人看得见,没人听得见,只有男孩知道,潮汐声永不止息。
男孩是海边长大的孩子。
他知道儿时自己总是听着声音入睡,然后再由其唤醒。有时候他就和海水相伴,任凭无色液体浸没他的脚趾。带着落日的余温,它们会呵护他冰冷的皮肤。他也总是用一种什么都没装的空洞眼神去回应它们,告诉它们自己什么也没有,在太阳的余晖消失时,固执地等待它们用泥沙为自己入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死去。
所以潮汐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找到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呼唤他——还知道,是时候该为他补偿那场忘却多年的葬礼了。
——对,一个美好的海葬。
——动作要快一点。
——不然,就会有人间的鬼来搜捕游荡的灵魂。
【很少有人能参加自己的葬礼,你们可真是幸运儿呢。】
白发的少女落座席中,她的身边铺好了棺材,贴心地准备了每一个人的遗照。有些棺材已经合上了棺木,四周升起飘渺的白烟来,轻轻拢起少女温和的微笑。
潮汐微微叹气,是它来得不够早。它四处张望,然后在那能装好几个男孩的木盒里,看见一个时别多年的朋友。它叹气之余,忽然又为男孩高兴。要知道男孩等这一天已经许多年,早知如此,他就该早点杀了那几个无知的家伙,早一点到这里来。
被涂上黑漆的棺木散发出幽香。潮汐微微卷起一些,满怀欣喜地捧给男孩。可惜它捧不起更重的东西,只能带给朋友一阵期待的风。实际上它更想带上那张照片,可惜那枚人像被死死地钉在了相框里。就像是小孩得不到橱窗之物的遗憾,它推了推男孩,催促他抬起脚步来。
去看看吧。
你该高兴,你已做完生前所有事情。你要解脱,然后拥有新的开始。
但是潮汐忘了。
——迟到的葬礼,到底还是错过的。一切要赶在被鬼抓住之前哦?是你不记得了?还是你不记得啦?
【对自己的遗照很感兴趣吗?】
西宫礼介抬起头,此时他已经将遗照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护住。而他的做法并未提起自称“白川奈奈”的少女的兴趣,像是早已知道那里有什么一般。
【也是啦,毕竟是用心为你们准备的呢。仪仗也好,细节也好,都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啦。】
西宫礼介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起相框。白川或许就是广播也说不定,但自从他看见遗照之后,想向对方进行无数提问的热血全都静谧下去了。就像他的潮汐感受到的、猜想到的一样。他感到喜悦。
这种喜悦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也已经存在过了。
在手环说“在你身边”的时候。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心中存疑,因此就唱着一首反叛的歌谣昏睡过去了。既没有去打探情况,也没有四处调查,更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有所牵连。
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因为这张遗照而改变。
“……谢谢你,白川学姐。”西宫礼介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或许是吃过太多甜食的缘故。但他顾不上这些,很快又提出下一个请求:“我能,在我的棺材里躺一躺吗?”
这句话很小声,其他的学生不一定能听见。但白川奈奈却叫眉眼变为了弯月,她顺着他的话说,却又有些意有所指的嫌疑:“当然啦,这是‘你的’,你要如何,都可以吧?”
一年生迫不及待地缩进木箱。滑的表面有些冷,男孩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开始拥有温度。他甚至激动地有点发颤,将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果西宫礼介真的拥有了这个葬礼。
啊,真好,真好啊。
木棺中并没有水。但潮汐也钻进棺中来,它亲昵地贴着男孩的发丝,和他一起揽住相框里的人影。就像久别重逢,或者别的什么。他们想在棺材里获得一个温馨故事。
——是的,我想他们都忘了。
——可我不怪他们。我不怪任何人。
在潮汐与男孩的欢愉中,相框里的人影发出无声的叹息。可它只是一道人影,一个发色浅浅,鼻尖略有雀斑的15岁男孩。它想如果自己能呐喊,那么声音一定很沙哑——本就是自己的声线,为什么不呢?
可这有什么用。
它只是……他只是……ta只是……
¥%&@只是被鬼抓住了。
@%&¥也被鬼抓住了。
现在。
现在?
现在!
现在——
谁也跑不掉了。
“——,该醒了。”
回避问题对谁都不是好事,何况是对自己。
而她出发前,瞥见了一只兔子。
眼眶红红的,就像是娃娃机里新进的特殊玩偶。
游戏就要开始了。
但有时候,这里的一切又这样让人感觉不到真切。对于自己而言,这里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人的面庞们,都不及远在彼方的友人们亲切。然而酒店的风景依旧随着船只而远去,不一会儿,自己就只能看见那些房间的小窗变为小小的一点。
直达场地时,已经有个男生站在那里。他时不时抓着他的衣袖,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难道他是在等待和他对上的人——在等自己吗?虽然早已可以从手环中读取对面家伙的基本信息,但现在见到真人,他那青涩又瑟缩的样子可真不愧是一年生啊……
咳,明明自己也就是二年生罢了。
“……你是谁?”这孩子又揪起他的衣袖了。好好想了想,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怕才对。难道是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而紧张?不过他那样问,应该连手环可以确认这件事都还不清楚吧?
“你好啊,”手环已经二次确认了他的信息,自己已经能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去呼唤他的姓氏,“我叫远藤京子……是西宫吗?”
像是被提醒了一样,这孩子才看向他的手环。他的头发隐约带了点青色,瞳孔的底色很淡。不过他的眼眶……之前应该是哭过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正是男子高中生应有的变声期。他似乎确认好了,重新看向这边时加上了一些干巴巴的敬语。
“我是西宫,西宫礼介。我想远藤学姐已经在手环上看到过了。”看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要不是宛如兔子玩偶一般的红眼睛,或许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虽然已经升至二年级,但大多都是身为同级生的朋友们。洋子也总是“你呀,你呀”得像个大姐头一样说着自己呢……要是能快一点回到她们身边去就好了。
“你直接叫我京子就好了,毕竟这里也不是学校。信息我在手环上都看过了,你有什么想法了吗?”看向西宫的脸时,他的话正因为自己的语句而不断发生细微的变化。
组队关系的选择。
还在酒店时,那个广播就已经清楚地告知了大家。这是个游戏,但是死是活,还是别的,选择权都交由在了每个人手里。不过自己的话,一定会活下去就是了。许愿也好,别的也好……这不是傲慢的想法,也不是天真的祈愿。只是能活下去的话,又为什么要死呢?
“京子……学姐。”回过神来,西宫还在固执地讲究他那敬语,明明没什么过错的事情,他却将道歉张口就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上一次听见不停道歉的声音,还是加濑慧的哭腔。
那个从来都是透明者的女孩浑身湿透了,膝盖上隐隐约约有血溢出来。就在女厕的隔间,她被狠狠的撞向了杂物间,脸颊与尖锐的清洁用具撞在一起。那个时候她也是用一种颤抖的声音:对不起,是她的错,她不该那样做。
如果说加濑真的做了什么事情让洋子生气,那么现在而言,西宫的道歉却完全站不住脚跟。
自己可没有生气呀。
以上那样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西宫紧接着便是一句有些尖锐的反问,以及一则让人讶异的消息。
“京子学姐呢?相信那个广播所说的一切吗?”哪怕这里只有自己和西宫,他还是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稍稍凑近了点,“今天早上,已经少了一个人了。”
手环上那个有些过于高超的科技跳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二年九番,少彦名解。不过现在为止,那张男孩子的照片已经变为了灰色,昨日他的面庞已成为囚徒川中沉默的一现昙花。
广播并未准确告知他的死亡,自己本应该这样想。
“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得不信吧。我也……明明醒来前还应该在朋友家的!”灰色的事实一如一记闷棍,自己也无暇去发现西宫那副听见某个字眼后闪过一瞬晦暗的眼神。但这样的消息,应该将问题踢给起头人。
“你难道不信吗?”而且你刚刚的话题,也回避了呢!
回避问题对谁都不是好事,何况是对自己。
眼前的男孩比想象中更加敏感,他并没说什么狠话,却给人一种刺猬正拱起背来的感觉。他再次四两拨千斤一般扯开话题,像是回答,却又不是回答:“我问过手环了。”
所以?
“如果信了广播的话,学姐也是‘背叛者’不是吗?”
“背叛者?与其说我是背叛者,不如说我是拯救了友人和同学的勇者吧。”洋子不用背上打死人的罪名,而加濑慧也不会得到被打死的结局。这些最终结果对于自己而言,都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就像漫画与小说中出现的那些角色一样,若这一切将奔向期望的未来——那么广播所说的那些“背叛者”,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早就吐槽过广播那严格的用词,何况听说有的在游戏中选择背叛都是会“死”的。
西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模样看过来。
嘶,这倒是弄得刚刚那句帅气的话瞬间有些幼稚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是故意在低年级面前耍宝一般:“……我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原本该被这插曲影响而产生的气氛缓和根本没有出现。
西宫低下头,他揉着自己的眼睛,让那对眼眶更是红上加红起来。他这个人显然是自有一套逻辑的,话越是往后,他的意图便越是明显。虽然还是以那种像是甩锅一样的方式——
既然都是背叛者的话。
“那么某一时刻里,广播也会背叛。”
对不起。
“我很难相信,很难相信。”
自己心底有声音一直在说着话。它们说自己应是没有火气的,而面前别扭的男生——他的生死答案,他的背叛与否。这些东西都得交给他来选择。哪怕现在他与自己还站在抉择的门外,一切都还未开始。男孩子哭起来……自己应该许久没见过男孩子哭了?
可自己到底也没有兄弟姊妹,这可怎么办才好,哎哎哎——
“你不会要哭了吧。”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没有能宽慰少年的纸巾,开口的下一个瞬间又听他言,“不信就不信,提高警惕也没损失——”
“如果京子学姐选择背叛也……我也没有关系。”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这是他的选择?他的想法?盐水珠子分明在西宫的眼眶里打转,但这孩子依旧没让它们都掉下来。
“我选择背叛,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说出这些话已经更加习惯,而西宫露出的样子,更让人确定他先前自暴自弃的态度,“如果两个人都能一起活下去,为什么要选择让其中一方死去呢,已经死了一次还要再死一次也太痛苦了吧。”
西宫愣神,像是有什么打破了他的预期。
“不说些什么吗?比如你的想法。”
比如真正属于你的想法。自己说着,心底也不住点头,毕竟这才是正题呀。
“……我没有哭。对不起。”让人无奈的道歉哟。
西宫的耳朵似乎因为什么微微发红。
“我只是在想,这才是优先考虑的情况。学姐也是今天第一次认识一个叫做‘西宫’的人。”他先是嘟囔几句,随后又大声起来:“万一是很危险的游戏该怎么办!学姐为了第一次认识的人,最后失败了,那样不是——”
“那样会死。那样!不是就什么都没改变吗?”
眼前的家伙,眼前的男孩子呀……
若不是讨论着“正题”,这样的温柔想法简直让人想要捧腹大笑。咳,捧腹大笑也不至于:“我确实今天第一次认识你。”
“诶呀,玩游戏危险不是很正常嘛,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合作共赢啊。”这个时候要推一推眼镜,才能显出过来人的气势。这个破罐破摔的一年级生,居然一个人纠结了这么多东西。“什么都没改变,我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按广播说的我已经死了,那我现在站在这里,相当于多活了一段时间,岂不是稳赚不赔。你纠结那么多干什么,一句话,我选合作,你呢?”
“我、你……”
看着西宫哆哆嗦嗦地张口又闭口的样子,肚子又扁上三分:“快点结束快点吃饭,我早饭还没吃呢。”
只有天知道西宫又想了些什么。
但这次他不再说他那习惯用语,语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解脱:“学姐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没法再说背叛了。”
“啊啊,合作,我也是合作。”
站上高台的时候,隐约从不知名处感觉到了风的流动。空腹感开始搅动胃部,但心中却不像先前那样催促在下面放海绵池的西宫。毕竟他已经选择了合作,不是吗?
这不是自傲的信心,也不是天真的愿望。而是那个孩子的眼神——那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道歉话,倒像是一瞬间的改变一般。
“嘀嘀。”是那孩子按下了按钮。
纵身一跃的时候到了,身后会是什么呢?
忽然升起的好奇并不是针对即将接触背部的东西,毕竟那一定是海绵池。彩色的海绵池温柔地接纳了坠落的自己,也揭开了那早已知晓的谜底。
“西宫!我还想再玩一次!”从海绵池里钻出来时,果然能看见西宫紧张皱眉的样子。
嘛,他不相信广播呢。
“京子学姐。”他明显松了口气,“不是说要吃早饭吗?”
这倒也是啦。
“那还是先去吃饭吧!西宫——”
男孩子点点头,他转身走在前面,不知道是否也终于松懈下来。然后在被问到“是哪句话让你改变主意”时,兔子与刺猬的形象再次在自己眼前来回变化。
“没有哪句话。”西宫摇摇头,他将蛋糕放在盘子里,又在说他那一通逻辑,“‘京子学姐选择了背叛也没关系’,因为那个时候我也选择背叛就好了。”
【相互背叛就好了。而我们是‘背叛者’,不该有任何愧疚。】
“那我选合作,你选背叛不是更好?反正也不会愧疚,还能多拿积分。”酒店的牛奶居然依旧温热,这很难不让人惬意,甚至是在西宫严肃的说着那些的时候。
“那不一样。”
西宫顿了顿,嘟囔着。什么“那是广播室说的‘背叛者’,我不相信它”,又是什么“京子学姐是人,没有背叛的理由”……他又夹了块甜食,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想到什么了的表情上,他又看了过来。
西宫他有双底色浅浅的眸子,里面有着一个扎双马尾的粉发女孩,圆框的眼镜更是显得其乖巧明媚。女孩正捧着一杯温牛奶,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竟然都让西宫难以回答。
就像照镜子一般,能够清晰地认识到这就是自己。这就是我。
我正想听西宫的下一句,就听见他再次转移话题道:“京子学姐不是很饿吗?吃饭吧。”
“我觉得我饱了。”牛奶被一口闷见底,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想,这里的大家应该都是人……”
“……或许吧。”西宫的耳朵似乎又是红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或是更远的地方,“长得像人一样,但不是人的东西在不在这里呢?”
又是些属于他的话。
我想他很适合成为一个优秀的……哲学家。可刚这样说,他又吐出一句,或者是这场谈话中唯一一句畅快话来。
“学姐,我不想做愧疚的事情。”
在那之后他将食物都塞入口中,把上述当做交流的最后一句。
这的确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最美好的话。
冒着冰丝的布丁。感触绵绒的点心。滚下水珠的果实。它们在玻璃柜中被摆出琳琅满目的姿态,恰到好处的灯光让它们灼伤了踏入此地的无知人。它们不会想象自己如何诞生,经由无数巧手揉捏搓切,耐过不同温度变化后,它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嘲弄的角度迎接一位来客。
嘿,瞧瞧乡巴佬。他那穷酸样可不是能吃得起我们的,他付得起价格?他吃不出滋味!
嘿,诸位来瞧瞧这位投胎而来的饿死鬼。多么贪得无厌?端着那么多同胞,统统将奔赴去他空空如也的肚子!
嘿!嘿!嘿!多么残酷的命运,多么凶恶的刽子手——他选好了牺牲品,现在就拿起了刀叉。还活着的朋友,谁知道他要将尖刃戳进哪块美味的心窝?我们为可怜人高歌一首,但也就这样,谁让大家不过都是区区一个消耗品?可怜吗?无辜吗?嘿——
站在来客盘中的樱桃甩掉了身上的水渍。它站起身大声地回应展台上幸灾乐祸的幸运儿:嘿!都走着瞧吧!谁告诉你们被选者就要屈服于自己的命运?你们只是瞧过金属刀的颜色就吓破了胆,不知道当你们见过那扯烂全部的牙齿时,还没死你们却也死啦!天杀的!你们这群说着悲伤的话嘲弄将死的家伙!我要向那个寡言寡语的广播告发,以我自己的死来见证,让所有同胞都目睹背叛者最后的下场!
宣言结束,那颗英武的樱桃回头告别了同伴,满脸决绝地从托盘上跳了下去。悲伤的家伙们试图去用目光收敛那位壮士的遗体,但它们只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落地后翻滚到帘幕后面去了。
……
少年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酒店装潢中,只有房间最贴切他的心情。一张床、一扇窗、柜子和灯。窗外天不是天,因此一切的时间都交由手腕上冷冽的手环。上面机械的数字依旧倒数,在宣告游戏的广播后开始。
手环里竟然有些供以娱乐的项目,少年对此的惊讶,无异于囚徒的牢笼中摆放着食物。他为那些甜品创作的革命序曲在进入房间后便销声匿迹,滚落的水果最后失去了全部意义,而构想英雄的他最后也没有为它的牺牲而回头。
没被挑选的是背叛者。没有回应的是背叛者。
少年回来的路上见过其他人的房间牌,他知道他们是背叛者。
但那又怎样?在这个地方背叛者比比皆是,如此廉价,只不过是参与游戏所需的货币一般。可怜吗?无辜吗?少年抚摸手环,拇指触碰手环投影的按键。那里静悄悄的,而他却很有出声的冲动。
“你也,最后会背叛吗?”
话语后是还算灵巧的手指将这句话终于以电子的方式显示在手环映射出的屏幕上。柜子上的餐盘有剩余的食物,它们就像当初作者抛弃序曲那样沉默地对待着他。
但是少年早已想好了答案。哪怕客服对他没有一丝回应,他也会像一开始那样把自己包裹起来。他知道习惯是一种魔咒,而他则是听命于此的傀儡。不过现在到底是这句魔咒有用,还是那声潮汐有用,他还不太能确定。是了,他心想自己正是要这样求证的,在这样特别的时刻,不可信的事物反而可信——
【亲亲你好,是这样的,作为您的智能客服,我会尽可能地回答您的提问,不会骗人的哦~如果你问我是否会背叛,答案当然是不会了,我会一直为您提供服务哟~】
客服回复的语调像是这个阴沉房间里唯一的温度,每一个波浪号都在蛊惑少年动摇心神。但无法质疑,这的确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最美好的话。少年尝试着从这个亲切的回复中逃脱,他抱着自己缩在床的一角,将自己编造的故事闷在陌生的被窝里。:“……不知道当你们见过那……还没死……却也死啦……都是些说着悲伤话嘲弄的家伙……呜……”
不再冒冰气的布丁块瘫软下去,不再绵绒的残渣干涸结巴,果实失踪。它们再也没有光彩,没有歌声附和它们曾经的荣耀——
只有人为序曲哭泣,以压抑至极的哭腔重复樱桃最后的宣言。
“……以……来见证,目睹背叛者最后的下场!!”
你应该知道沙粒。
每一颗沙粒都与众不同,你无法在沙堆中找到一模一样的沙粒。它们渺小但独特,且大都毫无意义。
你心想一颗沙粒是无法改变任何事物的。因此你抓住一把沙,随后紧握成拳。但你该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因为沙粒会从你的指缝间逃脱,重归死寂的地面。
你想过改变它们的命运。
但从未想过它们不需要改变。
那就放任它们死去。或者——
你来造就它们的死。
……
少年的视线再次聚焦。
眼前的人变得更多了,而他自己应该是第五个出现在这里的人。但现在,这里的男男女女又多了数个。
或许用“出现”这一词并不准确。
少年揉了揉眼睛,在他之后又有更多的人从这陌生的教室中耸动身躯,随后抬起头颅。他们醒来了。苏醒后接踵而至的是迷茫、困惑、不解、恐惧、惊慌、好奇……人们。或者该用少年少女来呼唤众人,因为他们的面庞看上去是那样年轻。
【各位‘背叛者’,欢迎来到囚徒川。】
这个教室里忽然响起了宣告。一个男子的声音,但又像是糅杂了机械与冰块,让刚刚醒来的孩子们感觉不到丝毫情感与温度。应声而起,许多人在这陌生的环境下,只能注意到这个宣告。
【……你已经死了。】
或许是幻听,少年听见有人在宣告中嗤笑。
【……你还有复活的机会。】
少年盯着广播,复活的说辞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实感。
死。游戏。手环。
少年按照广播的声音,他缓缓伸手,确认所有事实——尽管他猜想下一秒就会有人从教室门外跳进来大笑,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大型的整蛊活动;尽管他无法真的确认到死亡,但他猜想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就是那个广播也不可以;尽管他现在脑内依旧混乱,无法记起所有事情。
【……滋滋……各位……‘背叛者’……】
手环同样冰冷的触感在少年的指尖发散。少年失去了对广播的所有兴趣,他重新坐回椅子之上。
【……‘背叛者’。】
少年垂下眼。在略过他人的行为的同时,他的心中比别人更先一步承认了这个称呼。如果,他想。如果他的作为足以称作背叛,如果他的愿望足以称作背叛。那他就是背叛。
如果那个广播要以这样的方式评定他人,那他、那他……
虽然对于何为“死去”,何为“游戏”……他不明白。但他想他应该是。但更多的——少年试图将思绪深埋至刘海之下,在这个诡异的环境中,他看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人,决计不向任何人展露此刻的表情。那些人,有的看上去稍稍年长,但终归都像是学生一般模样。
现在窗外是比夜空更加深不可测的黑色。
没有星芒,没有光亮。
没有云彩,没有远方。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但少年感到的是愤怒。自那天之后,他体内的愤怒蜷缩在阴影中,而他的耳边响起的是潮水的呼唤,浪击打着石岸,跃动,澎湃,交接,渗入,干涸……最后一切都又自然退去。原本那些潮水该带走所有。但现在少年知道了,愤怒还遗留在原地。
触碰到的手环似乎被开启了某个开关。一阵专属科技的光效闪现在少年的眼前——时间。小游戏。一些广播提到的信息。少年忽然整个人沉默下去,他是在赌气,他很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自己的编号,心也在脑海中回荡的“背叛者”声中渐渐平息。
之后,响起的是少年自己的声音:快去习惯它们,就和那时一样。再次抬头时,少年的神情一如苏醒时一样茫然。他的面容看上去足够稚嫩,年纪上足够小。
而这就够了。
教室紧闭的大门随着广播的话重新敞开了通道。
【请前往酒店等候,第一场游戏将在24小时后开始。】
少年挪动脚步,在那个什么酒店里,就像广播说的那样,一定会有他的房间。那就去。他坦然承认背叛的时候也想过,这里的人又是因何背叛。而每当他想到此处,他知道自己身后的那片海便应声响起。
他听见海说——
“不管谁背叛谁,都与西宫没有关系。那些人唯一会做的事情只有伤害西宫。”
“西宫习惯了。西宫不害怕。”
他会习惯,他不害怕。他已经为自己想要的事情而努力。只是现在看来,那些努力还远远不够。
他们那么坏,坏得那么彻底。
——
“西宫,我们不是哥们吗?把零花借兄弟们玩玩呗?”
“西宫,都是朋友了,跑趟腿又不怎么样。”
“西宫,你是个好人,所以把名额让给我好不好?”
“西宫,正因为你太好了,所以大家都期盼你去死。你去死好不好——”
西宫礼介住在沿海的城市。
他生来一副温和面庞,而这却也在西宫初中时给予了他最痛苦的时光。他所拥有的同伴是他人绑架得来的:那些天天把同伴挂在嘴边的人,那些天天嬉皮笑脸的人。他们是西宫最讨厌的。但那时他只是寄养在亲戚家,父母从不来看他,亲戚也不在意他,叫他像个透明人一般。“同伴”们说得对,除了他们,不会有人注意他。
那些“同伴”给他买结实的皮绳,一头牵在桥梁上,一头拴住他的腰。随后他们将他推进河里。他们看着他在水里呛声,等他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才提他起来。他们要不起他的命,因此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折磨他。
“你不是说你怕水吗?怎么样,这种克服方法还不错吧?明天也要接着过来治疗哦?”
看着他浑身湿透地在地上干呕,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而等他回去后,又是亲戚轻飘飘的责怪。
“又这么不爱惜自己吗?真是的……”
不是他不爱惜自己。他低着头回自己的小房间,路过客厅还在播报天气的电视。
“受气流影响,最强台风即将抵达……就在明晚,沿海周边即将迎来新一轮涨潮……”
西宫关上房门,眼底蒙上一层薄纱。
是他们不曾爱惜他。
窗外又下起了雨,昏暗的天色宛如少年黑色的心象,而雨滴是他的泪水。远处的海面静默无声,海上没有飞鸟,或许它们都知道这片海满怀愠怒。
西宫已经15岁,他自认已经过了哭喊的年纪。而他的潜意识在劝诱他,叫他和过去做个了断。
马上就要是高中生了不是吗?
你想要的生活应该从那里开始。但现在,你应该还有东西要清理。还是说,你打算带着那些阴影一同、一同……一……
“!”少年提起窗台上的花瓶恨恨地砸向窗外,直到他听着瓷瓶稳稳地在垃圾收容处四分五裂,外面开始响起人们的漫骂和野猫的惊叫——他眼中名为“暴戾”的浪潮才渐渐退去。
第二日又是无尽的羞辱。那些人将西宫下放得更深,只因为他没有给他们买到食堂推出的面包。
下水前,西宫问他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知道。”牵绳的人直接将他踹入水中,后半句话变得模糊不清,“你的恐水治疗日!”
他们在岸上呲笑,却无人看到少年入水时,轻轻握住了一把折刀。
拜他们所赐,他恐水,但他更恨他们。
几乎是在入水的一瞬,西宫便抽出刀来,他回身割自己腰间那根罪恶的绳子——在无数次下水与拉起后,绳索早已陈旧不堪。绳子绷断,他就会拥有自由。但西宫的面容依旧,他知道这还不够。
于是他扭头向着远离此岸的另一头游去。
“……喂,那根绳子,是不是有点不对?”
注意到这一点的霸凌者只提起来一根浸泡过度的断绳。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颤抖的声音:“西宫……他没了……”
“不可能!”其他人一窝蜂围过来,他们争先恐后地瞧那浑浊的水,什么也瞧不出。
死人了。
学生们心中响起这样的声音。他们这一刻终于感到了害怕。
“不、不是我的错……是西宫,是他倒霉……”牵绳的人恍惚着后退几步。其他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他们附和着,以试图埋没他们刚刚发现的惊人事实:“啊啊……是了,是西宫自己要求的……是他……”
而在阴影中,霸凌者们的话也如已经来临的雨水那般,浇灭逃脱者心中最后的温情。他们那么坏,坏得那么彻底。
“我、我们回去吧,今天,今天没有人看见他……”
“对对,我们回去吧……”
“谎言”团伙重回他们的“营地”,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坏孩子的背包里会有什么?
“不行,我得再找找,课本还在里面……”
坏孩子的心里会有什么?
“还有我……妈妈让我带回去的回执单……”
坏孩子的哭喊里会有什么?
“喂、快点啊……喂!这鬼天气、难道是涨潮了!”
“快走、哇啊!”
“救命、奶奶……”
巨浪袭来,如一双大手,将孩子们拥入怀中。不论他们是否是个乖孩子,是否是个坏孩子,海将接纳一切。它将带着他们去比这座城市更远的地方:离开他们围堵过西宫的桥;离开他们“治疗”西宫的浅岸;离开他们伤害西宫的城市……
那些人半梦半醒地漂流着。有人在狂风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想呼唤那个人的名字,但水体中尖锐的石块早已让他失去发言的权利。有人迷迷糊糊间看见有人从远处丢下了什么,但他不再能看下一眼,就在海浪旋涡中沉入海底。
——
西宫礼介将那些人的东西都抛入海中,在风暴再次来临前,他湿漉漉的回去。
第二日他听见有人失踪,但那时他已经睡了一个好觉。
【end】
终章主篇!(战斗部分)
完结撒花!(什么)
之后会在后日谈和终章后篇(真结局)里写到在贝柳故事中出现的所有角色的结局,每一个角色都会在最后去往他们该走的路!
后日谈就会写很多跟柚老师聊到的好玩的东西了(憋死我了)
很开心!!大家都yyds!!
——
——
——
终章主篇!
即便是为了吃也站在场上最后一刻!
贝柳:“要吃宫保鸡丁!要吃佛跳墙!要吃炭烤里脊大排骨!!!”
(这俩孩子真的饿坏了)
——
——
“看看,就算你们来的时候没多少危险——”
女子清丽的声线在又一次抵御袭击者后再次响起,说教间依旧藏有无数因关心而起的焦急。来袭的妖魔鬼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那女子的手刃一刀划开,而那人只是再次提起身边两个小丫头的衣领,继续往死武专赶去。
“看看现在的混战吧!若是你们二人回来,喏,还回得来么!”
柳山白和贝阔雪看着同窗们受伤或被抓,到底还是孩子,两人一路上都有些心惊胆战。此刻更是被柳亭白说教得抬不起头。
“姐……”柳山白弱弱道,“我们知道错了……”
她那错还没认完,自己就和贝姑娘一起被放在了地上。
“亭白姐姐?”贝阔雪回头看向柳亭白,只见她又被追来的魔物缠上,一时间抽不开身。
“啧,死缠烂打。”这样说着的人却还是趁空看了眼死武专的方向,“那是……鬼神领域?!看样子你们还不算是被拉进去的倒霉蛋,你们先走,保护好自己——”
巨型魔物的利爪直直地插进沙地里,柳二侧身一跳,挥手砍向那魔物的肢体:“愣着做什么?山白,不保护好你的工匠,我回头就把你往死里揍!”
“亭白姐!”柳山白的声音略微有些悲愤,“你不说我也会好好保护贝贝的!”
给点面子啊……柳山白说归说,但还是反应极快地展开了锁链,正巧将周围乱斗激起的沙石反弹开来——这是她们研究的第二阶链子刀。从她们灵魂共鸣开始,她们研究各类招式,而这每一招都与柳家其他人完全不同。
柳家姐妹擅于双武器作战,就算加上她们在左家的工匠,那也是远没有柳山白她们的招式的。
柳树白操纵狂气增幅力量,他那样的独行侠没有人使用时也是不变作刀的。哪怕与人合作,他也难以交心,是连开锁链也做不到的。
与过去告别的柳山白觉得,她与贝贝已经是独一无二。
“嗷——”又有敌方看中落单的她们扑了过来。
但还未靠近就被链影抽了出去,等它再度袭来,姑娘们又向着死武专的方向更近了一步。
“小柳……我好饿……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一路上比贝阔雪的呼声更吵的是二人的肚子。的确,她们的上一顿还是柳楼白给的两块麦芽糖,更加严谨一点的话,还要追溯到她们离开死武专前的那顿冷饭。
“我要吃宫保鸡丁!我要吃佛跳墙!我要吃炭烤里脊大排骨——”贝阔雪眼含热泪,呼声叫柳山白都有些军心不稳。她开始渴望一碗豆花,不挑食,咸的也行。
“唔唔、可现在路上的饭店大多都被打砸了……”
这话贝贝听不得。尤其是,她现在真的饿出天际。
“打砸?那么多食物还打砸?”贝阔雪即刻将亭白的话抛至一边,拖着小柳就拐向一个离死武专稍近一点的小饭馆里,“走!咱们去打砸回来!”
到门口的时候,柳山白瞧着那虚掩着的门,想起上一次这里的老板嘴上不情愿但还是又给她们烧了个饼的样子,说她们太能吃,面都和不过来。
这家小店旁还倒着一个洋芋推车,喷香的洋芋泥里多了些血腥的气息。柳山白知道洋芋老板的孩子在其他城市念书,那个时候还请了小玉宁满他们来帮工。老爷子还来信对那洋芋赞不绝口。
可现在小玉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是否安全。他们还没和她们一起再吃顿饭呢。
也不知道店老板和洋芋叔一家是否都去了死武专,他们的食材都被遗忘在这里,被里面的少数敌人寻欢作乐。
柳小姑娘瞬间鼻子就酸了。
贝小姑娘当场脾气就炸了。
“小柳,我现在生气的不得了,你拦不住我。”
“嗯,我知道。”
“小柳,我们之前钻研过的最后一阶现在能用吗?”
“能,一定能,绝对能。”
“那走——”
那虚掩的门被人踹开,饭店里整举着鸡蛋篓子大打出手的敌人们都一愣。糊满蛋液的门终于不堪重负地摔在地上,鸡蛋的腥味混入了沙土,就见来人挥着一把巨大的弯刀,隆重登场。
“你们……”来人呼出一口气,一身力气举起那大刀刚刚好,“你们知道这地上的鸡蛋,能做多少好吃的吗?!!!”
有些敌人还没反应过来,被那转着的刀刃悉数切割。
而反应过来的人定睛一看,不就是个拿着武器的小姑娘么?他们大笑了一声,变本加厉地将各类鲜果蔬菜挑衅般砸向她们:“哦?有你们的灵魂更好吃吗?”
“嗬!”贝阔雪肉痛地躲过袭击,她手中正举着链子刀的最后一阶形态——砍刀形态!在这个形态中,她们不会在有链子辅佐,只是纯粹的强攻而已。而她们的灵魂共鸣加强后,砍刀的规模也开始增加,短时间里,她们能有不错的攻击。
“我告诉你!你吃过新鲜出炉的番茄炒蛋吗?”
砍刀砸在一个怪物的腰上,使用者一个用力,便拦腰斩断。
“我问问你!你吃过冬日清晨的小碗蒸蛋吗?”
巨大的刀面蛮横地撞开蜂拥的小喽啰,把他们推到了还烧着的炉灶里,烧得他们吱哇乱叫。
“我声讨你!你吃过劳作过后的煎蛋葱饼吗!”
砍刀在堂中挥舞一圈,强烈的气势竟然将小饭店里结群的小喽啰们都赶出了店铺。只留下大闹一通后,气喘吁吁的贝阔雪。
“小柳……我饿得不行了……”
柳山白重新回到人形,心里暗自赞叹不愧是贝贝,饥饿与恐怖程度完全成正比。她环视了一圈,那些敌人暂时不会再来到这里。她们可以多少缓一缓……
趴在唯一一张好桌子上的贝阔雪看着搭档捡起一枚幸运的鸡蛋来:“贝贝,吃蛋炒饭吗?”
“吃。”贝阔雪说完又跳起来,“等等等等,你放下,我来炒。”
柳山白揉了揉自己同样饿得乱说话的肚子,乐得清闲:“那我去整理一下桌面。”
于是乎,诡异的场景出现在了临近死武专的一家小店里。
如今鬼神领域已开,各类魔方精英也去截杀死武专的老师。那间小店中是否有人凭借一己之力赶走左右喽啰,谁也不关心。
而柳山白已经收拾好了桌椅,她找到两只破了口的碗,找了筷子乐颠颠地去找贝阔雪。
一个鸡蛋的分量没有多少,但米饭依旧香气十足。贝大厨还向搭档展示了一下刚刚在壁橱里发现的泡菜罐子。
“唔、之后咱们还得把饭钱给老板。”柳山白与贝阔雪面对面坐下来,大口吃饭,津津有味,“真的好吃!不愧是贝贝!”
贝阔雪以往是要以怜爱的眼神看着伙食不好的柳山白的。但这次她也是大口刨饭,露出自豪的神情:“那是!可惜还是缺了些食材,不然我能做更好吃的!”
在她们闲谈之中,门外时不时传来打斗与惨叫——战斗还未结束,她们的小憩总是如此短暂。
“说起来,我们出城前不是见过小玉她们吗?”贝阔雪恋恋不舍地咬了咬筷子,看着意犹未尽舔碗的小柳,“我们还说要一起在吃顿饭呢……”
“吃饭的话,楼白姐请客。但现在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呢?”柳山白迷茫地摇摇头,她说着,将大家吃好的破碗又收去洗掉。“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我们只能守着自己能守的地方,然后等待一切的结束。我们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更高强度的行动了。”
“你说的对……唉,那就先从这家小店开始吧。等老板回来,我得跟他要免费餐券。”
红发的工匠揉了揉肚子站了起来,她与她那白发的搭档相视一笑。
“之后要把好吃的吃个遍!”
“快给我住手!!那个疯子是我们的!”
“这位先生,一切到此为止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尾随贝姑娘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柳山白恢复人形一把拉过贝姑娘的胳膊,再次躲进了草丛里。
“小柳、怎么啦?”贝阔雪顺势蹲下,虽然并不明白搭档此意,但现在她们也算出声,对面应该知道她们的位置了。她低下头,却见柳山白以一种防卫、或者说是一种有些害怕的姿势将自己包裹起来。柳山白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先等等……那人是、是姐姐。”
柳山白此刻在心中狂敲警铃。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手心就已经出了不少汗——那两个人怎么在这里!她们怎么准确的知道柳树白?那么,她和贝贝的事情,她们也是知道的了……是要来抓走她?还是要来……
“姐姐?”
贝阔雪望向冲突的场中,有人正提着一柄清雪链子刀从林间走出。那人白色的发用一根素色簪子稳稳固定起来,身着高开叉的绿色渐变旗袍——想也能猜到她应该和柳山白有着一样的眸子。随后那人一个反手,又将链子刀向魔人攻去。
那是柳家人?她的视线来到那堪称潇洒的刀身上,奇怪……柳家人不都该是武器吗?何况还是柳山白的姐姐。但疑惑并没有占据贝阔雪的全部。她推了推有些自闭的柳山白:“小柳!别发呆了,你姐姐去追魔人了!”
现在还在场中的,就是她们的目标。
柳山白重新将视线挪回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刚刚那人与魔人的对话她们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免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借着贝姑娘的手再次站了起来。
“这就是最后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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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个小时前。
一座还未被鬼神狂气波及的城镇上,来了两位远方访客。
“如果二老不介意的话,此事可以全权交由我们处理。”
“当然,这本身也是我们这边生出的事端。就如亭白姐所说,如今鬼神苏醒,各地情形都开始紧张起来。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参与斗争的孩子守护身后的一方净土。”
街上的行人神情古怪地看了看站在一家烘焙房门外你一句我一句说话的人: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在这儿背板呢?
“……二姐,我们已经在这里练了十分钟了。”背如针扎的二人中,柳楼白率先开口,“老爷子让我们尽快与贝家商讨那个疯狗的事情,我们要不就这样进去吧?”
柳二柳亭白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贝家姑娘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我们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出来,谁不是家里的珍宝呢?”
但诚意这种东西,自然还是由他人来定的。
柳楼白心里翻了个白眼,答:“柳树白。”
也难怪她如是想,亭白叹了口气,她想起老爷子说的话,知道最后还得是族里出人收拾那家伙的烂摊子。可现在鬼神苏醒,哪有那么多精力——柳家已经为柳山白那丫头赔付了不少资金给死武专,想也知道这其中多少都会牵连到出逃的柳树白。
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兄妹。
想到此处,柳亭白抬头打算再练习一遍交涉术,就见烘焙房里站着两人:一位是身形削瘦一些的男性,一位是身子丰硕的女性。他们与柳氏姐妹对上了视线,随后爽快一笑。
“二位是有什么事吗?”贝家夫妻早已注意到站在店外的两个姑娘,像是要进门,却又止步的模样。
“……”柳亭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姐偏偏叫她出行,脑子里背板的交涉术忘了个干净。
“贝家的叔叔阿姨好。”倒是柳楼白笑着介绍起来,“我和这位都姓柳,此次因家妹与二老在死武专念书的阔雪小姐的事情而前来拜访。不知二老可否赏脸?”
柳氏。
贝家夫妻对视一阵,很快就想起之前贝贝视频电话里的那个看上去很文静的姑娘来。而眼前的客人样貌也分毫不差,只是这说的话字语句间有些过于别扭。贝妈率先爽朗开口:“说什么二老!快进来,新做的桃酥要出炉了……”
“欸、我们、那个……”
柳楼白瞧着二姐跟个鹌鹑似的被贝家阿姨揽进店里,她与同样热情的贝家叔叔道谢后跟了上去,憋笑不停。
不愧是柳山白信中的贝家人。
一盏茶的功夫,柳家姐妹二人在贝家夫妻的热切关怀下已将周身的事情悉数说出。什么家中老人是否康健,姑娘们年岁几何,家宅何处——直到贝爹又端来一盘马蹄糕,四人才终于说到正题。
“原来如此,是说小柳姑娘用狂气去助长贝贝的共鸣吗?”贝妈捋了捋,正色道,“这件事的经过和影响,我和孩她爹也知道一些。不过既然现在这两个孩子能够做到真正的灵魂共鸣,你我两家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呢?”
小事?柳亭白睁大了眼睛。
知道柳山白的事情时,老爷子先是沉默着去了祠堂待了一晚,而后又写信给了死武专,为她处理后面的赔款。老爷子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愤怒,而是沉默。那几天柳宅的气氛降至冰点,谁也不敢说话,直到他们得到了精气神养老院传来柳树白出逃的消息,老爷子才开始重新处理事务。
大家都觉得是柳山白做了惊天的错事。
可在贝家夫妻这里,他们只用一个如此温暖的笑容就化解了一切。
“我们夫妻二人虽然也是工匠与武器的组合,但从没要求过贝贝真的要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夫妻俩相视一笑,“但现在的世道,没有些武技傍身,终究是不行的。因此我们将她送入死武专,不同她讲口头上的世道,而是要她亲眼去瞧一瞧。”
“值得庆幸的是,她瞧见了小柳。那个小姑娘的性子一看就是有主意的,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家贝贝受了不少照顾才是。”
现在反倒轮到柳亭白沉默,柳楼白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
“您太客气了。”柳楼白答,“那么刚刚说到的提案,叔叔阿姨觉得呢?那柳树白乃我家狂徒,如果不尽快解决,可能会伤到那两个孩子。如今鬼神苏醒,天将大乱,那些死武专的学生很可能也会参与其中……”
贝爹缓缓点头,接道:“听贝贝说她们最近也开始参与到死武专的防御对战行动中去了……虽说希望她多多历练,却还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竟就站在了最前线上。”
“我们家里的姑娘我们最是清楚,一旦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贝妈环顾着自家的店铺,爽快泼辣的面容变得柔情起来,“既然她们走上了最前方,那么就由我们来守在她们身后,让她们知道自己还有家可回。”
“之后的事情,也有劳楼白和亭白姑娘了。”
柳氏姐妹出来的时候,外面竟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柳亭白脑袋发懵地走出店门,手里提着好几盒贝家夫妻准备的糕点。夫妻俩似乎是从女儿和柳山白那里知道柳家的伙食问题,准备的分量足够多,多到柳亭白实在是不好意思于是去办了张年卡。
但她无法忘记他们的笑容。
柳楼白吃吃笑着,在她身后撑起伞:“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姐让你来了?”
得知柳树白出逃后,老爷子一下子变得更加苍老。谁也不知道他独自去祠堂做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只是他出来后,开始由大姐柳城白当家,捉拿柳树白,确认柳树白状态的任务则落在她们二人身上。大姐柳城白是个自有主意的人,但就像贝家夫妻说的那样,柳家人都很有自己的主意。
柳家的人容易受到狂气影响,因此新一代人都各自寻找着克服的方法。亭白姐姐最是顺从老爷子,她至今依旧紧握着家族的“锁链”,将感情与爱意牢牢锁住。但或许大姐察觉到了,也或许老爷子自己察觉到了,更或许柳山白和柳树白也感受到了——因此大姐走上了掌家之路,老爷子隐退,而山白和树白则远远逃开。
“要你多嘴。”柳亭白嘴上说着厌烦的话,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晴朗,“走吧,把东西放好就赶往死城。”
走吧,去给那两个让人羡慕的小姑娘们扫清障碍。
“铛!”
眼前的魔人被打飞了匕首,柳亭白站在场中,冷着脸。她知道草丛里定然躲着柳山白和小贝,但此刻她更需要专注于敌人。柳树白已经失去知觉,她不会有牵挂。
【好厉害的狂气。】一开始就化身武器的柳楼白惊叹道,【二姐,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言语间刀刃再次飞出,擦挂着魔人的耳发挽出一个刀花,在锁链摩挲的声音中,刀身从树枝间回弹,速度快如流星。
“啧。”那魔人后跳几步跃上树枝,竟有了脱战的打算。
“哼。”柳亭白见势将刀挥上树枝间,呼唤起手中族妹的名字,“楼白。】
【在呢。”
只见呼唤之间,飞出的刀身化为了新的人形,而柳楼白看着前方两步远露出惊异神色的魔人,抬手借助惯性,将新的链子刀向他砍去——她们从现身开始就保持着一人一武器的姿态,以至于多数人先入为主,在战术上落入下乘。
【魔头,这一击必定躲不开。】
这次换做是武器的柳亭白说着,那魔人以他的角撞偏了刀,却也免不了腿部的中伤。
柳氏姐妹并不着急,她们确信下一刻将直击魔头的脖颈。
不过,似乎也知道自己已是危急关头。魔人抛出一物,一股烟雾便在林中弥漫开来,遮盖了视线,只留一道重色的人影。
“雕虫小技。”一轮刀风劈开尘土,柳楼白冷哼一声,再次追击上前,“受了伤,便跑不远了。”
只是当她们又前行十几里,却只能看见受惊而奔逃的羊群。
“羊?”柳楼白眯起了眼。
【原来是羊魔人。】柳亭白却想到了什么,制止道:【楼白,今日到此为止,我感觉不远处还有强烈的狂气痕迹。现在城外并不安全,还是先回山白她们那里吧。】
“嗯,希望她们一切还好。”
——
柳山白和贝阔雪的确一切还好,在柳姐姐们那一手追击上,贝姑娘感到一阵惊奇:“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先前我还在想怎么你们柳家里有人是工匠呀。”
柳山白想起刚刚看见的亭白姐的冷脸,咽了咽口水:“二姐和三姐是这样的,平时左家有事的时候她们总是一起出门办事。这也算是她们两人自己想出来的方式……骗过不少人。”
“你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你那两位姐姐不好相处吗?”
贝姑娘的话正中红心。
“咳。”柳山白这回倒是有些心虚,“可能是我不好相处。”
“拉倒吧你,走,跟我去看看你那哥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小姑娘们往那血腥地一瞅,就见那昔日威风的狂人受了不少伤,呼气若云丝。
“哼!你也有今天——”
贝姑娘一声叫好,就听见躺倒的人睁开眼睛,他的瞳色竟要全都染上红色了。
柳树白知道自己依旧不想放弃,可他挨了一津辞那一掌,五腹六脏均已气息凌乱,甚至打破了他苦苦结成的抵抗壁垒。难道说,他就这样被狂气吞噬了吗?他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了柳山白和她的搭档小姑娘。
【小山白和……小山白的朋友、咳、咳咳咳……】
贝阔雪皱眉,这家伙竟然还笑得如此欠揍。柳山白则站在柳树白身前,不说话。
【……我猜猜看?这是……来……寻私仇的……】
“你知道就好。”贝贝挥了挥拳头,“上次你那一拳我可是记到现在呢!”
【不怕被……死武专的……老师……骂?】
“……要、要你管!”
这次贝姑娘一拳砸在狂人脸上,她确实想打肚子,但看这人这鬼样,她担心人归西后不好和柳家姐姐们交代:“本来还说要和你堂堂正正打一架,看看你这倒霉样子,还打个什么。”
柳山白的视线落在了狂人的伤上。
【我已是……手下败将……】柳树白说着,衣领上已经沾满他的血,但他不在意,只是对上柳山白的眼睛。他看着她,就如多年前那个在祠堂罚抄的夜晚,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山白……你们将……走向……一条光明之路……你们很强,可是……】
【哥哥我……不甘心。】
他从不说谎。他知道自己走上的路艰辛而黑暗,但柳家人总会有人走上不一样的路,而他是其中之一。他说要打破宿命,可最后还是这宿命中的一员。竹简被柳亭白打飞,现在他又要以何种力量去抵御狂气的控制?
【山白。】
柳山白依旧没吭声。
【你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吗?】
“我们找到了!”开口的是贝阔雪,她拉过柳山白,知道她心里可能还是难过,便回答道,“我们与你是不会走上同样的路的!”
这句话又将柳山白拉回现实,她回握搭档的手,低头看向柳树白。她回答他,又像是回答他多年前的话一样:“哥哥,我要去的路和你不一样——所以我不会来找你。”
或许贝阔雪还有些奇怪这句话,而柳树白则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比以往更加肆意,更加洒脱,更加惘然。他那逐步发红的视野里,另外两个族妹正向这里赶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
贝阔雪护着柳山白,只瞧着这古怪的狂人逐步掩去声息。而柳亭白与柳楼白也飞身赶来。
“你们两个!”
首先就是开启说教模式的柳亭白,她毫不留情地给了小姑娘们一人一个爆栗:“这次你们竟然还如此莽撞行事,九条命都不够你们挥霍的!过会儿我会亲自送你们回去,叫你们老师好好管教你们!”
怪不得小柳怕姐姐。
贝阔雪捂着额头,看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小柳露出同情的神色。不过她们此行也算是做了个了结,也不算亏了。
一旁的柳楼白只身驮起柳树白的躯体,因为其身上的狂气而频频皱眉:“真是臭死了,上次这股味儿还是左家那两斤二锅头。”她也来到贝姑娘与小柳的跟前,只是没柳亭白那样严厉。
她分别揉了揉贝阔雪与柳山白的头发,然后发了两颗麦芽糖给她们:“真有你们的,跑到这里来,简直不怕死。”
“谢谢、姐姐。”肚子饿慌了的贝阔雪点头如捣蒜。
“你就是小贝吧?谢谢你总是照顾我们家山白。这次树白的事情真的对不住,回头姐姐请你们吃饭!”柳楼白不顾柳亭白那“别惯坏孩子”的飞刀眼继续说着,“不过呢,做事前还是要好好想想,毕竟小贝的爸爸妈妈也还在家里等着你不是吗?”
“楼白,你该动身了。”柳家二姐抄起手,“我送她们回去。”
“是是是,二姐。”
背着狂人的女子吐了吐舌头,挥挥手算是做了告别。
贝阔雪听她提起了爸妈,这才反应过来一些问题,心虚地半句话不说。加上沉默的柳山白,她们被柳亭白提走,不再有任何异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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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白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其实就是回到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靠在哥哥树白身边的胡思乱想。李方圆正气凛然地念着台词的时候,她的哥哥树白正看向其他地方。听说他和城白姐打过商量,但最后还是被揍成了猪头。
玩世不恭的树白哥也会心怀不甘吗?
名叫“树白”的青年在比武那日好好反省过了。
他被和自己一般大的城白揍得吐了酸水,但其实他的妹妹山白被揍得更惨。手臂折了,脸蛋肿了……据说还被摔进了水池里,压死了几条老爷子喜欢的锦鲤。那个时候他听见妹妹没出息的哭声,对着一拳向他挥来的城白露出自以为帅气的笑容。
“咱们不是说好——呃啊!”不打脸吗!!
大抵是他太弱了吧。
树白认真反思了一下这么多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带着妹妹努力地为家里做事,有且不仅仅包括乱画了城白的书、吃了亭白的包子、把颜料洒在楼白的外套上、把胶水涂在老爷子的拐杖上等让柳家人们骂他们的所有事情。
“嗯……其实城白的书不好看,柳家包子也不好吃。”青年一边抄书一边摇头,“其他事情是山白干的,关我什么事情。”
旁边抄写到一半睡着的山白应声醒来:“呼……哥?什么事情?”
睡你的觉去。青年敲敲她的脑袋,视线则回到自己抄的东西上,在看见“黑字辈”相关的时候眯了眯眼睛。他记得黑字辈的历史,其实大多数黑字辈的前辈都被送去了“精气神”养老院,并非传闻那样被老爷子处决。而山白这小傻蛋以为大家都死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老实的在这里抄书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详细和山白说过这个事情。
但他和那些循规蹈矩的亲族不一样。
“看来要想知道变强的途径,最快的还是要向那些老前辈们取经呢。”青年有个远大的志向,他的妹妹被老爷子那股战时的气势吓到,他可没有。比起老爷子抵御来犯的故事,他更好奇,老爷子是如何在那群放纵狂气的黑字辈前辈们面前守住祠堂的。
除非那个老爷子啊,也沾上了狂气。
好问题,怎么去“精气神”呢?青年视线再次回到酣睡的妹妹身上,她刚刚抄写的东西沾上了她的口水,写过的纸张再次作废。
多么可爱的废物妹妹啊。
不过哥哥这次要去其他地方玩了,你就来帮哥哥做个垫脚石吧。头一回的事情,青年脱下外套给妹妹披上,还贴心地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然后他就溜出去捞了两斤二锅头。
祠堂里飘起一阵酒香。青年兑了一点掺进傻妹妹的茶水里,其他的全部用于打赏天才——他自己。山白早就头晕目眩,她就是个小鬼头,对酒精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而树白却感受到了灼热,他回望祠堂中祖先的牌位,祭拜的香线上冒起了红色的烟雾……
祠堂外似乎起风了。
明明还不是夜晚,但青年却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他在那堆牌位前看到有东西向他伸出了手,数条猩红的细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杂乱的声音开始呼唤他的名字。
哈,那就是老爷子说的鬼神一类的东西?狂气?青年无法意识到的地方,眼睛的瞳色被染上猩红,狂气的确如他所料那样拉扯他。他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俯身重新怜爱的拍了拍晕过去的妹妹,露出笑容。
“山白,哥哥等你来找我玩。”
——
——
——
“哥哥,我要去的路和你不一样——所以我不会来找你。”
【好,那么再见了,山白。】
“再也不见。”
自遗迹回来,贝柳二人的心情从翻开千辛万苦得到的菜谱后一落千丈。柳山白从第一页翻至最后,贝阔雪再从最后翻到第一页。二人面面相觑,宿舍中弥漫起尴尬的气氛。
“那什么,贝贝,你还记得我们做的功课吗?”柳山白翻出她们去遗迹前抄录过的美食材料清单,但她的搭档瞧得很清楚,这人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贝阔雪盯着菜谱上的字,仿佛要把那上面的熟悉字眼烧出一个洞来:“啊,沙盖、沙枣……”
一切与所谓“绝世菜谱”上写的东西别无二致。
“真的没有哪怕一条新食材吗?”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满足愿望的竹简,不求财富与权力,只是想要一本菜谱而已!她们甚至和魔人打了个照面,还遇见了晦气的柳树白。最后她们还舍弃了取得碎片的机会——虽然那时候也压根没想起来。
她们这一捣腾,倒显得先前吃得苦头都过于痛苦了。
贝阔雪双眼一黑,只觉死去的挨揍记忆开始重新殴打她。曾被痛揍的腹部又开始产生幻痛,昭示着这耻辱尚未洗刷。
“贝贝?”柳山白将先前就提回来的饭盒放在桌上,“饭都要凉了哦?先吃饭吧。”
死城受袭,死武专开始接纳避难的民众,食堂的供应也开始紧张起来。两处遗迹的碎片最终均被找到,等待老师们出新指令的时间里,她们除了修整,更多的是接受委托和外出御敌。
“对,先吃饭。”贝姑娘刨了口冷饭,和搭档一齐坐在宿舍的桌前。窗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厮杀的声响,原本的宁静与祥和早已被打破。这顿饭姑娘们吃的心不在焉,分明是近期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她们却有些坐立不安。
“……我说小柳啊,”还是贝阔雪最先开口,她忽然转头看着搭档,提出一个胆大的猜想,“你还能感受到你哥哥的位置吗?”
柳树白?厌恶与茫然两种神情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柳山白的脸上,她不明白搭档怎么忽然这样问,但下意识地,她还是老实回答道:“唔,只要他离死城不远,是能的。越近效率越高。”感谢他们之间无法被忽略的血缘吧,她也曾想过向那个人实施报复,可如今死城被全面围攻,学生全部驻守死武专,她哪里来的机会去找他,还要连累贝贝呢。
“怎么了吗?”
“小柳,我们得去报那一击之仇!”贝阔雪将饭盒拍在桌上,震得桌面的书本跟着抖动两下。
意外又不意外的,柳山白听完后没有半点惊讶,因为她知道那就是贝阔雪会说的话。每当这时候她总是暗暗感叹,她们为什么想到一块去,却又各种受限,无法真正实现。
“擅自离开会被骂耶。”柳山白想起她们回来时听闻驻守的学生里有人受了重伤。
“拜托,你是担心那个的人吗?”
“现在死武专外都很危险了哦?”被戳穿的柳某人移开了视线,她试着找了点借口,毕竟上次也只是取了个巧。
“可我们也不弱。”
“……”柳某人狠狠赞同,但开口还是,“不过我们——”
她话未说完,贝阔雪就拉正她的肩膀,抬头直视她。
“别找借口!我知道小柳也是这样想的。”贝阔雪上手扳住柳山白的肩膀,她似乎完全从菜谱的打击上恢复过来,眼眸中的光亮无法忽视,“那家伙加入了魔方是事实对吧?他那个时候入侵了学校也是事实上对吧!小柳,我们和死武专的目标是一致的,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柳山白张了张口,她想过要如何去与对方做个了结,但现在行动远比她想象中更快。她何尝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痛打贝贝的,也不难想象那个人之后更加恶劣的举动。
但她们有决心,却还差一个契机。
“我当然想了!”被说得热血起来的人先是同仇敌忾地握住搭档的手,“但要说现在溜出死武专,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别那什么计议啦!刚刚回来前我听侦查处那边的老师在提招人的事情呢。”贝姑娘一把捏住搭档的脸,不知为何这一次分外坚持,“听说是需要感知系的学生,小柳,你会感知敌人的对吧?”
“唔唔唔……”
如果是感知那个疯子,那确实。
又说那侦查处,柳山白心里琢磨一番,猜想应该是介于防守与杀敌之间的队伍。且不说别的,他们手中一定有更有用的情报。这样一想她轻松起来,坐在床沿上看着贝贝风风火火地准备行装,傻乐了一会儿才将她们吃好的饭盒收拾干净。
畏手畏脚不该是她们的做派。
“贝阔雪?你和你的搭档能帮我们索敌吗?”
死武专学校边界位置,有侦查处的据点。似乎是魔方的围攻迎来退潮,无论学生与老师,他们都得到了一个暂时的修整机会。负责人面色严肃地看着红白发色的少女们,他记得死武专里的确有位擅使柳叶刀的学生。但他从未听闻柳叶刀有感知相关的能力。
“你们没有仔细看发布的招募要求吗?这个任务对于无法感知敌人的你们来说非常危险。索敌时侦查处的全员都会出动,你们遇见了危险,我们也很难调配人员前来支援。”负责人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个时候总是会有义愤填膺的学生前来报名,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他作为教师,不能真的将学生们送往绝境,“会有你们能做的事情,但不是这里。回去吧。”
他摇摇头转身刚要离开,就听见了锁链悉悉索索的移动声。
接着是少女清澈直爽的嗓音。
“死武专西南方向,有狂气剧增异常、移动了,现在开始向南流窜……”
只见那锁链一分为数根,有的缠绕在少女的手腕上,有的依旧延伸。铁物穿过草丛,略过石墙,在少女身边构造出多道“锁链警戒线”。只见少女紧握刀柄,原本自然垂落的柳叶刀身兀得飞起,猛地砸在西南方向的锁链上,发出“铛”的声响。
“大队长,西南狂气暴涨,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哎哟这小姑娘?”侦查处的另一成员一路小跑着嚷嚷过来,这个成员自然也听见贝阔雪的话,与她将要汇报的内容分毫不差。
“我了解了。”负责人抬手示意那位成员安静,他将视线重新落在姑娘们身上,“那么有劳小丫头们了,请放心,侦查处不会让你们去太过危险的地方。”
——
——
——
死城外西南位置。
在魔方全员向死城的核心进攻时,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边而去。在路途中,时不时有恶徒上前阻挠,一个一个都带着杀戮之心。而赶路的那人也并不胆怯,他有时干脆利落地扭断来者的脖子,有时以手为利刃,几近残酷地掏掉对方的心窝。可即便那人如此凶恶,前来除掉他的家伙也丝毫未见颓势。鬼神苏醒后赠予众人的狂气让来犯者更加癫狂,在这之中,只有赶路的人吃尽苦头。
柳树白随意挥开手中的污血,他那身行头早就破烂不堪,但他不在乎。只是独属于鬼神的狂气过于热烈,他除了解决这群杂鱼,还要时不时与脑海中的声音争吵。
就他现在的处境而言,分明接受了狂气才是最好的选择。
“呃!”像是应证这句话,恶心与反胃便再次漫上柳树白的喉腔。他不由得有些心悸。令人作呕的狂气十分霸道,他只要心中稍有犹豫,那股力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冲击他。他一连干呕数次,在一堆尸体中勉强站起身形。
他脑海中似乎也开始有声音在劝导他,蛊惑他。
明明只要接受就好了。
青年用力挥开那些话,暗暗告诉自己还有要做的事情。他重新回望自己身后这一系列遇袭留下的“战果”,想也不想就知道是一津辞的手笔。
要说全然是一津辞所做,那也并不如此昭然若是。
正因如此,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柳树白沉下脸,那个魔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从幕后来到台前。唯有遗迹的那次,他和柳小丫头跟她的搭档们货真价实地逼着一津辞出了手——他也在那时与一津辞彻底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情,但还没完。
只要拿到最后的竹简。
青年的眼眸中闪过微光,那些小喽啰多半是被煽动而来的。可只要他得势,那么一津辞就失去了牵制他的——
“阁下这是要去哪儿?怎么如此匆忙。”
青年头顶响起的,依旧是熟悉的,温文尔雅的声音。四周分明都打得火热,此地的气氛却在那个声音响起时骤然安静了下来。声音轻缓闲适,仿佛在问共同赏月的故友今夕何夕。
只有声音的主人才知道,这背后将暗藏无数刺骨的冷意。
而青年则抬起头,一如既往露出笑容。就像他们刚刚遇见那样,他笑得天真晴朗。
【这场戏看得满意吗?辞先生?】
站在树荫间的一津辞低下头,冷冷地看着柳树白。他虽然最终还是从遗迹中得到了最后一块竹简,但既然柳树白不忠,那么当初他讲述的故事便另有乾坤。他不仅没找到死武专要的碎片,还差点暴露身份和柳山白等人打了一架。到了最后的最后,他手上终于得到的碎片还没有半点用处。
这叫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如何不恨。
“满意?阁下可没演好这戏呢,”一津辞从身一跃,一柄扇子握于手中,眼神狠辣,“说吧,怎么赔?”
看来是很生气了。
青年心中摇头,他还有竹简要抢,这场戏对他们二人来说,才刚刚开始。他笑着呛声道:“您不是已经想好要我怎么赔了吗?可这条命啊——”
衣袖挥舞凌冽,一记手刃向一津辞贴面飞来。
“您还真,拿,不,到。”
这惯会偷袭的狗崽子。一津辞心中骂道,面上也不再装模作样与对方和气相处。他侧身躲过手刃,随后迅速回击。
柳树白原本身着青衣,多次血战后那衣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但一津辞微微眯眼,那两记重拳就砸在了对方的肩头。不出意料,对面立刻传来隐忍的吸气声。
“拿不到?这可不好说。柳树白,你居然会傻到找上门来……难道不知道落水狗要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吗?”
“嘶……哈,专找伤处打,您分明比我阴险得多。”
“彼此彼此。”
简短的相互阴阳怪气后,这片树林里再次传来打斗的声音。
拳拳到肉,怒意与恨被交织在二人那眼花缭乱的招式中。没人手下留情,因此大多都出招极快,慢一秒就将为这迟缓付出一切代价。时而魔人进攻,时而青年奇袭,他们周身的树木无不受到影响,大多都被摧残地不堪入目。
于一津辞而言,柳树白必须得死。
私为洗刷遗迹耻辱,公为扫清障碍。只是有一点他此时依旧有些不解,柳树白并不是贸然送死的人,为什么他明明清楚背叛的下场,还要回来找死呢?
正这样想着,青年又要袭来。论应激反应,要躲开这一下已然来不及,一津辞咬咬牙,又一次释放了更多的狂气。
“!”原本就需要分神对抗狂气的柳树白被这浓郁的狂气逼得节节后退,他强行扼制呕吐的冲动,想要刻意露出轻松的神情。
但这已经是最大的破绽。
“怪不得你心甘情愿前来送死。”一向谦和有礼的魔人此刻连敬语都不肯多说,他看着柳树白终于沉下了脸色,心中爽快,“竹简?你也没命拿!”
许是猜到了对方所求,一津辞对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一直嬉皮笑脸的柳树白,此刻也终于让他看见被激怒的模样:“没事,只要——你死在我的手中就可以拿到了!”
“狂妄小儿!”
二人对战的巨大冲击再次向四周扩展。一津辞并不清楚这一战使得多少魔方成员绕路而行,生怕下一个被卷入其中的就是自己。柳树白更不知道,有人正凭借血缘,一步步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
赶路的途中,柳山白时不时看看搭档。
在她与贝贝的灵魂共鸣中,“探影”是柳叶链子刀唯一形态的第三阶。能找到柳树白那是因为血缘,而探影的真正作用其实是虚体警戒,当有敌方触碰到锁链时,她们就能瞬间知道动向。这才是她们在侦查处活动秘诀。
可现在魔方从四面八方而来,她们只需要向负责人他们汇报四周的实际情况,就能换得一个脱身的机会。现在她们得愿以偿,柳山白自己却还有不太明白的地方。
“……”最后她还是犹豫着开口,“贝贝,你告诉我。”
为什么这一次你这么积极?积极到不顾危险也要去找那个疯子?
让她意外的、或者说每到这种时候,贝阔雪的举动都有些出人意料:她在飞奔中回望柳山白,仿佛早已等着她的提问,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我有种预感。”贝姑娘回答道,“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小柳,我知道你们家很复杂。可这对我来说,我不在乎那些。但我咽不下那口气,那个嚣张的家伙用那么轻蔑的眼神看着你、看着我,然后他告诉我,舍弃你才是最好的办法。”
“……”
“哎,你先什么都别说。这事儿压我心里很久了。”
武器姑娘顺从地安静下来。
“就像我们在遗迹里,在练武场上,我告诉你的那样。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很平凡。可能……最开始我是那种没什么危机意识的人,也正因如此,我遇到了什么都瞻前顾后的你。
“什么都凑巧撞在一起了那不叫命运,小柳,明明知道我想法这么危险却还是乐意和我一起出来的你,才是命运。
“所以我要报那一击之仇。”贝姑娘斜了眼搭档,看着对方愣愣地睁大眼睛,哼了一声放下狠话,“是你哥哥我也揍!你下不了手我来揍!!”
柳山白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一口气。
“贝贝说的,我完全反对不了啊。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找人……”
“好了别叹气了,听上去就像是个小老太婆。”
贝姑娘的吐槽换来搭档的一记白眼,随后就见搭档化形成刀,忽然警惕起来:“前面有打斗声。很近了。”
贝姑娘熟练地握住刀,跳入一个草墩里。
她们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柳树白,看样子你是真的很想要竹简了。”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讶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可这竹简也是有代价的,你的内脏可都还好?”
姑娘们:“!”
她们不敢轻易张望。而此时的柳树白左腹上出现了大片青紫,一只手再也无力支撑手刃的化形,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枚竹简。他终于查探出竹简的位置,哪怕明知道这有可能是一津辞的陷阱,他还是出手夺回了东西。
他对狂气的控制正在一点点弱化,若不在此时多搏一搏,恐怕之后便会任人宰割。
果真是陷阱。
柳树白与一津辞相处合作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多。但又或许是同类,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了解到对方心中所想。
“柳树白,你让人惊讶的地方可真不少。我以为你会用锁链做抵抗。难道说,你做不到像你妹妹那样吗?”
青年咳出一大滩血来。但多亏一津辞这一掌,他从那满是狂气的恶臭思绪里稍微清醒一点了。
妹妹?或者说是其他的柳家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大家都喜爱的电视剧,想到热闹的比武大会。他为了操纵自身的狂气,故意磨出不少负面的情绪出来。他是自己要走向不需要他人也能变强的道路的。
是的,他的目的十分纯粹,只是为了,以自己的理念变强而已。因此把自己交给狂气,他是无法接受的。一津辞说他狂妄倒也没错,他乐意将狂气收入手中,而不是被狂气支配。柳家没有理解他的人,因此他从柳家脱离出来,笔直地一路走到黑。
“我当然做不到了。”
青年被之前那一击击飞后撞在树上,他试图再次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无法灵魂共鸣的我,自然是比不上柳山白的。”
但下一句,又显得他无比傲气,这让一津辞又是一阵皱眉。
“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灵魂共鸣一条路可走。”
“我只是走了大家不常去的路。”
已浑身是血的青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得到了狂气的你如此强大!一身好算计,可都成了一场空!”
魔人闻言,再次摆起了架势。
“你的遗言已经说的够多了。”
这个人以为他赢了吗?笑话!
一津辞继续向坐在地上的青年靠近,他在等柳树白许愿。被逼到最后,这个只有柳树白知道规则的许愿物就将是其最大的底牌了。他要做的就是跟随着柳树白,获得这竹简的真正报酬——代价由柳树白支付,酬劳由他自己来收获。
“遗言吗?哈,确实,我得想想该怎么说了。”青年忽然扬起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他握着竹简的那只手陡然开始用力,很快就将竹简捏出一道裂缝来——
鱼死网破!
一津辞见状,瞬间暴怒。这一刻他也不再犹豫,取出小刀直击青年的心脏。绝不能让他破坏竹简!
在事态发生到更加严重的下一阶段前,一柄薄刀从某处飞出,打飞魔人的匕首后又在一个古怪的巧力后打掉了柳树白手中的竹简。场中响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急躁的声音大喊道:“快给我住手!!那个疯子是我们的!”
冷静的声线发声道:“这位先生,一切到此为止吧。”
又名小当家之死武专荒漠之旅(柚酱说的
该篇由:
被骆驼魔人分到其他地方去的小玉宁满组
出门没给鬼神大人烧高香的魔人一津辞
脑子里装臭鸡蛋的柳家狗崽子
和一心一意做菜谱任务的贝柳二人
共 同 出 演。
——
——
——
沙石声轰响如雷。
在那些比姑娘们脑门还大的石块砸下来前,贝阔雪借着晃动的锁链落入更深的空地上。一些不知好歹的土块在将要砸到她时又被弹开,四周一瞬间出现游动锁链的影子,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贝阔雪不在意这些,她等着搭档重新变回人形,给她拍拍衣袍上的沙尘,愤愤不平:“到底还是白瞎了那些沙盖……唉,小玉他们呢?”
重新活动了筋骨的柳山白与她一同望向她们一起来的方向——那里有个巨大的缺口,太高,又极不稳定。那些魔人被击败后依旧顽强的沙土固执地将她们与小玉宁满组区分开来。
或许是先前的追击,也或许是约好的聚餐,学生中贝柳二人又多了熟悉的组合。称赞着宁满的厨艺,胸怀大志的姑娘们在遗迹探索组里看见他们时,更觉亲切无比。贝姑娘对荒漠烧肉倍感兴趣,做了不少无用功课的柳山白将这个愿望也写进了计划之中。
而如今,他们却被分散了。
贝姑娘打了个喷嚏,吹起大片的灰尘来。一旁的柳山白打量着高度片刻,重新提出了方案:“贝贝,我们得试着走另一条路了。”
“那小玉他们怎么办呢?”
“唔……我想他们也会回到地面上去的。”柳山白牵起搭档的手,视线却和她错开了,只剩声音半回荡在这个沙土空间中,“刚刚的合作贝贝也感受到了吧,他们的实力十分强悍……倒是我们,现在更要保护好自己哦?”
贝阔雪果然点点头,她回握住她的手,带着永远旺盛的热情走了几步后立刻萎了下去。
“啊啊啊啊柳、小柳小柳快弄死它……”她几乎是跳跃性地回到柳山白身边,指着不远处的蚁虫惨叫。如果没有这些让贝姑娘揪心的东西存在,柳山白上去踩死时心里想,那这对于搭档来说就是全然的宝地。
贝姑娘在搭档身后叹气:“大意了,来之前我可没在意这些……”
柳山白语气轻松:“因为这边有难得的食材嘛。”
说着,她将死去的蚁虫踢飞至一旁,指着沙土塌陷后留出的巧妙洞窟往那边走去。在幻象事件的末尾,她心中的死结松动了片刻,但也还未到全部。先前遭遇水母魔人的时候,她便隐约意识到一些问题。原本柳山白并不想如此敏感,但她才见过那个晦气的人,所以一些条件反射并未消失。
和那个疯子相似的人也与那组同学遭遇过了。
柳山白有些预感,她敢断言这一切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不管是柳树白,还是洋芋组遇见的人。
嗯,洋芋组的人啊。
新的道路有些陡峭,光线也渐渐昏暗,有些闷热的氛围中响起一声催促。
“走快一点啦小柳,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跳出来那些臭虫……”贝阔雪拉着搭档又小走一段路,忽然后知后觉一般反应过来,“咦?保护好是指……难道我们现在很危险吗?”
“我想……是的。”柳山白一边回应她一边再次以刀的形态与她并行,同时解释道,“刚刚和那个魔人的战斗贝贝也看到了对吗?我们很难在那些能用掩体的敌人手里得到突破的机会。这些沙土实在是太碍事了。”
“确实有一点啦。”贝姑娘握紧了刀柄,“能让小玉他们用第二形态,我们也不能总是一副玩闹的态度——柳啊,别太担心了,我们可是说好要一起努力的。”
柳山白叹了口气,她很想问到底是为了沙盖努力还是为了碎片努力,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吃人嘴短,就像她只敢在心底狂摇甜豆花大旗一样。
一人一刀面前的路似乎总没个尽头。柳山白能感受到搭档的厌倦,但又因害怕会有突然窜出来的沙虫而心惊胆战的紧张感,还有两人都深有同感的空腹感——
“贝啊,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很快就能看见出口了?”
“小柳,我真的要不行了,我们走了可能快半个小时,现在一个拐弯口都没看见呢!”
肚皮适时响应起义。
“唔,之前咱们带着的零食呢?”柳山白试图挽救。
“别提了,刚刚摔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被扔在了哪儿。”贝姑娘从这声挽救中回忆起了更加痛苦的事迹,“我又开始想念那一把沙盖了,那可是——沙盖凉拌海蜇欸!要不是那口鼎咬不动……”
因为那只是像水母而已啦。柳山白心道。
“那、贝贝你再坚持一下,我给你讲一个你绝对会感兴趣的故事吧。”
“诶……故事又不能填肚子啦……”
“你会感兴趣的啦。分散点注意力嘛——”
“喂,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各种和神仙有关的故事。
树下宿灵,月中天仙,漠上神灯……
每一个都喜欢,因此缠着家里的老爷子一个一个地讲。讲到后来,老爷子那故事库里也没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就给那些异邦的故事换个套儿,在我睡觉前接着讲。
他告诉我草木皆有灵物;他告诉我天上月宫寒冷冰心;他告诉我沙漠之中有位神明,可以实现人们三个愿望。
“原本的故事里指的是盏奇妙的神灯,而那神明正是寄宿其中的角色。可老爷子嘛,他老人家总是要换成咱们这边的东西,于是在我们家,这个故事的版本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在古时荒漠留下的遗址中,所有旧人的遗物都风干沙化,只有一本书被保存的完好无损。”
磨损严重的石墙上已经看不清过去绘画的痕迹,火光只照耀到一些笔触。火光只停留一瞬,又跟随说话声向深处飘去。一直到某处尽头,那四周像是一个神坛一样的构造,中间立着半块看不清形象的石雕,座下散落着数不清的竹简,上面的文字早已无字可循。
“这是完好无损吗?”来者之一将光源贴近,只在这像是骆驼,又不似的半块石像边照了照。随后以一种质疑而危险的语气问身后说故事的人:“若阁下说的只是谎言……”
魔人周身的气息在鬼神苏醒后更上一层楼。
【我哪里敢。】柳树白手上掩鼻的动作抬起又放下,他抬眼望着那半块石像,极力扼制住体内的暗涌,击打那骆驼石像的腹部。他看着那骆驼的腹部出现一块可移动的缺口,这才露出如在死武专时截然不同的勉强笑容:【您不必如此威胁我。】
一津辞不可置否。这把刀迟迟不肯吞噬灵魂,没有鬼神之卵,固执地在鬼神释放的狂气中苦苦支撑……是因为担忧柳家的追杀还是什么?如此畏手畏脚或许会成为自己计划中的变数。鬼神苏醒后,一津辞也在第一时间里得到了消息,他手边的情报源源不断传达而来,告诉他死武专的下一步动作。
“能削弱狂气影响的碎片。现在的情况已经紧急到老师带着学生一同出行了呢。”一津辞从石像的缺口处摸索出了三枚竹条,上面相互捆着灰得彻底的红绳,“这就是……故事里的书?”
柳家老爷子的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古遗址中留下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宝藏。有的人贪图财富,有的人痴迷力量。但他们大多都也跟着他们索求的东西一起在这宛如坟墓一般的围墙中继续沉眠,直至一身枯骨。一津辞自然不屑于金钱财宝,只是听柳树白这话痨提到了“可以实现愿望的书页”后,他的心中重新泛起波澜来。
故事中的旅人,向全知全能的书许下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他请求找到自己丢失的行李,那里有他妻儿的信物。于是书页分裂出独立的一页,让旅人取回了自己的包裹。
第二个愿望,他请求恢复自己的伤势,这样他就能回到家乡,去见爱人。于是书页分裂出第二页,让旅人那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和好如初。
第三个愿望,他却看中了遗址中的诸多宝物。书页并没有分裂,因为自两个愿望许去后便只剩其独身一支。
“那个旅者后来如何了?”
【如何?我想想……哦,当然是得到了那些财富,奢华一生罢。】
“故事不过也只是故事罢了。”一津辞看着竹简上逐渐显出的纹路,他用衣袖遮住上面的痕迹,面上却一如既往平静。他转向柳树白时,二人的头顶处传来阵阵响动,像是好些人在陆上奔跑:“哦?看来死武专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在遗址探索了。烦请阁下前去为鄙人扫清障碍?”
狂人与魔人对视几秒,对着那似乎依旧开朗而天真的眼眸,一津辞有那么一刹那,感觉像是回到他们刚刚打招呼的那天。他算计无边,而对方照单全收。
【当然,您是我的合作人。】柳树白回答他,起身爽快地从侧面的石壁上踩过几步,顺畅地如上云梯,随后在一则石窗处跳了出去。
魔人这才收回视线,他松开一直紧握的衣袖,那全知全能的书已经将碎片位置的答案书写其上。而这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同柳树白共享这样的信息。一津辞只回顾他们二人对视时的眼神一瞬,便又拉回思绪。不管柳树白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的用意,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公正的合作关系。
柳树白……
魔人将剩余的愿望竹简收入袖中,心中定下计划。
之后找机会……。
而竹简之上,愿望真的实现了。一津辞看着上面的笔画,想起了那个故事中,旅人的第一个愿望。他并未直接向竹简所求碎片,而是用了有些曲折的法子,求得一个碎片的所在之处,自己去找那碎片。一方面是为了提防柳树白,一方面也有他对这愿望本身的考量。
神坛中的人影消失,随后出现一只叼着竹简的山羊。山羊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半块石像,不知为何,一津辞总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但他又难得宽慰自己,心道这里已经是遗址中最深腹地,还能有哪个程咬金横插一脚呢——
还真有。
那个“程咬金”的词汇还未在脑海中完全挥去,山羊魔人的头顶上已经传来了轰隆隆、犹如多块巨石滚过的声音。随后这石壁不等他过多反应,从裂缝起始由崩塌而终,生生堵住了来时的去路,只剩下头顶的窟窿,又高又刺眼。
一津辞:“?”
山羊魔人惯性般后退了几步,横瞳直勾勾地注视着即将消散的烟尘,心中窝火。
烟尘中响起女孩子们的叹息声。
“就是说不要碰那个机关了……”
“可是小柳,万一菜谱在那里呢?我真的很在意嘛!”
“咩……”
或许是形成了应激反应,山羊魔人心中那口东国粗口到底没能忍住。只是他现在并不是人形,开口也自然是兽的语言。
柳?柳家人!怎么又是柳家人!而且还是最伤脑筋的那个柳家人!他是出门没给鬼神大人烧高香?他从死武专赶到南方来,竟然还是撞上了这个臭丫头和她的工匠搭档!
“可是菜谱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那得是许愿得到的啊——”烟尘散去,果真是柳山白和她的工匠贝阔雪二人。只见柳山白扶稳了搭档,忽然就侧头注意到了神坛前的一津辞,“诶?这里为什么会有山羊?”
这里为什么会有你们两个臭丫头啊!
山羊魔人心中的粗口持续播报,但他心下依旧镇定,这孩子没见过自己这样的兽人形态,他与她的交流依旧存在保留价值。
但臭丫头的搭档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困惑了。
“山羊?啊,我懂了。”那个红发的姑娘一脸欣喜地也看过来,“小柳,原来古人也爱涮羊肉啊,你看,这里刚好就有一只。”
一津辞:“??”
好像有什么别的危机出现了。
但在危机与危机之前,贝柳二人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一切还是得从那个柳家改编的故事说起。
不,还是从鬼神苏醒开始说起吧。
鬼神苏醒后,狂气弥漫,很快向四周笼罩。各地拥簇鬼神的魔人魔女都接受并享有着鬼神的恩赐。他们得到了更多的力量,甚至任由这样的力量改变自己的形态。
一津辞便是这其中之一,作为他的合作人与追随者,柳树白十分清楚。但他还未拥有鬼神之卵,自己控制的狂气也与天空中那充斥恶臭的气息全然不同。狂气是极端的存在,他试图去掌握它,控制它——这本就是在刀刃上行走,而他与狂气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他依旧能操控狂气,一种是他被狂气吞噬,从此彻底失去意志。
魔人新获得的力量更加强大,甚至能时不时压制苦苦支撑的自己。这个时候,柳树白心想,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开始危险了。不过他原本就是有利用情报贩子收集那蠢妹妹消息的打算,所以日后反目,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只是没想到魔人的心思来的如此之快。
一津辞借口支开他,就是不愿他知道碎片的所在。无论他如何为一津辞效力,只要他没有鬼神之卵,对于魔方就是个会随时爆炸的威胁。可能这次助他找到碎片后,他就要弄个能做掉他的法子了。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
狂人原本还在遗址中闲逛,听见巨响后,嘴角立刻露出笑容,转身向来时的地方赶去。
那个故事中的旅人,其贪得无厌的本性在第三个愿望时展露无遗。但全知全能书并没有答应他,因此旅人开始满腔愤懑的责怪起来:“说是找回我的行李,倒是快把我的坐骑一并找回来啊;要让我感觉好一些,那就除了治伤,再多给一点食物啊!全知全能的书,却只能实现我那一半的愿望!我、我呸!”
那不是愿望,而是欲望。
全知全能的书,最擅长的并不是助人为乐,而是勾扯欲念。它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许愿者上瘾:归还行李却不给坐骑,让旅人思念家人却没有回去的工具;治疗伤口却不为旅人饱腹,让旅人状态转好却无法维持现状……在许愿者失控之后,书就来收取它喜爱的代价了。
那个旅人最后的确和那些财宝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了。他被全知全能书反噬,变成了自己的坐骑骆驼,想要离开这里,却化为了石像,与满地宝藏永生相守。
石道上偶尔响起狂人飞奔时落脚的声音,柳树白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他们找到神坛时,那骆驼石像缺失了一半,应该是那怨灵找到了溜走的机会。而现在,一津辞接手了那里——等回到神坛时,会不会看见一尊山羊石像呢?
“小山羊~过来吧,我们不会吃你的。”
贝阔雪冲着神坛半块石像后的山羊招招手,仿佛刚刚给柳山白介绍涮羊肉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当山羊听不懂人话是吗?!
一津辞心里很气,但那张羊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并不想暴露,因此没有人形,也不再开口回应,只希望这俩姑娘把自己当做普通山羊赶紧走。何况这里的出路被封,他要想离开也不可能真的用他那宝贵的羊蹄子。
大意了,这个时候自己却把狗派了出去。
一津辞头疼不已,一边骂一些被消音的粗口,一边希望那把刀赶紧回来。
管管你家妹妹!
“贝。”正在这当口,柳山白的声音却严肃不少,“离那只羊远一点。”
被发现什么了?山羊再次后退几步,警醒地看着姑娘们。
只见那丫头伸手掩鼻,神态和那把被忽悠出去的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柳山白皱着眉,另一只手做扇子状:“那只羊很臭。”
一津辞:“???”他的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
贝阔雪也有些不解:“什么臭味呀?”
贝姑娘还没等到柳山白的回答便被她两三步走过来拉向后方,然后答案让她立刻从对涮羊肉的痴迷中挣脱了出来:“臭鸡蛋……是比那海蜇、那骆驼、那些往死武专而来的更臭的……狂气。”
狂气?
贝姑娘凝神,她下放右手,而柳山白早已熟知她,化作链子刀被她握于手中:“原来是魔人……”
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吗?一津辞心中已经升起百般懊悔,他刚想试图用更猛烈的狂气来压制,就看见红发姑娘贝阔雪语气兴奋了两个度,举着刀砸了过来:“海蜇吃不了,还有涮羊肉呢!”
终究还是逃不过吃。山羊咬着竹简跳开,他倒是听说过不久前制造混乱的水母魔人没能跟着回来,看样子竟然还是和柳山白他们撞上了——这是有多倒霉!
管不了那么多,一津辞真想张口骂人,又怕口中的竹简被人抢夺,思前想后还是换成了兽人的形态。只要不露人脸,以柳山白那性子,大抵也是认不出来的吧。
姑娘们看着山羊头的魔人站起身,将竹简一样的物什收好,这才口吐人言:“哼,两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片子。”
“贝贝,他化形了,你小心点。”柳山白提醒着,刀柄与刀身断开,锁链在照耀神坛的火光下微微反光。
链子刀,链子形态吗。一津辞重新在神坛前站好,摆出了架势:“我本意并不如此,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姑娘们摆好了架势,出手间却见那魔人从一旁捡了些竹书扔了过来,在她们闪避时纵身向上逃去。
“涮羊肉别跑!!”
贝姑娘挥刀,让那刀柄顷刻间追随魔人而去。一津辞只觉一只脚被锁链缠住,然后跟随力道摔回地上。也没有真的摔,兽人形态的他视野更广,很快就翻了个身以伤害最小的姿势重新落地。看样子逃不一定行得通,他需要的是契机,一津辞强制让自己更加冷静的分析道,而在那之前,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在这里挨揍。
“啧。”
魔人抓住了缠在脚上的锁链,以贝姑娘的力气与身体素养,一时间对抗起来竟然不相上下。而这时魔人也开始释放些许狂气,贝阔雪一个不察,被拉扯着向前摔去——而魔人另一只手则准备好一个硬拳,等待光临。
“哐!”
二人相近之时,魔人出拳,却不觉拳在肉上。
而随之响起的是悉悉索索的锁链声响,和柳山白关切的声音:“贝贝,还好吗?!”
怎么会?一津辞有些惊异地看向自己握住锁链的手,能确认自己真切的抓住了她们的锁链,达成了制动。可何自己刚刚却像是一拳砸在了铁链上一样呢?
神坛中再次传来锁链游动的声音。
一津辞重新审视面前的女孩,只见她先前的确被击中的地方出现了数根游走的锁链,包裹在她身边,闪现片刻后又消失掉——俨然形成了一个全方位的单人保护罩。
“你看上去像是也使用拳脚功夫啊。”贝阔雪握着刀柄的那端,神情略微得意,又掺杂着些许怒气,“小柳和我都反思过了,我们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所以……”
“别小看我们!柳!灵魂共鸣,唯一形态第二阶,链影!”
女孩话音刚落,一津辞便能听见四周传来阵阵风声,喧嚣着冲他而来。
又是那看不见的路数!魔人咬咬牙,身体本能反应后直接下腰躲避,而那些乘风而来的“客人”,也在击中他身后的石壁后显出形来。石壁中又是轰响一声,蹦出不少石块,把中间那座半块骆驼石像砸得七七八八,眼看破坏力十分可观。
真够糟糕的,一津辞只觉自己今日的抱怨已是全年之首。
而这场斗争中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来。
【您看上去可真狼狈。】
一津辞抬头,看见柳树白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杂草蹲在头顶的缺口处,眼神却流露出遗憾与惋惜。魔人即刻在心中拉响警报,这狗崽子,这刀,还是知道他之后的动作了。
但他向来端的是面不改色,因此他躲开贝阔雪的砍杀与柳山白的无影链子,一副从容坦诚的模样:“阁下回来了,不知可否再帮帮鄙人的忙?”
【可您似乎也并不需要帮助的样子。】那狂人还是笑,半分未动。
一津辞直接在心里大骂他畜生,他几番走位故意让贝柳的身影在打斗中更加显眼,语气依旧温和:“可阁下的熟人也在这里,不和她们打个招呼吗?”
柳树白看了眼先前一起“聊天”的小姑娘,心里瞬间明白一津辞打了个什么好主意。但他也的确还有所求,不然也就不会再回来了。若是能从混乱中取得剩下的竹简,那么他就能抑制住不受控的那部分狂气。他脑海里过了一遍计划,对着下面的魔人耸耸肩:【说的也是,您总是能提出我无法拒绝的邀请。】
此时贝阔雪与刀身再次向魔人逼近,就见之前跑了的那个疯子轻巧落地,还击飞了柳山白的刀身,挡在魔人身前:【好久不见啊,小山白和小山白的朋友?】
链子刀毫不客气的啐了一口。
“他们是一伙的,贝贝,我会保护好你。”贝阔雪握着刀,却能感觉到柳山白那副炸毛般的情绪,“你放手做,不管我。”
“你也别逞强。”贝姑娘伏下身,她试图重新整备,但刚刚的打斗再加上早些时候的空腹,她多少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头,一津辞深深的看了看柳树白,他什么都没说,但显然在这之后有些事将迎来必然局面。他同柳树白说:“总之现在竹简已经在手上,就先撤退吧。之后那两个女孩的处置,你再去办。”
狂人依旧笑着看他:【您是在开什么玩笑呢。】
一津辞打开柳树白袭来的一掌,冷笑:“阁下确定要在此与我反目?”
【反目?您说得可真让人伤心,我只是来取走我的那一份功劳罢了。】狂人说完又是一击,这次他打向一津辞的左腹,那里果然露出些许竹简的边角。但这收集情报的魔人看上去体术也有点道行,两人打了个来回,谁也讨不到好。
一旁试图再战的贝柳有些目瞪口呆。
“小、小柳,你说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或者说别去猜那个疯子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菜谱……”
刀身中映出武器无可奈何的表情:“贝贝你真的这么想要那个菜谱啊?”
贝姑娘也很委屈:“因为我们说好要吃这边特产的。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零食袋也无了嘛……而且、而且我还想再庆祝一次大家一起作战呢。”
她从听了小柳的故事后满心满意的在意起菜谱的事情来,那个时候她觉得饿肚子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了。她想和大家一起享用美食,一起在明亮的蓝色天空下度过每一天。
狂人魔人持续争夺着,链子刀轻轻侧了侧,刀面映出那争夺之中淡金色的光芒。随后链子刀重新化形为人,亲昵的、无奈的、坚定的拥抱住年轻的工匠。她在她耳边轻笑:“贝贝,你知道,你就是这样。你所期望的事情,你想要看到的画面,也是我想看到的。”
“好啦,我会帮你。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你可都要记好了。”
恶徒们依旧拳脚相向,好几次柳树白快要拿到那竹简,又被一津辞释放出来的狂气恍了心神。好几次一津辞踢开柳树白向上跳跃,又被这家伙抓住手臂拉扯回来。
“在鬼神大人的气息下苦苦支撑,不愿彻底加入我们的不就是阁下您吗?”魔人出言讽刺,“何况这次您竟然也不像您说的那样针对柳家的那个丫头,鄙人是否可以断言您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呢?”
【哪里的话。】狂人依旧满面笑容,【不过是一根竹简,您却小气的全收了起来。我可也是讲故事的人呢,您连个茶水钱都不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在这言语交错间,贝阔雪却绕着神坛的场地,悄悄地来到了打斗的二人中间。
“听好了贝贝,我那疯子哥哥是个擅于操控狂气的怪人。但显然,刚刚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控制好了的状态,那个魔人身上的狂气一定程度上的牵制了他。而现在他们打了起来,争夺的还是那故事里的愿望之书。”
“可那是竹子耶。”
“书也有不同形态的。好啦听我说!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应该已经用掉一个愿望了。我哥哥似乎想抢一个,我们也需要一个——直接和他们抢当然是行不通的,所以这次我们得去,啧,帮一下那个疯子的忙。”
“欸……”
“我也很不情愿啦!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没事小柳!这可是为了菜谱!”
为了菜谱!贝阔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恶徒们的动作,终于她等到一个机会,挥舞着链子刀的实体加入争夺。
一津辞已然厌倦了被柳家缠身的困境。他臭着脸看着贝阔雪加入进来,一边躲着柳树白的进攻,跳跃至一旁的竹书堆上:“真是难办,一个一个的……”
柳树白自然穷追不舍,贝阔雪还在原地,她看着那两人都立于书堆之上,忽然大喝一声:“小柳!就是现在!”随即她握刀向上一起,那书堆中掩埋着的链影也随之显形。数根锁链上突暴起,逼迫恶徒们失去立足之地。
恶徒二人各自应对起来,但到底事发突然,一津辞眼睁睁地看着两根竹简从他的衣袖中滑出。他企图伸手重新抓住,却见一旁的柳树白飞起一脚,将竹简踢开。
“你这狗东西!!”魔人终于骂出声来,但下方却已布下数十根锁链,他不好再下落,只好借着这上行的力,从头顶的洞窟中飞身离去。
狗!真狗啊!
当一津辞离开神坛有一段距离,并重新确认手中的竹简时,他发现这并不是他许过愿的那一根。他的怨气更重了:“他妈的狗东西!等着!鄙人绝不让你好过……”
而当魔人离去时,狂人柳树白也跳跃至洞窟上方,他向下看去,脸上全是赞许:【干得不错,小丫头们。】虽然他现在手里一根竹简也没拿到,但能看见一津辞骂人,倒也不错。
“不需要你夸。”柳山白变回人形,一次性弄出那么多链影,她其实还是有些吃不消。她看着落回地面的那两支竹简,一支已经被使用过,一支还没有,她又立马警惕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呀。】柳树白吃吃笑,【当我稀罕你的东西。出去的那个不是看上去更好抢吗?】
贝阔雪在一旁帮柳山白喘口气,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着狂人离去:“小柳,你说的真对,你那疯子哥哥一开始就发现我们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欸。搞不懂他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可能装了臭鸡蛋吧。”柳山白嫌弃地扭过头,“哼,我才不要他假好心。好啦,还是快许愿吧,你不是超想要荒漠独方菜谱吗?”
女孩们喘了口气,一起跪坐在一片狼藉的神坛上。她们看着那支还没被用过的竹简,相互牵着手,闭上眼睛诚恳得心道愿望。
一道金光过后,只听“嘭”的一声,一本有些薄的小册子出现在姑娘们面前,而那竹简却也灰白暗淡下来。
“好耶!!!”
姑娘们欢呼起来,贝阔雪更是抱着册子爱不释手。两人手拉手一起转了好几圈。
“我们成功啦!”
“我们赢啦!”
“我们完成任务啦——”
“啊、”第三声欢呼结束,柳山白忽然愣愣地转头看向搭档,“等等,我们的任务是不是……找那个什么、碎片来着。”
贝姑娘的幸福笑容也僵在脸上:“呃,好、好像是哦。”
她们再次看向地上的竹简,如果去掉被魔人带走的那一根,她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竹简可以许愿了。
“贝贝!”
“小柳!”
两声惊呼中应当响起命运交响曲的演奏。
“完蛋啦!我们把机会全都用掉啦!”
——
惊呼声后,那支显示着取得碎片的地图竹简被留在地上轻轻闪烁。
只是无人问津。
小时候我们曾闹过家里的祠堂,那里存放着柳家的族谱。长辈们只有祭拜的时候才会开放那里,让小一辈的人去打扫屋堂。可我们家里只是有字辈这种规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律。所以我才说老爷子没有看上去那样有文化,但他还是罚我和哥哥抄书。
小时候我们曾卖过族姐的藏书,卖了个不好不坏的价钱。树白哥哥说我们是做了好事,这样那个书呆子姐姐就能从屋子里出来陪我们玩了。卖掉书后得的钱全都到了哥哥手里,可我不在乎那些,只满心欢喜地看着亭白姐姐从屋子里出来,给了我和哥哥一人一个耳光。
小时候我们都被严格教导,习惯了家里难吃的饭菜,读枯燥的书。只有家里有大型活动的时候,什么比武啦,祭拜啦……嗯,还有一起看神人狄的时候,只有这些时候,大家才聚在一起。
可对于我来说,那只是少数时候。
小时候的树白哥哥,符合我对自由的一切幻想。他其实说话口无遮拦,但他带着我玩,所以那些“废物”的说辞,我都当听不见的。我也可以将不快乐的事情全部忘掉,这样他会一直陪我玩。
哥哥在说谎。
我也会说谎。
我于哥哥来说,不过是个黏人的小屁孩罢了。
“柳树白,自从我们两年前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没看见你了。被狂气侵染的滋味到底是如何呢?”
黑暗中,女孩在自问自答。
“为了忘掉那天你的可怕样子,你在我的梦中已经模糊的不能再模糊了。”
拥抱她的青年没有说话,而女孩则伸手推开他。
“柳树白,我知道你。”
“你是最漠然、最迷茫、最不甘的柳家人。你弃我们的血缘于不顾,你不要我,不和我一道……这样的你哪里能是我的梦魇呢?”
被推开的青年跟随惯性先是以被打散的黑色烟雾出现,随后又凝成一团,显出真身。幻象之中生出魔物的细眼,无数眸子中是女孩起身离开的倒影。
【到底什么才会是你的心魔?】
那些影子轮换数次,最后又重新变化,在女孩走出这里之前留下一个更小的柳山白。
一个捧着球,一个人站在空院落里的柳山白。
柳山白想要哭泣,但女孩依旧穿其而过。
【我能感觉到,你依旧害怕。】
幻象说。
女孩没有停下来,她默然地向前走着,在死武专的每一刻从未像此时一样安静。
幻象试图再去摸索出些什么,它阅览那些记忆,穿梭肆意到谁都会倍感不适的程度——它造出一个更加年幼的柳山白,掉着清鼻涕,呆坐在空厅堂里。
但女孩也只是倔强地向更远方走去。她既不打破它,也不再上当,只以为这样就能回到现实去。
事实上最后幻象也这样问了。
【为什么呢?走不出去,就会是被蛊惑。可为什么你却……】
“……我早就哭得差不多了。”女孩终于回答它,脸上有一种难以表述的解脱,更多的是幻象不理解的疲惫。她停下脚步,看向幻象时,那模样反而吓了幻象一跳。
她,或者是“它”说道:“我接受了你所映照的一切,但正因如此,你只看见柳树白伤害我的过去,看到了一个浅薄的汤面。
“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幻象的怪物要如何存活,但现在看来,全心全意去刺探一个人的痛苦并不是一件好事。”
似乎是先前穿过柳山白们而在身躯上遗留的残渣,挤在“它”身上,改变了原本的模样,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居然还试图努力去扯出一个笑容来:“你看,发现我这样一个怪物,多不好。”
狂气侵染的滋味到底是如何?
柳山白,我知道你。
你是最胆小、最敏感、最矛盾的柳家人。但你不能抛弃血缘,因为你最想和大家待在一起,不论好坏。所以你需要平衡,需要忘却,需要装傻。
幻象头一次心想,它无法理解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清醒得可怕,但还是与它僵持在这里,似乎有着难以动摇的坚持。它的所有蛊惑无法再驱动她,它的牢狱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只是还缺些什么。
“——!!!!!!!!”
幻象无力的空间某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女孩,或者说一个怪物听闻后这才缓缓看去。“它”沙哑的声音开始重新富有活力。
“贝、贝贝……”
你也太瘦了吧!跟着我啦,一个月内喂胖你!
欸?难不成,你家食堂真的很难吃?
唔唔唔还好吧……我家里是做这个的啦。
小柳——我下次再也不死到临头赶作业了!!
你啊,别发呆了。
“它”,她先是愣了愣,随后又抬起脚向那个声音源头跑去。那里一定是这一切的出口,她一边跑,一边止不住呜咽起来。如果说她做好了面对内心深渊的准备,那么唯有一个人,她想要去见她。
她跑着,挣脱了身上的黑色痕迹,就宛如蜕皮那般。
她们成为搭档并没有任何契机,不属于任何命运。只是一个需要,一个欠缺——两个一起刚刚好。但柳山白此刻却有种终于能回到她身边这样感人重逢的委屈感,她试图自己去理解自己,自己去和解自己……可她还是做不到,她一个人还是做不到。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哦。
先前未听清的她的呢喃此刻如洪钟一般回荡在牢笼中,宛如磐石般在死水中激起大浪。
小柳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也尝试着,交给我吧。
【……随你去吧,奇怪的人。】
女孩身后,幻象最终妥协般散去。
——
“铛!”
刀与刀狭路相逢,年轻的刃锋相互摩擦,但真正的勇敢者并不相让。
贝阔雪睁开眼睛,她惊喜地再一次看见搭档锁链全开的模样——她们曾经尝试共鸣的样子,可她现在并不疲惫,也不曾像过去那样随心交付波长。
“小柳!你可终于回来了!”女孩握住刀柄,熟练地抵开敌人。这一次她的波长与柳山白的完全契合起来,她想起她们的训练,翻了一个刀花就让跟随波长而变化的锁链环绕在了自己身边。
“嗯……抱歉。”
“说什么抱歉呢!咱们先跑、”贝阔雪看了眼再次快速攻来的敌人,“先想想现在怎么办吧!”
链子翻转,再次挡住砍刀的袭击。而柳山白的身影从刀面显现,她瞪着那袭击者,语气并不客气。
“柳树白,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我面前?”怎么里外都看见这个糟心哥哥,难道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
【哈,来看你如何步我后尘。】
袭击者,也就是柳树白立刻回怼道。他们的关系自两年前的事情后开始直线下滑,柳家的狂气与情绪有关,他就知道有人永远走不出那个坎。他侧眼看了看死武专赶来的增援,最后一次伸手挡住妹妹的刀刃,飞起一脚把她们一起踢摔出去。
【算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你还是想想你那虚弱的搭档该怎么办吧。】
被摔出去的贝阔雪早已有了经验,她带着柳山白灵巧落地,就听见柳山白啐了她哥一口:“呸!赶紧滚吧,疯子!”
来增援的人试图发起围捕,但在那之前柳树白的身影便被一道黑色影子所覆盖,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边的学生!你们没事吧!”
贝阔雪想说没事,但此刻她还是坐下来,有些喘气。
“贝贝……”柳山白立刻变回人形,皱着眉守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刚刚我们还是……”
“没有啦……”贝阔雪抱住她,所有力气都推付到搭档身上,她一边说一边感到了她的慌乱,但她还是抱住她。“我们没有用那种方法了。柳山白,我们不需要那种方法了。”
“那种方法需要你独自一人承担所有后果。这样总觉得,我也有些太散漫了点……”
“我曾经觉得每日的蓝天并不会有什么不同,直到今日,啊……多么灰蒙蒙的天色啊。柳山白,那个人说话真的很怪,可当他说要带你走的时候,”贝阔雪轻轻拍着搭档颤抖的背,说话语气认真起来,“我不要!你是我的武器,是我的搭档!你为了教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时光……所以我不要!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
“柳山白,这次我们是真的共鸣成功了。”
原本想要道歉,想要说些什么打算的柳山白什么话都说不出。直到她的眼眶再也包不住盐水,叫她就那样被贝阔雪抱住,不再挣扎,兀自大哭起来。贝阔雪的话已经是她的疑问中最好的答案。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两人身上残留的些许狂气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
“打扫练武场两周。照顾虚弱的同学直到对方好起来为止。”
老师办公室里,玉爪盯着视线疯狂向窗外移的柳山白和说话故意磕磕绊绊的贝阔雪,将最终处罚拍在桌上。他眼神里满是威胁:“怎么?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柳家的特殊情况在幻象风波后被查到,柳家那边的话事人也向死武专赔偿了器材的损失费用。造成这一系列事情的贝柳二人身上也并未发现狂气的迹象,她们似乎在练武场上遭遇了入侵的敌人,但所幸的是二人能够抵抗片刻,等到了搜救者的支援。
被狂气波及的学生在练武场那边的狂气消散后开始逐渐恢复神志……他审视着学生们,看着她们慌忙点头的样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光是看结果的话,这一次的事情所造成的影响反倒是好的。能让散漫的学生感觉到危险,能让独行的学生学会托付,这就够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老师们,将那群不安于室的敌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吧。
“你们两个……算了,去休息吧。”
——
“怎么样?”
【去幻象那里玩了一会儿。真无聊啊,难怪那丫头还是出来了。】
“还以为阁下是狼狈而逃呢。”
【是吗?我只是更想把她拉到我这边来了。】
“……阁下开心就好,不过下次可不要再以玩乐为重了。”
【知道知道。】
死武专发生混乱的前五个时辰。
【听说魔方北上。】
有人轻身一跃,站在魔人身边。
魔人压着帽沿,漆黑的横线瞳孔注视着来者。他们身前便是陷入沉眠的死城,夜空依旧美丽,只是不见月光。来人的袍子稀稀拉拉的拖着,衣角有些许暗红痕迹。他不知从何处摸到了藏酒,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话,一边将罐中的酒液穿喉而过。
“起冲突了?”一津辞皱眉,“不是说过谨慎行事……”
【面不好吃嘛。】那人只是拨弄起酒罐的盖子,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说来,您这样的人物竟然没跟着去前线表功,真是有些可惜。】
这话说得一津辞终于回头看向那人。那人很年轻,他有相似的发色,相似的面容,相似的着装……甚至连性情都一样难以捉摸。但有一件东西是远在死武专的那个丫头所没有的——一津辞想象不出那个臭丫头露出狠辣冷漠的模样,而这一切都在面前懒散的年轻人身上得到了全新的体现。
玩乐心态,不计后果。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这样的人既幼稚,又无知,但更多的是可怕。一津辞并不接他的话头,只是感叹片刻便摇摇头:“阁下要说的只有这些吗?我让阁下去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无趣的东西。”
希望他别只顾着玩才好。
“已经确认过了吧?”
【您和那魔猫做着差不多的生意,该不会觉得我的话中还有猫腻吧?】年轻人将空酒罐随意一抛,望着不远处惊起的山鸟,脸上却是充斥怀念的微笑,【不会错的,那个孩子即将步入我的后尘。】
后尘。
一津辞就如刚刚遇见年轻人时那样审视着他。
他头一次见到一个贪心地将狂气也纳入掌控范围的家伙,哪怕狂气已经改变了部分躯体,但那家伙依旧不以为然。从那家伙身上,一津辞感觉不到鬼神之卵的存在,但对方行走在此,一切攻击都任由狂气向外如烈焰般绽放。他也曾设计卖了些消息给死城周围的探子,借用他人之手办事自然是他的专长,直到——
【这场戏看得满意吗?辞先生?】
那个年轻人露出开朗的笑容。他的脸上依旧沾满未干的血迹,他那刚刚从变形恢复的手心依旧躺着不知是魔物还是探子的血肉。他从凄惨现场揪出微弱的灵魂,轻快地就像在春游时在树边拧下了一颗桃,然后撕个粉碎——他就那样大刺刺地完成一系列乡野凶兽般的举动,站在手下败将中间,望向一津辞的笑容中没有半分恶意。
“柳家人。”那时候一津辞也这样回复道。
他们之间分明是第一次正式会面,可相互认识的步骤却全然作了废。一津辞自认多疑,若说这穿着青色袍子的人与柳家没有半点关系,他绝不相信。而对方也在他的试探中给出了答案——
【原来辞先生知道我?】年轻人三步作两步来到他身边,他是有傲气的,但此刻更多的是一些血迹的腥臭。
现在是知道了,一津辞嫌弃的后退半步,这自来熟的样子倒是十成十的像。起初他还对这人总是要闹出腥风血雨的举动略微惊异,直到他们开始有“正式的”合作,柳家刀,或许也不错。
“收收你身上的气味。”一津辞收回视线,柳山白那个心大的姑娘曾道出过家族的秘辛,因此他不曾有更多表情去面对这不怎么讨喜的小子——一切还在掌控范围之中。
【您看上去可真是冷淡。】柳家的年轻人对魔人沉没于水的好奇心摇摇头,依旧没心没肺的吐槽道:【那么现在就再等等吧——】
——
“再等等、等等——”
“等个屁啊!这边还有晕倒的学生!”
“这边有人开始说胡话了!!”
“抬到医疗室去!”
“医疗室满了!”
“那就去教室,快快快——”
且说死武专这边,此刻已然乱成一锅粥。一大片学生晕倒在地,甚至有些老师也开始受到影响。校医室人满为患,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只能从他们的胡言乱语与写满恐惧的脸上感到那并不是好事。
一斩也感到焦头烂额,玉爪老师去了校监控室,鲤老师也在医疗室帮忙。被送来的新生也有很多,她想起之前大家还打算调查的狂气事件,此刻却只能暂时放下。一斩看了看手中被送来的学生名单,上并没有贝柳二人的名字。她心中祈愿,只希望那两个姑娘好好的……
“你会讨厌一个欺骗了你,利用了你的……人吗?”
在贝阔雪的视野中,站在练武场上的搭档忽然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她们听过老师叮嘱的事情,但那场幻象混乱来得如此之快,远在练武场的她们还未能知晓更多。
“我——”
她们也还未能握住对方的手。贝阔雪刚想开口,一股刺鼻的煤烟气就扑鼻而来。
而她几乎是立刻地、下意识地、应激反应地重新伸手抓向柳山白:“什?!柳、小柳!捂住口鼻,我们快去找水灭火!”
她抓了个空。
“小柳?”
贝阔雪回望的瞬间,她的身前匆匆跑过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水桶,有的端着盆。甚至,她被后来者挤开,踉踉跄跄地来到一边,她看见那人手中拿着大号的灭火器,踏破房门对着火情便是一阵喷。
这里浓烟滚滚,有咳嗽声,有呼喊声。
只是没有小柳。
顷刻间,她冷静下来。她任由身边有人跑动,在那些人影要伸手触碰自己时飞快地躲开。她不再在意它们说了什么,凝神静心之间,只有鼻腔中刺激性的气味依旧清晰。这个熟悉而诡异的“空间”在贝阔雪如此作为后便扭曲起来。
红发的人问她:“怎么不说话?是害怕了吗?”
咳嗽的人回她:“你只是技艺不精而已。”
轻佻的人笑她:“当然,做这样一道菜,你也只是这种程度——”
那话戛然而止,而那说话者的面前多了一只坚定的拳头。
幻影忿忿地在散开后又凝结成型,它视线阴冷地盯着女孩,宛如蛇形般企图再次靠近目标:“可恶……为什么……你没有愧疚之心吗?你酿造了那场大火,全都是因为你学艺不精——”
过去谁人的怒吼再次被贝阔雪的挥拳打断。
“说够了没有啊?谁都会有黑历史的吧?”使出两道拳风的女孩微微换气,重新调整了架势。尽管过去难堪的丑事被这什么怪物摆在了面前,但贝阔雪也只是稍有脸红,然后庆幸自己先前和小柳学了不少妙招。她步步紧逼,竟把怪物的道道黑影逼得只剩一条细线:“我爹学艺的时候还炸厨房呢?!我小时候炸个厨房还能怎么办嘛!再说了……如果我当初一蹶不振,可能这回真的只能落在你的手里。但你以为人们不会改变吗?你以为大家都会停在原地吗?!”
红发的姑娘再次挥动拳头。
“别开玩笑了!不就是盘烧糊的麻婆豆腐吗!!!!!!!!”
幻境如镜面般易碎。
贝阔雪只听见一些细碎的裂开之声,紧接着是一阵强光——
练武场上,昏厥过去的两人中,有一位缓缓睁眼。
“呃……小柳!”贝阔雪第一时间向四周看去,嘴边还带有一些幻象中的后遗症,“灭、灭火……唔。”
柳山白趴在她身边,衣袍全是灰尘。她双目紧闭,无知无觉,任由贝阔雪如何呼喊,也不曾清醒。
“难道也被那个什么幻境怪物给……”贝姑娘嘀咕着,此时依旧没人向着练武场来,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带小柳去找老师们了。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试图扶起她。贝阔雪注意到柳山白眼角下依旧未消的淤青,有些为搭档难过,心想她们俩都是如此不容易;她又给自己打气,希望搭档只是太累才睡得如此香沉。
可小柳的那句话总不是幻象吧?
欺骗了、利用了自己的人——
【哦?不错,这么快就醒了。】
“?”
难得有心事的贝阔雪抬头,有人正蹲在她们面前,撑着脑袋满眼打量。
该说那是怎样的面容呢?
抹额下细细的眉眼,弯眼笑的角度,托腮的动作……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扶起的小柳,确认搭档还好好的靠在她身边。有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又进入了幻象,然后她看见一个既似小柳,又不似小柳的人对她微微一笑。
贝贝感叹自己一生中唯有这次的侥幸如此真情实感。
幸好,幸好不是幻象;幸好不是小柳。
“你是谁?”
女孩护住身边人,有些警惕。
来者是个与柳山白面容相似的年轻男子。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向依旧昏沉的柳山白,说出的话让她浑身不适:【我和你扶着的那个小丫头是旧识,可不可以暂时把她借我一会儿呢?】
什么叫借?
贝阔雪皱起眉,试图后退几步。至于旧识,她抬头直直的与那人对视,心头为对方诡异的瞳色而惊诧:“她还……睡着。你可以等她醒来。”
可她到底没能后退,或者找到一个能离开练武场的机会。陌生人那毫不掩饰的、如狼似虎般的狩猎视线牢牢锁住了她们。在她企图移动的片刻,那个人速度快到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似的出现在身旁——他看起来依旧十分悠闲,几乎与她们并行,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一同散步的朋友。
“你要做什……”
【对了,小姑娘你看上去就是她的工匠搭档了吧?】对方丝毫不看气氛,自来熟一般说着,【你的灵魂看上去可真是虚弱啊,被武器这样被动的牵制着,迟早要被,吃,掉,哦——】
“什么虚弱!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贝阔雪挥开他的手,身边的柳山白不知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数道冷汗从她的额间滑过,甚至她手臂间的温度都有些发凉。
虚弱……难道是在说她们共鸣后的疲惫吗?
被吃掉,又是在指什么呢?
女孩紧握住搭档的手。她想起她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她满眼的纠结……她心中先是诚实的恐惧,随后又回到一开始的心情。她希望柳山白醒来,然后听她亲口说出的答案。
【真是的,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样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那人依旧笑着被拍开的手再次搭在贝阔雪的肩上,随后揪住她的衣领,上提膝盖,正中其腹部。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咳啊……”
【嗯……你的确比其他人的身体素质都要好上不少。我想这也是那些狂气缠绕在你身边,在你被我那废物妹妹操作的时候保持清醒的秘诀。但这不是什么优点,更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我真心好奇,失去神志的你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你还能撑多久呢?】
不给目标任何喘息的时间,说话者借着身高与力量的优势,将姑娘们摔在一边。此时此刻她们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小姑娘,你的灵魂虚弱到这种地步,你还能撑多久呢?】
又是一记重拳,出拳者保持微笑,他看着嘴角留有淤青,抱腹忍痛的红发女孩,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再一次伸出手来,提出一个他自以为两全的提案。
【一个伤害着你、欺骗着你的武器,还是早早抛弃掉为好。】
“……我不信你说的。”
贝阔雪从男子赤色的那只眼瞳中看见了自己反抗的样子。她咬着牙,腹部和手臂,左脸和小腿都火辣辣的痛。但她不能让步,不管是对方提到的“狂气”、“抛弃”还是“真相”,能给她答案的人都绝不是他!
从练武场的那头开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贝阔雪在先前的打击中微微有些耳鸣,而男子听见了动静,他摇摇头,将手臂化作刀刃,向贝阔雪挥来:【真可惜,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敌人是武器。
生死之间,贝阔雪唾弃自己的脑瓜子里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去纠结这个问题。唾弃完自己,她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破音——
“柳山白!!!你要是再不醒我可真的要讨厌死你了!!!!”